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6章 四管

“小心记忆?”

生命图纹内部世界,得了魔祖一句提醒的神农百草,第一反应不是警惕,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记忆之道,应在道穹苍身上。

此人并非八、神、曹之流,纵使封祖,大道感悟企及了归零层次,战力却还是有所不及的。

撑死了,能企及华长灯七分,算他利害。

而实际上,真封祖了吗?

也不一定!

毕竟自己只是感应到了祖神气息的出现,大道长河存在过的痕迹,但迄今没曾见有人召来祖神灭法大劫。

在归零祖神眼皮子底下,可就不是祟阴自辟一界,圣祖蜗居四陵山,便可以瞒天过海,悄悄封祖的。

一切,无所遁形!

所以,药祖在想,较之于十尊座其余几位,道穹苍还是逊了不止一筹。

要么他在害怕。

要么他在谋划。

不论哪种,皆表明出了他的外强中干。

且只要还没渡过大劫,便是感悟积累够了,境界还是卡在祖神之下,实力自然得大打折扣。

折算下来,正面战斗力能顶半个华长灯,算道穹苍记忆之道超常发挥!

此为其一。

其二,通过魔祖这句提醒,药祖还能瞧得出来,这“归零祖神”同魔祖并无瓜葛。

那祂便更能放下心来了,道穹苍若和魔祖有勾结,还需小心应对,只他孑然一身的话,同路边野狗实则并无多少差别。

一脚就死了。

“记忆……”

却在此刻,彻底摁下北槐,于是收回了这部分空间放逐的精力,打算将全部力量拿回去专心对付祟阴的药祖,又忽觉有所遗漏。

仿佛不该只此二条,还有其三。

是什么?

略作思索,一边对抗祟阴夺舍之力,很快药祖失笑,得到了个荒谬的推测:

“魔祖此声,总不至于还在提醒,于方才道穹苍‘封祖’之时,我之记忆,被祂……哦,他篡改了吧?”

但毕竟是凝出了记忆长河的“强者”,也有了封就“归零祖神”的可能,虽然稍稍暴露了气势,吓吓人后,道穹苍便又藏了起来。

这并不妨碍多疑的药祖多留个心眼,检索起了自己的记忆有无异常来。

小心为上!

这深刻践行的一句,从远古至今,不知化解过药祖多少次危机。

“哗……”

生命长河,水声涌动。

其上浮现出祟阴夺舍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所见、所想、所经历过的全部画面。

主体为我,在大道双河的加持下,这些东西自然是不可能有误的。

大略一扫,没有异常。

不外乎发现了北槐偷偷潜藏在祟阴意识中,跟着夺舍之力进入自我生命图纹世界,却藏匿着并未现身。

这却依旧没能躲过自己的法眼,稍一发力,便拿下了。

药祖也就收回了目光,心神全部敛回,继续阻击起了祟阴夺舍之势。

“不对!”

却在此刻,源于归零祖神的强大预警,药祖猛然察觉到忽觉了什么。

没多久,脑海里便浮现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北槐随夺舍之力进我生命图纹世界,又是如何藏得住,第一时间没被我发觉的?”

北槐,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槐心种下之后,更是连他的后半生经历,全部了如指掌。

唯一没关注他的那段时间,只有自己于悲鸣帝境的归零疲软期。

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北槐既没悟出生命、轮回长河,也不曾悟至隐匿之道极境,如何在前期避开自己视线那么久,甚至暗中改变祟阴夺舍之势的?

“记忆,真被篡改了!”

怀揣着进入自我生命图纹世界的,根本不是北槐,而是道穹苍的这般心思,再去观生命长河。

药祖立时瞅见,那于自我主观认知下的画面,分明蒙着一层微不可察的错知力量。

有记忆的气息……

大部分的,却同是生命之道的力量……

在思维惯性认为归零祖神根本不至于被那蝇营狗苟之徒篡改记忆的前提下,方才祂一眼看去,竟完全忽略掉了这点细节?

