第860章 笑傲江湖(传檄天下)

刘若愚怒极反笑:

“找死!火枪营,准备!”

刘若愚的怒吼在战场上回荡,东厂火铳手迅速列阵,数百支火铳整齐地抬起,黑黝黝的枪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放!”

“砰砰砰!………”

随着这声令下,震耳欲聋的枪声骤然响起。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来,空气中顿时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霹雳堂弟子训练有素地举起包铁木盾,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叮叮当当——”

大部分铅弹被厚重的盾牌挡下,但仍有数枚穿透防御。一名霹雳堂弟子闷哼一声,铅弹穿透了他的肩膀,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衿。却依旧咬牙坚持,单膝跪地,另一只手仍死死握着火铳。

令狐冲站在后方,瞳孔微缩。他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火器攻击,握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宁中则面色凝重,目光扫过战场。看到一名东厂番子被铅弹击中面部,整张脸瞬间血肉模糊,不由得心中一凛。

“若是华山弟子面对这等火器……”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投弹手!”

雷震天的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数十名霹雳堂弟子迅速取出腰间的霹雳弹,动作整齐划一地点燃引信。随着“嗤嗤“的燃烧声,数十枚黑黝黝的铁球划出优美的弧线,飞向东厂阵营。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地面都在微微颤动。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东厂铁骑顿时人仰马翻,战马受惊嘶鸣,将背上的骑士甩落。残肢断臂四处飞散,鲜血染红了大地。

方生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佛号。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却又带着几分震惊。

“这火器之威,竟至于此…”

低声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清虚道长眉头紧锁,手中拂尘无意识地摆动着。

“江湖,要变天了……”

刘若愚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猛地抽出佩剑,厉声喝道:“冲锋!杀光他们!”

东厂精锐如潮水般涌来,铁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马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震颤。

雷震天眼中杀意暴涨,他高举右手,猛地挥下:“三眼铳,齐射!”

霹雳堂的火铳手迅速变换阵型,三排弟子轮流上前。第一排单膝跪地,第二排弯腰,第三排直立。随着令旗挥动,三排火铳同时开火。

“砰砰砰——”

金属风暴席卷战场,冲在最前面的东厂骑兵如割麦子般倒下。铅弹穿透铁甲,在人体内翻滚变形,造成可怕的创伤。

一名骑兵胸口被击中,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再无动静。

林平之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霹雳堂的火铳射速远超东厂,装填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经过长期训练。

仪琳脸色苍白,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她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战斗,胃里一阵翻涌。

战斗进入白热化。东厂虽然伤亡惨重,但人数优势仍在。一队番子突破火力网,冲到了霹雳堂阵前。

“近战准备!”

雷震天大喝一声,抽出腰间铜锏。

霹雳堂弟子迅速放下火铳,拔出短刀迎敌。金属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雷震天亲自上阵,铜锏挥舞间,三名东厂番子头颅爆裂。

就在这时,战场形势突变。东厂后方突然骚动起来,隐约可见一队人马正在逼近。

“是援军?”

刘若愚回头望去,脸色骤变。

只见来者清一色黑衣劲装,胸前绣着银色云纹。为首之人面戴青铜面具,手持一柄造型奇特的长铳。

“云烟阁影卫!”雷震天面露喜色。

面具人抬手一枪,刘若愚的帽子应声而飞。这一枪精准得可怕,显然是警告。

“撤!”

