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结秦晋之约,永以为好

宫门之外,余初二早早等候在旁,见王重出来,赶忙牵着马迎了上去:“三爷!”

王重问道:“话都带到了?”

余初二道:“一字不落!”

“嗯!”王重手持缰绳,翻身上马,淡淡的道:“去庄子上!”

“诺!”

王重打马前行,余初二紧随在后。

一出城,二人便打马狂奔起来,庄子距离东京足有二十余里,快马也需要一柱香的功夫。

庄名下河庄,因不远处就是汴河,相较于东京城而言,位于汴河下游,故而得名。

此时正值春耕,庄上小麦青翠碧绿,连绵成片,已有麦穗抽出,待到麦穗转为金黄,便是收割之时。

“东家!”

“东家!”

还没进庄,道旁农田中正在伺候庄稼的庄客们远远的瞧见王重和余初二打马过来,便自发的停下手中的农活,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招手朗声大喊,冲王重打招呼。

早在到庄子边上时,王重余初二已经勒马而停,牵着马儿,徐徐向庄内走去。

庄中不得纵马驰骋,还是王重自己定下的规矩,就是怕驰骋之下,不慎踩踏了庄稼。

庄子里,王李氏领着庄上的女使婆子们还有村中妇人正在纺纱织布,王重改良过的纺纱机和织布机,所用也并非蚕丝,而是自吐蕃贩来的优质棉花。

王茜儿正跟王重从扬州带回来的十个少年,及庄上十来个适龄的娃娃跟着王重请回来的教习读书习武,强身健体。

“先生!”

“先生!”

见王重到来,一众孩童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向王重拱手见礼。

“三爷!”担任武课教习的王二喜,也过来向王重见礼。

“二哥无须多礼!”王重先和王二喜客套一句,随即看向二十来个娃娃,问道:“数日不见,他们学的如何了?”

王二喜道:“都很用工,进境还过得去!”

短短几天的功夫,自然看不出太大的变化,不过能有进步就很不错了。

“文课呢?”王重专门请了个附近庄子里举子过来,每日上午给一众孩童授课,每月给三贯的高薪,逢年过节还有各种节礼,逢王重旬日休沐之时,都会过来考核娃娃们学习的进度,和那举子讨论接下来的授课内容。

而今王重可是堂堂的新科状元,从六品的官身,虽领的只是个闲差,但却胜在清贵,而且王重所领的密阁修撰,说简单点就是个图书管理员,官阶虽然不高,也没什么实际的权势,但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担任的。

就跟起居舍人、起居郎有些类似,皇帝想看书,想找什么典籍的时候,找的不就是图书管理员,时不时还会被皇帝召过去问话,这可是许多五品官都没有的殊荣。

“据周教习说,除了王茜儿之外,余者表现都不错。”

学塾之中,教习最大,学生们无高低贵贱之分,皆一视同仁,对教习持师礼,是以王二喜才会直呼王茜儿的名字。

“王茜儿?”王重眉头一皱,看向人群之中,已经慢慢退到了中间的王茜儿,厉声道:“王茜儿!出列!”

“先生!”王茜儿眼瞅着躲不过去,便也只能低着脑袋,慢吞吞的挪到王重跟前,拱手躬身见礼。

“为何周教习说你表现不好?”王重问道。

“学生今日上课时,见窗外树上有鸟雀驻足,一时看的入了迷,忘了听教习讲课!”

“教习可有处罚?”

王茜儿一脸颓丧的道:“教习罚学生将今日所授王维的《江上赠李龟年》,抄写十遍!”

王重问道:“可记住了?”

“记住了!”王茜儿赶忙道,生怕慢了分。

王重道:“背来听听!”

“是!”

王茜儿当即将左手负于腰后,右手微举,昂首挺胸,朗声道: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王重点了点头:“可解其意?”

王茜儿摇了摇头,说道:“先生说这是怀友送别之诗,借物喻情,十分精妙!”

王重道:“既如此,那便再罚你抄一遍《弟子规》,明日上课时,一起交给周教习。”

“啊?”王茜儿一脸颓丧。

“不愿意?”

“没有没有!学生愿意!学生愿意!”王茜儿赶忙服软,她可比外人了解自家三叔,要是这会儿不同意,那就不止一遍了。

“尊师重道,乃是学生最基本的操守,你们随着周教习读书,周教习便是伱们的恩师,恩师在讲课,身为学生,却半路走神,这便是对周教习的不尊敬,只罚你抄一遍弟子规,已是念及你年幼力弱,格外开恩了!”