“不至于、不至于……”

药祖思绪狂震,不可置信的将那蒙蔽在自我主观意识上的那点“改变”抹去。

嗤。

生命长河上,记忆之力如烟消除。

裸露出来的那一幕幕画面,拼凑成的事实,分明是道穹苍随祟阴进来,却被自己发现,想跑时已被自己截住一半意识体。

在最后,却于外界“归零祖神”诞生之时,扯走了自己一分心神,藉此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将自我记忆中的“道穹苍入侵”,篡改成了“北槐入侵”。

单纯记忆层面的篡改,本来改变不了事实。

道穹苍那一半意识体,分明还被放逐在自我生命图纹空间内,却因自己以为是北槐入侵,胸有成竹,于前不久主动解开了放逐之力,令得他悄悄逃走了!

“该死!”

这一瞬间,瞅清事实真相的药祖,已然目眦欲裂。

因为大意,自己放走了道穹苍?

区区声东击西之计,自己直接中招,将主动送上门的归零级记忆之道,吐掉了?

“啊啊啊!”

药祖心声咆哮,肠子都悔青了。

这可是归零级别的记忆之道,教人如何能不留恋?

较之于念道的不成熟,它已完全臻至完美,君不见外边记忆长河都凝出来过了!

虽说同为感悟型大道,而非战道,跟预想的不符。

但这可是主动送到嘴里的肉,只要自己完成一个“吞咽”的动作就好了。

甚至自己之前都想过要吃下去了,临门一脚的时候,却被那厮通过割裂的记忆,逃走了?

“道!穹!苍!”

何等屈辱?

何等荒谬?

这一波,属于是被纯纯戏耍,宛如小丑。

归零祖神的颜面直接扫地,传出去,怕不是要贻笑大方。

这个瞬间,药祖是恨不得将那敢虎口探头,又从容退走的戏子抓来碾爆,否则难消心头之耻。

可是……

龙归大海,已获自由。

自己体内,却还有祟阴要阻击,怎可能腾出空子来找他?

难不成那道穹苍,还敢再把头颅,探进自己嘴里来戏弄第二番么?

“竖子辱我至斯,该当千刀万剐!”

“不不、不……冷静,冷静……值此之时,更不可怒恼摧智,自乱阵脚。”

“祟阴夺舍势大,仍旧不可小觑,既已失了道穹苍这群龙之首的指令,还可以按部就班,以旧法拿下祟阴。”

“只消吞下术道,之后以祟术完成时序反转,依旧可于过往影响未来,道穹苍无得逃脱,术道、记忆之道,都是我的!”

药祖毕竟还是药祖,很快冷静下来,脑海里有了一整套成熟的想法。

但也不知是血世珠之力同夺舍之势一并入体,还是祟阴溶于自我中的偏执影响了意志,亦或者被道穹苍入身戏耍又从容抽离的耻辱与不甘推动情绪,乃至是三者皆有。

药祖成熟的想法是有了,却已不想那般稳步进行。

归零前的祂步步为营,因为忌惮变数,不敢冒进。

归零后明明可以肆意妄为,怎的到头来还需如此,那不等同于没有归零?

“道穹苍,你逃不了!”

瞬息之间,药祖脑海里浮现第二个方案。

稍微激进,略带风险,但同样的,收益将会更高,属于是高风险、高回报:

“阻止祟阴夺舍之势的同时,消化北槐吞下的生命药池之力。”

“如此,一者,祟阴之势群龙无首,抵不过自己,二者,时间线上自己可以并线完成力量的统一。”

“三者,术道拿下之后,顺势可以借生命药池之力,种出新天境来,不必再等,四者,新天境一出自己出手将无限制,道穹苍不会再有躲藏和潜匿的时间与空间。”

如此四利,对应的只有一害:

需要稍稍分出一部分精力,去操控消化生命药池那一大堆磅礴力量,避免被祟阴夺舍之力调用。

没了!

这个风险,可以冒吗?

祟阴夺舍之势,如有章法,药祖绝然不敢冒这个险,可事实是祟阴偏执,道穹苍这首也逃了。

所以说,这个险甚至不是可以冒,而是……

太可以了!

接近七成的成功概率……药祖思绪至此,不再迟疑,直接分出部分心神,祭出了生命之力。

西域大沙漠之上,药祖真身猛然睁眼,双目猩红,敕声一决:

“槐心命引,归!”

……

十字街角。

徐小受才刚见完傩,才刚从意道长河的力量下收敛完心神,归来睁开了眼。

“受到注视,被动值,+1。”

对面道穹苍,同样睁着眼盯着自己。

心神却好似方才并不在自己身上,有些空洞。

却在察觉到自己的注视之后,眼神再度清醒,凝眸注视望来,嘴角咧开浅笑。

“这厮……”

徐小受其实见多了,却依旧接受不了这厮的皮笑肉不笑。

无量寂子的力量还在灌输,瞅见这笑,徐小受便也有所知情了,问道:

“成功了?”

