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第164章 洗儿宴

第164章 洗儿宴

虢国夫人府。

薛白将手中的文稿往案上一放,杨玉瑶眼睛一亮,问道:“新的故事?”

“算是吧。”

“笨,你每日献一点给圣人,他方记得你。这般一股脑地递上全稿,只有一次的功劳。”

“那是寻常故事,这戏文却不同。”薛白道:“文稿只是开始,往后还得选角,排演,待能唱出让圣人欢喜振奋的戏曲来,至少要到开春。”

“姐姐虽不懂戏曲文稿,却懂你,想必到时伱已金榜题名,正是选官之际?”

“正是这道理。”

杨玉瑶先是得意地笑了笑,其后却柳眉一竖,道:“可惜,要哄圣人的却不止你一个,我方才得到的消息,今日杂胡也想演一出大戏。”

“嗯?”

“杂胡到圣人面前卖惨,自称身体有病,该是因从小就是孤儿,出生时没洗三。贵妃听了可怜他,今日唤我们进宫,一道给他办个洗三礼,洗涤污秽,消灾免难,图个吉利。”

“给他洗三?”

薛白想到王忠嗣与颜杲卿谈论北方形势时的忧心忡忡,忽然有股强烈的割裂感。

这大唐种种积弊与酝酿在暗处的危机并非没有人看出来,只是始终被掩在荒唐之中。当权者都在卖力哄着李隆基开心。

当然,他也没资格说这些,毕竟他也是其中一个。还是哄得最好,被大家嫉妒的一个。

“洗就洗吧。”薛白收起文稿,淡淡道:“能有这一出,可见他也着急了。”

~~

杨钊正在宅中督促他聘请来的书生们写故事。

“薛白那猴子的故事已经写完了,圣人眼下正缺故事看,你们还不尽力?每日多写一些,再写本新的故事。还有,不要尽写些短短的,得长的,尔等不见西游记恢宏四十万字?圣人看得越久,越是每日都能想到我等。”

“杨郎中,鄙人有个想法,写一本汉武帝故事,颂扬圣人恩德……”

“不要写汉武帝!”

杨钊当即打断,他不知道面前这头发稀疏的老者到底因何想到的汉武帝,却知道自己这些人未必把握得住。

“我们就写些情情爱爱的。”

他之所以让人写《绿衣使者续传》,就是因为宰相张说曾写过《绿衣使者传》被圣人赞赏过。因此他对这方面的事已是很懂了,说话间拿出一本彩册来。

“来,都开开眼。”

众人围上前,只见那彩册很新,乃是用上好的风流纸印的,图文并茂。

竹纸问世时间虽短,长安城已出现了一些新的书籍,乃是最敏锐的好利者所为,首先就是这种了。

“《游仙窟》新刊的图文版,我要你们照着这个给我写。”

这是开元年间的传奇故事,主要是张鷟自述的艳遇故事,写得生动活泼,文辞华艳浅俗。

“这……杨郎中,这故事未免太猥亵淫靡了,有损文雅,圣人能喜欢吗?”有人只看了书名,当即这般问道。

“故而我让你们参考,不要写这种‘神女’,得写女冠。”杨钊道:“让你们看,是看张鷟的词藻。圣人不喜欢太粗俗的词句,懂吗?”

“懂的,张鷟才情是极佳的,以四六骈文,写出了无比香艳。”

“正是如此,都给我好好写,只要圣人满意,少不得你们的奖赏。”

杨钊提高了音量,又道:“过去我们跟在薛白后面,学他,学得还不如他,这次不同了!”

这边还在安排,裴氏捧着大肚子赶来,道:“阿郎,宫中来召,唤你到兴庆宫赴宴。”

杨钊大笑着出来,摸了摸妻子的脸,得意道:“我如今愈发体贴圣心,待看我早晚代了哥奴的相位,哈哈。”

带着这样的憧憬,杨钊一路赶到兴庆宫,远远看到杨家兄妹们在宫门前,连忙上去行礼。

几人叙了话,听得今日要给安禄山洗三,他脸色一沉,来之前的喜悦之情便烟消云散了。

“不要脸。”

想到自己虽然也哄圣人开心,毕竟是舞文弄墨,献些风雅之物,岂能如安禄山这般有辱斯文?

