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试探

王玄走后,邵勋继续种菜,且一种就是一个月。

消息已经慢慢走漏了。

这种给武人谋好处的事情,压根藏不住,有太多兵家子争相传播了。

察孝廉、举秀才,没他们啥事。

国子学、太学,他们也进不去。

朝廷选举、重臣征辟等等,和他们远得似乎不在一个世界。

你告诉我怎么当官?

现在陈公说可以,你们能当官,我来帮你们办。

这尼玛不把陈公送进太极殿还等啥呢?

不过,最先找来的却是著名“处士”庾衮。

没有一个官面上的人物,也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士族成员。

是的,庾衮是隐居处士,理论上不问红尘世事,与任何人都没利益瓜葛,但他偏偏又是庾氏族人。

他上门来拜访,邵勋立刻明白了。这就是政治,要留有余地。

“叔褒伯父自林虑山回返后,一直隐居不出,甚少与人来往,他怎么会上门拜访?”正在缝制第二件紫袍的庾文君有些惊讶。

邵勋暗哂,庾衮是隐居了,可他儿子没有隐居啊,甚至还做官了。

这個世上,有谁真能超脱物外,斩断所有亲情、友情、爱情吗?很少很少。

庾文君已经在收拾妆容了。

邵勋心中一动,酝酿了下情绪,走到妻子身后,帮她描眉。

呃,其实也不用怎么酝酿,庾文君确实是他最喜欢的女人——之一。

殷氏在一旁服侍着,若有所思的目光与邵勋一碰,又慌忙移开。

好敏感细腻的心思!

邵勋有些惊讶,这可真是个内秀于心的女孩,仿佛一切小心思都逃不脱她小鹿般的警觉。

夫妻二人笑着收拾完妆容后,邵勋牵着妻子的手,脸上挂出了无比温柔的神色,出门了。

临走之前,他还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殷氏。

殷氏低下头,默默跟在后面。

“庾公来此,当真蓬荜生辉。”爽朗的笑声传来:“上茶。”

“伯父。”庾文君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伯父。”小庾也上前行了一礼,然后取茶具去了,毌丘氏前去帮忙。

殷氏和荀氏去端点心。

作为媵妾,理论上来说四人的地位其实比府中两位王妃要高,甚至可以陪伴庾文君参加各种聚会活动,介于正妻和小妾之间。

但如果有比较亲近的客人过来,她们不会借手仆婢,而会亲自出面招待。

她们与正妻之间,其实是一种似姐妹似主仆的亲密关系。

融融春日之下,三人坐在树下,暖风习习之中,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庾衮方才扫视了一下这个庭院。

花草不多,意趣不足,仅有的花木看样子还是移栽过来的,或许便出自庾文君之手。

院中竖着一个箭靶、一个器械架以及一个练气力用的石狮子。

器械架上挂着诸般兵器,每样都有长久使用的痕迹,这让他心中邵勋的形象愈发鲜明了:真是一个酷爱武艺的兵家子。

“陈公乃真武人。”庾衮收回目光,意味不明地说道。

“我家世代为兵,可不就是武人?”邵勋笑道。

“理国济人,武人可耶?”庾衮问道。

“剪寇破敌,必武人也。”邵勋答道。

“兵者,不祥之器也。”庾衮又道:“张方妄行杀伤、焚烧庐舍、掠夺资产、开发坟墓,人皆厌之。又桀骜不驯,逼凌主上,有不臣之心,此为太阿倒持,宁不诫耶?”

“匈奴入寇之时,全军济河,俯压贼寨,战以力摧,袭由勇胜,虽百死而不回首,何疑也?”邵勋回道。

两人一问一答,已说出去好几句话。

庾文君有些坐立不安,下意识看向夫君。

邵勋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庾文君平静了下来。

庾衮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

陈公的态度很明显了,他是站在武人一边的,不会改弦更张。

其实,庾衮在林虑山中直面王弥、石勒,甚至还和王桑、刘灵的人打过仗,比其他士人都更加清楚武人的重要性。

若非族里请托,他是真不愿上门打探风色。

有些人实在杞人忧天,担心陈公变成苟晞、张方一样的人,与士族关系弄得很僵。

但就庾衮了解,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陈公若不当武人,入朝与他们勾心斗角,也差不到哪去。