“学生多谢先生教诲!日后定不会再在课堂上走神了!”王茜儿非常识时务的配合着。

王重看向其余众学生道:“尔等要以王茜儿为戒,切莫犯下与她一样的错误!”

二十多个学生齐齐向王重拱手躬身作揖,朗声道:“吾等谨遵先生教诲!”

武课过后,王重亲自给学生们上课,说是上课,但大多都是讲史,再结合王重自己的理解,将一些超出这个时代的观念,但又不与大势所背离的融合在所讲的东西之中,潜移默化的影响着这批孩子。

王重除了每月休沐之时,其余时间讲课的时间不定,若是来了庄上,生了兴致,便会给众人上一堂绘声绘色,极为生动的课。

相较于古板的周教习,严厉的王二喜,学生们显然更加喜欢讲课时态度随和,任由学生们提问,与学生探讨交流的王重,就像是他们自己站在了和王重这个夫子同等位置上的方式。

又过了几日,赶上休沐,王重本想去庄上的,却不想盛维来了东京,住在盛家。

盛维于王重而言,不仅仅只是合作关系,昔日若非盛维提携,王重不知要走多少弯路,而今盛紘来了,王重自然要去拜见。

王重到盛家之时,盛维和盛紘兄弟俩正在寿安堂,给盛老太太请安,盛老太太干脆便让人直接把王重请到寿安堂。

一番见礼,王重被安排在盛维旁边坐下。

“老太太的气色瞧着倒是愈发好了!”王重打量着面色颇为红润的盛老太太,笑着说道,这话可不是恭维。

“是吗?”盛老太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已然满是皱纹的脸颊。

对面坐在首位的盛紘也笑着道:“子厚不说,儿子都没未留意,母亲的气色,确实愈发好了!”

王重笑着道:“老太太是否觉得今日觉睡得比以往更沉了些?睡的时间也长了些?”

“好像还真是?”盛老太太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看向旁边的房嬷嬷。

房嬷嬷道:“王修撰还真是神了,老太太近日睡得确实比以往更沉,时间也多了些。”

盛维疑惑的道:“莫不是这东京的水土养人?”

王重摇头道:“北方天气干燥,并非是这个原因,想来是老太太身边一下子多了两个孩子在膝下承欢,心中有了寄托,心情愉悦,身心舒畅,想必连饭用的也比往日多一些吧!”

“子厚医术当真高明,母亲这些时日,饭用的却是比以往多出不少!”盛紘忙道。

王重道:“老太太若是有暇,不妨多出门散散心,若是喜欢清静,可多去庄子上走一走,逛一逛,多行多走,可舒筋活络,使气血畅通,于身体有百利而无一害。”

简单来说,就是多行多走,保持身心愉悦,通经活络。

“至于汤药,能不用还是尽量别用,每日多泡一泡脚,按一按,发发汗,气血流通了,中气自然就足了,届时外邪难侵,也就用不上汤药了。”

盛紘道:“母亲,子厚说的极是啊,母亲若是有意,不妨带着几个孩子多去庄上走走,既能散心,又能健体,两全其美啊!”

“散心之事,日后再说吧!”盛老太太却摆摆手,没有明确给出什么信息。

王重道:“则诚曾与我学过一套太极拳法,一套道门养生用的八段锦秘术,皆是先师传下的养生妙法,老少皆宜,常年练习,能强身健体,祛病延年,老太太若是不愿出门,改日可叫则诚将此二法授予老太太。”

“既是子厚师门秘法,会不会······”盛紘有些顾虑的道。

王重却洒脱无比:“叔父多虑了,昔日恩师传下此妙法时便曾说过,惟愿此法能够传遍世间,使老少皆习,人人都能强身健体,少年们长大后能够拥有一副强健的体魄,老人们能够延年益寿,少病少灾。”

众人闻言,不由得肃然起敬。

如此胸怀,世间少有,如何不叫人敬佩。

就连见多识广,多年不问世事的盛老太太也不例外。

用过午饭,盛老太太需要午休小憩片刻,王重便跟着盛紘和盛维来到书房说话。

“皇子新丧,官家膝下再无子嗣,储君之位空悬,朝局动荡,多事之秋啊!”盛紘极为感慨着道。

盛紘现在是从五品的官衔,在尚书台任职,颇为清贵,已有在参加朝会的资格。

王重问道:“听闻蔡、韩两位大相公,几次三番恳请官家册立储君?”

