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715:想挂靠一下【二合一】

沈棠内心的不祥预感很快被证实。

这确实是一股很大的妖风。

城郭破败,街道萧瑟,建筑还留着大火肆虐后的焦黑痕迹,仿佛此地是一座毫无人烟的死城。沈棠骑着摩托入城,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走了许久,终于看到几道蜷曲的身影窝在废墟扒拉什么。她翻身跃下摩托,毫不迟疑地上前,欲凑近其中一人。

“主公——”

荀定神情紧张地看着沈棠。

沈棠摆手示意他不用太过紧张。

“我没事,只是看看。”

城中若是有能威胁她性命的存在,这座城池也不会半天不到就被攻破。沈棠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凑近老媪。这会儿天气还未彻底转暖,老媪身上穿着单薄夹衣,夹衣外层磨破,里面连填充的芦苇都无。露在外的肌肤长着冻疮,有些已皲裂,流出脓液。

“老媪,你这是作甚?”

老媪上了年纪,耳朵不是很灵光。

沈棠一连问了三声,对方也没什么反应,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躯在冷风中瑟瑟颤抖。她抬手将外衫脱下盖在老人身上,对方这才注意到沈棠,颤巍巍地扭过头来。

那是一双极其浑浊的眸。

待她低头看到披在肩头的衣裳,如梦初醒般跌坐在地,惶恐又害怕地向后躲。沈棠这才看清老人手上抓着什么,竟是一点点苔藓。沈棠抬手挥退荀定,示意他再离远一些,免得他这个大块头将人吓到。待对方情绪稳定:“老媪,可否跟您打听些事儿?”

老媪不知道沈棠来意。

沈棠道:“城中青壮去了哪里?”

攻城的时候,沈棠就细心发现守城的都是上了年岁的老兵,虽有武将守城,但都是实力不强的白发老将,入城之后更是不见青壮的身影。她内心隐约有答案,却不敢想。

老媪气息不稳,话语模糊。

仔细辨认仍能听出她说了什么。

她说:“走啦走啦……都走啦……”

老媪用浑浊的眸仔细辨认沈棠的穿着,见她穿得干净体面,倏忽双膝下跪,努力将长满冻疮而僵硬无法伸直的指节合拢,作势大拜,声泪俱下地向沈棠乞食。沈棠让荀定将食物拿来,老媪激动得想磕头,却被沈棠伸手拦下来:“老人家,别这样——”

拿到了食物,老媪却没有自己吃。

反倒冲不远处的废墟招了招手。

没一会儿,那里爬出来一道瘦小漆黑的身影,踉跄着走到老媪身边。老媪珍重地撕下一小块,喂到小孩儿嘴里。附近看到这一幕的人,也纷纷聚拢过来朝着沈棠跪下。

他们全是来乞食的。

当然,也有人目光凶悍。

只是看到沈棠身边人高马大的荀定,不敢造次。沈棠让荀定将干粮全部分了下去,此时的她已经顾不上其他,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悄然萌生,同时也让她如坠冰窖……

这座城,恐怕真没有青壮。

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不一会儿,徐诠骑马赶来,面色不太好:“主公,在我们抵达前,此地长官率青壮撤退,城中粮食财物全部被搜刮带走。临行前还放了一把大火,城中建筑焚毁过半。”

有些人家还藏了粮食,勉强能活几日。

更多的人面临弹尽粮绝的绝境。

身边这老媪刚才就是在找角落苔藓。只是她年老体弱,找到的也会被身体更好的抢走。徐诠来的时候,还看到有人在拆糊墙的泥巴,里面掺杂了芦苇干草,可以充饥。

沈棠被徐诠带来的消息冲击到。

她口中喃喃:“做的绝,做的够绝!”

沈棠以为敌人选择坚壁清野是为死守,尽可能阻拦他们前进的步伐。却不知对方做得更狠绝。带走青壮,留下老弱,城中弹尽粮绝。沈棠等人来得再晚一些,这座城池还有活人吗?她看着几乎上前哄抢食物,抢到就疯狂往嘴里塞的人,有些不敢想。

“永安,你去找你阿父,安排人搭棚施粥……”沈棠这会儿有些懊悔没将林风带出来,若是她在的话,粮食压力能小很多,但林风留在四宝郡又是为了棉花,难以取舍。

荀定道:“主公,咱们的粮食也……”

沈棠带出来的食物是充裕的。

之后还收到两批后方运来的补给。

但照当下的情况,粮食根本不够用。

沈棠不容置疑:“照做!”

