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局中者痴

“……”

舒羽真人身躯略微紧绷,对方刚才被轻易撕去了伪装,境界肯定是远低于自己的。

但申山如若不是突发了失心疯的话,眼前他荒谬的反应,只能说明事情要比想象的更复杂一些。

尊者饶命?

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几遍,舒羽真人当然知道尊者乃是对菩萨的称呼,但能让申山这般癫狂的菩萨……

他稍稍抬起头:“菩提教降龙伏虎尊者?”

当这句话在洞府内响起的刹那,申山老祖终于是停止了叩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第一次在南洲相遇的时候,哪怕是眼睁睁看着一众菩萨被轰成齑粉,他也能强作镇定,祭出法器欲要破阵逃生,那是出自于求生的本能。

但在侥幸逃得性命以后,那天所发生的事情,早已在申山老祖的脑海里反复了不知多少遍,化作了心底最深处的梦魇。

在如此突兀的情况下再次相遇,看着那张白净俊秀的脸庞,他甚至连站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这尊凶神,居然真的追到北洲来了!

申山老祖的反应无疑是证实了舒羽真人的猜测,一瞬间,他心中闪烁过无数的念头,灵素和茂枫等人的陨落,渐渐和眼前的这张脸联系了起来。

菩提教不仅踏进了北洲,更是近乎混入了三仙教的内部!

“贵为九九变化之极的菩萨,手段竟也如此下作。”

舒羽面目迅速狰狞了起来,倏然挥动道剑,早已蕴含在剑中的神通迸发出密密麻麻的清光,仿佛能裂开眼前的一切。

然而这些清光并未能彻底扩散开来,只见沈仪随意挥掌,指尖涌现金浆,竟是将那数不尽的清光像是一团乱麻般攥在了掌心。

仅这一幕,便是让舒羽看清了现实,先不论南洲修士对这菩萨的其余吹捧有无水分,至少对方三品圆满的修为是不假的。

两者境界间差了一个变化,但凡是脑子正常的人,无论底蕴再怎么丰厚,都不会再去考虑如何取胜的事情,先逃得性命要紧。

“忒!”

舒羽真人反应极快的张嘴,吐出一枚碧绿如玉的种子。

此乃保命之物,远非寻常法器能够比拟,已经隐隐沾到了一点灵宝的味道。

种子还未落地,顷刻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华,在护住舒羽真人道躯的同时,迅速暴涨成一颗粗大的藤条,托着他的身子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这化作天柱的巨大藤蔓好似巨蟒一般的活物,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朝着远处延伸而去。

舒羽真人神情凝重的踏在藤条之上,连连挥袖,相较于祭出别的法器的对敌,他的选择却是甩出了一枚又一枚的玉简,调动浑身劫力欲要将它们送出去。

杀害灵素等同门的真凶终于露面,北洲群雄必然会全力奔赴过来,除去自己那位名震大洲的师姐以外,或许还有教中长辈能赶过来,这些才是能救自己命的东西。

待到送出玉简,舒羽这才松了口气。

有此碧水青藤相护,拖延一些时间总是没问题的。

可就在此时,这位真人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在他视野当中,那些玉简全都掠到了天际尽头,却没有消失,而是滞凝在了原处。

那天幕之外的地方,犹如水波般泛起了层层涟漪。

“镜中月,水中花……”

舒羽真人心里咯噔一声,猛地回头四顾,瞳孔微颤间,脸色一片惨白。

这方真切的天地,竟然是假的!

他从踏入这片仙山开始,就已经落入了陷阱。

而且能让他这般境界都瞧不出端倪,必然是一件堪比灵宝的佛器!

这么说来,不止是灵素等人,就连麾下的几头大妖,估计也是死在了此獠的手中。

本以为是自己两人无意踢上了铁板,没成想这位菩萨早就提前盯上了自己!

先杀灵素,引起北洲变动,让众多同门动了心思。

再立仙祠,引人注目,最后设下埋伏,等着离天塔山最近的自己一头撞进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对方专门安排好的。

当想通了一切以后,舒羽真人终于知道申山老祖为何会显露出这般丑态了,如此狠毒缜密的心肠,怕是连当初在南洲放走这两人,都是这位菩萨早就算进去了的。

“便是死……”

舒羽真人脸皮抖动,瞳孔中涌现狞意,宛如困兽般凶狠的朝下方看去,怒嚎道:“本座也要撕下你几块肉来!”