盛紘点头叹了口气:“哎!只可惜官家态度不明,始终不肯答应,而今东京城内,最有希望的,无非是兖王与邕王二人,兖王强干,邕王据长,而今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已是暗流汹涌,稍有行差踏错,只怕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王重道:“叔父多虑了!叔父不过五品,小侄也不过一小小修撰,既不掌兵,也无实权,纵使二王相争,咱们也只需紧守府门,谨言慎行,当无大碍。”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盛紘摇头道:“我那同科邱敬,其兄现如今被兖王聘为世子的讲经师傅,我那邱兄,近日来四处拜访昔日同科旧识,其心昭然若揭。”

“朝中局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盛维也不住皱起眉头。

“哎!”盛紘又叹了口气,看向王重:“子厚有何打算?”

王重道:“以现如今的情况,只怕二王相争的情况,会愈演愈烈,若是可能的话,叔父觉得外放为官,历任地方如何?”

“若是外放,必然可以避开这旋涡!”盛紘点头道:“只是一旦外放,再想回京,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王重洒然一笑:“叔父也曾外放,自然知道,外放地方,可比留在东京更容易大展身手,积累名望,积攒功绩!”

“再说了,有叔父在东京,小侄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哈哈哈哈!”这话说的盛紘开怀大笑。

旁边的盛维脸上也露出笑容,表态道:“我觉得子厚的考虑不无道理,子厚虽然天赋异禀,但终究差了几分阅历,避开这漩涡,在外多历练几年,也未尝不可。”

王重起身冲着盛紘拱手躬身道:“外放之事,还得劳烦叔父出手!”

盛紘道:“你我叔侄,何须这般见外,都是应该的!”

“多谢叔父!”

再度拱手致谢后,王重话却未停,仍旧拱手躬身::“重还有一事,想请叔父成全!”

“子厚但说无妨!”盛紘心情不错。

王重道:“叔父也知道,重至今尚未婚配,而今朝中同僚、上官,乃至许多重从未打过交道的同僚,甚至还有几个勋爵之家,皆派人来和小侄接触,欲纳重为婿,说实在的,小侄实在是不堪其扰,故而想请叔父帮忙!”

盛紘心里咯噔一下:“子厚可是想请我为子厚寻觅良人?”

王重道:“非也,小侄是想与盛家结为秦晋之约,永以为好!”

“哦?”盛紘十分诧异,和盛维对视了一眼:“可我家华儿已经许了袁家,余下几个女儿,年纪尚幼,皆未至婚配之龄………”

旁边的盛维则有些尴尬,他倒是想招王重做女婿,可他一介商人,王重堂堂的新科状元,如何瞧得上他家。

“叔父且听小侄一言。”王重再度躬身拱手道。

“重起于寒微,本不过是扬州城郊一黔首,多亏叔父提携,伯父照料,放方有今日。

近日来,那些上赶着想和重结亲的,多是些捧高踩低的人家,而今见重中了状元,想要拉拢罢了!

与其与那些不知根底的人结亲,倒不如与盛家结亲,叔父乃是文官清流,盛家也是书香门第,累世官宦,家世胜过重不知凡几。

况且重能有今日,全赖伯父、叔父提携,重并非望恩负义之徒,是故,愿聘盛家女为重之正妻,与盛家结为秦晋之约,永以为好,望叔父成全!”

“非我不愿将女儿嫁与子厚,实是……”盛紘十分惋惜,叹息一声后道:“哎!实是华儿的亲事已经定了,余下三个女儿年纪又太小。”

说着说着,盛紘不禁看向盛维。

盛维也道:“我家淑儿的亲事,月前刚刚定下,是宥阳一个姓孙的秀才!”

“叔父放心,不过是几年罢了,重等得起,再说了,以叔父的本事,盛家的教养,从华兰妹妹身上便可看出,盛家女儿定然个个出众,如今时间尚早,若是再过几年,待几位妹妹亭亭玉立,皆时登门求亲之人,只怕是要将盛家的门槛都给踏破了,倒不如现如今,乘着几位妹妹年岁尚小,重先将此事定下,来个先下手为强,也免得日后与人相争。”

“这……”盛紘还有些犹豫。

王重再度拱手躬身施礼,诚恳的道:“望叔父成全!”

“也罢!也罢!”盛紘面上虽然一脸无奈,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得意极了:“只是不知子厚想娶我哪个女儿?”

“叔父觉得,盛六妹妹如何?”

“明兰?”盛紘这下是真的十分惊讶,双目圆瞪,不似作伪:“怎会是明兰?”

