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叫哥

第二天,

原本两个人的逃亡队伍,变成了四个人。

江虎那儿有一匹驮马,载着一些东西,两个女人则在驮马两侧,跟着驮马一起走。

前头,

江虎开道,郑凡跟在其后面做策应。

这一走,就差不多是整个白天,等黄昏时,大家伙才停下来准备宿营。

公主的适应能力很强,现在已经能承受这种负荷了,公孙玲昨晚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骨子里很是坚韧,也咬着牙挺过来了。

宿营时,江虎去外围做一些陷阱和哨子做警戒,公孙玲则在生火。

郑伯爷拿了一块烟熏肉,走到前面一处溪流边,开始清洗。

公主也走了过来,在上游一些开始取水。

“怎么样,有江虎开路,是不是感觉轻松很多?”

公主到底是女儿家家的,聪明那是没得说,是真聪明,但身上还残留着些许稚气。

在郑凡看来,她其实和郡主的资质差不多,所欠缺的,还是在经历上。

郡主是年纪轻轻就能带着镇北军在荒漠上溜达动辄灭人部族的主儿,

公主则一直生活在深宫中,

前者确实优秀,但后者,也依旧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你的青蟒,应该很有名吧。”郑凡一边洗着熏肉一边问道。

“对啊,怎么了,当初我把它引到我身边,可是引起轰动了呢,连父皇都夸我了不得。”

“这么有名,还交给过御兽监驯养过,江虎虽说不姓公孙,但毕竟是御兽监老人,他可以不认识你,这很正常;

但会不认识你的青蟒?”

公主眼睛眨了两下,道:“你的意思是说,他其实早就认出我们身份来了?”

“大概吧,而且,看看我们作为逃人是什么态度,看见有人呼救,是直接给她一箭送她解脱;

江虎和公孙玲,也是逃人,所以他们面对需要求救的人,做法是将我们带回去吃夜宵和歇脚。

或者,

可能是我们太邪恶了?太坏了?

而他们是善良的人?”

“所以,他其实早就想要和我们讨价还价,为了方便这个,所以才一开始装不认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倒是放心了。”

讨价还价嘛,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这是正常。

郑伯爷不怕人家有要求,各取所需,也就是为了各达目的嘛。

“那他们还可能做什么?”

“他们和你我不同,你的名声,已经臭了。”

“……”公主。

“我呢,是燕国伯爵,哪怕你哥哥给我高官厚禄,说实话,作为一个降人,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被当作一块牌匾供在那里,远远没有我在燕国轻松自由舒适。

所以,我和你,是都不可能再回头了,不可能愿意让自己留在楚国的。

但他们不同,

公孙氏帮大皇子去对付你哥哥,你哥哥将他们镇压了,你哥哥作为胜利者,我觉得,他是有那种高姿态的。

如果他们将我们二人抓住,然后送给你哥哥,你哥哥肯定会赦免他们,官复原职,也不是什么事儿。”

公主的脸色一下子凝重下来,她刚刚还在为昨晚自己的表现而沾沾自喜,却没想到这一层。

其实,昨晚一开始郑伯爷也没思虑这么深,但睡觉时,他就琢磨开了。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郑伯爷打心眼儿里不愿意去相信别人,更早时候,就是在家里,也得和魔王们去斗智斗勇。

“那我们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很显然,公主和郑伯爷一样,不喜欢这种生死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

“有办法的。”

……

吃饭了,

依旧是熏肉加粉条。

公孙玲应该不懂得烹饪,还是喜欢乱炖。

不过现在在逃命,大家就将就着吃吧。

吃的时候,

郑凡先开口道:

“其实想想,如果留在楚国,也挺好的,楚国山好水好风景也好。”

公孙玲讨好道:

“郑伯爷如果留在楚国,想来摄政王会很重用伯爷的。”

“应该会的,不过,也不敢给我什么实权不是,最大可能就是被摄政王带在身边,装一装牌坊,或者陪摄政王下下棋说说话,当个近臣。”

听到这话,江虎的脸色微微一顿。

公主则开口道:“这次我做了这种事,和别的男人在大婚之日私奔,皇兄如果抓住我,必然会像小时候那样把我关黑屋子的。”

公孙玲则道:“公主殿下毕竟是摄政王的亲妹妹,不管公主殿下犯了什么事儿,做了什么,摄政王都不会和公主殿下真的生气的。”

公主闻言,笑了笑,抱住郑凡的肩膀,道:

“说是这样说,但我不后悔,谁叫我就看上他了呢,就像是虎子哥看上阿玲姐姐一样,这看对眼的事儿,就和唱本里演的那般,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的,一旦时候到了,就真的非他不可了。”

阿玲看了一眼江虎,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人心,都是肉长的。

作为公孙氏的小姐,

可能以前瞧不上江虎,但现在,她清楚,江虎,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无论是在楚地逃亡还是去燕国,她都得依靠江虎。

舔狗做到这个地步,就差不多是哮天犬了。

江虎则笑了笑,道:“伯爷,公主殿下,我们肯定能走出这座大山回到燕国的,因为在燕国,伯爷才能真正的施展才华。

小人也仔细想过了,御兽监重设不重设,小人其实不在乎。”

听到这里,公孙玲有些诧异地看向江虎。

“小人希望伯爷能收留,以后就让小人跟随伯爷左右,在雪海关为伯爷饲养妖兽,天断山脉里,妖兽也是极多的。”

先前郑凡的话,意思就是我就算是被抓回楚国,摄政王也会把我推到前面去,摄政王也必然会看重我。

公主会意,跟进上去,她是摄政王的亲妹妹,说得不好听一点,哪怕她造反失败,摄政王也不会杀她,只会囚禁。

我们被抓回楚国,也依旧是人上人,你江虎就算将我们抓回去立了功,也依旧只是普通臣子,弄死你,报复你,很简单。

江虎显然是听懂了其中的警告意味,也表达了忠心。

双方的警告和提防,在和和气气中,完成了一轮交锋。

接下来的近十天,山路很难走,但有江虎开路,两个女人也很争气,所以四人行进速度也很快,且一路上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哦,除了粉条吃完了。

粉条吃完后,大家开始靠打猎进食,先前一路上本就有不少猎物收获,同时青蟒时不时地也会过来送点儿它的“残羹冷炙”,所以,吃喝其实不缺。

就是野味吧这东西,一下子连吃很多天,对肠胃真的是一种极大的负担。

这天上午,原本四人还在前行,青蟒却忽然窜出来,拦在众人面前。

一般来说,青蟒很少在白天现身。

江虎马上趴在地上,耳朵贴地,道:

“马蹄声,人数不少。”

其实,

现在四人已经快走出大山了,前面,算是山区的余脉,也就是快进入燕楚两国对峙交锋的区域了。

预感到有骑兵要过来后,江虎马上将驮马隐藏起来,大家所有人也都躲避好。

很快,一支人数在一百左右的楚人骑兵出现,他们没做什么停留,继续向西疾驰而去。

郑伯爷马上对身边的江虎道:“这是先锋哨骑,我们现在必须得转移。”

凡大军开拔,必有先锋军,先锋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是大军对外开辟战场盲区的关键,而先锋哨骑就是先锋军的哨骑,一般是成建制规模的开进。

而等到大军扎营下来后,才会将哨骑继续细分下去,以获得更为广泛的视野。

所以,眼下,应该是有一支规模不小的楚国军队正在向这里开进。

如果现在不抓紧时间离开这里,自己四人很可能就会被那支规模不小的楚军囊括进去,到时候想跑也跑不了了。

郑伯爷当即带着三人一起向南走,也就是走回头路,因为往北往东往西都可能遇到楚军,所以宁愿晚两天出山也得保证自己安全。

不过,在郑伯爷等人刚往南行进没多久,事情就出现了变故,或者叫,转机。

有一支楚军骑兵,正在从西边向东边疾驰,和先前遇到的那支应该是反过来的,而在他们身后,郑伯爷看见了黑色甲胄的骑兵正在追逐他们。

天见犹怜,

在看见那熟悉的靖南军骑士甲胄后,郑伯爷的眼眶,居然有些湿润了。

这真不是装的,而是自打在大婚那天逃出,从周县开始,一直到现在,这近乎一个月的时间里,郑伯爷身边除了魔丸,没一个魔王陪护,可谓是真正的提心吊胆,眼下,看见靖南军骑兵,真的有种离乡的游子重回故土的亲切。

“不好,燕军!”