他可不是申山,没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束手待毙。

他就不信了,清光洞延续万世的传承,授下的道法,赐下的法器,会填不平六六变化与九九之间的差距。

自己坐拥七十九缕天道秩序,与对方之间相差不过二十。

越境而胜,北洲又不是没有先例!

“碧水青藤,给我杀!”

舒羽真人双掌拍在藤条上,将一身的劫力尽数灌入其中,让这师尊赐下的宝物,暂时拥有了灵宝之威。

“……”

沈仪立在这青藤脚下,摇曳的长衫后面,渐渐涌现出四条强壮结实的手臂虚影。

当他浑身沐浴在金辉当中时,申山老祖满脸惊惧,连呼吸都停滞,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一日的南洲。

刹那间,四条手臂虚影干脆利落的落在了藤条上面,随即猛地的发力!

轰!

地动山摇,苍穹震颤。

近乎让人失聪的轰鸣声中,沈仪就这么粗暴的将那巨藤悍然拔出,然后狠狠的甩了回来。

这像极了大蟒的碧绿藤条,在那金色四臂手中,竟是连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发出浑厚的哀鸣,犹如鞭子似的抽打在地上,击碎了地脊。

“嗬!嗬!”

舒羽真人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上一刻仍高悬天际,下一息就已经踉跄落在了沈仪的面前。

他目光呆滞的盯着对面。

方才那一幕带给他的震撼,甚至要超出曾经幽瑶师姐孤身独战两位同境修士取胜的事迹。

就像南洲修士很难接触到那些高深的仙家手段,同样的,在三仙教一家独大的北洲,这群弟子们也罕有能看见行者的凶悍模样。

看着那周遭金河荡漾,身后四臂虚影略微舒展,缓步朝自己走来的身影。

舒羽真人感觉喉咙冒火,四肢百骸间的气力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他梗着脖子,脸上渐渐被绝望所占据,终于是膝盖发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嗓音嘶哑:“尊者……尊者饶命……”

反倒是从头到尾跪在旁边的申山老祖,此刻早已沉默无声,两眼涣散。

但凡是见过南洲那一战的,斗法输了以后,都不会再对任何事情抱有期待,眼前这主,可是连金蟾菩萨都随手轰杀的存在,哪里会饶过旁人。

果然,沈仪并未多言,只是将手掌覆在了抖似筛糠的舒羽额头上。

下一刻,汹涌的金河猛然将其身躯吞没了进去。

沈仪转身挥袖,金河咆哮着将旁边的申山老祖整个道躯都撞碎开来!

他收起了法相,迈步踏出了这片天地。

“参见我主。”

在真正的山上,南皇手持玉镜,看着主人自镜中而出,赶忙迎上去,将手中宝镜递了过去。

“我主,还是照上次那样去办?”神虚老祖也从太虚中跨了出来。

“这次不用。”

沈仪摇摇头,先前是为了引起争端,现在争端已起,而且自己占了天塔山,舒羽出事,某些目光不可避免的会落到自己身上,本就惹人怀疑,再故技重施,未免有些过于刻意了。

况且……沈仪想起了先前在天塔山上观察许久的黑裙女子。

那位清光洞大师姐,确实是个很难糊弄过去的清醒人。

只是乱局已起,对方身处局中,想要维持这份清醒可不容易。

“……”

辰义眼中闪烁着些似懂非懂的光芒。

它好像渐渐能理解神虚前辈为何让自己安静看着了。

就凭南皇前辈刚刚持宝镜留在这里,那舒羽真人便不请自来这件事中,便能窥出些许端倪。

主人看似莽撞的冲杀中,藏着的心思可多着呢。

“回吧。”

沈仪刚刚宰了大教弟子,此刻却像是个没事人般回到了天塔山。

随着他的归来,偌大的开元府中突然多了几分诡异。

首先便是府城方向,那些负责赈济的清光洞仙师们,总是在一个不留神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些难民们,哪怕在仙家的帮助,大多已经不似活人,但突然没了水粮,在求生本能的趋势下,他们还是神情麻木的站起身子,开始寻求一条活路。