“简直是……”

“舅舅!”

忽然听得这一声呼喊,杨钊转过头去,正见到那痴肥的安禄山在往这边赶来。

“尻。”

“都显得高兴些。”杨銛沉着脸吩咐道:“莫扫了圣人雅兴。”

说罢,他揉了揉脸,笑了起来,

杨钊十分郁闷,但也只好跟着笑,先是皮笑肉不笑,但等到进入兴庆宫,他已是笑意盎然。

众人一路被领到南薰殿。

此处临兴庆池,圣人经常在此与侍臣、翰林们临池观景,宴饮游乐。

池边已有数十美貌宫娥在布置,参与这场洗儿宴的除了杨家兄妹们,还有几个天子近臣,如李龟年、贾昌等人亦在。

稍等了一会儿,李隆基携杨玉环从南薰殿中出来,人未到笑声已至,似觉得这场面十分有趣。

此时,旁人都站在两侧观礼,唯有安禄山傻愣愣站在中间,眼见御驾到了,圆滚滚的身子往前一扑,拜倒在地,竟是对杨玉环先行了个大礼。

“孩儿拜见阿娘!”

高力士见状,不由叱道:“不知礼数,如何不先拜见圣人?!”

安禄山有些惊慌,抬起头答道:“胡儿是胡人,胡人都是把阿娘放在前头,而把阿爷放在后头的。”

高力士故意板着脸叱道:“谁是你阿爷?”

李隆基却是大笑,很是大度地摆摆手,道:“无妨,胡儿没有心机,莫与他计较这些小事。”

杨玉环不由掩唇而笑,斜睨了李隆基一眼,娇嗔道:“可难得我比三郎排在前面,岂能计较?”

“哈哈,朕不敢,太真就该排在朕前面,请。”

李隆基抬手一引,杨玉环便上前两步,道:“胡儿起来,既受了你一拜,为娘今日为你做个洗儿宴,保你百病尽除,长命百岁。”

安禄山大喜,忙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高声大呼道:“孩儿好生欢喜!”

“开宴,宾客入座。”

圣人、贵妃转到上首坐下。

薛白依着杨家兄弟们的排行,得了个不错的位置,坐在杨銛下首。

他目光看去,没见安禄山真在这殿上洗澡,而是安排在兴庆池边的小阁内,内侍宫婢们忙忙碌碌,正在烧炉子。

忽听得一声胡笳起,一队舞女流风回雪般地步入殿中起舞,她们以足踏地,踏出喜庆的节拍来。

杨銛见了,当即拍掌大笑,众人附和,殿中气氛大为欢快。

许合子翩翩而来,随口高歌道:“禄儿诞兮金玉堂,三日洗兮喜气洋,阿娘贺兮赐衣裳,儿出浴兮穿新装。”

这般乱唱的歌词更加显得气氛轻松欢趣。

杨玉环如在过家家一般,道:“好吧,那我这个当娘的便赐下新衣,你们且抬胡儿去洗。”

李隆基打趣道:“胡儿这般重,几个人可抬不动,多来几个人。”

几个壮实的内侍们便抬了一顶彩舆过来,要将安禄山抬过去洗。

忽然,只听得安禄山问道:“可否请小舅舅领胡儿洗三?”

薛白正端着酒杯,闻言倒有些诧异,转头看去,对上了安禄山那双颇真诚的眼。

他看向上首,正好与杨玉环对视了一眼。

杨玉环正在惊诧,之后似觉得滑稽,笑了笑,美目间流盼生辉,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薛白不会轻易扫了李隆基的兴,干脆起身,以舅舅的身份走在彩舆边,领着安禄山去洗,身后的南薰殿中,歌舞更盛了一层。

进了小阁,一队宫娥上前,侍候着安禄山脱衣。

“小舅舅好像讨厌胡儿?”