“不错。”

道穹苍微微颔首,语气颇有些微妙:“一切,皆如我所料。”

不还是我无量寂子的能量占据了大功劳?

徐小受冷笑连连,瞧不得这骚包老道得意,复而开口:

“既然大割裂术功成,神农氏记忆篡改,你的意识体得以尽数归来,下一步,又打算怎么做?”

祟阴攻内,念祖攻外?

徐小受可没忘记,道穹苍的最终目的,是将药祖彻底摁死,但念祖这一茬,神农百草必然会有防备就是了。

如何再出奇招呢?

“我的记忆之道,方才只与药祖大道双河之力齐平,是瞒不住祂太久的,等祂发招吧。”

方才?

徐小受听出了些许异常。

还不待发问,道穹苍露出一副静观其变的表情,竖起了手指:

“三……”

“二……”

“一。”

倒数一结束,还真有异常。

却见深坑那边,北槐躯体猛地一震。

浓郁的生命之力,祟阴紫气,呈一半一半之势,与其身躯之上勃发。

“嗡!”

槐心浮现。

北槐整个人凭空悬浮。

“药祖,要动生命药池之力了?”徐小受一见槐心异动便有所得,转头望向道穹苍。

道穹苍同样张目对来,较之于药祖从始至终都不曾消去的小觑之心,他那是十二分警惕对待,再三确证问:

“你确定,生命药池之力,全给你吞了,对吧?”

徐小受点头:“凡北槐所知,我已尽数吞下,不留一滴。”

这点是不必遮掩的。

吃人手短,拿人手软。

意道长河在战时凝出,跟在战前凝出,还是有本质不同的。

这其中功劳,自己天赋绝佳固然占据一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道穹苍也算是尽到了他的绵薄之力。

这情,徐小受认。

所以时值此刻,徐道之情,堪称情比金坚。

就算最后会崩盘瓦解,必也是瓦解于魔药二人统统溃败之后。

道穹苍似也明白这点,没跟他的徐多作客气,一口白牙险些咬碎,面色无比狰狞:

“十息之后,动魁雷汉,直接打上西域神农氏本体,只管攻击,无需担忧魔出手,祂乐得隔岸观火。”

“四管齐下,敢斩我意识体,我要祂疲于奔赴,于今日葬送道途!”

四管?

会不会太多了点?

徐小受稍稍一愣,聪慧如他,目前都只能看出双管其下。

不外乎祟阴夺舍主内,曹一汉猛攻主外,余下的两管,在哪里?

却在槐心飞掠,扯着北槐化作流光遁向西方之时,道穹苍急速出手,脚下踩出记忆长河。

竟是连遮掩都不遮掩了,一记印决,直接打上了北槐残躯与槐心:

“大繁识术!”

记忆长河震动,卷起滔滔浪潮。

无边伟力,化作如尽人曾接收过的红尘万象之力,被强行打入北槐与槐心之中。

“这……”

徐小受心绪一震,却是瞧得出来,较之于彼时尽人所接收的,此刻北槐、槐心所承受的记忆画面,要更紊乱、无序、癫狂。

海量记忆碎片,打入人瓶之中。

若在药祖状态全盛时去打开、读取。

祂稍稍费些气力,便能捋顺,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说不得还能道心更稳,有所精进。

可别忘了,药祖此刻还在对付祟阴夺舍,接下来还得应战曹一汉。

如此内外夹击之下,本就精疲力尽了,如何腾得出空子,去处理这繁复驳杂的记忆琐碎?

说不得,悄然间中个一招,临战时思绪一晃,直接就能制造出一个给念祖毙其命的战机!

“好阴险的毒计!”

大繁识术,本质不强。

连徐小受都看得出来,这只是毫无章法的“海量记忆灌输”。

但诚如道穹苍此前所用过的天机三十六式任何一术般,每一术他都能包装得极好,且巧妙运用在该发挥作用的良好战机上。

令得本来只有十分力量的天机术,焕发出十二万分的威能,

这算一管。

那最后一管,第四管呢?