这活路并不远,甚至可以说很近,只有一步之遥。

他们站在无形的边界处,朝着前方那错落的农舍小院看去,不知过了多久,在饥肠辘辘的折磨下,这群人眼里涌现出狼一般的凶光。

众人拖着蹒跚步伐,渐渐围住了其中一个农院。

很快,院子的主人终于反应了过来,手里攥着柴刀,小心翼翼的出现在了那勉强能遮风的木门后面。

他看着这群人脸上的神情,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就在不久前,自己等人也是这般模样,为了一口水粮而拼命。

他咽了咽喉咙,迟疑片刻,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米粒,这么点粮食,自然不可能填饱这么多人的胃口。

农院主人放下柴刀,轻声解释道:“太虚真君给了足够的粮食……你们吃饱以后……自己去取就行了……”

院子外面,如木桩般围堵的水泄不通的人群,在听完这句话后,脸色仍旧怔然,并非是听不明白,只是有些难以置信。

……

清光洞,大殿中。

今日少了几个脉中的弟子,却是多出了一大群陌生的面孔。

赤云子重归此地,却只能坐在次位,而首座上面,则是清光山那位许久未曾露面的主人。

两人皆是混元大罗金仙,教中颇有名望的长辈。

此刻,其余弟子全都端正的立在下面,神情严肃,不敢有丝毫懈怠,其中也包括了幽瑶这位大师姐。

而让众人齐聚的原因,却是大殿正中跪着的那位不过六六变化之境的年轻弟子。

三仙教死人了,而且这一次,不是死在和尚的手里。

“两位长辈,弟子不服啊!”

那年轻弟子被仙索五花大绑,却仍旧挣扎着用双膝朝前方挪去,满脸的悲愤。

清光子合眸养神。

今日之事其实很简单,由于诸多天骄离开了北洲,赤云洞那位大弟子也在此列,势必要在其余几洲,让那群和尚也体会一下同门身陨之痛。

而这一脉本就在菩提教手中受挫,又没了师兄庇护,势弱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殿下的这位弟子,便是动起了心思。

唤来几头大妖,前去争夺那赤云洞弟子的道场。

按照往常的惯例,两人比拼一下手段和底蕴,输了的那位自觉退出去便是。

但这次不同的地方在于,赤云洞的弟子选择了死战不退,势必要宰了这些大妖……然后他便被那几头被逼急了的大妖给活吃了。

这群孽畜自然是尽数伏诛。

但现在的问题就是,殿中跪着的这位主谋,该如何处置。

此人并非是清光洞弟子,但今日却要来清光洞议事,里面还有别的原因。

“……”

赤云子面色寂然,朝着黑裙女人看了过去:“当时你在场?”

幽瑶攥了攥手掌,轻轻点头:“在场。”

“你身为一脉大弟子,我那徒儿也得唤你一声师姐,你看着两个小辈胡闹,看着他去死,你没管?”赤云子盯着对方的眼睛。

“没想到最后会闹成这样。”幽瑶抿了抿唇,抬起头解释了一句。

“好。”

赤云子长出一口气:“今日我便让你来处置他。”

闻言,幽瑶怔了一下。

上次灵素和茂枫等人的事情,她站了出来,获得了这位赤云师伯的好感。

但现在,对方明显是不满自己的袖手旁观。

念及此处,幽瑶朝着地上那丝毫不服气的弟子看去。

“幽瑶师姐!我何错之有!”

那弟子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女人,猛地朝前方一扑,摔倒在地,却仍旧高声咆哮。

幽瑶走至他面前停下。

在众多弟子紧张的注视下,她并了剑指,一道清光在指尖吞吐不定。

沉默良久后,幽瑶随意挥指,却并没有伤那弟子,而是斩断了对方身上的仙索。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赤云子,拱手认真道:“师伯,弟子觉得他无罪。”

今日若是杀了对方,那自己的四府之地算怎么回事,往后人人都选择死战,那自己的谋划又该如何进行。

这偌大的北洲,终归是要有主的。

此方天地,也总是要选出一尊仙帝的。

在大劫面前,要么退步,要么死,这就是规矩!