在盛紘心中,最合适的人选,从来都不是明兰,而是墨兰和如兰其中的一个,墨兰可以说是盛紘除了华兰之外,最最偏疼的女儿,纵使林噙霜曾做出那般事情,可盛紘对长枫和墨兰这一双儿女的偏爱,从来没有削减过半分。

许是因为曾经盛紘也是庶子,也曾朝不保夕过,又或许是心中始终放不下和林噙霜十几年的感情。

而如兰虽然脾气差了一些,但却是嫡女。

王重却道:“敢问叔父,以你我两家现在的关系,庶女嫡女,可有区别?”

盛紘瞬间反应过来,“自然没有区别!”

王重和盛家,现在已经站在了一条船上,双方已然是亲密无间,纵使是没有联姻,也同属一个阵容,彼此有事,另一方都不会袖手旁边,之所以联姻,不过是为了加一分保障罢了。

再加上王重和长柏相交莫逆,王家的产业,和盛维的产业,早已交织在一块,譬如纱厂和布坊,已经分不清彼此了。

正如王重所说,娶嫡女亦或者庶女,已然没有太大的区别。

“话虽如此!”盛紘道:“可嫡女和庶女,终究还是有区别的。”

王重看着盛紘,似自嘲般嗤笑道:“只怕是王家看不上我王重!”

盛紘一愣,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脸上却仍旧堆着笑容:“怎么会呢!子厚少年英才,十八岁便高中状元,莫说是王家了,便是那些世代簪缨的世家豪族,也都争着抢着要与子厚结亲,王家怎会看不上子厚。”

“叔父,今日过后,咱们便是自家人,有些事情,也不必这般遮遮掩掩的,叔父放心,重并非无理取闹之人,王家的顾虑,重也能理解,日后该如何,还如何,绝不会因为此事,而生出囹圄,望叔父明鉴。”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盛紘讪讪笑着道,心中却满是遗憾。

袁文绍虽然不错,忠勤伯府的门第也高,但盛紘确确实实更青睐王重进士虽多,但状元三年才有一个,而且十八岁的状元,可谓前程远大,不过当初王家坚持,盛紘也没力争到底,说来说去,还是伯爵府的门第让盛紘动摇了。

“我家墨儿也不错,乖巧贴心,精研琴棋书画······”盛紘立即推销起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来。

王重拱手道:“可盛家几位妹妹里,养在老太太膝下的,却只有六妹妹!老太太的人品性情,小侄早有耳闻,能力手段,小侄亦亲眼见过,说句心里话,老太太若为男儿,便是封侯拜相,估计也不再话下,她老人家亲自教养出来的孙女儿,定然是极好的。”

“而且小侄与六妹妹也接触过几回,去年在扬州,六妹妹一个八岁的孩童,见母亲与幼弟性命垂危,能临危不乱,第一时间作出决断,孤身一人跑出府外求援!果决、勇气缺一不可。

常言道,八岁能见八十,而今六妹妹又被盛老太太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有老太太言传身教,假以时日,定是位不输老太太的奇女子,若能得六妹妹为妻,是重之幸事,将来定能将王家诸般产业,经营的更加兴旺!”

盛紘完全没有想到,王重对明兰的评价竟然会这么高。

“明儿,当真这般优秀?”盛紘还有些不敢置信,他只知道明兰投壶比较厉害,在华兰的纳彩宴席上,将长枫险些输掉的聘雁给迎了回来,但却没有想到,在王重眼中,明兰竟这般优秀。

“明兰这丫头确实乖巧懂事!”旁边的盛维说道。

王重道:“盛家几位妹妹,将来顶都是德才兼备的大家闺秀,只是六妹妹更合小侄的心意。”

“子厚当真确定了明兰?不再考虑了?”盛紘再度问道。

王重道:“重的性子,叔父是知道的,重向来不是无端放矢之辈,若非经过深思熟虑,岂敢像叔父提及此事!”

“小侄心意已定,望叔父成全!”

盛紘意味深长的看着王重,心情颇为复杂,高兴、意外。失而复得惊喜等等不一而足。

“也罢,你既心意已决,便遂了你的心意吧!”盛紘道。

“小侄多谢叔父!”

“待小侄回去,便请媒人登门提亲!”

“这么着急?”盛紘道。

王重道:“早一日定下,便能早一日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绝了心思!”

既然都答应了,反正明兰年纪还小,成不了亲,其他的,早些就早些吧:“如此也好!”

如此也算是对明兰和卫小娘母子的补偿吧!