刘若愚咬牙下令,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想走?”青铜面具下传来一声冷笑。

黑衣影卫如鬼魅般散开,瞬间形成合围之势。为首之人长铳再举,枪口直指刘若愚眉心。

刘若愚脸色骤变,急忙勒马后退。

却见四周黑影闪动,八名影卫已将他团团围住。八人手中兵器各异——有短铳、铁扇、锁链,更有两人手持造型奇特的弩箭,箭头上泛着幽蓝光芒。

黑衣影卫如鬼魅般切入战场,为首的青铜面具人手腕一抖,那柄造型奇特的长铳竟在阳光下折射出七色流光。

刘若愚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铮”的一声,腰间佩剑已被一道银线缠住——那竟是长铳尾部延伸出的精钢锁链。

“韩某的‘七星追魂铳’,还请刘公品尝。”

面具下传来沙哑的低笑。锁链骤然绷直,刘若愚只觉虎口剧痛,佩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三道银弧后,竟被锁链绞成数截!顿时暴退三步,靴跟在地面犁出深沟。

刘若愚反手抽出亲卫的腰刀,刀锋刚出鞘就听见“叮“的一声脆响——韩烈不知何时已迫近身前,长铳的铳管正抵在刀背上。两人相距不过尺余,刘若愚甚至能看清青铜面具上细密的云雷纹。

“刘若愚,第一罪,私调边军火器!”

韩烈突然抬膝撞向对方丹田,刘若愚仓促格挡时,却见那长铳尾部突然弹出一截三棱刺。寒光闪过,刘若愚的蟒袍前襟裂开尺长缺口,露出内里的金丝软甲。

观战的令狐冲瞳孔骤缩。那韩烈看似用铳,实则招招都是近身杀招。方才那记三棱刺若是再进半寸,便能穿透软甲缝隙直取心窝。正惊疑间,战场中央又生变故。

刘若愚突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韩烈偏头闪避的刹那,刘若愚袖中滑出两枚乌黑铁丸,在掌心对撞爆开大团紫烟。

“毒烟障目?雕虫小技。”

韩烈长铳杵地,铳管突然旋转着节节伸长,眨眼变成七尺有余的奇门兵器。但见他在烟幕中旋身横扫,精钢锁链竟发出龙吟般的颤响,将毒烟搅出漩涡状的轨迹。

锁链末端的流星锤破空而至,刘若愚举刀相迎,却听得‘咔嚓’一声脆响——百炼钢刀被锤头砸得粉碎!飞溅的碎片中,韩烈突然弃铳近身,右手成爪扣向对方咽喉。

“第二罪!虐杀江湖游侠三十七人!”

爪风撕裂空气时,青铜面具下的声音陡然转厉。刘若愚后仰避让,却不防韩烈左手接住空中落下的长铳,铳口正顶在他下颌。

“第三罪……”

韩烈突然翻转铳身,用铳托猛击刘若愚膻中穴。喷血倒飞时,精钢锁链如灵蛇般缠住其双腿,将人倒吊着拖回阵前。青铜面具贴近俘虏耳畔:“构陷忠良,该当何罪?”

“你们……竟敢犯上?”

刘若愚吐出一口血沫,目光扫过周围——霹雳堂弟子正用三眼铳指着东厂残兵,华山、恒山诸派弟子已结成战阵,就连方才还悲悯诵佛的方生大师,此刻也握着禅杖站在焦土上,僧袍染着血渍却岿然不动。

“放开我!”

刘若愚脖颈渗出血珠,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敢动东厂的人,不怕皇上诛你们九族?“

“东厂…呵呵,”

韩烈冷笑一声,声音冰冷:“不过是万历养的一条咬人的狗。”

抬手摘下青铜面具,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只是左颊三道横贯颧骨的刀疤看着有些狰狞可怖。

“阉贼,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在通州税监署,你亲手斩了七十二个为粮价鸣冤的漕工?他们中最小的才十五岁,扛着半袋糙米喊‘皇上开仓’,你说‘开仓不如开膛’。”

“你…你还没死?!”

看清韩烈的长相,刘若愚瞳孔骤缩,面色铁青,却仍强作镇定:“尔等这是要造反不成?”

“造反?”

韩烈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刘公公不妨看看这个。”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当众展开。却是一篇檄文,字迹遒劲有力,朗声念道:

“盖闻天道荡荡,佑民者昌;君德巍巍,恤民者兴。今万历皇帝朱翊钧,承祖宗之洪业,居九五之尊位,却背逆天心,蠹坏国脉,致九州沸腾,四海怨嗟。

天下苍生苦其虐政久矣,今特檄告寰宇,共讨此昏君!”