江虎本能地低喝道。

随即,

郑凡看向了他。

江虎也看向了郑凡,这个中年猎户汉子,嘴角扯了扯,脸上露出了讪讪之色。

这是他的习惯和本能,但现在,他已经背离楚国了,只不过立场因为惯性还没能完全颠倒过来。

眼下的这种局面,根据郑伯爷分析,应该是双方两个集团军在快速行军途中碰头了,也就是所谓的……遭遇战。

双方的先锋军在看见对方的先锋军后,第一反应永远都是先派遣一两名骑士回去给主帅报信,随后直接朝对方发动冲锋,吃掉对方的先锋军。

因为遭遇战,根本就不可能给你太多的反应和布局时间,且如果连先锋军都感到很意外的话,后方主帅必然也很意外,一场混战,大概率就要爆发了,而在混战一开始,就吃掉对方的先锋哨骑,就相当于是黑掉了对方的视野,让你家的主帅可以在混战之中比对方多留一丝清明。

当然,除了战术利弊选择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大燕骑兵一直有着一种“天下第一铁骑”的强烈自信,尤其是镇北军靖南军这两支。

既然是混战,那就直接莽上去,先击垮对方哨骑,再击垮对方先锋军,随后让敌军的溃军向本方溃退回去,形成卷珠帘之势,后方兵马跟着一冲,敌人很可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连环溃败了。

不要觉得这很异想天开,事实上两三千骑兵直接击溃掉数万敌军都不算是很罕见的事,事实上连那些溃退的敌军都很莫名其妙,因为他们自己也清楚,自己人数是对方十倍,十个打一个,那肯定是能打赢的,大家都是两条胳膊顶一个脑袋不是,但往往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溃败下去了。

最经典的战例就当属初代镇北侯的三万破大乾五十万北伐军那一场了,那可是近乎二十比一的军力对比,而且那会儿乾国刚开国才是第二代皇帝,率领的也是开国时期其兄长拿来打天下的精锐之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丢盔弃甲了,成就镇北军天下第一的威名。

此时,

郑伯爷等人位于一个山坡上,下方是一个比较平坦的峡谷,观战视野不错。

公主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怎么不下去打招呼?”

公主倒是立场转变得最快的一个,说心里话,公主打小金枝玉叶,可没遭受过这一个月来的颠沛流露的逃亡之苦,现在见到燕军,她是第二激动的。

因为可以想见,她跟着郑凡回到燕地,一来会被燕皇册封,二来,则可以住进雪海关伯爵府,依照她一路陪着郑凡走来看着郑凡比自己还“公主病”的娇气,

她觉得自己在伯爵府的日子,可能没那么仪式隆重,但生活水平和质量肯定没的差。

郑伯爷却摇头,道:

“现在我下去,对于他们而言,敌我难辨,不好。”

“哦,原来是这样。”

公主觉得自己涨了知识,因为她相信自家男人带兵打仗的本事的,在军事方面,她男人说的,肯定是对的。

而实际情况是,下方战局看似燕军小股骑兵气势汹汹,但不见得能赢下这场小规模遭遇战的胜利,郑伯爷觉得自己现在下去打招呼,很可能会出问题。

果不其然,

在这支燕军骑兵的后方,忽然杀出来一支近百人的楚人骑兵,前方的被追击的楚人骑兵也马上调转马头,开始配合后方跟上的同袍开始夹击这支燕军。

江虎见状,激动地攥住了面前的石头。

他心里,正在为楚军的胜势而欢呼。

公主则舔了舔嘴唇,她会为见到燕军出现而兴奋,但眼下楚军占据优势,她也悲伤不起来。

郑伯爷也留意到了身边这俩位“楚人”的政治立场,

但这是人之常情,郑伯爷也理解。

只是,看着江虎的兴奋劲儿,郑伯爷只是微微摇头,因为他已经大概推算出来了,前方原本逃跑的楚军骑兵是两百多人,追击的燕军两百多人,后方跟进来的楚军也是两百人的样子。

大家人数比是二比一的样子,可能楚军再稍微高一点,但绝对没有三比一。

虽说燕军被前后夹击了,处于战略劣势,但……

郑伯爷默默地拿出中华牌铁盒,抽出一根烟,这次,他点了。

公主看着郑凡,有些担心道:

“下面,可能………”

郑伯爷吐出一口烟圈,随意道:“呵呵,这可是靖南军。”

下方的燕军校尉面对这种形式,马上下达了继续冲锋的命令,前排燕军骑士全部撑起了马槊。

继续冲击,不分兵去防御身后,这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一来,前方楚军骑兵刚刚调头反冲过来,马力根本来不及重新提起,自己这边一直追击,正好气势如虹地冲撞上去!

