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没沟营

许非啥都没有,只有一百多块存款。

他认真考虑了各种可行性,甚至还想去乡下弄点花生瓜子,回来粗加工,再跑到火车站卖掉。后来想想性价比不高,也就作罢。

而此刻,他正坐在去没沟营的客车上,看着一片连一片的城外荒野。诶,没错,就是老顾找龙的那个地方……

没有辞职,更没跟家里人讲。

父母支持他参演红楼梦,因为那是件正经事,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开明到让自己的儿子辞掉工作,去干一票投机倒把的买卖。

所以他找了个微妙的请假借口,去寻找红楼梦的感觉。

一听就很扯的东西,居然被单位和家里双双接受——好吧,事实是反正就一打杂的,不缺。

“轰轰!”

“咣啷咣啷!”

大客车带着各种频率的噪音缓慢前行,时不时停在某个穷乡僻壤,或上或下,三三两两,百公里的距离,居然走了小半天。

中午时分,他总算捱到了没沟营车站。

随便找了家饭店,一毛五的肉饼啃了六张,外加一碗鸡蛋汤,然后才腆着肚子奔向此行的目的地——纺织厂。

东北作为重工业基地,轻纺不太发达,像鞍城就没有纺织厂,要在1985年才创办。目前就奉天有一家,襄平有一家,旅大那边也有,但最出名的还是没沟营纺织厂。

解放前的没沟营是东北最大的棉布市场,产品畅销关内外及西伯利亚。在1932年,商人李子初组建了一家大型纺织厂,解放后被政府接收。

这年头国企工人最吃香,工资水准之上,各种待遇更是飞上天。

首先是铁饭碗,不用担心失业,全套劳保,生病费用企业全担。而且亲属得病也可以写自己名字,等于全家免费医疗。

等结婚的时候,单位还给分房子,或者以极低的价格租给你。找不到媳妇也不要紧,光棍多的企业甚至会特招一批女工,鼓励内部通婚,所以双职工特别多。

后来大下岗时,这批人也最惨。

最牛逼的是,还有个接班制度,儿子可以顶替老子工作。基本上,只要你进了国企,生老病死乃至子孙后代都一生无忧。

除此之外,最火的岗位便是商粮供(商业局系统、粮店、供销社),当然纺织厂也不错,出去相亲都倍儿体面。

许非很容易找到了地方,远远瞧见一大片厂房卧在那里,周围还有俱乐部、医院、学校等配套单位,俨然一方小王国。

他就像白手起家,孤身闯荡的江湖客,全无头绪。不过也不急,工厂进不去,就到俱乐部里转了转。

两层楼,一楼有台球案子和电影院,二楼是阅览室,墙上挂着无产阶级伟大领袖的头像,刷着血红的标语。

下午工作时间,俱乐部没啥人,只有一个小眼睛的男人在独自打球。

许非看了片刻,忽然凑上前,“哥们来一杆儿?”

“来呗!”

男人穿的流里流气,也不客套。于是俩人各操球杆,啪啪啪开始怼,很简单的黑八玩法。

许非上辈子也热血青春过,技术格外精湛,没想到对方也不差,竟打了个难解难分。他胜在意识超前,进攻之外还懂得防守,最后凭借一记防御球,破了对方优势,自己连进三球,残血反杀。

“牛逼啊!”

男人眼睛亮了,“再来再来!”

许非自然奉陪,连续打了三局,两胜一负。那家伙把球杆一扔,摆手道:“不玩了,服!”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走到俱乐部门口的台阶上,往那儿一蹲。

男人瞅了瞅他,也没管,抹身上了二楼。

…………

正是工作时间,厂区内空空荡荡,隐有纱锭滚动的微声传来,似成千上万只蜂鸟在不远处齐鸣。

这么大一家国企,他才不信都是一颗红心向太阳,毫无破绽。在轻纺最发达的南方,倒腾布料早不是新鲜事了,北方差点,但肯定有人干。

按下少许焦躁,他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准备等到晚间瞧瞧。

一晃俩小时过去,机械运转的声音渐渐停止,厂内响铃,紧跟着就像凭空涌现一般,成百上千的工人从各厂房走出,身穿制服,摘下口罩,乌央央涌向大门。

下班了。

他们的气色和精神面貌,要好于这个年代的大多数,说说笑笑的接孩子、买菜,甚至去附近的饭店整两盅。

与此同时,楼上也传来脚步声。

那小眼睛男人领着一个年轻姑娘下楼,见许非还在门口徘徊,遂对伊耳语几句,主动凑了过来。

“哥们还没走呢!”