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一群江湖中人,韩烈面色不改,继续念道:

“朱诩钧自亲政以来,不视朝纲,深居九重之内。章奏留中不发,百司虚设无人;阁臣充位如木偶,言官进谏若泥牛。刑赏之柄,委于宦竖;军国大事,决于内帷。朝堂之上,蝇营狗苟者得其势;民间之下,冤屈难伸者遍其野。昔尧舜之勤政,成汤之夙兴,岂有此等惰君?致使吏治愈坏,法纪尽废,国之栋梁,朽于庙堂!

税监四出,如虎狼之噬民;矿课遍设,若虺蛇之吮血。阉竖缇骑,横行郡邑,指田宅而称矿脉,夺商贾以为肥私。破家亡命者,遍于道路;啼饥号寒者,盈于村野。三饷加派,竭尽百姓膏脂;内库堆积,全为帝王私藏。六宫之内,金珠堆积如山;四海之民,膏血榨取殆尽。昔商纣之酒池肉林,隋炀之龙舟锦缆,未若其贪残之甚也!

辽东烽火连天,建州女真坐大,而帝置若罔闻。杨镐丧师于萨尔浒,丧师十万;熊廷弼蒙冤于诏狱,忠良尽黜。边将畏罪而不敢战,士卒缺饷而不能战,以致辽东千里,尽成丘墟;胡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祖宗百战所得之疆土,渐沦于腥膻;千万将士抛颅之热血,空洒于黄沙。此非独丧地之耻,实乃亡天下之兆!

官缺不补,政以贿成。科道之职,明码标价;督抚之位,待价而沽。清廉者困于宦途,贪墨者飞黄腾达。东林士子,论政而遭忌;齐楚浙党,结派以营私。贤者扼腕而退隐,不肖者弹冠而相庆。朝纲既坏,士气尽丧,此等朝廷,何异于盗贼之窝?

孝端皇后薨逝,梓宫停放数年未葬;皇长子朱常洛,储位虚悬廿载有余。嫡庶不分,礼法沦丧,致宫闱之内,疑云密布;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又宠信郑贵妃,任其干预国政,牝鸡司晨,乱象丛生。此等行径,上愧列祖列宗,下负黎民百姓,实乃“君不君,父不父”之贼也!

昔周武王伐纣,曰“独夫纣,民欲杀之”;汉光武兴兵,称“莽贼篡汉,天下共诛”。今万历皇帝之罪,较纣、莽有过之而无不及:怠政则国本倾颓,贪暴则民生涂炭,昏聩则边疆危亡,私德则人伦败坏。是可忍,孰不可忍?

天下义士、四方豪杰,当念及祖宗基业、百姓困苦,振臂一呼,共举义旗!斩奸佞于阙下,清君侧于朝堂;废昏君以谢天下,立新主以安黎元。

凡我大明臣子,皆当以忠孝为念,以讨贼为任,勿使神州陆沉,勿令胡骑肆虐!

檄文所到,应者云集;天命所归,人心所向。望各整戎马,共赴国难,上承天意,下顺民心,必使元凶授首,寰宇澄清!

大明万历四十六年孟夏天下义士同盟檄!”

令狐冲手中的酒葫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吓人,死死盯着韩烈手中的令牌。

方生大师手中的佛珠突然断了线,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老和尚却恍若未觉,只是怔怔地望着远方,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清虚道长手中的拂尘无意识地摆动着,白须微微颤抖,转头看向自己的得意弟子,发现对方同样满脸震惊。武当派最讲究‘清净无为’,此刻却连最基本的镇定都难以维持。

刘若愚脸色剧变,声音都颤抖起来:“大、大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

韩烈冷笑更甚,猛地提高声调:“天下苍生苦万历久矣!今日我天道盟就是要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已来到刘若愚面前,一柄短铳已抵在他咽喉,在刘若愚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刘公公,不如说说,这些年你们东厂借着矿税之名,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本章完)

第861章 笑傲江湖(大典 一)

看着韩烈眼中杀意犹如实质,刘若愚额头渗出冷汗,却仍嘴硬:“杂家……杂家是奉皇命行事…”

“砰!”

