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经略幕府开府日常

陆光祖是清流势力目前事实上的扛把子角色,被逼辞官对清流党人而言又是一次沉重打击。

其损失程度,不亚于前年失去了对吏部的把控。

除非林泰来在朝鲜国大败,否则陆光祖肯定回不来了。

众望所归的林泰来接下任命后,便去了一趟兵部,把经略关防领了。

在大明官场的概念里,无论实际品级如何,大体上总督职权大于巡抚,经略职权又大于总督,都使用长方形关防为印信。

当兵部右侍郎宋应昌将新铸造的“右佥都御史假兵部右侍郎经略辽东登莱朝鲜等处备倭事务便宜行事关防”交付给林泰来时,心口突然就痛了一下。

不知怎得,他感到似乎失去了什么,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被抽离了。

拿到关防后,林经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上了本奏疏。

在奏疏里列了一份名单,以“好大言其实无能”为名,请求禁止这些人参与和议论朝鲜事务,都是最近两个月攻讦过林泰来各项奏议的人。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耳根清净点,林经略最近身体和精神都有点疲累,不想和言官对线。

大规模出兵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前期主要工作就是从全国各地调集兵马和粮草前往辽东。

所以经略大臣目前显然在京师办公更合适,并不用着急赶赴辽东和朝鲜。

反正没有至少四五万大军,林经略肯定不过江,去早了也没用。

至于辽东和朝鲜那边的现有事务,辽东巡抚就足以处置了,倭兵目前也没有大规模渡江进攻辽东的能力。

在原本历史上,朝鲜生变的时候,宁夏战役还在打得如火如荼。

这种情况下,大明朝廷难免有点捉襟见肘,无力同时打两场大规模战争。

所以在历史上一直拖到明年元月,从宁夏抽身的大将李如松才率军进入朝鲜国。

而在本时空,因为宁夏叛乱被林泰来有意无意的提前“引爆”了,去年就快速平定了宁夏,损失也远小于原本历史。

今年再遭遇朝鲜事变时,大明方面调兵遣将肯定比历史上更从容和迅速。

林泰来预计,一切顺利的话,九月份主力就可以过江,比原本历史提前三个月。

再顺利点的话,说不定能让大明官军回家过年算了算,这个口号不吉利,林经略不打算提了。

由于各方面条件还不太成熟,经略官署或者叫幕府没能设在内阁,只能借用新修的兵部通信司衙署。

幕府这个词,是纯正的汉语,并非独属倭国。

因为去年“七大总兵战宁夏”情况,林经略对各镇官军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起码知道一些能打的兵将。

而后林经略就通过兵部,一口气向各镇下达了八份调兵命令。

然后不出意外的,林经略收到了十八份请发抚赏银的回复,很好很有大明特色。

林经略叹口气,哪怕到了古代,战争也是要烧钱的,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按照现在行情,一人怎么也得先发二两银子吧?

所以最优先的工作还是搞钱,既然说起搞钱,林经略就想到了亲爱的老朋友尹正使。

坐在通信司大堂里,林经略对左护法张文吩咐道:“你去会同馆!把朝鲜国尹正使叫过来!”

按理说,这种事情现在应该吩咐旗牌官或者中军官。

但目前林经略幕府建制还不完善,只能暂时用家丁来代替了。

张文没有移动脚步,只禀报道:“不用去会同馆了,尹正使最近天天就在这里大门的门房守着。”

林泰来:“.”

将尹卓然请了进来,林泰来问道:“关于上次所说的,让贵国先送财物过江,然后才允许贵国君臣过江求庇护之提议,你可曾回奏贵国国王了?”

尹正使苦着脸答道:“敝国王上回复,要先见天兵出动,才可送携带财物过江。”

林泰来拍案喝道:“你没解释明白?我并不是与贵国讨价还价!”

尹正使辩解说:“无缘无故的将财物送过江,确实有点为难。”

林泰来冷笑道:“贵国君臣的小心思,我还能不明白么?只要天兵出动,尔等自当高枕无忧!

到了那时,贵国君臣不去辽东也无所谓了,更不必送财物到辽东去保存!

说来说去,心思无非就是先哄骗天兵出动再说!”

尹正使觉得,自己这个使臣实在太难了。

不但遇上了两百年一遇的国难,而且还遇上了林九元这个喜怒无常、油盐不进的人。

正自怨自艾时,又听到林泰来喝道:“没想到贵国君臣连自证清白的诚意都没有!

我话放在这里,如果不先把财物送过江到辽东,就不能消除我大明疑虑!

那么我就绝对不会出兵,哪怕倭寇攻陷义州,贵国君臣玉石俱焚,我也坐视不理!”

尹正使颤声道:“怎么如此?敝国乃是大明属国,敝国王上也等同于大明亲王!”