“……”

赤云子缓缓站起了身子,冷漠的瞥了这姑娘一眼,最后才是看向了清光子,点头轻笑道:“无罪好,无罪好,只希望你们莫要后悔。”

(本章完)

第760章 舒羽之死的后患

赤云子朝着殿外走去,人群中仅有两位站出来,神情悲愤的随之而出。

其余弟子看着这位师伯的背影,心底莫名生出些惧意。

混元大罗金仙已证得不死之身,世间一切都被看淡,但现在膝下总共七个儿徒,在短短时间内死了四个,最亲近的大弟子还动身前往其余几洲,去率头抗击那菩提教,身边只剩下两个小的,连个能劝上几句的人都没有。

方才那句笑言里,众人却是隐约听出了几分杀机。

“……”

清光子目送师兄的离开,既没有出言挽留,也没有去指责幽瑶的举动。

赤云子看似在拿小辈说事情,实则却是在找自己要一个态度。

在茂枫等人身陨以后,赤云洞仍旧派出了大弟子离开北洲,这就说明,在这位师兄的眼中,先对付菩提教才是正事,而三仙教众是一家人,是不需要留人坐镇防备的。

但事实却截然相反。

你赤云洞势弱,就是该把道场让出来。

听上去有些令人寒心,但幽瑶方才的反应,其实才更符合一众小辈的心思。

今日说此事是错,那何为对?

开了这先例,那是否每个弟子都可以混不吝的守着道场,反正你若敢伸手过来,我便以死相逼,有胆子的你就拿命来抵。

偌大的北洲,总不能比的是谁的脸皮更厚。

民心四散,诸多弟子一人占据部分香火,那最后谁有那个能力和威望去取代人皇?

念及此处,清光子收回目光,沉默不语。

此行前去听法,从其他师兄弟口中得知,玉清教主有选出十二位金仙来操持大局的念头,且不论是哪一脉的弟子皆有机会。

于大劫中跻身为众仙之首,仅在三清五御之下,那待到劫后能坐拥何等地位已是不言而喻。

除此之外。

这消息也代表着教主是盯着这场大劫的,要选众仙之首,肯定有个标准,说明对于劫中的仙家皆有要求。

清光子静静扫了一眼下方的幽瑶,至少目前来说,清光洞这一脉的表现称得上优异,自己的机会颇大。

他身为师尊,在这种时候怎能拖徒弟的后腿。

别说赤云洞弟子的死跟幽瑶没关系,她仅是正好路过而已,就算真是她动的手,今日自己也得在赤云师兄面前替她撑直了腰杆。

“莫要多心,你师伯只是一时心绪动荡,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清光子朝着这位大弟子点点头,顺口又提醒了一句:“除勤勉以外,也多提携提携自家师弟……少与外人掺和。”

“弟子明白。”

幽瑶俯身行礼。

在其身后,云渺真人脸上多了几分尴尬,他哪里听不出来,这位师伯口中的外人是谁。

但好不容易攀上了大腿,此刻哪里还有回头路。

他也只能装作不知的模样,同样拱手朝着前方行礼,神情姿态比幽瑶这亲传大弟子还要谦逊数倍。

……

北洲,开元府。

原本略显荒凉的天塔山,早已与数月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并未有什么城池出现,但在仙门弟子的帮助下,那些逐渐多出来的屋舍林立,隐隐已有了乡镇的模样。

当然,除了这些,变化最大的还是人数。

原本府城方向的难民,近日全都鱼贯般的涌了过来,甚至在天塔山确实站不下的脚的情况下,他们将目光投向了更西边。

由于昊明真人传下了法旨,他的道场如今早就比天塔山还要干净漂亮,对这群难民的吸引力简直难以言喻。

再加上地方广阔。

以至于舒羽真人道场中的百姓,反而让他分走了近八成,沈仪只不过留了区区两成而已。

“我主的香火,全让他们给吞走了。”

南皇有些愤愤不平,要知道,为了斩那舒羽,主人可是冒了不少的风险。

对此,沈仪只是垂眸笑了笑。

他看向手中来自于皇城的回讯,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就是点明了北洲突然出现的那群和尚到底是什么身份。