“嗯,楼上看书呢?”他随口搭话。

“我能看什么书,上去玩玩。”

男人走到旁边蹲下,问:“外地人吧?以前没见过你。”

“锦城的。”

“过来找人?”

“不是,办点事儿。”

“办点事……”

男人瞅着他,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许非跟对方眼神一碰,心中一动,忙摸出根大生产递过去,“怎么称呼?”

“我姓刘。”

“刘哥!”

他又给点上火,套近乎道:“一看就是有本事的,这年头台球打得好的可不多。”

“哈,你这是夸自己呢!”

男人抽了口烟,不自觉的流露出几分得意,“其实大本事也没有,就是人面儿挺熟。”

“人面儿熟就是大本事!”

许非半真半假的表现出一丝惊喜,道:“我初来乍到,正想打听打听……”

“行了,你一来我就知道你干什么的,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

男人打断他的话,顿了顿,先伸出一只拳头,然后五指张开,晃了晃手掌。

“你是要这个,还是要这个?”

什么鬼?

许非看他比比划划的一脸懵逼,这是暗语啊,自己哪特么知道!

“不懂?第一次干?”

刘哥一瞧,脸上笑容更盛,“行,那我也不打哑谜了,你就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弄点布头。”

布……头???

当第二个字落地,对方的笑容刷地一收,“艹,你整点布头跟我神神秘秘的干啥,白瞎我这感情!”

他想了想,道:“不过老弟远道而来,我大小也不嫌弃。这样,晚上十点你在这等我,成么?”

“肯定成啊,麻烦刘哥了。”

许非把半包大生产都塞过去,男人揣进兜里,又搂着那个姑娘离开。

(可以打赏了……)

(本章完)

第10章 创业未半而险些崩殂

啧,社会人啊!

“看这一身飘若浮萍的气质,就很寻常老百姓不同,特浪子。”许非摇头赞叹。

其实他也没想到,只觉得能在俱乐部熟练打球的,起码能跟厂里有点关系,结果一下摸到正主。

当然也多了个心眼,先勘探好地形,又在远离工厂的一个地方找了家旅店。

吃过晚饭,眯了一小觉,等到九点多的时候,他才动身出发。换了套旧衣服,蹬着胶鞋,钱用手绢包好系在腰间,小刀也包好塞进裤兜。

抹黑到了俱乐部,大门紧锁,街边挑着昏黄的路灯。那位姓刘的男子,以及三位生面孔正在台阶上闲聊。

年纪都挺大,能有三十多了。

“就差你了,快点!”

刘哥招呼他赶紧过来,低声道:“我可告诉你们,一切听我的,别出声,别问东问西,明白么?”

“知道知道,你放心。”

“找你就是信你,还有啥说的!”

许非一搭耳朵,尾音古怪的往上翘,典型的辽西口音。

他没言语,默默跟在四人后面,先拐到纺织厂北边,那里黑漆漆的立着一扇小门。刘哥敲了敲,里面沙沙声响,一个黑影拿着手电靠近,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四个?有点多啊!”老头略显不安。

“人多你们挣的也多,快开门!”

“又不是你担风险……”

老头哼了声,放几人进来。他穿着背心,披着打补丁的蓝色工装,熟门熟路的在前带路。

偌大的纺织厂,夜里空旷的有些吓人,他领到一间仓库门前,“利索点,不能呆太久。”

“明白明白!”

老头带着人进去,刘哥在外边把风。

那三位一进仓库,眼睛都绿了,里面满满登登都是各种布料,还是纺织厂完成计划产量后,额外富余的布料——否则也不敢私卖。

“那大堆的别动,这是涤卡(涤纶卡其布),这是涤棉纱卡(涤棉混纺卡其布),这是府绸(平纹棉织品),那是腈纶毛线……一匹三十米,白布一米两块,先给钱后拿货!”

目前市面上的涤卡,一米要6元多现金外加3寸布票。这里低了很多,买回去一转手便是不错的利润。

那三位嘀咕了一小会,心痛又无比憧憬的开始掏钱。老头瞅了瞅许非,问:“你要什么?”

“师傅,有碎布头么?”

丫自觉档次低,语调都降了几分。

“啥?”

老头一脸胡闹的表情,没好气的往里边一指,“五毛钱一麻袋,自己捡去!”