二来,骑兵作战的思路,本就讲究一个快狠准,骑兵的指挥将领也很少会去思考“面面俱到”这种事儿。

撞击,

很快就发生了。

刹那间,

双方骑士不断有落马的,但一轮冲击之下,明显燕军骑士骑术和马战冲锋的能力更强,这支楚军直接被穿凿开去,中间部分被击溃,两侧的楚军则有些迷茫,且因为这里是峡谷地带,两侧施展空间有限,所以还阻碍了后面那支楚军骑兵的进度。

甚至,后方不少楚军居然停下来下马看样子是打算救治自己的袍泽,同时急不可耐地对先前冲撞中落马没死的燕军骑士进行补刀。

等于是原本追击的这支楚军建制,一下子就散乱了。

原本想要继续追击的楚军骑士也不得不勒住缰绳;

而这时,已经完成一次穿凿的燕军骑士在校尉的一声令下,后队改前队,原本前队的马槊已经损坏或者遗落,但后队的正好保留着,重新提起了马槊。

一般来说,先锋军的装备,往往是最好的,一支大军,战斗力最强的,就是先锋军和主帅亲自率领的嫡系部曲。

燕军没有去包扎伤口,也没有去计较先前一轮穿凿后的伤亡,而是即刻开始提速发动新一轮的冲锋,且在冲锋时,开始整合队列,这样可以尽可能地缩短时间。

第二轮冲锋,开始。

而楚军骑士有的开始冲锋迎战,有的则开始躲避,有的则开始等着上官下令列队,完全脱节了。

接下来,就是第二次穿凿!

惨叫声,不绝于耳。

楚军被击溃,余者,有马的开始逃跑,没有马的,则等待着被燕军骑士纵马掠过时一刀带走。

江虎咬着牙,最后,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不得不承认,燕军骑兵的强大。

公主也咬了咬嘴唇,大婚那天郑伯爷身边的亲卫,她是见过的,很厉害,纪律严明,但她觉得那些人毕竟是精挑细选跟着郑凡入楚的。

但眼下,可是随机的一场遭遇战,人数占据两倍优势的楚军,居然被完全击溃了,而燕人的伤亡加起来,还不过百。

也就是说,燕人用不过百的伤亡代价,击溃了四百多楚军骑兵。

郑伯爷伸了个懒腰,

瞥了身侧的仨楚人一眼,

道:

“大燕铁骑,野战无双。”

怎么说呢,

下面的那名靖南军校尉,可以,给本伯长脸了!

公主马上问道:

“雪海关骑兵,和他们相比……”

江虎闻言,也看向郑凡,很显然,他也很想知道答案。

郑伯爷笑了笑,

道:

“有些差距。”

“哦。”公主点点头。

江虎也点点头,有点差距,也正常。

“不是士卒上的差距,我雪海铁骑,在战力和素养上,不比靖南军差的。”

原本兵员素质就极高,加上现在梁程又有了两个月时间的整训,郑凡觉得,雪海铁骑现在肯定成型了。

这毕竟不是从零开始,蛮族骑兵,三晋骑士,可都是极为精良的兵源啊。

“唯一的差距,是我和靖南侯的差距。”

这不是自谦,

在靖南侯面前,

郑伯爷就是个弟弟。

当然了,

郑伯爷觉得当靖南侯的弟弟,也没觉得有什么好丢人的,老田对别人怎样不谈,对自己,是真没得说。

……

郑伯爷站在山坡上,呼喊下方刚刚结束战斗正在快速清扫战场的燕军。

很快,有数名骑士策马上来,张弓搭箭,指着郑凡等人。

郑凡走上前,

看着他们,

正准备报出自己的身份,

谁成想其中一名百夫长见到郑凡后,马上翻身下马跪伏下去:

“卑职参见平野伯爷,伯爷,您回来啦?”

很显然,这名百夫长见过郑凡,也记得郑凡的模样,虽说,郑伯爷不记得他。

不过,这也省略了一大串报出身份、被怀疑、再自我证明、再被怀疑等等的一系列流程和过场。

随后,这支燕军骑兵的校尉向郑凡行礼,

郑伯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方受宠若惊,

郑伯爷还特意问了他姓名,姓毛。

归来第一天,这家伙给自己长脸了,也直接省却了自己太多的麻烦,自然得多加鼓励,或者,干脆挖到自己雪海关去。

接下来,这支骑兵就不再执行作战任务了,而是成了护送郑伯爷等人回大寨的护卫。

等到快黄昏时,郑伯爷被护送着来到了大寨,让郑凡很是激动的是,靖南侯此时正在中军帅帐之中。

呼,

在知道靖南侯也在这里后,

郑伯爷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安全了!