他和苟晞、张方就不是一路人,手段高太多了。

殷氏端来了精美的点心,放在桌上。

庾衮轻声道谢,并未取用,仿佛早已习惯了粗茶淡饭。

殷氏站在庾文君身后,悄无声息地拱了拱她。

庾文君有些恍然,立刻笑道:“伯父吃块柿饼吧,去岁入冬前夫君做的。他知道我喜欢吃,就多做了点。”

庾衮眉毛一挑,看了侄女一眼。

邵勋暗赞文君开窍了,笑道:“我实是爱煞了文君,什么好的都想给她。”

庾衮摇头失笑。

果然是兵家子!说话直来直去,一点不婉转。

士人即便爱妻妾子女,也很少在言语上表露出来。哄女人这种事,不嫌丢人么?

不过——陈公这话意有所指啊。

于是试探了句:“既如此恩爱,当多生儿女,偌大的家业,可不能后继无人。”

邵勋了然,拉着妻子的手,用自嘲的语气说道:“出生入死,横身于立尸之场,将来都是给他们母子的。”

庾文君有些羞涩,一儿半女都没有,还说什么“母子”……

庾衮听了却目光一凝,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如果陈公不动摇,让文君侄女的孩子继承基业,那么有些事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比起不可言说的大富贵,其他一切都是浮云了,甚至就连颍川、汝南士族都能或多或少跟着沾光。

不过,陈公的手段也是了得啊。

他是不是早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抛出香饵,让你忍不住吞下,最后只能跟着他走。

文君侄女才十七岁啊,比起她丈夫真是差得太远了。

不过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陈公已经够精明了,未必喜欢自己的妻子多精明,那样太累了,一生娶了荀氏、乐氏两位精明妻子的庾衮有些感慨。

“今日之话,老夫会一字不差带回去。”庾衮拿起一块柿饼,慢慢吃着,说道:“陈公乃重信守诺之人,料无忧也。”

说到这里,庾衮又道:“汲郡为石勒所据后,一些百姓自林虑山南奔,皆与贼人厮杀多年的忠义之士。陈公若不嫌弃,不妨纳之为府兵,给他们一个出路,也了了老夫一桩心事。”

“庾公所请,固难辞也。”邵勋大笑道。

二人随后便转移话题,聊起了汲郡旧事。

说来也奇怪,方才那么重要的事,几句话就结束了。这会谈起不着边际的汲郡见闻,却一直聊到太阳偏西。

庾文君在一旁作陪。

整个过程,她的目光大多落在邵勋身上。

邵勋有时候回望一眼,两人四目相对,似有浓情蜜意溢出。

庾衮看了暗暗点头,对邵勋的承诺又多信了几分。

对妻子的爱是假不了的,老庾也是经历过两任妻子的人,如何不懂真心还是假意?

陈公是武人,喜欢直来直去,应不至于玩那些虚情假意。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后,邵勋又在府中置宴,招待庾衮及其随从。

庾衮也不客气,席间言笑晏晏,并在邵府留宿一晚,第二天才走。

送走庾衮后,邵勋暗暗松了口气。

庾衮代表了谁,他很清楚。

只要他身后的那些人忍了这次,不闹腾,豫州就翻不了天。

而这次妥协了,下一次就更会妥协了,毕竟有先例了嘛——破例是最难的。

嘿嘿,温水煮青蛙的战术可以慢慢实施了。

过程肯定不会一帆风顺,定然会有反复,但只要开始施行,就会慢慢显现效果。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甚好。

只是——王老壁灯那边怎么回事?一个月了,还没个说法?

邵勋暗暗猜测,他们莫不是在观察豫兖二州士族的态度?如果这些地头蛇们都接受了,他们就更没有阻拦的动力了?很有可能啊。

妈的,都是一帮奸滑似鬼的家伙。但也就因为奸猾,他们成不了大事。

邵勋得意地一笑,拉着小娇妻的手回家了。

其实,他对妻子是很满意的。

在娘家和丈夫之间,傻乎乎的文君一边倒地倾向于丈夫,整颗心都在他身上。

这让他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娶妻以后,才有了家的感觉。

庾文君每天还用她紧窄、新嫩、温暖的身体,给他的子孙一个家。

接下来,先在家陪老婆,顺便设计一下府兵的职官体系。

朝廷那边有消息后,再把府兵召集起来,操练一番,当众宣布这个好消息。

威望,就是这么慢慢涨起来的啊。

强人的伟力在于集众。

邵勋一直认为,这才是真正的“无上兵法”,堂堂正正,生生不息,压倒一切魑魅魍魉,比阴谋诡计、搬弄是非之类强太多了。

而就在这次会面之后没多久,三月中旬,朝堂上的所谓“争论”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有些事情,他们无法阻止,甚至还不如豫兖士族能反抗。