“说不上,只是不熟而已。”

当着这些宫娥,安禄山依旧憨笑,示好道:“胡儿想和小舅舅友善,让圣人开心,往后大可多多来往。”

“可惜你很快就要回任上了。”

“能结下善缘就好,若还需要人参药材,只管与胡儿说。”

薛白听得微微皱眉,转头看去,只见安禄山已在宫娥们的搀扶下进了那偌大的浴桶,一个大肚腩正浮在水面上,颇为夸张。

安禄山见他目光看来,与人为善地笑道:“小舅舅为我洗三,我若能百病全消,也是托小舅舅的福。”

在这宫中说了这般话,反倒显得薛白不近人情,气量狭小了。

薛白遂笑了笑,倒也放下成见,随他们胡闹,指着安禄山那包藏祸心的大肚,道:“既然你自认我的外甥,往后可莫要忤逆。”

“胡儿不敢,也请小舅舅待胡儿好些。”

只说这些也就够了,安禄山已表达了他的示好与威胁,且点出他已看穿了薛白的伎俩。

此时,一队内侍进来,笑道:“贵妃给禄儿赐的新衣。”

那却是虎头帽,虎面肚兜等物,喻义消除邪魔,始虎一般康健长大,安禄山穿上,愈显滑稽,又坐在彩舆中,真如一个小儿一般,任内侍们带回南薰殿。

……

杨钊心情沉郁地喝了一杯酒,忽听得殿中哄堂大笑,抬头看去,安禄山的虎头帽戴得歪歪扭扭,刻意摆出那呆傻的表情,与那肥得出油的脸形成巨大的反差。

偏是这样,安禄山还刻意伸出一只手,想要薛白牵他。

“小舅舅。”

杨钊看到薛白脸上有愠色浮过,似想给安禄山一巴掌,竟是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下。

“哈。”

笑都笑了,他干脆哈哈大笑,凑趣道:“请贵妃撒洗儿钱!”

一听说要撒钱,李隆基豪爽地一挥手,自有内侍们抬了几口大箱子上来,打开来,里面全是用彩带系好的糖果与金钱。

“撒吧撒吧。”

杨玉环起身,捧起一把彩带金钱,往安禄山坐着的彩舆里撒去,嘴里笑道:“三日洗儿金满堂,令儿终身无疥疮。”

也不知她是否真觉得有趣,总之她是个爱闹的,眼睛弯弯的,带着小女孩玩游戏时的鲜活表情。

但她一转身,见薛白站在那,隐隐察觉到他不太高兴,遂塞了一枚糖果到他手里。

“吃糖。”

薛白闻到一阵香风飘过,转头看去,杨玉环已提着长裙而去,只留下一个绰约多姿的背影。

“你们快去撒。”

“是,娘娘。”

众宫娥们得了吩咐,纷纷捧着糖果、金钱往彩舆里洒,几乎将安禄山埋在里面,激起少女们的欢笑声,殿中气氛愈发欢闹……

薛白觉得这种扮丑引发笑料的行为没多大意思,可目光看去,李隆基正十分开心。

说是为安禄山百病全消而洗儿,其实胡儿只不过是一个玩物。这位风流天子此时畅意的笑,也许笑的是再没有人能对他构成威胁。

一切都如他所愿了,李亨被囚,李林甫衰老,安禄山肥病,王忠嗣解权……在权力顶峰之上,已没有人能靠近他。

他要当神仙,就这般年年欢笑,岁岁今朝。

洗儿宴闹到了中午,终于是换了别的歌舞,殿中仙乐齐作,君臣开怀畅饮。

薛白坐那吃着御厨们研制的新菜,忽想到了王忠嗣,对比起来,那沉郁得如铁一般的臭脸着实是不好看,说话直来直去亦是不好听,更兼爱兵如子,威望过甚,怎么能不死?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

杨钊目光落在宫娥们雪白的胸口上,心想宫中歌舞日复一日都是这些花样,无怪乎圣人喜欢看故事。

今日安禄山一场洗儿宴确是不要脸到没有对手了,不可正面与之相争,正好缓上几日,待圣人忘了安禄山的有趣,便可献上文稿。

“圣人。”薛白忽然道:“看到宫中歌舞,我想起有一物要献于圣人。”

“哦?”李隆基笑道:“是何物啊?”

