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皇上的冷落

我刚说完,文锦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直淌,说:“姑娘,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害您。蒋大人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这王府里担惊受怕,我不知道哪一天一道旨意下来,我们几个被遗留在这里的奴才就要给变卖出去了,我家里人从小将我卖进徐家,是指望不上的,徐家早没了,我什么盼头都没有了。”

“可我真的不想在这么苦、这么偏远的地方过一辈子,莫说不知道会被卖到什么人家,就算是这里的富户,哪里会像从前活得像个人啊!所以蒋大人说不仅能让我回京城,还能让我进宫的时候,我是真的不想错过。”

我沉声打断她:“所以你就不顾你我姐妹一场情分,与蒋褚杰串通一气?你明知宁妃伪造身份进宫,对我林家意味着什么,还一直瞒着我。是,你的日子是好过了,旁人是死是活又算得了什么。”

文锦仰面望着我:“卷云,你也别怪我,我那时就是一只蚂蚁,就算是死了也没人会在意,我只有那一条活路啊!”

“蒋褚杰既找到了我,将计划全告诉了我,明摆着是我答应最好,若是不答应就别想活了。”

“而且,就算我不进宫,你妹妹也会进宫,他们还是会想尽办法离间你和皇上的情意。他们连曹大人跟您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又收买了曹大人的贴身小厮。曹大人已故,死人是不能开口说话的,而留姑娘一个人,那必是说不清楚的。”

“蒋褚杰给我说这些时,我思量着,左右你是要被他们害的,我不如跟过去,好歹在你身边,瞧着形势好歹不致误了你的性命。”

“后来那福茗闹出事来,和妃又将她哥哥的死因告诉了你,你与皇上果然生了嫌隙。我瞧着那些日子,你心里生气难过,皇上也是如此。他那样晾着你,换作别的女人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我是知道你的性子的,在你眼里,当不当皇后又如何,荣华富贵你也不在意,但叫你委曲求全过日子,你必是不愿意。”

“可是卷云,后宫的女人,哪个不是逆来顺受?他是皇上啊,皇上哪里有错的时候?你明知皇上正疑心你与曹大人,你还替曹大人出头,替他喊冤,替他出头,皇上若非待你情重,又岂是跟你置气、晾着你那么简单?”

“你意思是我咎由自取?”我冷声道。

若非她清楚我的脾气,又怎能轻易火上浇油?

那日在西苑宫殿里,我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我都想跟梁献意好好的。

为了能跟他好好相处,我找来许多才子佳人的本子,想要学一学如何笼络男人的心。

那天,文锦也是像方才那样说的。

她说,何必用那些笨功夫,只要向梁献意服个软,认个错儿,就什么都好了。

嗓子眼儿里一阵发紧,面上我仍是镇定自若。

望着打扮尊贵雅致的文锦,我默默地想:若是此刻让我回到那时候,我仍会走。这个文锦啊,可真会揣度人心。

文锦摇摇头,连忙道:“不不,你只是心性不似寻常女子罢了。但说句实在话,皇上毕竟是皇上,就算没有曹大人这桩事,你顺利做了皇后,日后免不得有忍气吞声的时候,只有皇上冷落妃嫔、厌弃妃嫔,哪有妃嫔违逆的道理?除非你不在意恩宠,可在后宫,没有恩宠,那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又怎么愿意过那样的日子?”

“你爱自在,若是能出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当你借故将我逐出去,我知道你是下了决心要走了,我才没有劝着,但我心里是盼着你好的。你走了,我在宫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后来,当安公公告诉我,你要我同你一起对付蒋褚杰,我心里才又有了盼头。我是没主意,更没能耐跟他作对,卷云,你不一样,你我想要不受他威胁,只有靠你了。往后,我必与你一心,若是有异心,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文锦心思重,逢人只说三分话,像今日这样实属不容易,只因皇后之位的诱惑太大了,还是因她爹娘要赖我庇护?无论如何,总算叫她打开天窗说了亮话。

她既表明了心志,我也不再与她提起过去的事,扶起她,送她落座后,我亦坐下,道:

“你说的这些,我岂能不明白?说到底是蒋褚杰一手策划,你不过是顺势而为,大势之下,你也是无奈之举。你爹娘我会视若自己家中的长辈,免去你的后顾之忧,而今夜若是事成,宁妃再不会有翻身之力。”

“你也知道,往后后宫很难再有像宁妃那样能牵住皇上心的人,可能不能成为后宫之主,全凭你自个儿的本事了。不过,不论你日后造化如何,皇上总是信赖于你的。而宁妃,只是后宫一个不得宠的妃子,除了你还记得她的来历,往后在旁人眼里,便是紫禁城里的一块石头、一株树,无人再去留意于她。”

我转脸望向她,道:“娘娘,您说是不是?”

文锦与我对视一眼,勉强一笑,道:“姑娘心智当真是不简单,如此一来,宁妃就是蒋宁,她生在边疆,是半个异族女子,别的旁人不会知道,也无兴趣知道……”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想来是廖辰被发现了,我也要趁乱回去了。

刚站起身,文锦一把攥住我的手臂,道:“你、你是如何进来的?守卫紧,你怎么出去?”

我道:“若我不进来,怎么绊住值守的范将军?又怎么能与娘娘叙旧?我走啦,范将军还在等着我呢。”

文锦又紧紧拉住我的手,小心摸向我的脸。

不等她问,我笑道:“好不了啦!好在这副模样,连妆都不必化了。走啦——”

“怎么会好不了了?听安公公说起,我还以为无碍,没想到这么久了,还这么严重……这回,我不知能与你见面,不知你的脸没好,回宫后我给你送出来些宫里的药膏,抹了肯定能好。”

“那多谢娘娘费心了。”

我迈步要走,却又被她拽住。

她眼睛湿润,红了眼眶,哽声说:“我爹娘……可好?”