靖南侯提前得知了消息,下令郑凡等人直入中军帅帐来见。

其实,就算不下这个命令,郑伯爷想直入中军帅帐,哪怕靖南侯在开作战议事,外面的亲卫,也没人会去阻拦郑伯爷。

因为谁都清楚,平野伯和自家侯爷的关系。

进入帅帐,

靖南侯坐在帅桌后面,

两个多月没见,靖南侯的样子没变。

“末将参见靖南侯爷!”

郑凡先行礼。

“参见靖南侯爷!”

公主也行礼。

江虎和公孙玲跪在后面。

公主还好一些,到底是见过真正世面的皇女。

江虎和公孙玲则完全被靖南侯的气势和威名吓得不敢抬头,人的名树的影,在靖南侯面前,能稳定住心神的,这世上,也没几个。

“本侯上次收到消息是,你打算在楚国公主大婚时劫亲?”

这是范家人发来的消息,但这消息明显滞后了。

一是因为这里靠近镇南关,是战场,和后方消息沟通本就不便;

二则是劫亲之后,楚人发了疯似的封锁搜捕蒙山和齐山,让范家的信使也无法继续对这里传递消息了。

所以,靖南侯只知道郑凡打算劫亲,劫公主的亲。

下面,就没了。

连靖南侯都不知道这亲到底劫成了没有,也不知道这郑凡有没有死掉,是不是还活着。

他能做的,

只是不停地想方设法给予镇南关楚军压力。

听到这个问题,

郑伯爷马上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意,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熊丽箐道:

“侯爷,这就是楚国四公主,楚国摄政王的亲妹妹。”

郑凡说真的,那就必须是真的,因为郑凡骗谁也不会骗靖南侯,而靖南侯很明显,也清楚这一点。

熊丽箐马上再拜,

道:

“大楚熊丽箐,见过靖南侯爷,靖南侯爷福康。”

坐在帅桌后的田无镜,

看着跪伏在下面的大楚公主,

嘴角,

缓缓露出了一抹弧度,

道:

“不用叫侯爷。”

熊丽箐有些茫然地看向靖南侯,又看向自己身边的郑凡,她不清楚靖南侯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对自己,有所不满,打算对自己进行下马威,又或者是,对自己这个楚国公主,表示不屑?

田无镜则继续道:

“叫哥。”

(本章完)

第456章 当世

“叫哥。”

即使在楚国曾听说过靖南侯对平野伯极为看重,有传闻说平野伯是靖南侯的亲传弟子,手把手教授其战阵之法;

更有传闻说,昔日玉盘城下,靖南侯之所以下令屠戮四万投降的青鸾军,只是为了帮平野伯破除心障,助其武道进阶。

前者,尚可说有迹可循;

后者,就有些过于荒谬了。

只不过后者传出这番话的,是昔日曾陪景阳出使燕国的使团成员;

他说在那一日,数万青鸾军血染望江,浮尸一片,其惊骇不已之际,却看见平野伯正沿着望江江岸逆流而行,神情恍惚,俨然一副正在“参悟”的状态,而在其身后,靖南侯一步一步地跟着,分明是在护法。

此说法一传出,就被认为是那名楚国使团成员于那一日已经失了神智,因为不管怎样,再看重,再欣赏,再当作自己人,也不可能真的做到这般地步。

那名使团成员回国后就被冷藏了,甚至其家族里的人,也将其当作疯癫。

但眼下,

一声“叫哥”,

让公主忽然想到了那个不切实际的传闻,

甚至,

她忽然有些想相信了。

这里是军营帅帐之中,

但靖南侯却直接让自己改口叫这个,此中意味,早就已经脱离了上位者对下属的“推心置腹”,也超出了“心腹嫡系”这种认知。

熊丽箐双手放在身前,

俯身下拜,

脆生生地叫了声:

“哥。”

面对靖南侯的压力,是很大的,熊丽箐觉得,自己这一声“哥”里,语调,已经有些颤抖。

田无镜手收回去,解开了自己腰间的一枚玉佩。

虽说在军中,但田无镜今日所着依旧是便服,那一套鎏金甲胄则挂在帅帐一侧。

身上白色长袍上绣着的是威严的蛟龙,按理说田无镜现在依旧是侯爵,并非王爵,穿这个,逾矩了,但没人会在意这些。

“不是什么好东西,先收着吧。”

玉佩,被田无镜丢到了公主面前,公主眨了眨眼,先侧过头,看了看自己的“丈夫”。

“收着吧。”郑伯爷很平静地回应道。

平日里,郑伯爷收侯爷的奶粉钱已经收习惯了。

再说了,

喊了一声“哥”,做长辈的给一件见面礼,也是理所应当。

“谢谢哥。”

