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3章 朱高煦的告别(1)

汉王府每日都会操练,小操练就在府中那超大的练武场上。

而大操练就只能出府,去城外找空地方。

今日按照规矩就是大操练的日子,一大早一群儿子就在练武场里等着。

儿子们有大有小,大儿子,原先的世子朱瞻壑在永乐年间病逝,当时引得朱高煦悲痛不已。

二儿子朱瞻圻目前最大,他站在前方,板着脸谁也不搭理。

而三儿子朱瞻垣却是微微皱眉,指着练武场里呵斥着管事。

“……所有杂物都要清理干净,不然瘸了马蹄,十个你都不够砍!”

管事满头大汗的请罪认错,朱瞻垣意犹未尽的还准备发作一番,外面却走进来了朱高煦。

今日的朱高煦并未披甲,于是一群儿子都心中欢喜。

没有谁愿意操练,而藩王的儿子更是如此。

按照他们私下的说法:操练学习有啥用?反正学的再多,最终也只能被困在某个地方混吃等死。

“今天不练了。”

朱高煦的话让人心中一松,但朱瞻圻却发现自己的王爷爹居然有些神思恍惚。

“本王才从宫中出来,你们都赶紧去打理自己的行装,笨重的东西变卖或是留下,所有人……都走。”

朱高煦说完转身就走。

“去哪?”

朱瞻圻下意识的问道。

如果是往日的话,朱高煦大抵要回身喝骂。

可今天他只是背着手,缓缓走出了练武场。

那脊背看着竟然微微弯曲。

练武场里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发呆。

朱瞻垣的面色渐渐苍白,然后脚步僵硬的往外走。

朱瞻圻摇摇头,冷笑道:“这下可好,一家子都去蛮荒之地吧。咱们家还是第一个。”

这一下让一群儿子们都慌了手脚,一阵喧哗之后,人人都开始奔跑。

“娘!赶紧收拾东西,咱们的钱钞都收好。”

“为什么?”

“要走了,咱们一家子要去海外了!”

“什么?”

“娘!娘!来人啦!找郎中来!”

……

朱高煦并未管这些,王府的大部分财物早就装好封库了,现在不过是一些零碎事情。

他一路打马到了方家庄,在主宅外莫名的怒火中烧,就抽了一鞭。

小刀灵巧的避过了鞭子,笑嘻嘻的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方醒呢?”

朱高煦的眼睛有些发红,小刀见状就说道:“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禀告。”

等方醒得知朱高煦看着像是来寻事的模样后,就急匆匆的去了书房。

一见面朱高煦就把马鞭丢在桌子上,把庞大的身躯丢在椅子里,看着有些颓废。

椅子吱吱呀呀的在抗议着朱高煦的体重,朱高煦却丝毫未觉。

他用粗大的手指头点按着自己的眉心,低沉的问道:“再也回不来了吗?”

方醒看着桌子上的地图,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说道:“本王的子孙呢?”

方醒强笑道:“您到时候也可以回来的。”

朱高煦冷冷的道:“本王出去就是分宗,回来那是摇尾乞怜,休想!”

方醒想想他的性子,就说道:“儿孙们还得要回来,不然时日久了,怕是会忘记自己的根。”

“哪来的根!”

朱高煦用力的拍打着桌子,桌子上的茶杯蹦跳起来,然后落下来。

一阵乱响后,朱高煦仰着头道:“早些走。”

方醒也是才接到朱瞻基的旨意没多久,所以准备延缓自己的出京时间。

“多久?”

方醒觉得朱高煦一定会后悔这个决定。

如果把这片土地比作是自己的恋人,那么此刻的朱高煦就是和恋人闹分手后的男子。

他觉得自己被背弃了,所以一刻都不愿意多停留。

可方醒相信最多半年后,朱高煦就会后悔自己没多在京城多停留一段时间。

“三日!”

朱高煦霍然起身,问道:“你家闺女呢?”

方醒点点头,外面有人去通报。

稍后外面就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爹!”

无忧蹦跳着进来,等见到朱高煦站在边上看地图时,就乖巧的福身道:“见过殿下。”

朱高煦缓缓侧身,阴云密布的脸上挤出一些笑意,说道:“本王要走了,给你带了些东西,算作是念想,以后若是被人欺负了,就去华州。”

他没叫人,自己出去,随后就提着个箱子进来。

打开箱子,一个个锦盒整齐的堆积着。

“都是些小女娃喜欢的东西。”

朱高煦这次没带肉干,方醒见他眉间多了郁色,就一边打开一个锦盒,一边对无忧使眼色,说道:“殿下破费……”

早上的光线不错,方醒觉得眼角被闪了一下,就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讶然道:“殿下……”

锦盒里静静的躺着一只手镯,外面镶嵌着宝石。宝石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朱高煦摆摆手道:“不值当什么,给孩子把玩。”