还不待多问,道穹苍影响完北槐与槐心,再度连连屈指,伸手点中自身各处穴窍,像是古武开窍刺穴。

“嗡!”

第一层力量涌出。

道穹苍气海之上,陡然炸开澎湃祖源之力。

较之于熟悉的十祖气息,这竟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道韵气息,更倾向于记忆之道,却又并不纯粹。

“嗡!”

第二层力量涌出。

道穹苍身周道链浮现,陡然崩毁。

滔滔气浪掀荡往外,他的气息层层拔高,若以炼灵境做对比,相当于在半圣境界,突然突破。

半圣、圣帝……

又从一境、二境、三境,快速突破到五境、六境界,迅速冲到九境、十境圣帝。

有点像藏剑术。

也有点像爱苍生的术种囚限·多段启封。

到最后,应和着体内气海之力,其势直贯云霄,竟是推到了祖神层级。

“嗡!”

第三层力量涌出。

分明可瞅见,道穹苍新晋祖神,却又如早早踏入这个境界。

分明也能看出,道穹苍走的路子,从未创新,也是圣祖按部就班的归零之路。

可是,他却直接跳过了新晋祖神、斩化身为二、二归一这几步繁琐步骤,连带着“明辨我”,都以“以他证我”之道替代。

顷刻之间,道穹苍走上了最后一步,归零!

“归零?”

徐小受再无法保持平静,心头生骇。

他早有觉察,道穹苍藏得够深,在裸露于外的一角力量之下,是世人都无从觉察的庞然冰山。

可是……

怎就归零了?

看上去,像是道穹苍体内,已经有个养了好久的二合一祖神。

如圣斩分出的魔,如药斩分出的鬼,如术转化为的祟。

有所不同的是,魔、鬼、祟三祖,皆有自我意识,道穹苍体内的那位,却好像无比听话。

此刻之他,轻巧将之拿出来,合并唯一,只需消化完,便能踏入“归零”之境?

“道逆天……”

徐小受猛然忆起了此前木子李传过来的信息,好似五域记忆早就发生畸变,多了一位新晋祖神。

如有所感,他将感知放出十字街角,放向五域,却是瞅见了骇人无比的一幕。

圣神大陆,竟有半数左右的炼灵师,此时双膝砸地,双手高扬,面带狂热的呐喊:

“统掌天机,归化万法。”

“赦罪改命,道祖降生!”

层层音浪,有如镜湖起波,又化作汪洋啸浪之势,直摧人心。

那狂热之声,听上去跟被洗脑了的邪门教派子弟,毫无区别。

唯一有本质不同的是,他们口中的那位信仰,似乎真的要成了?

“道穹苍,你真要逆天吗……”

徐小受惊喃出声,连他都有些不信。

可十字街角内部、外边异象结合,种种现实,不外乎告知人一个信息。

道穹苍,要掀桌了!

他此前藏蓄已久的一张张牌,当要打出之时,也不是常人洋洋自得的慢慢甩出,给人有反击的机会。

而是直接全部扔出!

刚好他满手抓的,也全是炸弹!

“徐小受,我要入局了。”

“从这一刻起,或许,你可以称呼我为……”

连声音都变得缥缈虚妄,十字街角沐浴在璀璨道光之下徐徐飞升而起的道穹苍,唇角冷冽,神色如常。

而话至此,直到他倾力施为之时,还有一个令人十分为之不解之处:

祖神灭法大劫呢?

为什么迟迟不来?

就这般发力,就这般异象。

不说雷声轰鸣,最起码十字街角上空,此时也该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了吧?

可是……

没有!

就仿佛,道穹苍欲封祖、道穹苍欲归零,连祖神灭法大劫都得避其锋芒?

离谱!

这不可能!

八尊谙都得渡劫!

只不过改变了渡劫的方式,以藏剑术先蓄于不灭剑体之中,养完新生造化之后,一口胸中气,剑起则归零!

道穹苍,比八尊谙还强?

他,不需要祖神灭法大劫?

亦或者说,祂的劫,早在世人所不知之时,已经渡过了?

“轰!”

神光冲霄,俨然破开了十字街角大阵。

当槐心出,北槐离之时,这座大阵,本质上也已完成了它的使命,徐小受并未阻止。

他死死盯着道穹苍。

道穹苍沐浴神光而起,背生霞光万丈,一如其在神之遗迹伪装的骚包圣祖。

然而,彼时为假,今下为真!