盛紘心中如是想到。

(本章完)

第365章 御前奏对,堂中问话

盛紘忽然话音一转,说道:“只是如今明兰养在母亲膝下,此事还得问过母亲,才能作数!”

“自当如此!”王重道。

盛紘看着王重道:“这样,我先与母亲说一说,探探母亲的口风,子厚以为如何?”

王重拱手道:“全听叔父吩咐!”

王重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既然决定了的事情,当然立即便有了动作,回去就开始筹备聘礼。

晚上,盛紘去寿安堂给老太太晨昏定省的请安,顺道便说起了王重向他求娶明兰的事情。

“什么?”盛紘突如其来的话,差点没把老太太给吓一跳。

“你说那王子厚,向你求娶明兰?”盛老太太下意识的看向旁边稍间,明兰正陪着长栋,在里头玩耍。

盛紘拱手恭敬的问道:“儿子不敢做主,只回了王子厚说明兰现如今既已养在母亲麾下,终身大事,自然当由母亲做主。”

盛老太太一时之间,竟也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老太太这么多年见惯了风雨,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他可说了,为何求娶我家明兰?”

“说了!”盛紘当即便将和王重的一番交心之言,说与盛老太太听。

盛老太太问道:“那王子厚,今年该有十九了吧?”

盛紘道:“刚刚十九,比明兰大十岁!”

盛老太太道:“我记得你说过,这王子厚家中仅剩他这一根独苗,若是他执意要娶明兰,至少还要再等六年!他等得起?”

盛紘道:“子厚和儿子保证过,除却他那已经过继给故去兄长的儿子之外,在迎娶明兰之前,绝不会纳妾生子!”

盛老太太有些意外:“他当真这么说?”

盛紘道:“昨日维哥哥也在,儿子岂敢诓骗母亲!”

盛老太太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即答应:“此事太过突然,且容我考虑考虑!”

盛老太太那边还没做出决定,盛维便已经要离开东京了。

知道第二天就要离开,前一晚,王重再度过去拜会,与盛维说起了买卖上的事。

王重问道:“而今纱厂和布坊的生意逐渐步入正轨,伯父可曾有过其他打算?”

“其他打算?”看着正望着自己的王重,盛维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

“子厚莫不是有什么想法?”

王重也没藏着掖着,径直道:“伯父可曾想过,做纺纱机和织布机的买卖?”

“纺纱机和织布机的买卖?”

盛维很是惊讶,不知王重为何突然会有这种想法:“而今纱厂和布坊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规模,凭借的正是异于别家的纺纱机和织布机,若是现在将其传了出去,只怕对咱们的生意有影响!”

王重笑而问道:“敢问叔父,做买卖最要紧的除了诚信之外,是什么?”

“子厚有何高见?”盛维道。

王重道:“若仅仅只看到眼前一分一毫的利益,这买卖如何能够长久?”

盛维皱着眉头,王重却道:“叔父可知,当初我为何要让人将望江楼的炒菜之法公之于众,对往来的客人之询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子厚是担心自己守不住这炒菜的秘方?”盛维带着几分猜测说道。

“不错!”王重道:“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但凡有利益可图的事情,便有人会去做。”

“天下人口数万万,奇人异士何其之多,那纺纱机与织布机,咱们能改进,旁人难道不能?”

“子厚的意思是?”

“与其藏着掖着,等着秘密被人发现的时候,引来觊觎,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咱们自己把纺纱机和织布机都给拿出来,卖给那些纱厂、布坊。”

盛维道:“可若是咱们的机器被他们摸清了原理,复制出来了,又当如何?”

王重自信的笑着道:“那咱们继续潜心研制,许以重金,争取早日推出更加厉害的纺纱机和织布机,还用担心挣不到钱?”

“若是纺纱机和织布机能够推及天下,届时布匹的价格定会迎来大幅度的下降,到时候,便是那些生活困苦的黔首百姓也能人人有衣穿,伯父的大名说不定也能流传天下,为百姓铭记,难道不比那区区几百上千贯的银钱,更值得伯父追求吗?”

“子厚这张巧嘴,便是张仪、苏秦、怕也不过如此了!”盛维叹了口气,随即笑了起来。

“此事还需伯父多多费心!”

“我这是被伱绑上贼船了!”

“既如此,那咱们就更该齐心协力,同驾大船,乘风破浪,挂云帆,济沧海!”