“是戏。”

“哈哈哈。”

李隆基酒到半醉,大笑不已。

“诸卿看看,薛白小子,也不看在谁人面前,竟要献戏?”

薛白当即就减轻了几分音量,道:“也不是戏,而是戏文。”

“唔,你倒是自知斤两,呈上来。”

……

《西厢记》的戏文被送到御前。

李隆基初时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是在看腻了歌舞,随意一观罢了。

但渐渐地,他坐直了身体,仔细端详起来。

偶尔还微微张口低声喃喃着,之后,他皱起了眉。

“薛白,你唱给朕听听。”

“回圣人,我不太会唱,各个唱法我还在研究,只会一两句。”

“那便唱这一两句。”

“遵旨。”

薛白也不推诿,清了清嗓,突然间就开口唱了起来。

“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杨钊愣了一下,只觉好生难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瞥去,却见李隆基神情很凝重。

“继续。”

“不会了,只会唱这一点。”

李隆基抬手摆了摆,示意众人安静,他则踱了几步,模仿着薛白的唱腔哼了一句。

他竟是在最短的时间内领悟到了这戏要怎么唱,只问了三个字。

“排得出?”

薛白应道:“还不知道,正在试……”

“你住到梨园,排出这戏给朕看看。”

在殿中的许合子、谢阿蛮、薛琼琼等人都是眼睛一亮,有些惊喜。

薛白感受到这些目光,却背脊一凉,行礼应道:“回圣人,这有何意趣,不如我在宫外排一出,圣人也排一出,到时看谁排得更好,如何?”

旁人惊讶于他的大胆,李隆基却是来了兴致,笑道:“打个赌?”

“我不敢。”

“有何不敢?朕也不为难你,你若输了,朕为你赐婚;你若赢了,再提一个要求便是。”

薛白一听赐婚,不由头皮发麻,因这个比试他本想着输也可、赢也可,如此一来却是输不得了,难免为难。

抬头一瞥,却见杨玉环正在拿过他的戏本。

“可是由义姐来断输赢?否则我岂可能赢得过圣人。”

“好,就由太真来断。”李隆基兴致高昂,道:“说你的要求。”

“我好打发。”薛白道:“圣人既许了我状头,顺便再赐个大官就好。”

“好你个薛白,果然是一心只知上进……”

在他们笑谈之时,杨玉环始终捧着那戏文看,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巨大的宝藏而有无尽的欣喜。

至于洗儿宴带来的新奇感?已经完全被她抛诸脑后了……

~~

歇宴时,杨钊好奇地问道:“阿白,你今日送的是个什么故事?”

“哦,故事很平常,就是些情情爱爱,词藻华艳一些罢了。”

“嗯?”杨钊一皱眉,问道:“可有女冠?”

“有的。”

薛白随口应了一句,摆了摆手,心知杨钊是与自己想到一块去了,没办法,他早了一步。

他自己的路已经铺好了,恰好可以带着王忠嗣风花雪月、酒色财气一番,只希望这方面王忠嗣不要做得太差。

今日安禄山说的那些话他听懂了,可他说的那句话安禄山未必放在心上。

“可惜你很快就要回任上了。”

——想在离开长安前染指河东?没机会的。

这两天每天也更了9千多字。很抱歉的是,接下来更新的字数不得不慢慢降下来了~~终宋的更新节奏基本就是我的上限,新书超频了两个月,各方面确实都吃不消了,真的没办法~~希望大家理解~~求月票~~感谢~~

(本章完)

166.第165章 风花雪月

第165章 风花雪月

宴歇,借着去更衣梳洗的工夫,杨玉瑶不免找杨玉环抱怨了两句。

“你明知我不喜那杂胡,非给他办甚洗儿宴?”