剩下的锦盒方醒也不想拆开了,就对无忧说道:“去给你娘说吧。”

无忧先谢了朱高煦,然后看似乖巧的出去。

可才出门,她就忍不住向前蹦跳了一下,然后大抵是觉得会被看到,就装作淑女的模样放缓了脚步。

朱高煦看着这一幕,就抹了一把脸,说道:“闺女好啊!只是本王那些闺女还是留在这里,到时候请皇帝安置妥当了,你帮本王盯着。”

这是托付,而且是和皇帝直接打交道。

方醒缓缓点头,朱高煦见了就笑道:“好了,本王再无他事,三日后出发。”

他仿佛放下了什么东西,方醒送他出去时脚步轻松。

“土豆要好生的教导,别学了那些勋戚。”

方醒点头,却不喜欢这种气氛。

“本王的那些儿子大多如丧考妣,都惦记着荣华富贵,有人甚至想去求了皇帝留下来,至于本王……”

前方就是大门,朱高煦减缓了脚步,微微眯眼道:“时至今日本王才明白,狠心的从来都是儿女。”

方醒愕然,朱高煦哈哈大笑着出了大门,上马,头也不回的打马而去。

这一去方家庄就少了一个客人。

这一去,方醒就少了个朋友。

那些庄户见惯了朱高煦,也不怕外面说他残暴,所以路上遇到还避在路边拱手行礼。

朱高煦看都不看,一直冲出了庄外。

春耕过后生机勃勃,田间地头多有农人。

那些农人有的还带着孩子来,大人在田地里忙碌,孩子就坐在田坎上玩耍,不时几个孩子追打在一起。

而此时正是踏春的好机会,所以道上能见到不少车马。

国朝发展至今,随着文人力量的渐渐衰退,对女子的禁锢也在慢慢的放开。特别是小娘的示范作用,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大明的妇女地位。

(本章完)

第2484章 朱高煦的告别(2)

晚春盘马踏青苔,曾傍绿阴深驻。

路边有一户人家,门前栽种了两棵树。

大树枝叶遒劲,见之古朴气息扑面而来。

一群少年策马冲过来,见到这户人家就停了下来。

一个少年驱马过去,说道:“去岁春日在此有女避雨,在下只是一瞥,却若惊鸿,至今难忘。”

他身后的同伴们勒马缓行,有人取笑道:“小丁,难道不是你去调戏女人不成,然后强行掳了回家吗?”

“就是,去年春日你莫名其妙多了个小妾,可是此人?”

少年的眉间多了得色,然后在马背上伸手抓住了树枝,仔细看看断茬,说道:“正是我去年折断的地方。”

说着他用力的掰断了树枝。

这一下动静有些大,小院的房门打开,一个老汉探头出来问道:“何事?”

一根树枝缓缓下降,从上方落在了老汉的眉心。

“老天爷!”

老汉大抵知道这些少年的来历,吓得软在门槛上,然后连滚带爬的逃了回去。

“哈哈哈哈!”

树枝很长,少年把它当做是大刀般的劈斩向身后,威风凛凛的道:“武学的考核没那么可怕,等过段时日我就再去……”

他正得意着,手中突然一痛,树枝就脱手。

“草……”

他刚张嘴叫骂,就觉得后背一紧,然后就不由自主的从马背上冲了出去。

树干在眼中不断变大,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身体的正面就和树干做了一次碰撞。

剧烈的碰撞之后,他仰天倒在地上,脸上一片血肉迷糊。

那些少年大多目瞪口呆的看着动手的那人,有两个却呼喊着随行的侍卫去拿下那个须发斑白的男子。

“住嘴!”

有少年清醒过来,下马后,惶然躬身。

“见过殿下。”

那两个少年见同伴们神色不对,就仔细看着那男子,心中一颤。

“见过殿下!”

这般年纪,而且还是在京城,更重要的是刚才这男子劈手夺过树枝,然后策马过来,就像是马上擒拿敌将般的,轻松的就把他们的同伴从马背上劈手拎住,然后砸在了树干上。

满京城……

不,是整个大明有资格叫做殿下的人,唯有汉王朱高煦才符合这个条件。

这些人大多是勋戚子弟,最差的一个也是指挥使的儿子。

京城居,大不易,这话不只是说京城的花销大,更是说京城的达官贵人众多,不小心就会得罪人。

所以他们平时在城中不大敢跋扈。

可少年的心是躁动的,所以寻了机会,这些人就借口狩猎出城玩乐。

城外自然是没人能压制住他们,所以他们都得意惯了,谁知道今日却碰到了汉王这尊煞神。

朱高煦缓缓看着这群年轻人,而躺在树下惨嚎的少年已经被吓哭了,正双手捂着裆部,被剧痛折磨的哭喊着。

“家父……求殿下开恩,小子有罪,只求殿下开恩,回头……啊!回头小子就把那女人放回家去……给钱,多给钱……”

朱高煦本就没什么见义勇为的心思,开头也只是因为心中郁郁,被这少年用树枝差点劈砍在身上,这才勃然大怒。

可在听到这话后,他却盯着少年说道:“本王即将远离中原,小儿辈想来会以为朱家失了武勇。今日之后,本王就在华州等着你等。若中原有不臣,本王提兵渡海,艨艟即日可至,灭此朝食!”