是夜,王重被盛维拉着促膝长谈,翌日一大清早,送别盛维之后,才匆匆赶去上衙。

刚到藏书阁没多久,忽然一个年轻的内侍跑过来传旨,说是官家召见,王重自然不敢怠慢,随着内侍一路前行,见到了正在书房中批阅奏折的嘉佑帝。

“微臣拜见陛下,问圣躬安!”

王重恭恭敬敬的拱手躬身给嘉佑帝见礼。

自己儿子刚刚夭折不过几个月,嘉佑帝却要强撑着悲痛,处理国家大事、批阅奏折。

光是这份勤勉,便值得钦佩。

“朕安!”嘉佑帝放下手中的折子,抬眼看向面前的王重,说道:“爱卿近日在密阁可好?”

“回圣上,臣入密阁,如鱼得水,似鸟归林,甚是自在!”

“如此便好!”嘉佑帝道:“如今朝野上下,都是劝朕从宗室之中过继子嗣,早立储君的,朕记得你们密阁那边,也有不少官员联名上奏,怎么独独不见爱卿的奏折呢?”

“回圣上,臣出身寒微,自幼家贫,双亲早丧,与兄长相依为命,数年前,兄长比臣年长几岁,彼时臣尚且年幼,全赖兄长照料,方能长成。

却不想臣之兄长于数年前不甚故去,臣彼时悲痛欲绝,连读书都没了心思,奈何臣家中尚有寡嫂和年幼的侄女,家中只剩下臣一个男丁,

兄长生前的债主也逼上门来,臣心中虽然悲痛,却也只能强忍悲痛,随同村之人跑船赚取钱财,然心中之悲痛又能与何人述说,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暗自悲痛,最开始那几日,几乎夜夜泪满衣襟。”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也有这般凄惨的经历!”嘉佑帝不由得有些哽咽。

王重道:“圣上虽贵为天子,却也是肉体凡胎,也有七情六欲,臣那时每逢故人提及兄长之时,胸中无不是烦闷憋屈,悲痛不已,又岂敢在这个时候,往陛下的伤口上撒盐!”

嘉佑帝是真的被王重说到动容,同时心中也想了许多,忽然就想多问一问:“可储君乃国之基石,而今朕膝下无子,储君之位空悬,朕又年事已高,若是储君人选迟迟不定,难免会引起朝野动荡。”

王重道:“况且圣上乃仁德圣明之君,储君之事,自有定论,臣年不足双十,入仕不足一载,连自己的差事也不过刚刚弄明白,又岂敢妄言。”

嘉佑帝打量着王重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就是了,朕恕你无罪!”

王重道:“圣上乃古今少有的仁德圣明之君,执掌朝政至今,轻徭薄赋,鼓励农桑,贸易,与契丹、大理、吐蕃等边邻国修好,开通边贸,使百姓休养生息,多年来,我大宋国力日渐强盛,百姓生活安乐富足。”

“而今天下承平已久,以圣上的仁德威望,便是一时片刻不立储君又有何妨,这天下民心,都在圣上这边,民心所向,便是天下大势,朝野又怎会动荡!”

“便是当真有那野心勃勃,意欲浑水摸鱼之辈,若与民心相背,也难有作为!”

“此乃臣的一些浅见,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圣上恕罪!”

王重拱手而立,十分恭敬的道。

嘉佑帝正打量着王重,目光深邃,有那么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最近这阵子,那些劝朕早立储君的话,朕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似王爱卿这般说辞,倒是第一回听见。”

王重道:“国家大事,便是怎么谨慎小心都不为过,臣虽不认同朝中诸位相公们的做法,但却能理解诸公忧国忧民之心!”

嘉佑帝闻言,不由得神情一僵,随即哭笑不得的指着王重:“你这小子,朕刚想夸你几句,不想你却如此油滑!”

王重道:“臣倒是希望陛下能够苛责臣几句!”

“为何?”嘉佑帝好奇的问道。

“臣年纪太轻,少年得志,易生骄傲自满之心,若能得圣上苛责几句,定能让臣振聋发聩,时时自省,也免得臣出什么差错!”

嘉佑帝道:“圣人云:吾日三省吾身,你倒是没忘!”

王重道:“圣人之教诲,微言大义,未能日日揣摩,已是臣的不是,又岂敢忘却!”

嘉佑帝忽然话音一转,问道:“朕听说修撰至今尚未成亲?”

王重道:“回圣上,臣虽未成亲,但想来亲事差不多也快定下了!”

“哦?”嘉佑帝问道:“不知是哪家的闺秀?”

“是臣之伯乐,昔日的扬州通判,新任的承直郎,尚书台任盛大人家的六姑娘!”