杨玉环任张云容给她重新梳发髻,目光始终落在手中的戏本上,似唱似念地喃喃道:“门掩着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似青天?三姐可会唱?”

“问你话呢,我可不想真认那肥猪作外甥。”

“圣人说他通六族语言,懂胡俗,我也记不清,总之北边只能用他,不能薄待了病人。”杨玉环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我总不能学着梅妃清冷无趣,圣人喜欢的都写在词里了,不过‘青春样’三字,就陪着闹呗。”

“青春样,青春样,老娘都三十了还得陪着玩家家酒。”杨玉瑶确是胆大,当着宫娥就敢抱怨,讲究的就是真性情。

杨玉环分明看着戏文认真,偏这句话还真听得上了心,反问道:“三姐岂止三十了?怎认了个义弟便年轻了不成?”

“你真烦人。”杨玉瑶道:“那伱猜,我喜欢的又是什么?”

“临去秋波那一转,真恼人,休道是小生,意惹情牵铁石心肠。”杨玉环又低声试唱了一句,皱了皱眉,目光疑惑,自语道:“这戏,该如何唱呢?”

待整理了妆容出来,当即有宫娥迎上前,禀道:“贵妃,那戏文还在贵妃手中吧?奴婢送去抄录一份可好?”

“不给。”

“是圣人口谕。”

“那也不给。”杨玉环护着那书卷往后一避,“待我看过再说。”

转回殿上,却见李隆基正在与李龟年谈论排戏一事,神态颇为认真。

对于这位帝王而言,治国已是轻而易举,戏剧形式的变革反而是一桩颇大的挑战,需要仔细考量。

“朕不过粗略一看,他那戏文每一折都连掇着一宫调,内有数十支曲牌。”

李龟年行礼道:“陛下可否赐戏文让臣一睹?”

“唔,太真回来了,快将戏文给高将军使人抄录。”

杨玉环见圣人神态认真,这才无奈交出。

李隆基竟是招呼李龟年过去,站在抄录戏文的内侍身后,指点起来。

“这楔子便有趣,全由一个老妇人唱,引出莺莺与红娘,似诉家常琐事,仿佛平淡无奇,实则匠心巧运,有条不紊,难得字字珠矶,朕已想好了这一曲如何安排……”

安禄山坐在老远看着这一幕,心生焦急,挂着那一身虎头肚兜、抱着大肚上前,隔着一段距离问道:“圣人,是何好玩的舞?胡儿可否跳?”

“不不不。”李隆基脑中已有一幕前无古人的戏要冒出,随手一挥拒绝了安禄山的参与,“你只会跳胡旋俗舞,朕要排的是高雅戏曲。”

高雅往日见得多了,太不新鲜,这才让他觉得胡儿作戏有趣。可一旦高雅之上开启了新的一层,就不是胡儿有资格一窥的了。

内侍才抄好一张楔子,李隆基已亲手递在李龟年手里,催道:“来来来,李先生看看。”

安禄山只好退下,任那双灵活的小眼珠咕噜直转,也想不出办法。

~~

夜幕下,玉真观中一片安祥。

李腾空敲门后等了等,见开了门的李季兰竟是头也不梳,裹着被子站在那。

屋子里到处都是散落着的纸张,全是这段时间以来李季兰写《西厢记》的废稿,差点让人无处下脚。

“到后面聊吧。”

两人绕过屏风,拉开帷幔,在榻上坐下。

李季兰似乎还未从故事中回过神来,有些呆呆愣愣的,说话做事都是慢半拍的样子。这症状从前阵子就开始有了,像是伏案太久,忘了怎么与人交际。

“季兰子病了吗?”