不等刘若愚狡辩,韩烈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刘若愚右肩顿时血花四溅,惨叫着跪倒在地,再也不敢动弹。

“带下去。”

韩烈转向众人:“诸位都看到了,这些阉党私设刑狱,今日伏诛,实乃天理昭彰。”

方生大师上前一步:“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此事关系重大,不知……”

韩烈抱拳行礼:“大师放心,天道盟行事光明磊落。这檄文所言句句属实,万历昏庸,天下共知。”

说着,从怀中又取出一叠文书:“这是东厂这些年的罪证,包括私设刑狱、滥杀无辜、贪污受贿的详细记录。”

清虚道长接过翻阅,越看脸色越是凝重:“这……这些若属实,确实骇人听闻。”

令狐冲凑上前看,只见文书中详细记载了东厂如何借矿税之名,在各地强取豪夺。有富户被指为‘矿主’,家产尽数抄没;有商贾被诬‘私贩矿砂’,全家下狱;更有地方官员因反对矿税,被东厂番子当街杖杀……

宁中则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这位…阁下,伟儿此举,意欲何为?”

韩烈沉默片刻,拱了拱手:“在下天道盟左使韩烈,奉少主之命,特来肃清奸佞。”

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檄文已发,天下响应。天道盟不求改朝换代,但求还天下一个清明!”

天道盟??

宁中则有些麻木了,伟儿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又是云烟阁,又是福威镖局,现在又冒出个天道盟。

这个曾经在她膝下习武的少年,何时竟有了这般势力?

不等她追问,林震南上前一步,沉声道:“诸位,事已至此,我等当速离此地。”

韩烈点头:“林总镖头所言极是。雷堂主,你带人护送各派英雄离开。”

雷震天抱拳领命,立即指挥霹雳堂弟子整队。各派众人虽然满腹疑问,但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纷纷准备撤离。

就在这时,令狐冲突然开口:“且慢。”

众人回头,只见他缓步走向韩烈:“韩左使,在下有一事不明。”

韩烈挑眉:“令狐少侠请讲。”

“这檄文……”

令狐冲目光锐利:“天道盟…或者说岳师弟是要清君侧,还是要……改天换日?”

现场气氛顿时一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韩烈的回答。

韩烈深深看了令狐冲一眼,突然笑了:“令狐少侠果然敏锐。”

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天道盟只诛奸佞,不伤明室。但若皇帝执迷不悟…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

………………

万历二十六年。

正月初一,寅时三刻。

紫禁城还笼罩在冬夜的黑暗中,各殿却已灯火通明。

寒风呼啸着掠过宫墙,卷着细雪在空荡的庭院中打着旋儿。午门五凤楼上,更夫敲响了四下更鼓,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打破了夜的宁静。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立于乾清宫丹墀之上,身着绛红色蟒袍,腰系玉带,头戴三山帽,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往来奔走的宦官宫女们。

“快些!再快些!”

王安的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卯时皇上就要起身,耽误了元旦大典,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是!”

宫女们身着簇新的青色比甲,下配月华裙,发髻上簪着应景的梅花银钗,手捧鎏金铜盆、龙纹手巾等物,脚步匆匆却不失规矩地穿行于宫道之间。

乾清宫里,张诚正指挥着小太监们悬挂大红宫灯,那灯上绘着“万寿无疆“的金字,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张公公,”

王安踱步过来,指着宫灯道:“这挂歪了三分,重挂。”

“是!”