大自在净世菩萨这个称谓,莫名的有些刺眼。

来了北洲这么久,沈仪仍旧是没能真正拜入三仙教,什么时候丢命,就看那群和尚什么时候找到自己。

这种过了今天没明天的感觉,实在是让人不好受。

如何掌握跻身二品的大法才是最重要的,这点香火可保不住自己的命。

在灵虚子归来以前,沈仪唯一能攥住的救命稻草,便是清光子那所谓的清誉。

换而言之,自己身为替这位清光大仙卖命,以至于神虚一脉尽数被灭的逃难者,至少清光洞在明面是不能对自己动手的。

他们要讲规矩,讲证据。

而让这群难民涌入昊明真人道场,便是沈仪刻意之举,就算那幽瑶真人已经笃定了凶手是自己,也拿不出相应的证据。

毕竟,太虚真君哪里都没去过,这些百姓皆是自发而来,况且也不止来了天塔山一处道场。

“呼。”

沈仪将最近的情况简要记明,交给神虚老祖让其带回神朝。

“这份香火,他应该是吃不了多久了。”

想起那昊明真人折损了大妖以后,只留下一句毫无意义的狠话后便再也没了动静,大抵也是跟云渺真人差不多的性子。

清光洞很快就会发现开元府的异样,哪怕暂时拿不出证据,但正常的争夺总是避免不了的。

“至于我们能吃多久,就看本事了。”

沈仪闭眸内视,在如此多难民涌入天塔山,见识了此地与府城那边全然不同的景象后,丰厚的皇气让本就临门一脚的神虚道果再往前踏出了一步。

六六变化,原本的神风化作灰雾,如今的灰雾又汇聚成了浓郁厚重的黑云,彻底掩住了菩萨法相上的金辉。

“我等明白。”

南皇安静守在旁边,眼中涌现出几分凶狠。

主人亲手在北洲搅起动荡,如今变化顺势而来,接住了,从此在北洲站稳脚跟,若是接不住,恐怕就只剩一条死路。

就在主仆闲聊的同时,开元府另一处。

“人越来越多了,师兄!”

华明激动的攥紧师兄袖袍,原本觉得倒霉之极,却没成想此地一夜之间变了天。

原本属于舒羽真人的香火,竟是莫名其妙的朝着自己等人涌来,只需朝着殿外的天幕中看一眼就能发现,那淡黄色的雾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浓郁起来。

“……”

昊明真人正襟危坐,努力按捺着唇角的喜意。

哪怕是做梦他都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能占据近乎整个开元府的香火,这哪里是一个六六变化的修士能拥有的东西。

他之所以还在稳坐这里,是因为心底那抹隐约的不安。

良久后,终于有弟子快步闯了进来,语速急促道:“回禀师尊,我等去查探过了,府城那边的难民之所以跑到了咱们这边,是因为清光洞停止了赈济。”

“停了赈济?”昊明真人费解的看了过去。

“不错,那些负责赈济的弟子,如今全都不见了踪影,或许是已经回清光洞去了,也没打听到舒羽真人有什么旨意。”

说到这里,连那弟子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狼多肉少的北洲,居然还有人会主动放弃掉一片道场。

“师尊,现在我等该如何行事?”

闻言,昊明真人用力攥紧了双掌,深吸几口气后,仿佛宽慰自己一般:“这可不是我要去抢……你们听好了,无需太过刻意,一视同仁即可。”

无论舒羽真人那里发生了什么,都不关自己的事情。

趁这时候,修屋舍,放水粮,持昊明真君塑像,将这仙名深深刻进那群难民的脑子里,才是最重要的。

只可惜白猿死了,自己还需尽快去找同门借一头来,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彻底稳住这一笔万世香火。

一想起此事,昊明真人便有些怒气。

若非那南洲修士,又何须这么麻烦,而且这泼天的富贵,竟还被对方占去了部分。

即便吃下了这些香火,自己也算不上占据一府之地的教中天骄,毕竟在那中间还有一小块天塔山,如眼中之钉,实在让人难受。

罢了,以后总有机会。

念及此处,昊明真人挥挥袖袍,让弟子退出大殿,尽快去把事情办好。

弟子前脚刚踏出去,便有高挑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让你们快去安抚难民,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华明扭头怒斥了一声,然而他话音刚刚出口,整个人都被师兄给按了下来。