“没有,就是觉得空落落的。”

“你我修道之人,修的正是心中障碍。”李腾空道:“天色已晚,薛白当不会来了。你也不必等,早些歇着吧。”

戏文被薛白拿走了,说是若有结果会过来说一声,她担心李季兰放心不下,特意过来说一声。

“先生以后不会再来了吧?”

“他那人,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李季兰犹有期待,嘟囔道:“可我们这是道观,不是三宝殿呢……”

西厢记写好之后,两人都觉得少了些什么,好在还能相互陪伴。待到夜深,李季兰便央李腾空留下来,师姐妹挤在榻上,倒也踏实了许多。

叽叽喳喳说了许久,李腾空轻轻拍了李季兰的肩,道:“睡吧。”

“嗯。”

李季兰背过身去,动了动,贴着她的手臂,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腾空正要熄烛,忽见枕头下有个书卷打开着,遂拿起来看了看。

借着屋中昏暗的烛光,只见书名是《游仙窟》,似说的是一个官员到山洞中探访神仙的故事,词藻十分华美,写景是“烟霞子细,泉石分明”,人物说话也雅致,开头还带着几张细腻的山水画,她遂继续往下看起来。

渐渐地,似乎有些不对。

再往后一翻,忽然,一副画面跃然纸上,另一页上的配文也是相当艳丽。

“心去无人制,情来不自禁。插手红裈,交脚翠被。两唇对口,一臂支头……”

李腾空有心不看,好在这东西却是比此前十一娘给的要含蓄得多,不至于太过碍目。想来李季兰为了写戏文才充实了这些。

这一夜昏昏沉沉,次日,竟是一大早便听皎奴来报,薛白来了。

李腾空便有些怪罪他,没来由让小姑娘写戏文。但到了堂上,一见到薛白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显得她们有些想得多了。

“先生,如何?”李季兰不端架子,一见面便殷切问道。

“很好。”薛白终于不吝赞赏,“圣人果然感兴趣,但却要与我打个赌……”

待听得这场排戏比试若是输了,圣人要给薛白赐婚,二女皆是脸色一变。

“那要如何才能赢?”

“我心里知晓要如何效果,只是不好形容。”薛白道:“无非是选角排演,只是曲乐,服装各方面要统筹的却多。”

“我们也能帮忙吗?”李季兰忽然眼睛一亮。

本以为戏文写完了,这桩事就告了一段落,她此时却意识到其实只是开始,往后要相处的时候还长。

李腾空连忙拉了拉她,低声道:“我们是修道之人,不可登台的。”

“帮忙统筹嘛,先生选好了角,我们可以常常过去看看。”李季兰颇为雀跃。

“那……”李腾空拂尘轻扫,秀眉微蹙,心中又有斗争。

“戏曲之事,与音律相通,我确实是不擅,有劳了。”薛白道:“对了,此事也能让两位收获圣人的好感。”

说的好像她们是为了让父兄官场升迁才帮忙。

~~

马车在薛宅门前停下。

明珠先下来,吩咐仆役们将圣人赏赐的礼物搬下来,向柳氏道:“本听闻宣阳坊的薛宅快要修缮好了,但薛郎说那边他另有用处,便先搬过来。”

“皇恩浩荡,圣人太优待这孩子了。”柳氏是真心感激圣人大方,又赐宅邸又赐财物。

明珠却是见得多了,不以为奇,问道:“皇甫小娘子可在?有话与她说。”

青岚犹在想着纳妾的进展是否太快,莫要耽误了郎君娶高门大户的正妻。这日明珠来访,却是一见她还没开脸就皱了眉。

“你如何还未过门?”

“啊,我……”

“你动作再不快些,待圣人赐婚公主给薛白,且看岂还有你的份。纳妾之事得尽早办了,死了那些娘家强势的骄女之心。”

青岚先是惊吓,又是知耻而后勇。

明珠附耳过去道:“昨夜虢国夫人府可没降薛郎的妖,特意留给你降……”

“啊?”青岚先是不解,待听到后来,脸腾的一下红了,不知所措。

“自己看看吧。”

明珠随手递了一封图卷,飘然而去……

入夜。

“郎君洗澡吗?”