荀定只得抱拳应声:“末将遵命。”

沈棠的行动并未瞒着三位盟友。

陶言啧啧道:“咱们的沈君子真是说到做到啊,只是不知道你有多少家业经得起这么浪费。”城中的老弱数量也不在少数。

这一张张的嘴,消耗可不比青壮少多少。青壮吃了食物还能替他们打仗,喂给老弱就是打水漂。陶言这会儿在拱火,巴不得沈棠拿出全部食物干这种没回报的蠢事。

沈棠的心情十分不美妙。

斜眼蔑视陶言:“呵呵,孝子贤孙也开始对你祖宗的口袋指指点点了?你祖宗我就是带进棺材,也轮不到你占半点儿便宜。不想你那豆芽菜再被踹,闭上你的后庭花。”

陶言铁青着脸死死盯着沈棠。

但他这次不敢继续挑衅。

被个脑子有病的傻子打了也是白打。

让沈棠没想到的是,她以为三个盟友都会冷眼旁观,谁知钱邕竟是第一个伸出援手。当然,他没出粮——钱邕这些年都是依附同窗章贺,章贺出粮出钱接地盘,他帮着对方打仗——基本是有一顿吃一顿,吃了上顿愁下顿。不过,他手头还是有些人的。

派人过来打个下手没啥问题。

沈棠狐疑又警惕地看着他。

钱邕咧了咧嘴,道:“沈君这般提防作甚?又不是只有你一人是人,其他人都是畜牲了。只是,说一句不太中听的话,沈君做这种事情是吃力不讨好,得不到回报的。”

意识到钱邕没啥恶意,沈棠也难得放下戒备,淡声回应:“他们活着就是回报。”

钱邕一拍大腿,喟叹道:“真该让章永庆过来瞧瞧,活着的大圣人是什么模样。”

沈棠以为他在阴阳怪气,不想理会。

谁知钱邕还主动解释:“老夫这话没什么恶意,夸你,真的。咱们两家关系虽然不好,但老夫也得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平生不服哪个,就服你沈幼梨这份心性。”

钱邕本来不想插手。

但看到沈棠不仅会说还实实在在去做,便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干看着多尴尬。

他拿不出粮,出个人也行。

末了,他还想问沈棠一个问题。

钱邕憋在心里很久了。

“沈君竟是没一点儿世俗欲望吗?”

沈棠:“???”

这个问题有些危险哦。

幸好钱邕之后的话让话题朝着正常方向:“人活一世,或为功名利禄,或为香车宝马,或为美人红袖添香……沈君对自己似乎过于寡欲苛刻了,这实在是不像个人。”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

幽怨道:“其实我很爱钱。”

钱邕恍惚以为自己耳鸣听错了。

“爱钱?”

沈棠无奈道:“奈何是破财的命格。”

任谁摊上这么群废主公的奇葩文士,也会四大皆空的。她除了寡欲,还能怎么着?奈何她的实话,落在钱邕耳中却成了敷衍借口。他也没有将沈棠的回答放在心上。

待钱邕离去,沈棠扭头跟顾池嘀咕。

“我怎么感觉钱叔和在勾引我?”

这男人在故意示好,想勾起她的注意?

顾池选择性忽略,提取关键信息:“他就是在向主公示好,试图修缮两家关系。钱叔和跟章永庆关系微妙。两人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但背地里矛盾频频。章永庆想要甩掉钱叔和这个累赘,他可不就得物色物色下家?倘若主公能接纳他,再好不过……”

钱邕最想要一块自己的地盘,扎根经营,奈何在看似软柿子的沈棠这边踢到铁板,元气大伤。他继续参加屠龙局也是为了趁机谋一立足之地,只是当下希望渺茫。

既然不能自立,那就继续挂靠。

挂靠章贺是挂,挂靠沈棠也是挂。

哪怕有仇,只要沈棠人品经得起考验,于钱邕而言也是个保障。只是对旁人而言,钱邕的亲近或许是好事儿,但沈棠的地盘本就不多,匀不出多余的给钱邕。若接受钱邕,她这边儿还得出钱出粮,性价比低。

