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招揽人才

面对吴大郎君的相邀,章越最后还是没有答允,谦辞而去。

吴安诗也是没有意外,他对此子的性格早有些了解,总是那么小心谨慎。

事实上,吴安诗真也想结识这兄弟二人。

之前章惇之事,在京里轰动很大。

嘉祐二年这一科龙虎榜不用多提,连魏国公韩琦都说“有二苏在,怎么还有那么多考生敢参加考试?”

不过二苏这一次科考的名次却不太高。

进士科要考四场,而且是逐场淘汰制,诗赋为第一场,论为第二场,策为第三场,帖经为第四场。

是梅尧臣拿了苏轼的《刑赏忠厚之至论》给欧阳修看,欧阳修看了很是喜欢,然后将对方诗赋拿来看,发现已被其他考官淘汰了。于是欧阳修将苏轼的论拔为第二,这才将苏轼重新拉了回来。

最后苏轼以四甲及第。其弟第五甲守选。

章惇省试名次极高,但殿试时却以名次不如其侄弃旨。

这要说到‘大小宋’宋祁宋庠兄弟的故事。宋祁宋庠兄弟同年科考,殿试之时,皇帝本打算点弟弟宋祁为第一,哥哥宋庠为第三,但太后认为弟弟在兄长之上,不合规矩,于是让哥哥宋庠取代弟弟,成了状元,宋祁不仅丢掉了状元,反而被安排为第十名。

但到了这一科,章惇明明身为叔叔,为何却又在侄儿之下。虽说这侄儿年纪还比自己大了近十岁,但是按照辈分而论,一句话凭什么?

有的人以为此举无行狂妄,有的人反是有几分欣赏,读书人就应当如此视功名如粪土,而吴安诗则属于后者。

至于吴安诗对章越的认识,倒起源于陈升之对他的看重。

于是吴安诗顿时有了些兴趣,他也派人打探过章越在经生科的成绩。

不问不知,一问倒令吴安诗很是吃了一惊,于是今日他破例宴请章越至此也是想为日后与两个兄弟结个善缘如此。

倒是章越全然认为的吴安诗是因为他兄长的缘故,这才爱屋及乌如此。反正章越这半年来,以及对章二郎之弟如此的名号已是习惯了。

稍有些成就,或别人夸奖他几句,他都认为是二哥之故,不是对着自己来的。总之弄得都成了心理疾病了,问题是章越自己都还没发觉。

半年来已习惯某某弟弟的称呼,总有人要拿他们二人比一比,自己正常操作,旁人道一句不过如此啊,自己超常发挥,旁人道一句某某弟弟应该如此。

如此似已对自己的夸赞,简直莫名其妙哦。

不过章越也不是真心推辞,这不借书完,还有还书不是,那时候就顺理成章和人家吴大郎君套套近乎。

章越回去时,雪已停了。

吴大郎君酒酣耳热之后,也是回堂,此刻他酒劲上涌,不由坐在那歇息,然后命人给他捏着额头。

此刻十七娘与湖绿衫子的女子正走向堂上。

但见此堂四面开轩,门前黑漆的落地柱矗立,堂前还有几株数人合抱的参天大树,夏日时枝叶如盖遮蔽于此,眼下到了冬日树叶掉光,也是积了许多的雪。

走入堂上但见器具景物都透着富贵气象,而这等气象非十几年可至,唯有吴家如此三代官宦人家,方才有的。

“见过吴大郎君(哥哥)。”

“无须多礼。”吴安诗在族里排第九,但在家里却是吴充长子,喜他人唤他大郎君。

见兄长酒醉成这个样子,十七娘回过头去问道:“徐妈妈醒酒汤熬好了么?”

一名跟着十七娘的妇人欠身道:“依着吩咐一直温着。”

“那服侍哥哥喝下去。”

吴安诗喝了醒酒汤,神色稍稍清醒一些。

屏退了左右后,十七娘道:“哥哥,你也少喝些,喝多伤身,嫂嫂也会怪罪你只喝醉不知诗书了。”

吴安诗道:“吾不喝酒还能如何?今科科考不顺,只好望着朝廷的恩荫了。章家妹妹也算半个自家人,说出这话来,我也素不怕你笑话。”

见一旁十七娘的愠色,湖绿衫子的女子已笑道:“大郎君腹有锦绣,胸有万丈,只是与我一般不喜读书罢了,舍此科考此道正好,不必再蹉跎于故纸堆里。”

吴安诗闻言哈哈大笑道:“还是章家妹妹会说说,不似十七娘整日劝我读书上进,这作妹妹的都管到哥哥头上来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十七娘道:“我哪敢管到哥哥身上,只是朝廷有制度,非进士及第者不得美官。我吴家从祖父至爹爹这一辈父子五进士,如今到了哥哥这一辈至今却一个进士也没有,只凭恩荫可行?”