“好。”薛白低头看着自己腰身的线条,满意地点点头,自语道:“洗洗澡,也得洗洗眼。”

“郎君说什么?”

“你不懂,也没必要懂……”

今日青岚与往常不同,站在屏风边徘徊,演绎着留连忘返与不敢久留融合的心情。

“你在做什么?”

“我,我等郎君洗好了再洗。”

“嗯?”

薛白很是讶异,他还是初次知道青岚往日都是用他的洗澡水。

他自己听得都很嫌弃,她却是道:“旁的婢女被打死的都有,我哪会嫌弃郎君的水……毕竟是郎君的。”

“脱了籍,不是婢女了。”薛白驾轻就熟地以玩笑缓解尴尬,调侃着这小丫头道:“我看你是懒,懒得多烧水,邋遢,这样,一会我给你烧水,算是庆祝你……”

“是侍妾了。”往日小白兔一般胆小的青岚却忽然大胆起来,走到薛白背后,小声问道:“郎君想让我当你的侍妾吗?”

她居然还反过来问他,薛白出乎意料,竟被问沉默了。

沉默了一会之后,听得身后窸窸窣窣。

他不知她是何表情,猜想她大概很紧张,居然因此感到了有负担,局促地坐起,坐在浴桶中间,留出位置,也不转身,直到水花声响起,滑腻柔软的肌肤贴到了他背上。

浴桶很小,像一口缸。

两人呼吸渐重,像是回到了当初挤在一起之时。

“这样,免得,郎君烧水。”青岚连声音都在发颤,犹强自镇定。

“那还真是,省事了。”

“郎君你的……妖,我也可以……”

薛白艰难地转过身,只见她正很用力地闭着眼,像是要溺水了一样,其实头还高高抬头,显出漂亮的脖颈。

然后,她算非常勇敢,问道:“我也可以……降你的妖吗?”

“你只怕降不住。”

~~

屋子里布置了很多,最后青岚太过紧张,大多数都没用上,红烛忘了点,交杯酒也忘了喝。

倒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与薛白一起被装到缸子里了,这次却是个酒缸,没多久她便醉倒了;薛白亦醉了,醉后变成了一只妖怪,越变越大,似乎要将酒缸挤碎,挤得要命。

她被吓哭了,剧痛,窒息,战栗,水越来越凉,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那变成妖怪的薛白渐渐温柔起来,裹着她飞出了酒缸,直跃云宵。

缸中的酒水洒落了一地,他施展妖法带她越飞越高,飞进云朵里,她还是初次见这样的情境,感受到云朵裹着她如此绵软。

他却还要往上飞,她对此很担心,想要降住他,可没办法,她浑身无力,如何按得住一只妖怪,只能心怀忐忑地被带着冲过云朵,直到因天上的奇妙情境而忘了忐忑。

她修为终究是弱,就这样被妖怪给吃掉了。

真是一场奇怪的梦。

也真是累。

~~

天亮时雪还在下,这日薛宅的西后院少了个忙碌的身影,屋中多了些温柔缱绻的对话。

“郎君,我昨夜做了一个梦……哎,你不要取笑我了。”

青岚对一切改变都很新奇,比如醒来是相拥的被窝,比如薛白对她态度的不同,想要聊聊感受却又不敢聊。

薛白则对纳妾之类的事不太懂,迷迷糊糊地问她需要什么安排,是否雇个小婢照顾她之类的。

“不要,本来就没做粗活了,我要对郎君有帮助才可以,大用虽然没用,照顾好郎君也是小用……”

薛白不知她为何会有这种危机感,似乎觉得他是很势利的人一样,莫名其妙,之后又想着往后给她一个什么封号,直到完全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堕落。

他如今能纳得美妾,也是因石堡城之战分了他一点小功劳,这般想来,也该起来做事了。

~~

“薛郎这两日在忙什么?”