公主收下了玉佩。

玉佩,确实不算是什么好玉,至少,对于大楚公主而言,这世上能够让其觉得珍贵的玉,本就不多;

此玉,无非是靖南侯这件衣服的下摆,纯做装饰,靖南侯本人虽说出身于门阀田家,但对这些,向来不看重。

然而,

玉的价值衡量和金银不同,

常言道,玉能养人,但其实,人也是在养玉;

金银器具,熔一下,依旧有其本身价值,而玉不同。

玉,一得看材料色泽,二,也是最重要的,得看曾是谁佩戴过的。

晚上,

靖南侯留饭。

江虎和公孙玲自是没有资格在帅帐中进食的,他们被亲卫带下去做安排。

小桌上摆着三道菜,一道是咸菜,一道肉汤,一道,是一大蒸笼馒头。

雪海关出产的馒头,是菜。

三人都坐在毯子上,侯爷和郑凡坐得很随意,大马金刀;

公主是跪坐。

当侯爷夹起一块肉时,郑伯爷和公主也开动了。

二人一起拿向馒头,郑伯爷啃了一口,啧啧,终于吃到家的味道了,舒坦。

公主也咬了一口,却惊讶于馒头里头竟然还有馅儿,萝卜丝肉馅儿的,吃起来,一点都不觉得腻。

这馒头,对于一路从山里出来一路吃烧烤的二人而言,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侯爷道:

“也是巧了,前阵子雪海关那边刚送来的给养。”

雪海关自是不用承担这边大军的军资的,但按照雪海关的传统,逢年过节,一些和自家主上关系好的大人物的人情礼节,是不可能落下的。

郑凡点了点头,夹起咸菜,就着馒头继续吃起来。

侯爷和郑伯爷两个人吃饭很快,公主就显得斯文了一些,两个男人吃好了后,公主也落下筷子。

侯爷看向公主,道:“你继续吃,不用拘束。”

“好。”

公主听话地又拿起一个馒头。

侯爷则看向郑凡,道:“说说吧。”

公主微微一愣,当着她的面,聊这些话题,着实让她有些意外,但这也从侧面证明,靖南侯是将她当作自己人了。

郑伯爷就将自己一路入楚以来的经历对着靖南侯说了一遍。

听完后,

侯爷道:

“那首词,你给本侯也念一遍。”

“怒发冲冠………”

笑谈渴饮燕奴血,这里的燕奴,改成了“蛮奴”。

听完这词后,侯爷点点头,指着郑凡笑骂道:

“诗词到你这里,反而变得没意思了,自古以来,有诗词大家临高望山,一抒心中沟壑;有海边观日,哀叹无边无涯;有枫叶垂落,倾诉百转千愁。

诗词之道,无非是借物抒怀,观其诗,品其词,可略其人那年那日所见之景所触之情;

到你这里,无非就是信手拈来的文字之道,好端端的一桩雅事,在你这儿却满是匠气。”

靖南侯虽是以个人武力和用兵如神而闻名,但其文化素养也是不低的,毕竟是田家嫡子出身。

一首《满江红》,固然是豪迈至极,但侯爷清楚,这并非是郑凡的直抒胸臆。

郑凡是个怎样性格的人,侯爷是明白的,就说这次入楚,也是被他逼着去的。

所以,没这个情,没这个景,却能写出这么好的词,只能说,这是把诗词当铸造坊内的兵刃在成批地锻造了。

郑伯爷讪讪一笑。

“倒是你那位大舅哥,对这首词很是满意?”

公主在此时开口道;“是的,皇兄一直以为相公是苏先生,几乎引以为文道知己。”

侯爷点点头,道:“谁知是狼子野心。”

公主腼腆一笑,道:“一来二去,我也不晓得怎么想的,就觉得,应该跟他走了,哥,你说我这是不是着了魔了?”

熊丽箐显然是放开了,

在靖南侯让她喊自己哥开始,

这个聪明的女人,就开始发挥出她的专长。

有些时候,男人和男人之间,难免会有一些隔阂,因为情感表达方面,双方都会比较克制和拘束,反倒是女人,可以弥补这一缺陷。

再者,她是楚国公主,并非是什么寻常家的女子,在一些大场面大人物面前,适应能力也更强。

田无镜道:

“着了魔好,这小子,身上纵有千万种毛病,但唯独有一条,谁诚以待他,他必以诚待人,你在他身上舍下的再多,都别不舍得,因为已经舍了,无求方可得。”

“是,哥。”

“晚上本侯给陛下上个折子,大楚公主入燕,与我大燕平野伯两情相悦,陛下和朝堂诸公也必然开怀得很。

不过你放心,陛下不是小气的人,不会去册封你什么归义公主这类的封号。

既已入燕,既已择人,当以夫家为重。”

“是。”

公主缓缓起身,道:“侯爷,相公,我去给你们烹茶。”

这是觉得自己坐的时候差不多了,该把说话的空间留给两个男人了。

当公主走出帅帐后,

田无镜的手指轻轻地在小桌上点了点,

道:

“如何?”