霞光璀璨,越渡出死浮屠之城。

道韵喷薄,覆盖圣神大陆五域。

世人惊而抬眸,却见中域有祖神法相诞生,高万丈,入云端,仙鹤来朝,鸾凤并舞,目敛则道霞化甘霖,滋润万法,睁眼则三千作星光,日月镶眸。

祖神法相,金缕玉衣,一手端持星罗司盘,一手执捻星空万道,伴其声动,脚下展开了层层大道图。

有炼灵之各般元素奥义阵图,有司属生命、轮回权柄却有本质不同的天机大阵,有记忆长河,有星辰术法……

除了无剑。

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这个瞬间,五域视及此幕之人,各皆从那祖神法相上,看到了毫不掩饰的狂妄野心,也明白了这一位的真实内心想法:

“道祖!”

“万道之祖!”(本章完)

第1987章 忆己

“快快快,要迟到了。”

“今日苹师要讲的,好像就是昔日十祖中的道祖……术出于祟,还是术出于道,她才是最有发言权之人!”

南天祟洲,云龙负岛,圣力化作霞彩,云端上有两个少年正在快速遁行。

前头那人神采奕奕,行色匆匆。

后边被扯着的那个,却是睡眼惺松,拖着两个大黑眼圈,一副刚从被窝中被扯出来的模样。

紧赶慢赶,这入门后听说是最珍贵的一堂早课,还是迟到了。

当二人赶到群星峰,通过跨界天机阵,再悄咪咪摸入阴阳道宫内门讲堂时,台上的苹师早已开始了有一阵子:

“……所以时名傩,都是外祖,都不是我天境云土养出来的祖神。”

“时祖空余恨,不过是被迫窃了道祖忆己的名,占了那一段道祖布道期间并不入世,而空出来的‘位’罢了。”

“这,才是事实。”

苹师在台上讲,云海坐席下方有上万人听。

这些人中,既有研究古早祖神历史的老学究,又有修祟术而不修道术的老学长,还有认为时祖才是十祖之一的。

显然,并不是谁都认可这番话。

但见苹师话音刚落,下方便立即响起一道反驳之声:

“苹师,我有一惑。”

“时早于道,道祖修忆,会否是道祖篡改了历史记忆,将时祖从十祖席位中踢出,而您所不察呢?”

这一声出,四下顿起喧哗。

想法其实并不大胆,是大家都有的疑惑。

但古往今来,却总没能有一个定论,如果是苹师的话,作为天境中唯一一个修史道,借历史长河明辨我的强者,或许她的答案,才是最贴近真相的。

“有点意思……”

后方睡眼惺忪的家伙,也给吵闹声搅清醒了,来了几分精神。

修道多没意思,他最喜欢听的,其实是这些祖神八卦,实则如果史道人人都能修的话,他反而觉得史道是最香的。

只要钻研祖神八卦,就能从中获得力量,这多有趣啊!

“有意思就对了,厉云,不然我扯你过来干嘛?”少年童胜轻哼着,旋即撞了撞身边人胳膊,小声问道:

“师兄师兄,苹师刚才大致讲了什么,有事耽搁了,没听到前面的……”说完还塞了块灵阙过去。

那国字脸师兄本来愠怒,毕竟专心致志沉浸在苹师的美貌中被打断,一扭头看见灵阙便嘿嘿笑了起来,一副你真懂我的表情:

“也没什么别的。”

“就是讲了一段不一样的历史,说是我们脚下这‘南天祟洲’,以前叫做‘南域罪土’。”

“这‘天境’也不是古早天境,而是于十二万九千六百纪前重塑的‘新天境’,说是还结合了‘时境’之力,这才在五大天洲间留了‘时祖’的名。”

“如果你在那个时代,我们如今所处的,就叫‘未来’。”

嘶!

童胜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久远的事情,苹师也能追溯得出来真相吗,这就是史道的力量吗,真香!

“道祖讲了么?”童胜问道,事关他接下来的道术修行,要是错过就可惜了。

“听上去,正要开始……”

国字脸师兄的话刚出口,云海台前的苹师,轻飘飘一句否了质疑,便再度接回前头的话:

“说到道祖,很多人对道祖的印象,约莫只有一个‘忆己’的本名吧?”