于是,沈棠当自己不知此事。

但也没有回绝钱邕的示好。

少个敌人总归是好事。

章贺没有给沈棠太多时间善后,打仗讲的是一个兵贵神速,趁着士气正旺盛,一鼓作气再下一城。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进攻目的地上演着似曾相识的戏码,城中只余老弱,不见青壮,不见食物。章贺道:“敌人用心险恶,故意用此招消耗吾等粮草。”

具体来说——

被消耗的只有沈棠一家。

陶言故意尖着嗓子,阴阳怪气道:“战机不可耽误,吾等应尽快与盟主他们会师,集合兵力攻打乾州。莫要因小失大才是。”

沈棠这几日都不曾安睡。

睡眠不足导致的后果就是脾气也躁:“你这是入了蚕室挨了一刀吗?说话尖酸刻薄,混入内监之中,还真分不清谁是真太监,谁是假太监。还是说——全是真太监?”

因为陶言屡屡犯贱,沈棠现在听到他声音就下意识反胃,不待对方反驳就移开眼。

她愈是无视,陶言愈是恼恨。回去与夫人谋划,眼珠子一转便萌生了一个主意。

“陶慎语这个小人,哼,狗改不了吃屎。”一想到祖父和父亲的死与这种小人有关,顾池便替二老不值。他是最先发现问题的,当机立断,下令抓人送到沈棠跟前。

沈棠看着底下两个瑟瑟发抖的士兵。

士兵身上的装束是自家的。

“少玄,怎么回事?”

被点名的白素上前抱拳,回禀道:“主公,此二人在营中散播谣言,动摇军心!”

沈棠仍是一头雾水。

她治军不算成功但也不算失败。

如今也没吃败仗,她的兵为何要背刺她?一番审问,沈棠才知原委,冷笑连连。

这件事情倒也不复杂。

陶言和沈棠关系非常差,但两家士兵那么多,难免会有些接触。眼前这两名士兵便从陶言帐下士兵手中得了一些好处,还听说沈棠烂好心,将供应大军的军饷挪用,全部拿去救济老弱。如果只是一部分倒也好,但大军剩余粮食不足半月,这问题就很大了。

两个士兵起初不信。

但架不住对方的金钱攻势。

拿了人好处,自然要替人办事。只是私下传播一句似是而非的消息,让大家伙儿知道军饷被挪用,问题不大。而且,知道的人多了,传的人多了,也查不到他们身上。

他们就是这么想的,抱着侥幸心理。

沈棠越听脸色越阴冷。

两名士兵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沈棠,感受对方身上若有似无的寒意威压,隐约感觉到害怕。上首,沈棠面无表情问:“你们可知这则谣言一旦传开,危害多大?”

动摇士气还是最轻的结果。

严重一些甚至可能造成哗变!

两名士兵耸着脖子摇摇头。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个谈资。

用来打发时间的话题,能严重到何处?

“那你们可知这是背叛?按照军法最轻也是个腰斩?”沈棠声音陡然拔高,抓起手边的东西砸到他们跟前,愤怒让她想不管不顾去宰了陶言这狗币,“你们这是找死!”

他们真不知道这么做不对吗?

知道,但还是做了。

“少玄,交给你处理,杀干净点。”

“唯!”

两名士兵这才慌张求饶,白素单手将他们下颌骨捏碎,眉眼森冷:“拖出去!”

待帐内清净下来,沈棠疲倦得揉着鼻根:“望潮,这次幸亏你发现及时……真没想到陶慎语这个狗东西,冷不丁咬人一口还挺疼。即便不为你,我也要将他全家,从上杀到下。一家人,就该团团圆圆,整整齐齐!”