此事利弊参半,邵勋既然不顾名声一意孤行,那就由他去了。看你以后打到别的地方,当地士族还支不支持你。

(本章完)

第444章 舌战群儒

建春门外东一里,有东石桥,南北向,太康元年(280)建造。

桥南有洛阳三大集市之一的马市,因位于城东,又称东市。

马市不仅买卖各类牲畜,同时也是斩刑之处。

嵇康、夏侯玄、王经等人皆刑于此。

这一日,洛阳县押着“剧贼”王彰来到了马市刑场。

囚车路过之时,百姓争相围观,唾骂不休。

“狗贼,你也有今日!”

“还我儿命来!”

“千刀万剐了才好。”

百姓们骂着骂着,犹不解气,甚至有人投掷瓦片。

王彰也不躲避,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只求速死。

他身后还有十余将校,却神色各异。

有人杀人如麻,死到临头之时,却脸色发白,战战兢兢。

有人残忍暴虐,眼见着即将受刑,甚至痛哭流涕。

还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们只是活到现在的。

还有一部分人早就在牢里病死了。

马市刑场之上,已搭起高台,王衍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人闲聊。

“若能不兴兵戈,而轨度自贞,又何至于此?”因王彰身份较高,王衍亲自监刑,身边还有七八位朝官,都默默聆听着。

“洛阳这个烂摊子,老夫勉力维持,兢兢业业,常惧失坠,逮今十年矣。”

“全忠起于越府,而用兵如神,东征西讨之际,贼寇剪灭相次。若无他,洛阳早陷矣,卿辈哪得安坐哉?”

“今请授职官,不过是体恤将卒,激励士气,以更好地报效朝廷罢了。”

“尔等有的来自河北,久沦寇境,家被伤残,将来若想归乡,还得全忠出力。”

“又有出身关中、兖徐者,贼势大张之际,人心惶惶。贼若攻来,不还得全忠提兵抵御?锋刃所交,言念伤残,宁不悯恻?”

“些许官职罢了,唉。”说到这里,王衍叹了口气,道:“相忍为国,切记。”

王衍这话倒也说得有理有据,不全是偷换概念,信口胡诌。

尤其是家在敌占区的士族官员们,更有感触。

石勒固然不是贼匪,事实上他对河北士人还不错,建“君子营”,拉拢他们做伪官,但战乱之际,又怎么可能一点不受影响?

再者,现在很多人的思想还没转过弯来,对匈奴是有点看不起的,还想着将他们打跑,收复失地,毕竟这会洛阳只是多次被围,可没有陷落,匈奴也没能在河南站稳脚跟。

基于这种思想,要想光复河北、并州,确实只能靠邵勋了,不宜过分刁难他。

“吾闻邵全忠贪财好色,剥胁宗室女眷,甚至多有淫虐之举。破匈奴者,真能是他?”有人满脸担忧之色,问道。

“中伤之语罢了。若为此,全忠焉能成事?”王衍反驳道:“张方成事了吗?”

提问者惭愧不语,心下还是有些嫉妒。

有些司马宗王,平日里嚣张跋扈,看不惯他们的人非常多,都想报复。

王妃们漂亮不漂亮是一回事,但那高高在上的身份却让人心痒痒,若能压在身下,快意挞伐一番,一泄胸中郁气,实乃人生极乐。

“邵太白行事有分寸,我本不担心。”另外一人说道:“但他弄出的这些事,恐遗祸无穷啊。武人一旦跋扈起来,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会发生什么事,委实难测。”

“天下鼎沸之际,真压得住武人?”王衍反问道:“事已至此,不如顺势而为,还能栓得住这头猛兽。若一味抵制,彼辈难道不能自取?届时邵全忠也无法违拗众意,猛兽出笼,谁能制得住?”

提问者语塞。

王太尉的意思是规矩、法度看不见摸不着,但还是有用的,因为它存在人们的内心之中。若真把武人逼到不得不自取的份上,可就什么规矩都没有了。

没有了规则束缚,人性之恶尽情释放,你承受得起吗?