“不错,道祖真名忆己,修记忆之道,但诸位有所不知,这却是道祖归零前之名。”

“严格意义上讲,在道祖归零之后,祂是道祖,却也不是道祖了,该唤作‘道穹苍’。”

什么意思?

童胜发懵,张大了嘴。

就连黑眼圈的厉云也多了几分好奇。

只有国字脸师兄如旧,还沉浸在苹师的曼妙中无法自拔。

“圣魔药鬼术,剑龙战道天,诸位应该没忘记这原初十祖的口诀吧?”

“十祖名号,却是皆定于十祖未曾归零之前,不论圣魔、药鬼、术祟、忆道。”

“要究道术,则得追究道祖;要究道祖,就绕不过记忆与真相;要究记忆与真相,则还得回顾道祖精妙布局的一生……诸位,且听我道来。”

苹师声如空谷幽雀,清脆悦耳,引人入胜。

说着纤手轻抚云海,其上便有玄妙变化,化出了一方小型云盘,演绎出了新天境的前身,圣神大陆的历史。

“道祖忆己,诞于圣祖圣辛之后,封就圣神大陆第二位祖神,飞升天境,后结交傩、名、时。”

“时值此刻,诸祖尚未归零,于是各演其法,以穷大道完满……圣辛之道二合一、一归零之路,一度引领了圣神大陆的历史发展,这也给忆己思考。”

“这里要插一嘴,单论天赋,忆己不及圣辛,只在记忆之道有大造化,祂最大的能力,反而是‘借鉴’。”

云海寂寥,万人无声。

显然,大家全都沉浸在圣神大陆的历史中了,连国字脸师兄也给苹师讲进去了。

“道祖忆己,并不擅创新,因而祂走的也是二合一、一归零之路,只不过在此之上,有一点点细节变化。”

“在见证圣辛斩我,裂出魔祖,又遭反噬之后,忆己之选,并不是照猫画虎,而为了以防万一,斩出了多个‘我’,名曰‘他’。”

“以‘他’凭‘我’,这是忆己早早便选定好了的道路,祂将‘记忆之我’定为‘初代’,将‘力量’定为‘二代’,将‘智慧’定为三代。”

“余下者,四代、五代,皆是各种化身、天机傀儡,按照丛林法则,优胜劣汰,不断精选出最优者,取代‘三代’,直到有一个最完美的‘三代’出现,回收‘二代’之力量,承接‘初代’之我的归来,继而成就归零祖神飞升之路。”

云海后方,童胜听得瞠目结舌。

这未免有些太夸张了,一个人为了修道,还能如此疯狂,将自我斩成这么多个我,定为他,最后还能回收得来?

显然,云海中有同样思考的不在少数,很快嘈杂声起,有人提问:“那归来之我,还是我吗?”

苹师浅浅一笑:“此先按下不表,只须知先有‘忆己’,后有‘道穹苍’,二者皆为道祖即可。”

云海再度恢复死寂。

所有人聚精会神,洗耳恭听,等候下文。

“优胜劣汰的以他凭我之路,无比漫长。”

“毕竟最完美的三代,需要不断进化,只取精华,剔除糟粕,直到进化出拥有巅峰智慧,神机妙算的那一代。”

“这一路,便从圣辛时代,持续到了祟阴时代,后于炼灵时代终结。”

“在此期间,道祖忆己自囚于记忆长河背面,依靠记忆之力,将自身存在于世人认知中完全抹除,即便是归零祖神,在不刻意追究的情况下,亦不知道祖。”

哇喔~

黑眼圈厉云都不由发出惊叹。

刻意追究,也得有个能追究的点吧?

记忆之道都隐瞒了全部存在,祖神即便归零,如何从第一个点追究出道祖忆己呢?

——根本不存在“第一个点”!