顾池劝道:“还请主公息怒。”

沈棠摆手:“放心,我没生气,我也没失去理智,相反,我现在很清醒,前所未有得清醒。我跟一条畜生置什么气?这种上蹿下跳的虫子,也就现在蹦跶蹦跶罢了。”

顾池:“……”

还说没生气呢,连将人全家从上杀到下都说出来了,要知道陇舞郡那些作恶多端的蛀虫,她也只是诛杀匪首,放过了妇孺。

_(:з」∠)_

第716章 716:十六等大上造的压迫(上)【求

沈棠这一路的遭遇并非特例。

屠龙局联军另外两路也碰见了相同的局面,半个燕州的有生力量被尽数调走。留给联盟军的只有无法搬走的土地、焚毁的建筑以及拖后腿的老弱,老弱的处置成了难题。

哪儿哪儿都缺粮。

联盟军打仗也过得紧巴巴。

顾及这些老弱,便只能等着被拖垮。

他们不似沈棠那般深耕静养,一养还是四年,多多少少攒了点儿家底。沈棠有这个底气坚持自己的仁善,但他们没办法。纵使取舍非常困难,也只能狠心选择了抛弃。

尚有余力的,还能分出去几日干粮,让他们另谋生路,生死全看天意;无能为力的,只能选择眼不见为净。但人总要睁眼看路,有些画面岂是说看不到,它就能消失?

三路兵马身处各地,心境却高度吻合。

谷仁有岳家相助又有一群肝胆相照的兄弟帮衬,搁在联军之中也算颇有家资,匀出一些粮草伤不了元气。这事儿还交给十二弟晁廉和十三弟少冲,也给他们攒点声望。

只是没两日他就发现少冲抑郁了。

平日一顿吃两桶,现在半桶都吃不下。

“十三,可是有人欺负你?”哪怕少冲心智逐渐恢复,谷仁仍习惯性将他当做稚童看待。小孩儿在外被人欺负都会郁郁寡欢。

少冲坐着生闷气,身前是没有用完的食物,谷仁温声细语劝他多吃两口:“十三还在长身体,多吃才能长高,长得高高壮壮才能替大哥打胜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少冲紧抿着唇,无声抗拒。

谷仁只得去找十二弟了解情况。

晁廉倒是知道少冲的心思:“大哥,十三是觉得自己吃太多了,想匀出来点儿。”

谷仁一听就知道症结在哪里。

问道:“十三跟你出去看到什么了?”

晁廉一拳捶在地上,一一吐露。

事情倒也不复杂,那日他们兄弟出去,在一处被焚毁大半,剩下一半摇摇欲坠的废墟,看到一名老叟颤颤巍巍往半副棺材爬。说是半副,因为那棺材也被烧毁大半。

老叟爬进去躺好,便一动不动。

少冲将随身带着的粮食给老叟。

老叟有气无力地抬手拒绝。

【不啦,不吃,不吃。】

少冲见他牙少:【可以泡软再吃。】

老叟口齿不清:【……吃了,老头子就舍不得死了……舍不得死……可这肚子还饿,就得吃土……吃草……老头子七天、七天没出大恭了……太难受啦,太难受。】

说着似回光返照般突然手脚乱动。

再之后,力竭垂下。

晁廉抬手覆住少冲的眼睛,不忍心:【十三,别看了,你让老人家好好睡一觉,咱们不打扰他,乖,听话好不好?】

少冲怔愣了一下,乖顺听从:【哦。】

待兄弟俩离开,天空不知何时下起连绵小雨,少冲问:【十二哥,他死了吗?】

晁廉道:【历劫圆满,去极乐了。】

少冲又问:【那里能吃饱吗?】

晁廉:【会有多到不想吃的食物。】

他走了一会儿,没听到少冲的步子,扭头看向去,却见十三弟视线落向别处。

晁廉也循着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间位于角落的小破屋,此时门扉轻掩,隐约可见一高一低两道人影悬空。

晁廉上前轻轻推了推,感受到门后有东西阻挡,低头看,见是一块不算大的石头。

悬吊房梁的是一老一少俩爷孙。

二人的舌头吐得极长极长,死相极为痛苦,露在外的肌肤满是尸斑。当晁廉将门推开一些,扑面而来的浓郁尸臭让他抬手掩鼻。少冲问他:【他们也圆满历劫了吗?】

晁廉轻轻将门拉上:【嗯。】

归来路上还能看到一脸麻木坐在角落,一动不动节省体力的老弱,有些维持着蜷曲的僵硬姿势,胸脯毫无起伏。这种画面,少冲瞧见不止一次,但却是他心智成长之后头一次面对。此前的他还能无知无觉地看过即忘,至多好奇一句这些人为何睡在路边啊。

如今心智成长,他明白了沉重。

【十二哥,我杀人的时候没这种感觉……】少冲抬手抚着胸口位置,垂首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上面还有敌人的血,【我只觉得畅快,但同样是死人,为何现在……】

他却觉得有人不断往他嘴里倒苦水呢?