吴安诗道:“十七姐儿,你可否不似你嫂子那般?平日与哥哥我多说些妥帖言语。哥哥以往可待你不薄吧。”

十七娘侧着身子气道:“哥哥待我很好,我心底自是知道。只是嫂嫂苦口婆心,又是一心为你打算。你怎可这般说来,传了出去岂非辜负了嫂嫂对你一片心意。”

吴安诗无奈道:“章家妹妹,你看看我这十七姐儿,整日尽帮着她嫂嫂说话。”

湖绿衫子的女子抿嘴笑道:“大郎君,我哪敢说她啊,今日还输了她一盒宫粉呢。但十七娘说得也是,似韩吕二家哪个不是世代进士。方今有句俗语,天下之士,不出于韩即出于吕!”

吴安诗道:“那又如何,韩吕两家如今不迟早也是我吴家的姻亲么?真不知你们有何好多虑的。但说到收拢人才,韩吕两家确有所长。章家妹妹,你说他们有何手段招揽人才的?”

湖绿衫子的女子笑道:“那要视乎何等之才了?百里之才,千里之才,当世之选自是不同。”

“似仁人义士轻货,不可诱之以利,勇士轻难,不可惧以患,智者达于数,明于理,不可欺于不诚,反之则可裁之!”

吴安诗佩服道:“我就说章家妹妹虽不读书,但跟随郇公(章得象)在京住得多年,比一般男儿见识要高百倍。”

章家女子笑了笑露出傲色,她自持世家出身,自小见识就比他人家的子女多了十倍,何况他祖父是当朝宰相,又是抱在膝上养大,所见所闻自是不同。

“这么说大郎君要招揽人才么?”

“也不算什么人才,起初也是看他在兄长之故,但如今倒是看重他的才华,”吴安诗当即将一条子递给湖绿衫子的女子道:“你们看此诗如何?”

二女一并读了。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好诗!”

二女皆是赞道。

“就是此人写的?”章家女子继续问道。

吴安诗笑道:“确实。他还是你本家呢,可惜只是经生罢了,但不知为何诗却作得好。”

闻此章氏女子与十七娘不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那个在书楼里借书的少年人。

“话说回来,考亭的陈公对他也很是看重,当初招揽他为其侄儿书童,却为他拒之,若不是因此,我早就招揽他了。大伯父为宰执,正紧缺着人才可用,总让我留意本县有无寒素之家的后生可以提携。”

章氏女子道:“那这人到底是谁?既是我章氏子弟,若是有名的,我绝没有不识得的道理。”

对方心想,既是章氏子弟,怎么说也轮不到你吴家来招揽啊,这吴大郎君果真是酒醉后乱说话。

吴安诗正要开口,但见十七娘道:“哥哥,你的酒还没醒好吧,我再命后厨端碗汤来。”

被这一打岔,吴安诗才想得失言,不由仰天打了个哈哈。他也不是蠢人,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当即岔开话去。

章氏女子看着十七娘一眼心道,这倒真是小家子气。

这时候雪已停歇,但天却是更寒了。

吴府大门前停了一辆马车,而章氏女子已是出门,十七娘则相送门外。

“十七娘,我此番回京可需数年后再见了,那时我或已是嫁人了。”章氏女子悠悠叹了口气。

十七娘道:“姐姐保重,过些时候我就与哥哥一起入京看你,那时我为你作的绣袍也是作好了。”

“太谢妹妹了,”章氏女子有些感动道,“是了,你哥哥并非读书的料子,他不是不聪明,只是太贪图安逸了,又有荫官之选故不肯读书了。你也莫要再劝了,他到底是长兄,到时候伤了兄妹情谊。”

十七娘道:“劝哥哥读书,也是为他收心,不至于在外太过荒唐,更免得日日与嫂子吵。他虽说怪我,但终究念着兄妹情分不会如何,但嫂嫂已是够苦了。幸好哥哥到底心中还是念着这个家,也想着为爹爹招揽有用之才。”

“但话说回来祖上再荣耀,子孙没有进士及第,怕也是难保富贵。这点我倒羡慕你们章家,不说代代了,几乎科科出进士。”