现在给,朝廷还能有点体面,规矩还不会被破坏得体无完肤,已经是无奈之下的最优选择了。

“邵全忠乃世兵出身,他如何看待士人?”又有人问道。

“全忠是明白人,知士人之好,也离不开士人。”王衍说道:“其妻庾夫人乃梁国内史庾琛之女,妾乐氏是故尚书令乐广之女,妾卢氏出身范阳巨族。幕府之中,多有豫兖徐三州士人,委以重任,视作股肱,无需担忧。”

提问者默默点了点头。

邵勋在地方上重用士族。

豫州诸郡国,基本都是士人掌权,很多甚至由地方大族自辟属吏、自募兵士,全权委任。

他还大力支持尚书令庾珉,并把卢志推到朝堂任侍中,妾乐氏之兄乐肇则在年前被辟为给事中……

这么看来,他还是挺重视士人的,并非张方、苟晞那种与士人关系极僵之辈,可以打交道。

或许,王夷甫说得是对的。邵勋也是没办法,压不住手下军将,必须给他们官位、富贵。

唔,其间或有机会。

邵勋能给军将们富贵,他们也能给啊。

“太尉……”第四个人开始提问。

王衍来者不拒,舌战群儒,一个个把他们都辩倒辩服了,可谓威风八面。

而且,他这次并未使用“口中雌黄”的绝技,从头到尾没有逻辑方面的问题,轻松取胜。

功力确实深厚。

当然,也少不了名气的作用,很多人被他耀眼的光环所慑,心理上自觉矮一头,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如何能辩赢?

但疑虑也是存在的,大家都在观望,事情并没有算完。

辩论告一段落后,王彰已被押到刑场。

王衍起身,看着被军士压跪在地上的王彰,微微叹息。

“王夷甫?”王彰抬起头来,唤了一声。

“正是老夫。”王衍袖手而立,看着王彰,道:“昔年你随成都王来洛阳,其时意气风发,富贵满身。八年过去了,可曾想过有今日?”

王彰是太原人,但并非出身太原王氏,他是正儿八经的匈奴。

早些年,司马颖还在的时候,王彰任大将军府参军。

在府时指出,陆机甚得成都王信重,遭河北将佐嫉妒,反为弱敌(长沙王司马乂)所败。后随刘聪北归,任刘汉中军将军。

王彰对刘渊、刘聪父子是非常忠诚的,本身也有在中原当官的经历,不是那等愚昧之辈。不然的话,刘聪汾水观渔的时候,他也不会冒死进谏了。

奈何奈何,世道如此,他的选择也谈不上对错,成王败寇,没什么好多说的。

王衍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洛阳县的官员见太尉离开了,看了看时辰,下令行刑。

刽子手是人精,看到犯人居然能和太尉说上话,拿出毕生绝技,一刀就斩下了王彰的头颅,没给他更多的痛苦。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叫好。

刘汉数围洛阳,和匈奴有仇的人多了去了。抓到一個伪中军大将军,恨不得分食其肉——唔,这是衙门小吏的业务范围,不是不可以买卖,出够钱就行。

王衍则看着众人,叹道:“若匈奴破洛阳,焉知我等不是王彰的下场?”

众人听了尽皆失色。

有些道理,光靠嘴巴来说可能说服力有限。但王彰被斩首的场面,却太有冲击力了。

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心中的某些坚持就慢慢动摇了。

是啊,这么乱的世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可能这就是命吧。

命不好,没法和祖辈、父辈一样生活在太平年景,注定要付出些什么代价。

如今他们希望的,只是这个代价少付一点罢了——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底线已经被突破了,从付不付代价变成付多少代价。

行刑结束之后,王衍便乘牛车回了城。

今晚还有一场宴会,邀请了很多士人参加。

没有明说是什么事情,但为女婿——不是,邵全忠——消除负面影响是必然的。

他会当众算一卦,以增强说服力。

另外,必要的安抚还是得给。

塞点好处,堵住一些人的嘴,比如帮他们点评一下子侄辈。

另外,一些官位运作也很费神,消耗的都是他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人情和脸面。

每每想到此节,他也有点绷不住。

老夫年少成名,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为一个军户奴兵出身的人擦屁股?而且还下了血本,消耗了人情,甚至被人暗地里讥嘲。

有些时候,他都不想做这个官了,憋气。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随着邵勋日渐成势,他心中的想法越来越多。

怎么让此人知道老夫的巨大付出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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