晁廉无法给予回答。

这之后,少冲就开始异常了。

谷仁闻言叹道:“竟是如此——也不知十三心智恢复,究竟算得上好事坏事。倘若对痛苦无知无觉,便不会懂得何为伤情。”

晁廉:“大哥要不要再去开导十三?”

谷仁却是摇摇头:“让他自己想通。”

这是生于这个时代必须要习惯的。

半州之地,轻而易举拿下。

三路屠龙局联军顺利会师。

虽是大胜,却无一人笑得出来。

他们一部分是因为沿路所见所闻,心情沉重笑不出来,另一部分则是因为这些地方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粮也没粮……打胜仗却无一丝好处,不啻于被郑乔戏耍掌掴。

沈棠这一路是最迟来的。

准确来说是沈棠和钱邕最迟抵达。

章贺与陶言早一天抵达。

联盟军众人看沈棠的眼神比之前更古怪复杂,欣赏有之,嘲笑有之,但无一例外,无人质疑沈棠的仁善之名。因为这个名声并不能给她带来实质性好处,而她要付出的却是实打实的利益。谷仁低声道:“沈君善举,谷某有所耳闻,若有难处尽管说来。”

倘若棠缺粮,能力范围内可以借一些。

沈棠露出这些日子少有的笑。

她道:“若真有难处,一定开口。”

谷仁视线落向跟随沈棠而来的黄烈主骑云策,心下蹙眉,开口直接:“谷某记得,此子似是黄盟主帐下主骑?怎得跟随沈君?”

沈棠苦笑道:“黄盟主担心我这边人手不足,特地派过来帮忙的。本意应该是减轻吾等压力,谁知敌人不按常理出招……”

一路上并未碰见任何像样的反抗。

甚至于,除了前面两座攻下的城池还有老兵防守,之后的郡县城池几乎都被废弃,老兵也抢了东西逃生去了。沈棠等人看到的便是一座座荒芜废墟:“……万姓以死亡……生民百遗一……唉,沈某有时候都在怀疑,这滚滚红尘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上位者一生波澜壮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落在庶民身上却都是一把把夺命刀。

谷仁回避沈棠之后的感慨,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而沈棠感慨的本意也不是从他口中获得答案。只是意味深长地道:“黄盟主何时待沈君这般好了?思虑周全啊……”

沈棠:“我跟他可没私人关系。”

两家明面上是盟友,私底下无接触。

谷仁讪笑道:“谷某并非此意……”

他的意思是让沈棠提防黄烈。这厮跟章贺,这俩一个玩蛊,一个玩医,底子其实都不怎么干净。特别是盟主黄烈,对方的重盾力士主力在战场基本没怎么出力,始终隐藏了实力。而沈棠跟公西族有千丝万缕关系,黄烈向沈棠示好大概率没安什么好心。

沈棠也没为难谷仁。

道:“我知道,会小心的。”

如此,谷仁也不再多言。

相信以沈君能力,不会轻易中计。

屠龙局联盟军虽是心思各异,但此时此刻,只能暂时摒弃意见,全身心投入之后的硬仗。他们能轻而易举拿下剩下半个燕州,并不等同于郑乔一方好欺负,正相反,这是他收缩、集中兵力的证据。屠龙局联军接下来要面对的,压力比朝黎关一战更大更沉!

旁的不说,光那名成名已久的十六等大上造,便是压在他们心头挥之不去的阴云。

对方仅用一道化身就带来灭顶压力。

正面本尊,又该如何?

众人心中没有底。

但他们清楚,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整个屠龙局联军,唯有魏寿对那名十六等大上造最了解,便有人想从他这里入手,探听一些那名十六等大上造的弱点。谁知,魏寿的回答惊呆了众人:“他?没弱点。”

“你们交过手?”黄烈问道。

魏寿道:“没呢。”

跟着有人道:“既然你们没有交过手,你为何断言此人没有弱点?长他人志气!”