章氏女子抿嘴笑道:“那也是旁支!我那几个哥哥也与你哥哥一般,不肯用心读书。不过妹妹你倒是打小爱读书,若是你是男儿身就好,定比你几个哥哥强多了。”

十七娘道:“我家以诗书得荣耀,我当初读书也是为了博祖父爹爹欢心。”

章家女子叹道:“妹妹也太不易了。”

(本章完)

第85章 这个人已经疯了

南国雪景,别有一番景致。

县学所在的皇华山上,虽是雪落了一遍,但仍难掩满山黄绿之色,有些孤幼的草木经今冬这大雪一压,到了春暖花开之后,来年会更见苍翠挺拔。

是夜,寒彻冻骨。

县学的先师堂东首一间庑房,几根椽烛如臂点在四周,将此堂照得通明。

堂上正有二十余名经生正在堂上攻读经义。

大家聚在一处读书,自是章越的提议。

县学是提倡进士经生各自在斋舍读书,但章越总觉各自卧在斋舍并不好,故而总喜欢自己,一人一书一灯来到庑房处读书。

郭林见了也与章越一并到此,二人如此久了,渐渐不少经生效仿。

渐渐与章越相善的经生们聚了一个圈子,大家都在一间庑房里夜读,如此人越来越多,现在已有了二十多人。

经生里见了一幕,将此戏称为‘越斋’。

章越进县学后,私试了数次,一开始他并没有全力施为,而是专攻之前不熟的《礼记》及春秋三传,如今用了大半年将这四本书经义注释都背下了。

换了旁人见有人能在半年内,读下九经之中字数最多的《礼记》和春秋三传,肯定是要惊讶得下巴脱臼的。

到了响夜鼓之时,众人都是从庑房散去,各回斋舍就寝。

章越与郭林挟书离去,正好目睹雪夜景色,一旁是散去的诸生,耳边是一长一短的鼓声。

“又是不负一夜光阴,如今公试在即!师兄可有把握?”

郭林经过大半年的学习,与以往相比更显稳重:“尽人事听天命吧,这一次经生斋公试,治一经须通九以上,为合格,治二经须通八,为合格,治三经则通七,为合格,治五经则通六,为合格,不知师弟治几经?”

章越道:“这一次公试听闻会报至国子监是否?”

“确实如此。以往经士斋在公试里出类拔萃者,可由州学推荐往南京国子监面考,博学卓异者,可直荐汴京国子监面考。”

章越道:“师兄,如何算是博学卓异呢?”

“这没有说法,按照惯例必须由州学学正定夺,最后报给知州举荐给国子监。这一州之数至多不过一人罢了,而南京国子监也不过二人。”

章越想起王安石变法里的三舍法。

王安石的三舍法将太学设为外舍,内舍,上舍,其中外舍两千人,内舍三百人,上舍一百人。

太学内考试,学生从外舍升入内舍,再由内舍升入上舍。上舍经考试后则可做官。

这一变法,即便后来司马光上台了,也没有废除,到了蔡京为相时,更是发扬光大,将这三舍法推行到天下州县学校,称为天下三舍法。

蔡京在州县也设立三舍之法,县学中上舍内舍学生优异者可荐入州学外舍,州学中上舍内舍中优异学生可荐入太学外舍。

而当初创立三舍法时,为了选变法理论支持,王安石特意说这是三代的‘乡举里选’之法。

但无论是王安石有无变法。

宋朝要入太学有一个条件一直不变,那就是八品以下官人子弟可以免试进太学,而寒门平民子弟必须考试进。

那么入国子监后,有什么好处?

宋朝国子监可直接参加监试。

开封府,礼部每年取的进士大约在一百五十上下,国子监在七八十人上下,诸科的比例也相仿佛。

章越穿越前常记得高考不公平,比如说地域问题。

那么在宋朝的进士里,开封府籍和太学出身就占去近三分之二。

用句很令人崩溃的话来形容,你尽其一生追求的,也不过是他人生来就有的东西。

为何会有这样不公平的事?