“盛紘?”嘉佑帝道:“朕知道他,写的一手好字!”

“不过朕怎么记得,他家待字闺中的姑娘,好像就一个许了忠勤伯袁家的嫡长女?”

“圣上圣明,盛家六姑娘如今周岁不过九岁!”

这下子嘉佑帝是真的有些被震惊到了:“九岁?爱卿今岁几何?”

“回圣上,微臣今年周岁十九!”

“盛紘不过五品,满东京这么多待字闺中的名门闺秀,爱卿难道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非要挑一个九岁的小姑娘?”

“莫非那盛家六姑娘有什么过人之处?”嘉佑帝眼睛一亮,想起了这种可能,颇为八卦的问道。

“并非如此,臣之所以求娶盛六姑娘,乃是为了报恩!”

“报恩?”嘉佑帝道:“报盛紘的提携之恩?”

“臣起于寒微,躬耕于江都,多亏了盛家提携,方才有了臣的今日,而且臣家中产业,也多为盛家大房的一位伯父拂照,臣方能专心读书制举,如此大恩,如同再造,臣铭感五内,奈何盛大姑娘早已许了袁家,盛家叔父乃是信义之辈,又怎能为了臣而悔亲。”

“是故臣便向盛家叔父求取盛六妹妹,以全臣与盛家之间的情义!”

“你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很好!很好!”饶是嘉佑帝听到王重的理由,也不由得动容。

嘉佑帝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方才说这门亲事快要定下,那就是至今还未定下?”

王重道:“圣上慧眼,日前臣已经亲自登门,向盛叔父表达了求取盛六妹妹之心,只是叔父说,如今盛六妹妹养在盛家老太太膝下,叔父说他虽是六妹妹的父亲,但也是盛老太太的儿子,此事须得问过盛家老太太的意思,方能给臣答复!”

“盛家老太太?”嘉佑帝眼中露出几分回忆之色:“是昔日那位在宫中住过一阵的勇毅侯嫡女吧!”

王重道:“正是那位老太太!”

“她也是个性子要强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身子可还好?”嘉佑帝一脸感慨的问道,显然对于盛老太太那些旧事,嘉佑帝也是知道的。

“自打回到东京,将盛六妹妹姐弟二人带在身边抚养,身边多了生气,心中有了挂念,老太太的气色愈发红润,身子也愈发硬朗了!听盛叔父说,就连饭都吃的比以前多了!”

“哦?是吗?”嘉佑帝目光闪烁着,表情却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人的身体强健与否,和心情也有联系,若是能够终日保持心情愉悦,乐观开朗,终究比那些终日郁郁寡欢、自怨自艾的身体要好得多。”

“爱卿莫不是还懂岐黄之术?”嘉佑帝问道。

王重道:“回圣上,得先师传授,于岐黄之道,只略通一二。”

······

一番御前问话,倒是让王重对嘉佑帝的印象又深了几分。

宽厚仁善,平易近人。

这日,王重刚刚下衙,在宫门外看到了手持折扇,衣冠楚楚,长身而立的长柏。

“则诚怎么来了?”王重当即上前拱手问道。

长柏道:“自然是好事!”

“莫不是老太太那边有了消息?”王重眉梢微挑。

长柏道:“祖母说,想见一见你!以祖母的性子,既然她肯见你,想来这事儿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那我是不是该改口喊大舅哥了?”王重和长柏开起了玩笑。

长柏道:“别,还是等你过了祖母那一关再说吧!”

“那就请则诚前边带路!”

东京城西,积英巷,盛宅,寿安堂。

“老太太金安!”

“不必多礼!”

盛老太太看着面前长身而立,身形修长高大的王重,想起自己那不过九岁的小孙女儿,不由得生出些许不真实的感觉来。

“可知为何叫你过来?”盛老太太道。

王重拱手道:“想必是为了晚辈求娶盛六姑娘之事!”

“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倒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情,明丫头如今才九岁,与你差了整整十岁,你为何偏偏瞧上了明丫头?”