“回侯爷的话,楚国内部,散而不乱,盖有摄政王。”

田无镜点点头,道:“晋地之吞并,因三家分晋久矣,君非君,臣非臣;乾楚则不然,欲取乾楚,当以强过吞并晋地之迅猛手段。

软刀子割肉不行,割的是我们自己的肉。”

“是,末将也觉得当以雷霆之势取之,可以不直接一口吞并,但比如乾国,要么不打,要打,就彻底破其三边重镇,而对楚国,也是一样,若是真的下决心要打,其镇南关,就必须一战而下,兵锋散于楚之上谷郡。”

这就如同狼捕猎,要么就一直和猎物周旋着,而一旦看见机会,只要动手,就必须狠狠地撕咬下猎物身上一块肉下来。

旷日持久地磨,僵持或者消耗,反而对燕国不利。

田无镜站起身,道:“帮本侯着甲,咱们去前面逛逛。”

“是,侯爷。”

郑凡帮靖南侯穿上甲胄,随后,靖南侯骑上自己的貔貅在前,郑伯爷则骑着一匹马在后头跟着。

原本有两支骑兵打算跟上来,却被靖南侯示意止步。

“前些日子,本侯利用薛让部下一名参将的叛变,给了镇南关守军一击,但楚人那位叫年尧的将军,反应很快,楚军当即接管了镇南关,没给本侯趁势入关的机会。”

说这些话时,田无镜的脸色很是平静,战阵之上,本就是一方寻找漏洞伺机而出,一方弥补漏洞待时而动。

没能抓住上次的机会,就等下次好了。

“年尧据说是那位摄政王家奴出身,侯爷,楚地大贵族林立,其实和我大燕当年门阀林立很是相似。”

田无镜抬起手,

道:

“说这些,还太早,其一,楚国现状确实和当年我大燕一样,对外开拓进取不足,但若处防御之势,则会更为坚韧,那些大贵族清楚,我大燕马踏门阀之后,一旦入楚,是不会给他们继续这样的好日子的。

其二,就是想行分化瓦解之策,这镇南关,也必须先行撬开,成国当初如果不败,现如今镇南关也不会落入楚人手中。”

“但成国若是不败,末将和侯爷也很难出现在这里。”

“不一样,司徒雷还是有大志向的,他若不早逝,一切,皆有可能。”

当年,

司徒雷其实和大燕已经有了一种默契,那就是成国成为大燕的附属国,司徒雷从天子降格为国主。

若是真成了,到时候就是燕军汇同成国兵马,一路从镇南关入楚了。

“那个丫头,挺聪明的。”

靖南侯想说什么,那郑伯爷自然就得陪着说什么。

“是,也正是因为她聪明,所以我才敢抓了她后再放她回去。”

“用不了多久,你平野伯这次壮举,将传遍整个天下,你,总是能给本侯惊喜。”

“都是侯爷您教得好。”

“再趁热打铁吧,再与你一年时间,帮本侯将这镇南关给啃下来。”

“侯爷,要两年。”

上一年,是存活,目标已经完成了。

这一年,雪海关的主题将是发展,各个作坊开起来,商贾之路要畅通且要繁忙,人口、军力、自给自足能力,各方面都需要发展到一定高度。

而后年,才是真正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两年。”

田无镜对这个时间,不置可否。

二人行进,已经距离大营很远了,开始不断遇见外围的哨骑队伍。

白日里,楚军似乎打算扩充一下自己的势力范围,想要对外延伸一下自己的触角,却被靖南军给强行遏制住了。

这并非是楚人忽然想不开,想要找一些刺激,而是战阵之上,就算是防御,也没有完完全全固守在城墙上的道理,且楚军军力也算充足,并不希望镇南关完全成为一座“孤城”。

一旦被完全压缩回去,说得不好听一点,燕军完全可以派出小规模的骑兵,直接从镇南关下入楚到上谷郡去打一打草谷。

一座镇南关,只不过是横亘在晋地和楚地最为通畅的平原和山地的交界处,并不是说镇南关将楚地给防卫得密不透风。

否则,郑伯爷这次是怎么回来的?