我惊讶极了。

她爹娘贪婪自私,粗鄙愚蠢,言语间对文锦根本没有亲情。

就算文锦如今做了娘娘,也只当她是金山银矿,当她是靠山,而且文锦从小就被他们卖了,没想到她待他们还如此看重。

她今晚的种种讨好、投诚,都是为了问出这句话吧。

(本章完)

第233章 不见则不念

“好,好得很呢。”我平静地望着她,说,“你爹爱喝酒,每天要喝半斤金华,不给喝,就骂人呢。你娘呢,视钱如命,她可没少坑我银子,还爱啃羊排,一口气能吃上好几根呢。”

文锦“嗤”地一声低头笑了,豆大的一颗泪珠落在地砖上。

她再抬起脸时,眼神清亮,亦凝视着我,道:“他们就是这样的,什么时候都不会亏着自个儿。”

她顿了下,一抿唇,又诚恳道:“卷云,幸亏有你照料他们。我是不能在他们跟前尽孝了,我那弟弟、弟媳又是两个好吃懒做的,我爹和我娘能在你身边,我心也安了。”

我忽然想起我娘,那样稳重正直,她才不会像文锦的娘那样,见到银子,两眼发光,拿着一根羊排大快朵颐,吃得满面红光。

她最放松的时候,就是坐在窗边软榻上,同金姨或者春梅她们做绣活儿。

从不见她大笑过……

在草原上,我倒是远远瞧见过几回,文锦娘不知得了什么宝贝,与自己丈夫抚掌大笑。

我娘其实也不许我大笑,还不许我跑,不许我直盯着人看,要是她知道我现在的模样,又是骑马又是射箭,还总是女扮男装做生意,不知该怎么犯愁了。

我想,我娘若是见到文锦,必会喜欢她的性子。

可偏偏文锦的爹娘却是那副模样。

我怔怔想了会儿,对文锦道:“你只管放心,有我在,定不会亏待了伯父伯母。时辰不早了,娘娘,后会有期。”

沿着原路回去,一路上太监、宫女形迹匆匆,但已听不到嘈杂声。

但安静下来,我反倒有些紧张了。

可一想到方才听到的喧哗,便觉得此事十有八九成了。

于是便镇定自若地走到藏着铠甲的地方。

那回廊本就僻静,又是拐角处,此时更是悄无声息。

我情知范黎必已不在了,可当我走到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回廊,只有那颗偌大的盆景绿植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还是有一丝失落。

不由得在心里暗叹:“那范黎,平日里对当今皇上不甚尊重,骨子里还是一个忠君爱国之人,紧要时刻,跑得比兔子都快!也不知他是何时走的?”

我飞快穿好铠甲,戴上盔帽,急匆匆朝外面院子里跑。

刚跑回巡逻值守的花园小径,就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接着就看见一队京营官兵迎面跑来。

我赶忙低头继续跑,就听见一个京营兵厉声朝我喊:“不去前头护着,乱跑什么!”

我应了声,跑得更快了。

眼看跟他们错身而过,那已跑过去的小头目又冲我喊:

“你瞎跑什么你?快跟上!”

我不得不跟在这队京营兵后面,跟着他们去宴客的前殿。

就在我强烈期盼着能尽快找到范黎的时候,跑在我前面的兵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所有人呼啦啦跪下,山呼:“皇上万岁!”

我猛地一惊,脑子里一片空白,人却已经紧跟着跪了下去。

但过了好一会儿,并不见人过来。

我用余光看去,只见扶疏蓊翳的花园小径深处,一溜儿的宫灯迤逦而来,靴声橐橐,一大群太监、宫女簇拥着一个人过来。

我连忙低着头屏息静气。

很快一对一对的灯笼照过眼前的青石地面。

静候回避之余,我终是抬了抬眸瞥了一眼。

梁献意穿着明黄色万福九龙朝服,衣袍绣着金线,在夜色里尤为醒目,他面色白净,却清冷得如同天上月。

他缓步走着,眼眸一瞬不瞬落在前方。

那么多人拱卫着他,而他那神情仿佛天地间只得他一人,威严尊贵睥睨天下。

只是匆匆一瞥,我就垂了眼眸,一时间浑然忘了置身何地,只觉得满脑子都是他的模样,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清秀挺拔的身材,简直是在我心头刻下了一样。

我很冷,又很难过,难过得心都要碎掉了。

不见他时,我还不常常想起他,不见他时,我还不会这般难过。

不见则不念,不念则不恋。

我有些后悔方才瞥他那一眼了,见到他,我就忍不住想要靠近他,忍不住觉得他还是进宫前的他。

可冰冷的地面,沉闷肃然的气氛,却一遍遍提醒着我,怎么还能如从前呢?

从太和殿广场,倒下的一层又一层的侍卫开始,从金銮宝殿上沾满他亲兄弟的鲜血开始……一幕幕,是那样残酷,像是一场接一场的噩梦。

紫禁城真是这世上最无情无义的地方。

徐茹欣死了,徐氏一族被满门抄斩,孝德太后吞金而死,小小年纪的前皇子元仕被终身监禁……连君磊兄都被赐了毒酒。

我和梁献意就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我如何也找不回从前的梁献意了。

那个跟我坐在草坡上,悠然望着辽阔无际的大草原,他眼睛像是清晨薄雾,一瞬不瞬望着我的人;那个在集市上耍完大刀,得意洋洋的人;那个手捧着萤火虫让我瞧的人;那个与我在这府上花园里,在漫天纷纷扬扬的雪天,与我携手而行的人;那个郑重其事将簪子插到我鬓发里,一遍遍唤我名字的人……我再找不回他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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