这就要说到宋朝一贯的国策‘强干弱枝’。

强干弱枝是宋朝吸取了安史之乱,唐末藩镇割据后,从宋太祖起的既定国策。

好比‘以文御武’,也只是强干弱枝的一部分。

就章越所见,为何浦城的章氏吴家两族的宗家子弟为何都没有留在老家,而是入了京师,甚至入了开封府籍。

章越当初凭着章氏子弟的身份,若求章家宗家出头,就算再远的亲戚,赵押司也不会差点把他们逼上绝路。

因为章得象的子孙,吴育吴充的子孙,王安石的子孙,大多没有返乡而是留在了汴京,入了开封府籍,就是为了方便考科举。

如此好处,自是显而易见,地方势族子弟为科举纷纷迁入京师,如此朝廷派到地方的官员治理就容易多了。

这比秦始皇,汉武帝强迁地方豪族进京,手段可谓温柔多了,也算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而从范仲淹变法设州县学校,王安石变法的三舍法,再到蔡京的天下三舍法,一脉相承下来的变法思想,都可以看到强干弱枝的影子。

当然这强干弱枝的国策,对于章越目前的处境而言就很坑爹了。

省试一百五十个进士名额,对于他寒门考生而言,先要在各州一百人取一人中的解试出头,而官籍考生却可以走百人取十五人的别头试,大家再一起竞争省试名额。

官籍考生可以直接进国子监,但章越必须州县学校举荐卓越,才可能往国子监赴试。

当然这赴国子监考试虽说有罢落的风险,但录取率还是极高。因为国子监主要是看下士子的真才实学,以免州县推荐没有才学的关系户上来。

入了国子监后,朝廷每科都有八十个进士名额专门给太学生,诸科也差不多。

所以对章越而言,得到州县推荐赴国子监,那绝对是值得拼一拼的。

但问题是州县为何一定要推举你?这也是历史上三舍法及天下三舍法的问题。

整个州里只有几个名额,推举至汴京国子监及南京国子监。

若是大家公试的成绩都差不多,那么州里会推荐谁?三舍法的问题,就是成绩差不多下,让学官参考学生平日的德行。说到德行,那还不是说你行就你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

最后行也不行,不行也行。

章越对郭林道:“如今我是伯益先生的得意门生,县学的胡学正对我也是赏识有加。”

郭林道:“胡学正和伯益先生在县令固是名望人物,但推荐至国子监却是州里之事,怕是他们二人份量就不够了。”

章越承认郭林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有的没说的,眼下章家食铺生意红红火火,自己帮着斋长指点出了几本科考用书,对方又是大赚一笔,自己也得了不少好处。

在咱大宋,金钱是可以转换成权力的。

不过这点钱也还是不够。

“我欲稳胜,就必须才高一筹,必须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方可!”

郭林道:“那你打算如何呢?”

章越道:“你方才不是说治一经者须通九以上,为合格,治二经者须通八,为合格,治三经者则通七,为合格,治五经者则为通六,为合格。若我九经皆考,通几者为合格?”

郭林道:“以往是通五!”

“若是全通呢?”

“全通?师弟你莫惊师兄我。”郭林不由瞠目结舌,“省试九经科及第,也不过通六而已。何况县学录试之墨义如何比得上公试。公考之墨义与省试一般严谨,用字用词极为考究。”

“再说公试,省试每经试问大义十道,我还从未听说有人能十道大义全通的。”

郭林讲了一堆。

章越笑了笑反问道:“你呢?这一次考几经?”

郭林道:“我考五经而已,考九经费时费力太大,何况还有《论语》,《孝经》两经也是帖经墨义大义一题不少。”

“加上《论语》,《孝经》说是五经,其实考得是七经,而你之九经实为十一经,揣测县学里除了你,没有几个人会有此打算。”

章越闻言对郭林笑道:“若不如此,如何显我手段。”

汴京国子监与南京国子监,整个建州就几个名额,故而即便章越考到县学经生第一,也不一定稳进。

所以要赢就一定要赢得漂亮,赢到令人无话可说为止,章越一口气报九经,就是要让人无话可说为止。

都说三分天注定,七分靠努力,章越就把这七分努力作到十分。

当然章越考九经难,但不等于县学学生就容易了。

县学公试有规定,考一经必须是大经,大经就是礼记和左传。

考二经必须一大经一中经,中经是诗经,周礼和仪礼。当然有人要逞能(作死),考礼记和左传两大经也没问题。

考三经必须为一大经一中经一小经,小经是易经,尚书,公羊,谷梁。当然要逞能,也可以考两大经一小经,或者一大经两中经也成。

五经则必须两大经,其余任意三经。

当然以一经通九,两经通八,三经通七,五经通六,九经通五而言,大家的下限难度都差不太多。

上限的难度就不一样了。

而且省试九经科是帖书一百二十帖,答墨义六十条,九经合在一张卷子里考的。

但县学公试却是分作十一场考场。

《论语》,《孝经》两场为必考,其余九经一经一场。你报多少经,就考多少场。

而章越则要十一场全考!

故而当公试报名那日,经生斋里唯独章越一人报了九经。

县学上下得知章越此举后,都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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