当然了,郑伯爷走的路,不适合军队前行,但如果再向东靠一点,道路就会好走多了,楚人也必须要控制那段区域。

所以,就是要派兵深入,可能也就是几千骑吧,一万是最多的了,因为主力不可能在镇南关没被攻克时就前插进去,否则很可能就出不来了,军事战略上也就直接陷入了被动。

当然了,镇南关那儿的楚人大将军年尧也不会愿意这种事发生,因为这会使得他和朝廷,在政治上陷入被动。

所以,年尧哪怕明知在野战上不敌靖南军,却也依旧要不停地逮着个机会就往外扩一扩,试探一下。

再往前,就要遇到楚人的斥候了。

但郑凡没有提醒侯爷,而是默默地将弓箭卸下,准备警戒。

“陛下的想法,也是在两年后,乾楚,必先破一。”

燕皇很急,这一点郑凡早就知道。

这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他渴望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将大燕一统天下的局面给推进下去。

两年,灭一国。

“朝廷现在衡量的,是想攻楚还是先攻乾,陛下,是想先攻乾。”

乾国的富饶,可谓是四国之最。

吞并乾国,也是燕皇毕生夙愿。

“我还是觉得,先攻楚,最为合适。”郑凡说道。

“为何?”

“攻乾,可能就用不上我了。”

这是明明白白的私心。

一旦朝廷打算全力攻打乾国,那么郑凡作为戍守在大燕最东北角的一位伯爵,所能做的事情,实在是有限,很大概率就是帮西线盯着楚国的动向。

若是战局出现问题,自己甚至还有可能被一道圣旨率军千里迢迢跑到乾国战场去,那是最亏本的仗,因为战场距离自己的老巢,实在是太远了,地盘打下来了,你也占不了,劫掠所得还得千里迢迢再运回去。

至于功勋、名望什么的,在抢回公主后,郑伯爷已经不缺了,他现在缺乏的,是实力。

“本侯也觉得先攻楚最为合适,乾国三边,抵我大燕银浪郡,乾国之富,让我大燕如鲠在喉,灭掉楚国后,就算一时无力继续攻乾,我大燕下一代,也不至于会懈怠。

打仗,得捡软柿子先捏,但灭国,得选硬骨头的先灭。”

“是,侯爷。”

前方,已经出现楚国哨骑了,只不过对方只是远远地在观望着,因为这两骑过来得,实在是姿态过于轻松了一些。

田无镜还在继续前进,郑伯爷依旧紧随。

附近,哨骑出现得开始越来越频繁,甚至,已经出现了五十人建制的哨骑。

鎏金甲胄,

胯下貔貅,

来者何人,

已经极为清晰。

燕人南侯!

靖南王!

靖南侯来了!

一道道消息,不停地往回传送着。

“此间事了,本侯就打算撤兵了,楚人一时应该不敢北上造次,到时候,本侯借你五万靖南军,帮你把雪原的事儿,给再料理一遍。”

上一次,击溃野人王主力后,因为当时军力疲惫,再者,玉盘城内还有数万青鸾军在,所以靖南侯没有下令燕军顺势北伐雪原,为成国百姓报仇。

但现在一年时间过去了,等镇南关这边的对峙结束,燕军就能比去年更为从容一些,雪原,还是得清一清。

“多谢侯爷。”

五万靖南军,加上雪海铁骑,郑伯爷有信心让雪原上的那些野人部族们完全跪下来给自己唱征服。

他们曾掠走的人口,他们的牛羊,不,甚至是他们自己,都将成为雪海关的财富。

一个乃蛮部,就已经让雪海关过了一个充足的年了,雪原上类似乃蛮部甚至比乃蛮部更大的部族,还有很多!

楚人的哨骑不停地从远处掠过,

而这时,

聊着天说着话,

不知不觉间,

郑凡已经和靖南侯“孤军深入”到了一个极深的位置,已经可以看见楚人前方的营盘了。

这是楚人这几天向外扩充出来的区域,也是刚刚搭建起来的营盘。

接下来的这一幕,

郑伯爷会记住很久很久;

田无镜没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在貔貅上,

月光下,

一人一貔貅,像是一座被染上月晕的雕塑,散发着清冷和生人勿近的气息。

少顷,

前方的楚军营盘开始躁动,

楚军并未冲出企图包围这里,

恰恰相反,

他们开始了,

撤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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