待看清来人身形。

华明直勾勾盯着对方头顶的宝冠,目光下移,将一张白净精致,却不带丝毫表情的脸庞收入眼底。

他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砰砰声震耳欲聋。

并非是因美色而动,在呼吸间,这位生性跳脱的小辈,连跟师兄都敢斗几句嘴,此刻却已经满眼惊惧,径直垂下头颅,好似一头温顺的小兽。

“幽……幽瑶师姐。”

昊明真人强颜欢笑着起身,袖中紧攥的掌心被汗渍湿透。

他心中懊恼万分。

分明只差了一个变化,他却对这位师姐的到来没有丝毫察觉,也正因如此,他心中的忌惮又深了几分,眼前这女人的实力,恐怕比传闻中的还要高深许多。

只希望先前的话语别被对方听了去……

在看见幽瑶的一瞬间,昊明真人便是笃定了先前的猜测,那舒羽真人应该不是舍弃了开元府这处道场,更大概率是他出事了。

但没做亏心事,昊明真人很快便压制住了那抹心虚:“不知师姐亲至,有何吩咐?”

幽瑶真人淡淡扫了眼两人,没有与他们闲扯的意思,慢悠悠转身,看向了外面的道场:“谁让你这么做的?”

“做,做什么?”昊明真人刚刚鼓起的勇气,皆是在这句质问下化作乌有,不自觉低下了头。

“这些屋舍,还有水粮。”

幽瑶真人本是奉师尊之令,所谓提携一下同门,这才想起了舒羽至今未归,想过来瞧瞧情况。

没成想一到开元府,便是看见了令人困惑的一幕。

大批难民四散,偌大的府城之地,竟是找不到半个清光洞弟子可以询问。

而更让她不解的,便是在整个北洲,昊明坐镇的道场和那天塔山现在的模样都算是独一份。

“原来师姐说的是这个。”

昊明真人松了口气,满脸冤枉道:“这可不是师弟自愿的,而是那南洲来的太虚丹皇,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自顾自的办了这些事,您说说,师弟若是不有样学样,那我道场中的百姓,岂不是心思全飘他那边去了。”

“靠这种卑劣手段争夺香火,师弟也是头一回遇到,实在是没办法……”

“……”

幽瑶安静听完,轻轻点了下头。

她侧眸回头看去,突然道:“可曾见过我那师弟?”

昊明真人心底本就有了猜测,此刻在这猝不及防的询问之下,浑身一怔,满脸涨红道:“确实不曾见过,舒羽师兄的事情和师弟半点关系也没有。”

话音未落,连那埋着脑袋不敢说话的华明都是狠狠捏了一把汗

人家连哪个师弟都没说呢,昊明师兄这跟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

若有人出了事,自然是谁获利最多谁的嫌疑就最大,师兄收了那么多难民,这下真是黄泥掉裤裆,洗也洗不清了……

“呵。”

果然,幽瑶真人收回目光,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换作旁人,看着昊明此刻浑身战战兢兢的心虚模样,大概就是直接出手将其拿下拷问了。

但她却是摇了摇头。

此人心虚不假,但心虚的缘由应该是在猜到舒羽出事的情况下,还要故作不知,方便趁机占了这笔香火。

至于对清光洞弟子出手,搞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对方既无这个实力,更没有这个胆魄。

“知道了。”

幽瑶真人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随即迈步离开了大殿。

待到她离开以后,昊明真人仍旧是迟迟不能回神,闻名不如一见,唯有真正站在这女人面前,方才能知道那盛名之下的压迫感到底有多足。

“师兄,咱们没事了?”华明怯怯抬起头来。

“没事?我也希望没事!”

昊明真人咽了口唾沫,低吼一声,突然快步追了出去。

他高悬天际,朝着东边远眺而去。

果然不出所料,那袭黑裙身影已经掠向了天塔山,直直的朝着那道盘膝而坐的青年而去。

“除了咱们,拿了好处的就只有他了。”

华明也跟了上来,脸上突然涌现几分喜色,扭头和师兄对视了一眼,皆是看清了对方的心思。

那南洲修士可不似自己这般,乃是三仙教同门。

幽瑶师姐也没必要跟对方客气。

再加上此人对待难民时使得那些卑劣手段,今日定然是要遭难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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