“其一是为了报盛家叔伯的提携之恩,其二是晚辈出身寒微,想与盛家的关系更近一些,将来仕途也能更加顺遂,其三是因为六妹妹的性子,年纪轻轻,却不是果决与勇气,又事母至孝,仅这几点,已经胜过世间绝大多数女子。”

说着说着,王重抬眼看向盛老太太,认真的道:“但最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因为六妹妹养在老太太膝下。”

“哦?”盛老太太眸光微凝。

王重道:“晚辈父母早丧,兄长也故去多年,家中唯有以寡嫂,然只粗通文墨,且性情柔弱,毫无决断,当个富贵闲人倒是无妨,可执掌家中产业,只怕要被人蒙蔽了去。

而今晚辈家中产业,皆由旁人代持,然此非长久之计,若能与六妹妹定亲,家中诸般产业,皆可交由您老人家代为打理,待六妹妹成人之后,自可顺理成章自您老人家手中接过,为我王家宗妇,执掌家中内外诸事。”

“既如此,你直接娶一个通晓俗务的大娘子岂非更好?”盛老太太道。

王重摇摇头道:“人心隔肚皮,晚辈阅历尚浅,没有您老人家这般火眼金睛,再说了,似您老人家这般目下无尘、品行高洁的,世上又能有几人?就算是有,晚辈也未必能够碰见,若是万一遇上个表里不一的,岂非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晚辈能走到今日实属不易,六妹妹本就勇敢果决,聪慧机警,以您老人家的品性德行,手段能力,六妹妹被您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将来定是位贤良淑德的大娘子。”

盛老太太看着一脸真挚的王重,问道:“听闻你已育有一子,而今过继给了你那寡居的嫂嫂?”

“确有一子,乃秋闱折桂酒后与家中女使所生,本欲去子,奈何嫂嫂苦苦央求,说她和兄长长子早夭,膝下只剩一个女儿,便恳求我留下那孩子,过继给兄长,以传承兄长一脉的香火,我幼时是兄长和嫂嫂抚养长大,便应了下来。”

“那孩子的生母呢?”

“赏了银钱百贯,配给一商人,远赴西北去了!”

“西北?”盛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听老爷说,你曾向他许诺,成婚之前,绝不再纳妾生子?”盛老太太再度问道。

王重拱手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罢罢罢!”盛老太太叹了口气,说道:“既如此,你回去挑个良辰吉日,请媒人登门吧!”

“多谢老太太成全!”王重拱手躬身行礼,告辞退去。

眼瞅着王重出了寿安堂,盛老太太这才将目光看向东边的稍间,朗声道:“行了,人已经走了,可以出来了!”

只见一身穿藕荷色襦裙,头顶扎着两个小鬏鬏,五官精致的小姑娘捧手于小腹前,施施然走了出来。

“祖母!”

盛老太太伸手将小姑娘拉至身前,说道:“方才他说的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明兰点头道。

“知道祖母为何同意将你许给他吗?”盛老太太问道。

明兰摇了摇头,坦然说道:“不知道!”

盛老太太将明兰揽入怀中,说道:“华儿和如儿是嫡女,她们的亲事,自有你那位嫡母和王家帮着操心,墨兰那丫头,你父亲对她最是疼爱,墨兰的亲事,只怕你父亲早已有了打算,她们都有人撑腰,有人护着。

只有你,生母并不受宠,而今又远在扬州养病,我又是一把老骨头了,不知道还能再撑几年。

王重这孩子瞧着还不错,行事磊落,有情有义,小小年纪,做事颇为周全,从孑然一身,白手起家,至今不过数年光景,就挣下了那么大一份家业,又中了状元,如此本领,却仍旧能够谨守本心,谨言慎行,这么优秀的儿郎,祖母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几个,将来定能成就一番功业。”

“祖母!”明兰的眼中已经盈满了泪花。

盛老太太只搂着明兰,柔声安慰道:“而今东京城中,那些世家权贵,不知多少欲招他为婿,把女儿嫁给他,若他愿意的话,只需挑一个高门贵女,仕途不知能顺遂多少。

偏偏他却能念着你父亲和伯父的提携之恩,登门求娶你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如此品性,已然胜过了世间绝大多数男子,将来若娶了你,也定能好好待你!”

明兰虽只有九岁,但却早慧的很,尤其是经历过生母和幼弟在阎王殿里走的那一遭之后,心性愈发成熟,而今听得祖母为自己这般谋划,如何叫她不为之动容。

“上回在扬州,要不是王重哥哥仗义出手,只怕孙女和小娘还有弟弟就得阴阳两隔了,救命大恩,如同再造,孙女儿这辈子便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能够嫁给王重哥哥,是孙女儿的荣幸!”

盛老太太当即便命人去叫盛紘,说自己同意了王重求娶明兰的事情,让盛紘两口子早做准备。

盛紘大喜过望,王重迎娶的虽然不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但都是女儿,将来都得管自己叫老泰山,只要亲事一定下来,王重就算是彻彻底底的绑在盛家的大船上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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