倘若能用策反魏寿一样的办法,策反了那名十六等大上造,便能兵不血刃,直捣黄龙了。一些人想得还挺美,但魏寿的回答浇灭了他们的美梦:“你们对他以前的事情应该不了解,若是了解就不会质疑我的话了。”

曾经有人用计挟持了十六等大上造的妻子儿女,用他的老母亲当威胁,而他的回答更是让人三观炸裂:【女人如衣,去了旧衣还能穿新衣,大丈夫建功立业何愁华裳?华裳不断,何愁儿女?至于那老娘,她久病缠身,若能就此解脱,也算一片孝心。】

话里话外就在说——

你们有本事就全部杀了。

敌人疑心这是他故意这么说的,两军开战之后,将老弱推上阵前,继续威胁,同时也能打击对方军心。但,那位十六等大上造仍是不受威胁,一箭一个将她们尽数射杀。

【以为用几个假货便能蒙骗世人?】

说罢,一马当先!

敌人被他这一手操作弄得发懵。

人质当然不是假的。

手刃血亲,他也没有丝毫后悔与伤心,当天庆功宴还让败军之将的妻女献舞取乐,大摆宴席。魏寿起初也以为对方是强装,但仔细深入了解却发现对方是真的开心。

酒酣之时还洋洋得意地炫耀。

【武道之上,再无软肋。】

众人听完魏寿说的故事,一阵默然。

他们固然心狠,却没有心狠到不顾生母性命,更不会轻易舍弃妻子儿女。能做到这一步的人,确实称得上“没弱点”。一时间,帐内充斥着对这名十六等大上造的唾弃和讨伐。说这人是畜牲都侮辱了畜牲二字,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这人啥没有!

至于钱财功名之类的……

那就更加不用说了。

郑乔都能给。

此人,只能用武力才能拿下。

黄烈视线落向沈棠和少冲。

“如此劲敌,沈君可有把握?”

谷仁不待沈棠回答,横插一句:“黄盟主,十六等大上造和十五等少上造之间的差距太大。以谷某愚见,最好还是群而攻之,或以车轮战消耗,方有一丝胜算。”

沈棠的角色比较特殊,既是阵前冲杀的武将,同时又是坐镇一方的势力首领,黄烈的问题,沈棠不论回答有把握还是没把握,都不讨好。谷仁不介意卖沈棠一个人情。

有些话他说出来比沈棠更合适。

谷仁视线落在黄烈身后玄衣武者身上。

后者始终垂眸,不发一语。

这时,不知谁喃喃了一声。

“才一丝胜算?差距真有这么大?”

谷仁几个苦笑,还真有这么大。

这个差距不仅仅是武胆武者之间的境界差距,还有就是国玺。己方跑到人家军事要塞上作战,实力会遭到压制,而对方会得到增幅。差距远比正常情况大得多得多……

唯一庆幸的是郑乔一方国运可能不是很多,否则的话,屠龙局还打个屁,早被对方屠干净了。联军众人一时愁云惨淡,直到一人拍桌,骤然响起的声音惊得他们一激灵。

沈棠大喝:“你们一个个垮脸作甚?”

挨家挨户等着去奔丧呢?

“如此劲敌……”

沈棠出言打断:“如此劲敌?如此劲敌又怎么样?敌人强大,这仗就不打了?”

她觉得这伙人还真有意思。

一路干仗,好不容易打到人家的老巢,对面也重兵集结预备最后一战,结果临门一脚搞说自己尿频尿急……早干嘛了?

沈棠目光凶狠道:“郑乔在这世上多活一天都是我们无能!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一路推到他郑乔的祖坟,将他的祖坟一个个挖出来,挫骨扬灰泡酒喝。他在人间作恶这么多,阎王爷念他罪名都要念个几天几夜……是他一手缔造燕州的人间地狱。”

他该用性命来赎罪!

谷仁笑着应和道:“沈君此言有理。”

郑乔有权利作恶。

他们也有权利送他去见阎王!

这个世道,不应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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