“想必大家也都听明白了,隐于记忆长河背面,相当于隐于正常人思维背面,隐于世间绝无人问津的阴影之中。”

“在此情况下,能读到‘道祖’存在的,要么本就不是个正常人,其人记忆混乱,知道了也无济于事,毕竟无人认同。”

“就算真有了解,还被说出,也只会被人当成一个趣谈,一个凭空捏造的‘信仰’,而不会去验证其真实性,实则也无从证得。”

“毕竟,在道祖忆己自愿暴露前,十祖之名中甚至并无道祖,世间也无其传承、痕迹留存。”

“而圣辛、神农百草、祟阴等受记忆之道影响,从认知层面上本就也无道祖忆己存在,加之忆己此举,也不是针对各家祖神之道,相反还避开了各家大道,只为成全自我之道,这对各祖并无危险,自然也不会触发感应,令得各祖无缘无故进行深入思考。”

“于是乎,我们可以这么简单概括之……”

苹师凝望云海上历史演化,摊开了双手,语气惊叹:

“道祖若最终不能归零,则记忆之道确实并不存在过,十祖中本就没有道祖,藏着藏着就死了,这对历史也无影响,毕竟有的历史本就不为人知。”

“道祖若最终得以归零,则记忆之道复来,世人真实记忆觉醒,真知觉醒,道祖归零之势无可遏制,这确实也是真实历史,能怎么办呢?”

“再难受,也得接受,这就是记忆,跟大家记忆里的前任一样。”

嘶!

厉云表情扭曲了起来,脑海里浮现出了倩倩、鸳儿、阿冷、嘟嘟、小白……

都说无情,实则每一个他都爱过。

都说博爱,实则每一个他都爱得至深。

童胜却是一懵,前任是什么,他没有前任,他母胎单身十八年了。

“所以苹师的意思是,最后一个三代,名为‘道穹苍’,他成功取缔了初代‘忆己’,封就归零祖神,走完了记忆之道的最后一步?”云海中认真听讲的不在少数,并没有全都被苹师带歪。

“不错。”苹师臻首轻点,巧笑嫣然,“却也不止如此。”

不待提问,她继续往下讲道:

“道祖忆己,本身野心不小,否则不会以如此精妙、漫长之布局,去计算圆满的归零祖神之路。”

“自然,祂斩出的各个“我”,也说作“他”,胃口同样不少。”

“到了三代‘道穹苍’时期,已是身兼各道,染指炼灵、生命、轮回、阵图、天机、星辰、术法、剑道、古武……不一而足,各皆颇有建树,虽不及道之执牛耳者,却也都名列前茅。”

“旁人兼修则杂,道祖却是已有记忆之道为主,辅修他道,图的是在记忆之道圆满归零之时,还能寸进半步,超越归零。”

“此中所想,应为各祖所想,实则能成功的,寥寥无几,故而说道祖是万道之祖,并不过分,毕竟只要是被祂击败过的,少说夺来的道,也有‘斩为二’,或是‘二合一’的程度,少数也臻至了‘归零’层次。”

云海仍有不解,高声说道:“可是苹师,圣辛、神农百草之流,各皆祖神榜上首屈一指的人物,或战力超凡,或谋略过人,远非昙花一现的华祖、离祖可比,又怎会容忍三代道穹苍,一步步走向圆满归零呢?”

“好问题!”苹师美眸一亮,递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讲道:

“这就又要说到道祖忆己的成道步骤了。”

“我们将‘实力’比作‘胃口’,则忆己是将记忆之道的全部,切分成了一块块……苹果。”

她手一抚,云海中出现了一颗巨大的白色苹果,实则更像一个肉茧,里头似乎有一个巨人。

刷刷手起刀落,白苹果又成了一片片切片,她青葱玉指捏起其中薄薄一片,款款说道:

“当三代处于实力弱小期时,胃口也小,他只能吃下这第一片苹果。”

“当是时,其所觉醒,或说所承接的初代的记忆,也十分有限,并不足以引得祖神关注。”

“当三代持续成长,胃口逐渐变大时,他能吃下第二片、第三片,乃至很多片苹果,关乎于记忆之道的力量,也缓慢觉醒,开始企及祖神境界。”

“这会触及一个‘临界期’,介于‘被发现’与‘藏得住’之间,这个尴尬期,约处于炼灵半圣境界——再往上,要么被祖神发现忆己的布局,要么彻底超脱。”

“我们说过,有很多‘三代’,那么过往‘三代’,为什么全部死掉了呢?”

“因为‘二代’,二代执掌力量,寄于三代身中。除了能在关键时刻借出去力量,实则主要职责,是当三代处于临界期,却因任何一种‘超过’而在‘被发现’之前,二代便会出手,斩杀三代,将‘记忆’重塑,让道祖归零之道,清零重来。”

我悟了!