“诶!”

这货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堆积如山,全是各式各样的边角料。

八十年代的基础布料,以棉和涤纶为主,再加工成其他面料。像老头披的蓝色工装,就是一种质地紧密、坚牢耐穿的粗斜纹棉织物。

中国叫劳动布,西方叫牛仔布,牛仔裤的牛仔。

他只挑大块的捡,又跟老头买了几个麻袋,轻松松塞了三大袋子。说沉不沉,说轻不轻,就拿着有点费劲。

他再瞧那边,立时吓了一跳,三位兄弟扛着小山就过来了,比春运时的农民工还要夸张。

老头今天收入不菲,态度也好了点,“干这个讲究细水长流,别贪多,行了该走了!”

他把门一推,几人慢吞吞挤了出来。刘哥也挺乐,老头上面当然有人,大家一块分分,自己还能喝点汤。

于是乎,就在黑漆漆的大院里,有四个滑稽的身影缓慢移动着。亏得许非身体好,不然能喘死,那三位更可以,一看就是干过重活的。

“呼……”

他走了半天,总觉着走不到头,默默调整着呼吸,像背个龟壳一样费劲抬头,见小门就在不远处,遂在心里翻腾,给自己加油。

一步,两步,三步……眼瞅着要抵达了,他忽然一顿足,有些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仿佛触电一般。

刷!刷!刷!

几束光毫无预兆的从侧面打来,顿时花花绿绿的看不真切,随即就听一声喊:“站住!”

咝!

许非浑身一激灵,反应神经比脑子更快,来人是谁,有几个,通通没管。他把麻袋一扔,凭着之前的方向记忆,撞开门就跑。

“你们,你们……”

那三位砸了血本,舍不得扔,慌乱加懵逼的功夫已被对方狠狠扑上。

“别动!别动!”

“老实点!”

来人有七八个,有穿工人制服的,还有穿警服的。手电筒的光齐齐打在他们脸上,头晕眼花,再一瞧那警服,瞬间全部崩溃。

老头和刘哥抖得跟筛糠似的,有警方参与,说明上头的领导肯定也栽了,妥妥的守株待兔。

“同志,警察同志……”

一个男人更是扑通跪地,痛哭流涕,“我第一次啊,我真的第一次,是我犯浑,是我投机倒把……”

“你们先看着。”

人家或许见的多了,压根没理,“跑了一个,我去追!”

……

“呼哧!”

“呼哧!”

许非跑出北门,刚拐上一条小街,就听到后面追赶的脚步声。他心里一急,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只觉嗓子迅速干热。

艹他娘的老子重生一把,光陪你们跑步玩了?怎么好死不死就赶上了?

那位刘哥显然负责拉人,老头是实际操作者,上面肯定有领导罩着。刚才那一出,明显是东风吹到西风,从上到下基本玩完了。

“别跑!”

“警察,站住!”

许非不敢回头,按照白天勘察的路线左拐右拐,一副不熟悉地形的样子。

他感觉肺都快炸了,却丝毫不敢减速,在体力消耗到警戒线之前,猛地往某条胡同里一窜。

然后借着黑漆漆的环境,翻过左边的一道院墙。

院里有两间房,玻璃窗破了个洞,无人居住。他穿过院子,又从对面墙翻过去,就到了另一条街,跟着转了两转,彻底消失。

“这小子还真机灵!”

就在他消失后的不一会,一个警察追了过来,瞅瞅不见人便晓得追丢了,“算你能跑!”

…………

许非回到旅店,自然各种郁闷。

失败啊!先帝创业未半而差点崩殂啊!

他越想越气,不是气谁,就是气自己点子背。在前赴后继的倒爷浪潮中,有多少赚钱的,就有多少扑街的。

摸着石头过河,水性一半靠自悟,一半靠运气,淹死了活该。

“唉!”

他缓了好半天,才勉强平复情绪,算了算余额,还好,各种费用加起来才十几块钱。

“幸亏只倒腾碎布,不然就破产了。”

自我安慰了一下,这货又平和了几分,往床上一躺,开始反省得失。

没沟营纺织厂是知名国企,树大招风,多少眼睛盯着。还有找的人也不对,内外勾连的模式十分不稳定……

许非是个善于总结的家伙,琢磨了半天突然回过味。

“啧,路线就想错了!”

他一拍大腿,虽说蝇营狗苟的不少,但不代表他也要走这种见不得人的途径。

自己可是有正经单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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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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