朱高煦打马而去,这群少年呆若木鸡,稍后才被惨叫声惊醒,然后赶紧抬着同伴回程。

至于什么踏春,老命都差点踏没了,还踏个屁!

他们急匆匆的归家,然后把先前的冲突告诉了大人。

“打!”

今日但凡有份出城的少年都被家长令人责打,甚至有人亲自上手。

京城多处豪宅里惨叫声震天,而且都是勋戚武将家,顿时大家都在猜测着是不是陛下要对他们下手了,所以才阴天无事打孩子。

天色渐渐阴暗下去,仿佛有一场春雨。

暮春的雨水不多,今年至少看不到。

天气阴沉的让人心烦意乱时,一个消息传了出来。

汉王在城外打了某位勋戚的儿子,据说已经被废掉了。

这事儿大家听了就当做笑料,没谁有什么义愤填膺。

勋戚的种大多都不好,这是朝野的广泛共识。

一代英雄,二代平庸,三代纨绔。

这就是大明勋戚的现状。

可稍后一个消息再度爆出来,震惊了整个京城。

——汉王朱高煦作为宗室长辈,将在三日后,第一个改封海外。

这段时间勋戚们都在惴惴不安,担心皇帝对自己的待遇下手。

而各地藩王,包括京城的宗室们大抵都认为藩王改革还得要等几年,所以酒照喝,女人照玩。

汉王朱高煦多次表态,说想改封海外,此事宗室们大多以为是他在为皇帝打前哨,自己本身肯定要谋求留在中原。

所以消息传来之后,宗室首先反应过来,于是皇城外多了求见的宗亲。

而所谓的宗亲,大多都在外地,剩下的也就是宗人府的人。

皇帝很干脆,直接让人进去,半个时辰后,那位宗亲面色惨白的出了皇城。

这是被呵斥了?

随后朱高煦当时的话就传了出来。

“艨艟即日可至,灭此朝食。”

朱瞻基背对着方醒,看不到神色。

“汉王叔行事果决,认了就不悔,算起来倒是朕亏欠了他。”

在爆出要革新宗室分封制度之后,宗室中还支持朱瞻基的大抵就只有朱高煦了,外加他自己的儿女。

但这也是他的儿女还小,等大些之后,除去玉米和闺女之外,大抵儿子们没人会支持他。

方醒看着宫殿顶上的脊兽道:“殿下爽直,堪称良师益友……”

他有些唏嘘的道:“一刀从北杀到南,文皇帝入主金陵,汉王殿下功劳不小。”

朱瞻基对此从不避讳:“是不小,所以……当初说留下汉王叔一家,可汉王叔却不肯,只说早走早好。他这是骄傲,不肯对朕低头,可朕却有些心酸,看着他的白发……觉着对不住。”

帝王有情,却只能唏嘘。

“此番南下,你先去山东看看,金幼孜在那边可还好。然后就往金陵去。”

朱瞻基缓缓回身,目光幽深:“汉王叔要去拜祭孝陵。”

汉人重祖先,一旦离去,魂牵梦绕的不只是故土,还有那一座座看似死寂的坟墓和一块块牌位墓碑。

方醒点头道:“好,先去山东,然后去金陵,最后出海。”

朱瞻基看了他一眼,负手走在前方。

“他们从天方去寻哈烈和肉迷联手的详细情报,前日有消息来报,说各处的粮草被搜刮的厉害。”

方醒的眼中多了利芒,朱瞻基满意的道:“闻战而喜,不过朕还想再看看。等消息再汇聚多些,看看他们是否真敢与朕会猎于草原!”

方醒抓住栏杆,“篾儿干不是蠢货,一旦搜刮太过,必然会激起反抗。所以必然是在预谋着什么,不过咱们并未给他们威胁啊!”

朱瞻基的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来:“哈密那边渐渐多了人马,经常出击到亦力把里,和联军打出了火气。”

“这算是将在外吗?”

北平城对哈密鞭长莫及,不可能盯着那些文官武将行事,所以出了岔子也只能事后处置。

方醒觉得大明这十多年战无不胜让许多人飘飘然了,需要敲打一番。

可朱瞻基却摇摇头道:“游骑的厮杀极为惨烈,都补充过许多次了。”

他转身向暖阁走去,淡淡的道:“两边都杀红眼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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