童胜眼睛瞪圆,听懂了苹师的意思。

二代的存在,这个设计太精妙了,不论如何,他会比祖神先察觉‘三代’是否太过超出,也最靠近三代能先杀人。

如三代超出,则在诸如圣辛、神农百草等祖神发觉并出手染指记忆之道前,二代已先杀死了三代,所有人都得不到记忆之道。

然后,记忆之道的线索断掉,从“忆己”最初布局那一个锚点开始,再次变得无人察觉。

留下的,却是大量失败经验,可供后一个三代使用,最终让最后一个最聪明的三代,知道如何更好的把控住力量的不超过,继而完美渡过那段尴尬的临界期。

“好强……”

“也好复杂……”

黑眼圈厉云无声呢喃。

这才是用脑子修道,分明拥有最强的力量,还如此谨慎。

道祖不成功,谁能成功?

相较之下,历来各祖成道的算计,那都不叫算计,只能说撞大运,刚好那一时代无人可撼其锋芒罢了。

道祖的布局,那是在即便各道天骄百花齐放,各祖轮流封就的炼灵时代,也“必然”能成就归零祖神的绝妙布局。

“可道祖失败了,不是吗?”

云海中,不乏有惊才艳艳的学长学姐,提出了又一个问题:“道祖最后成道,却已不是忆己,而是道穹苍了,不是吗?”

苹师莞尔:“可是,在我说出‘道穹苍’这个名字之前,此时代谁知‘道穹苍’,不是都认为道祖还是‘忆己’吗?”

那出声的学长一愣,挠挠头,好像正是如此?

苹师再道:“从‘他’论‘我’,我们这些‘他’,还认为道祖是‘忆己’,道祖的道便成了。”

“从‘我’论‘我’,则道穹苍所处时代,无人知‘忆己’,只知‘道穹苍’,祂的‘我’之道,也凭成了。”

“而若从‘忆己’论‘道穹苍’,亦或者从‘道穹苍’论‘忆己’,则‘他’与‘我’互凭,又证成了八祖的‘剑我’阴阳平衡之道,道祖还是成了。”

“你只论名字,不论本质,道祖却只看本质,不看名字,这就是你和道祖的区别,也是以‘他’凭‘我’之道,和传统明辨我之道的区别……这么讲,可懂了?”

我懂了!

童胜再次眼前一亮。

道祖是不在乎祂叫“忆己”,还是“道穹苍”的,祂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归零,乃至超出。

归零之后,每一个“他”,都会是“我”,自然万道之祖的道祖,也该有不止一万个名字。

“可如何保持住‘自我’呢?”云海中又起疑惑。

“这确实是大多数人会有的想法。”苹师一笑,“却是以小揣大,蚍蜉观月了。”

“到了道祖那个层次,你所认为的‘混乱的祂’,实则便是祂认知中的‘完美的我’,你认为的‘混乱’,是祂眼中苦心经营修出的‘平衡’,你又如何以自我如今眼界,去断定祂的存在状态,处于‘迷失’状态呢?”

这么一解释,便连厉云都听懂了。

一瞥身侧明显也听懂了,却欲言又止,有些不敢作声的童胜。

他明了好友扭捏内向性格,当即大声开口,问道:“苹师苹师,祟术与道术,又哪个是正统呢?”

这正是童胜所惑。

今日,便是为此而来的。

苹师含笑投来赞赏眼神,显然这也是一个好问题,道:

“术莫高于祟,计莫高于道,想来大家都听过这句话。”

“但道术、祟术,却都化用星辰之力,演变成了天机之术,与祟阴之术,彼此泾渭分明,又有参互之处,算是不分伯仲。”

“要追究道术、祟术孰强孰弱,则本质是在追究道祟先后,也是在追究历史。”

苹师一顿,纤手再抚。

云海又一翻涌,化出了圣神大陆时代的各条明暗时间线。

“从明线上看,术道成于术祖,后极于祟阴。”

“从暗线上看,道祖先于术祖,甚至先于圣祖之后的各祖诞生。”

“可时祖迷失之后,时间长河一分无数,跟着平行,跟着紊乱,各道祖神,又可算作是齐头并进,同时诞生。”

“那么,孰先孰后呢?”

苹师唇角一掀,吊足了云海听席上万人的胃口后,才浅浅笑道:

“都可以先,也都可以后。”

何出此言?

这太让人不解。

所幸苹师没断,继续讲了下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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