张诚额头渗出细汗,连声应是,亲自爬上梯子调整。他知道王安的性子——元旦大典容不得半点差错,去年就有一个掌事太监因朝贺时递错了如意而被贬到浣衣局。

寅时,宫门初开。

七十二名锦衣卫力士整齐列队,身着黑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众人同时发力,推开沉重的朱漆宫门。厚重的门板缓缓移动,积雪被鎏金门钉刮落,发出沙沙的声响,露出底下冻硬的猩红地毯。

田义立于门洞中央,身形高瘦,身着绛紫蟒袍,蟒纹绣工精细,彰显着其特殊身份。

腰间玉带上悬着的七宝钥匙,在两侧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目光如炬,扫视着即将入朝的百官,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

“百官依序入朝——”

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在宫门内外回荡。

排在首位的首辅赵志皋年已七旬,头戴七梁冠,身着青罗朝服,朝服上的仙鹤补子虽已有些褪色,但仍不失庄重。步伐缓慢而谨慎,尽显老臣的沉稳。然而,岁月不饶人,还没走到殿前,身体便开始微微颤抖。

赵志皋身后,次辅张位刚要迈步,突然踉蹡了一下。原来是礼科给事中李沂的笏板“不慎”勾住了他的麒麟玉带。

“抱歉,张大人!”

李沂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而张位则面色阴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满。稳住身形后冷冷地看了李沂一眼,李沂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

与此同时,午门外已陆续有官员到达。五更鼓刚响过,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等候。赵志皋年已七旬,手持象牙笏板,在内阁诸臣簇拥下立于文官队列最前。

“咳咳咳~”

寒风侵袭,赵志皋不由弯腰咳嗽了几声,身旁的张位连忙递上暖炉。

“赵阁老保重身体!”

张位低声道:“今日大典漫长,不如先服些参茶?”

目光扫过张位,赵志皋笑了笑,摆摆手:“元旦朝贺,岂可因老朽误了礼数?”

武官队列前,身着狮子补子绯袍的兵部尚书石星正与都督同知李如松低声交谈。

石星面容肃穆,腰间佩着御赐的龙纹宝剑;李如松则一身戎装,甲胄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冷光,他是去年平定宁夏哱拜之乱的主将,今日特蒙恩准着甲入朝。

“听说倭寇又在朝鲜蠢蠢欲动,”

石星眉头紧锁:“元旦后须立即上奏皇上增兵。”

李如松点头道:“末将愿再赴朝鲜,必不辱使命。”

此时午门城楼上钟鼓齐鸣,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道:“百官入朝——”

文东武西,官员们按品级鱼贯而入。

穿过金水桥时,礼部尚书余继登注意到太常寺准备的卤簿仪仗已整齐排列在皇极殿前——金瓜、钺斧、朝天镫等兵器在晨曦中闪着寒光,龙旗、凤扇、日月牌等仪仗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皇极殿内,万历皇帝朱翊钧正在太监们的服侍下更衣。四名宫女小心翼翼地为他穿上明黄色十二章衮冕服——衣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样,象征天子至高无上的权威;腰束金玉大带,悬挂玉佩、组绶;头戴十二旒冕冠,每一道旒珠都由上等珍珠串联而成,随着头部移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皇上,郑贵妃娘娘遣人送来亲手缝制的香囊。”

贴身太监孙德秀捧上一个金线刺绣的香囊,上面用珍珠缀出‘万寿无疆’四字。

万历帝嘴角微扬:“贵妃有心了。”

他接过香囊系在腰间,又问道:“皇后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回皇上,皇后娘娘已梳妆完毕,正率六宫嫔妃在坤宁宫等候朝贺。”

殿外传来三声净鞭响,接着是王安尖细的嗓音:“吉时已到——请皇上起驾——”

万历帝深吸一口气,在十六名太监的簇拥下走出寝宫。丹墀下,二十四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力士已抬起金辇,辇顶的金龙在朝阳初照下熠熠生辉。

卯时。

奉天门前,铜龟造型的香炉中正吐着龙涎香雾,袅袅烟雾升腾而起,弥漫在空气中。奉天殿巍峨耸立,殿内三十六根金丝楠木柱粗壮挺拔,柱身上新贴的赤金云纹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御座位于大殿中央,气势恢宏。