“纳了个妾。”

“既纳了妾,当尽快娶个正妻。”

“颜兄这说法我还是初次听。”

这日午后,薛白到了颜家,便听了颜泉明一堆胡说八道的言论,说是生了庶子就不好娶妻了之类。

他懒得听这些,问道:“一道去教坊吗?”

颜泉明倒是愣了一下,问道:“为何?”

“找些乐工。”

“那,好吧。”

教坊与南曲是不同的,但颜家兄弟对视一眼,心中还是有些倾向于薛白过于风流,不是良配了。

“对了。”颜季明问道:“这几日未见到五郎,在做什么?”

“帮忙盯着修缮宣阳坊的新宅,一会也会过去。”

薛白心知杜五郎为何对此事如此热心,无非是担心薛白搬到宣阳坊时不带上薛家的兄弟姐妹们。

他们这几个年轻人却是先去王宅,找了王忠嗣。

“请将军一道去教坊如何?”

王忠嗣皱眉道:“我何必刻意自污?谁不知这是伎俩?”

“无妨,反正都是被我挟迫的,将军只当是看看你在护卫的长安是何风貌便是。”

“你还挟迫不了我。”

薛白笑道:“将军听我的便是,你攻石堡城分我一份功劳;如今我排戏曲,也分你一份功劳。”

王忠嗣虽古板,但作为大将,他绝不是没见识之人,换了一身衣服,摆出了带几个年轻人去见见世面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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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有三个教坊,蓬莱宫中有内教坊。宫外则有左、右教坊,左教坊在延政坊也就是长乐坊,以舞蹈为主;右教坊在光宅坊,以乐曲为主。

教坊专管御前供奉的乐伎,管治严格,未曾婚嫁的女乐伎须住在一处,不得随意归家,唯每月二十六日或生日当天,方可与家中女子见面。

其中有一些前头人俸禄还颇高,比如,谢阿蛮属于内教坊,领的便是五品薪俸。

不过,如今教坊乐工有五千人之盛,且随着圣人年迈,渐少到教坊来,管治日渐松散,乐工也常常私下到达官显贵家中演奏,李龟年便是以此发家,在洛阳起了豪宅。

女乐伎亦不是谁都染指不得,比如,名伎庞三娘就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去给人表演,她妆扮的技艺极为了得,如今年老依旧能扮得美艳动人。

还有,女乐伎到了一定年龄也可以嫁人,比如,开元年间,名伎裴大娘声名比许合子还大,嫁人后与一俊俏少年赵无忧通奸,谋杀了自己的丈夫。

总而言之,教坊与南曲那种嫖妓的地方完全是两回事,不过美女云集之地,权贵们总有办法偷腥。

故而杨钊当时每每想让薛白献诗以一睹许合子芳颜。

薛白是奉圣谕排戏,自是有资格到教坊挑选乐工。

他们这日到了宫外的左教坊,想先定下崔莺莺的人选。

王忠嗣负手走在前面,依旧如统帅一般。

他并不认为这种风花雪月的手段有用,毕竟圣人又不傻。

薛白却是回头看了看停在教坊外最奢豪的几辆马车,招过一名宦官询问道:“那都是谁的马车?”

“薛郎还是莫乱指为妥,那是卫尉少卿王大郎的车驾。”

“王准?”

“是。”

薛白听得眼神一亮,问道:“王准来做什么?”

“王大郎供奉宫中,自是有正事到教坊来。”

“那又是谁的车驾?”

“鲜于二郎,乃剑南节度副使之子,进京送礼,结交了王大郎。”

薛白又指了几辆马车问了个遍,对结果颇为满意。

他这才走到王忠嗣身边,低声道:“果然权贵云集,一会将军只需听我号令,大展神威,可先保将军顺利犯错,抵掉石堡城之大功。”

王忠嗣满是威严的表情滞愣了一下,方才闷声闷气应道:“知道了。”

第二章还在写,要晚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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