御座两侧摆放着十二扇紫檀屏风,屏风上嵌着和田玉雕的《耕织图》,雕刻精细,人物栩栩如生。

司设监太监手持孔雀翎拂尘,小心翼翼地轻扫御案。御案之上,那方“皇帝奉天之宝”的玉玺静静放置,玉玺下方垫着郑贵妃亲手绣的明黄绸帕。

正在此时,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尚仪局女官引领着二十四名宫女鱼贯而入。

女官神情严肃,步伐优雅,尽显宫廷礼仪的规范。宫女们每人手捧一个鎏金托盘。托盘里放置的物品琳琅满目,从苏州新贡的羊脂玉磬,到暹罗进献的犀角杯,按照既定顺序,将托盘一一摆放整齐,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辰时。

随着净鞭三响,紧接着,丹陛大乐骤然响起,鼓乐齐鸣,气势磅礴。

皇极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已按班次站定。

万历帝的龙辇自乾清宫缓缓而来,龙辇装饰华丽,辇顶的金凤栩栩如生,口中衔着十二串东珠,在雪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光芒,晃出七彩晕轮。

龙辇周围,三十六个小太监整齐排列,穿着簇新的葵花团领衫,手执金瓜、响节等仪仗,神情庄重,步伐一致。每走一步,仪仗上的装饰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与鼓乐声交织在一起。

龙辇缓缓停在奉天殿前,太监们小心地搀扶万历帝下辇。

万历帝身着华丽的龙袍,头戴冕旒,缓步走上台阶。百官们早已在殿前整齐列队,他们屏住呼吸,目光紧随着万历帝的身影。

万历帝走上御座,缓缓坐下,目光扫过下方,微微点了点头。

司礼监掌印太监田义高声喊道:

“行礼——”

近千名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绯色官袍如潮水般起伏。金辇在丹墀前停下,万历帝缓步登上御座。御座高九尺五寸,通体金漆,靠背上雕着九条盘龙,扶手上镶嵌着各色宝石。

“兴——”

随着鸿胪寺官员的唱礼声,百官起身。

“拜——”

百官再次跪拜。

“兴——”

如此三跪九叩后,朝贺大典正式开始。礼部尚书余继登出班,跪在御前,展开象牙轴的贺表,声音洪亮地诵读:“臣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伏以新岁伊始,万象更新,恭惟皇帝陛下……”

贺表用骈文体写成,辞藻华丽,歌颂皇帝功德。万历帝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他注意到首辅赵志皋面色苍白,不时以袖掩口轻咳;也看到站在武官前列的李如松甲胄鲜明,英气逼人。

贺表读毕,余继登退回班列。接着是百官进献贺礼的环节。按照惯例,四品以上官员可单独献礼,其余官员则按衙门集体献上。

首辅赵志皋率先出列,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老臣谨献《万寿无疆图》一卷,恭祝皇上圣体康泰,国运昌隆。”

万历帝微微颔首,王安上前接过木匣,在御前展开画卷——那是一幅工笔重彩的山水人物图,画中仙人、松鹤、祥云等元素栩栩如生,角落有赵志皋亲笔题写的贺词。

“赵阁老有心了。”万历帝淡淡道,目光却已转向下一位献礼者。

兵部尚书石星献上一柄装饰华丽的倭刀:“此乃去年宁夏之役所获叛将哱拜佩刀,臣愿我大明武功昌盛,四海宾服。”

万历帝这才露出几分兴趣,示意王安将刀呈上。他抽出刀刃,寒光闪过御座,群臣中有人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好刀。”

皇帝简短评价,随即归刀入鞘。

献礼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从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在御前一一展示:云南的翡翠屏风、苏杭的刺绣、西域的夜明珠………

万历帝大多只是略看一眼便示意收下,直到郑贵妃的兄长郑国泰献上一尊三尺高的红珊瑚树时,才多看了几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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