林泰来恶狠狠的说:“大不了等义州陷落后,我再毫无疑虑的出兵恢复贵国,反正也不会多费什么力气!

到时候再扶植一个王室子弟为国王就是,如果李姓王室没有合适人选,换个姓氏也行。”

说到这里时,林泰来忽然想起什么,带着点恶趣味对尹卓然说:

“你们尹家有没有兴趣被扶植?你有没有兴趣被扶持?”

尹正使:“.”

你这九元真仙简直不是人!是魔鬼!

林泰来最后说:“不说笑了,你立刻将我的话转达给贵国国王。

要么先将财物送到辽东保存,要么等着玉石俱焚,他的时间不多了!”

尹正使感觉自己的身心又被彻底摧残了一遍,恍恍惚惚的离开了经略幕府。

打发走了尹正使,林经略收到了一份来自辽东的军报,乃是先前入朝惨败的副总兵祖承训写的失败总结。

对这种一手材料,林泰来还是很重视的,当即就仔细研究起来。

“其一,朝鲜国根本无法为大明官军提供足够的粮草。

其二,朝鲜国完全提供不了准确情报,还动辄用错误情报误导大明官军,出现两三千人我军对阵万人敌军的情况。

其三,朝鲜国君臣心情过于急切,屡屡在天气不利情况下逼迫大明官军出动,导致骑兵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

其四,同行之朝鲜兵太过垃圾,开仗就溃逃,拖累大明官军”

与其说是败仗总结,还不如说是祖副总兵的吐槽大全,林经略越看越摇头。

他知道朝鲜国的情况很烂,可没想到竟然这么烂。

祖承训这份总结里每一个吐槽的点,都是一个需要专门解决的问题。

林经略正在深入研究时,忽然左护法张文上前禀报说:“有个叫沈惟敬的人,自称精通倭务,拿着宋少司马的名帖,前来拜见。”

历史上那位很活跃的大忽悠?林经略略诧异,自己又没有公开招贤纳士,他怎么还主动找上自己了?

“让他进来。”看在兵部右侍郎宋应昌推荐的的面子上,林泰来决定抽出片刻时间见一面。

看着沈惟敬行过礼后,林泰来随口问道:“你想在经略幕府效力?你有什么特长?”

沈惟敬小心谨慎的说:“在下精熟倭语。”

林泰来很不在意的说:“又不是只有你会,很多海商都会说倭语。

连本部院也略懂几句,什么雅蔑蝶什么一库的。”

沈惟敬又连忙挺起了胸膛说:“别人虽然也懂倭语,但只有在下有勇气为明公前驱,有胆量深入敌营进行谈判和沟通。”

林泰来打了个哈欠,“待天兵一下,贼寇顿成齑粉,根本不需要什么谈判和沟通啊。”

沈惟敬有点急了,但他又不敢说“别太盲目自信”之类的话,那不是诅咒失败么?

故而只能说:“深入敌营不只是谈判沟通,还能搜集敌方情报,比如倭兵数目。

无论如何,作战总是需要这些敌军情报的吧?”

林经略端起了茶杯,漫不经心的说:“平安道倭兵一万八千七百,主将小西行长;咸镜道倭兵二万二千八百,主将加藤清正。

要不要我把各部将和直属军也给你列出来?所以,我还需要你搜集什么情报吗?”

沈惟敬:“.”

为什么与林经略会面的情况,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啊?

难道在林经略眼里,精通倭务的自己真就是一个无用的小垃圾啊?

本来觉得大明与倭国开战,自己施展才华的时机就到了,难道所有心血还没开始就白费了?

为了搞到宋少司马的名帖,获取拜见林经略的机会,他已经孤注一掷把剩余的身家都花光了!

林泰来放下茶杯,眼皮也不抬的说:“要不你发挥一下大忽悠这个真正的特长,去忽悠一下倭寇第一兵团主将小西行长?

我还是挺看好的,你们两人之间应该能产生化学反应。”

沈惟敬恍恍惚惚的离开了经略幕府,他感觉自己的身心被彻底摧残了一遍。

林经略沉迷于调兵遣将、纸上谈兵的快感时,三天又过去了。

朝鲜国使节尹卓然再次求见,估计是与困在义州的国王沟通过了。

“敝国王上允诺,可以将大部分财物先行送到辽东保存,但是还有一个条件。”

林泰来好奇的问道:“虽然我说过,这不是讨价还价,但还是想听听,你们国王又提出了什么条件?”

尹正使脸皮不停抽搐着,小声的说:“进入朝鲜的大明天兵,由敝国将领指挥作战。”

大明右佥都御史假兵部右侍郎经略辽东登莱朝鲜等处备倭事务大臣林泰来虎躯巨震,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这个条件,可真是万万没想到。

能想象吗?四百年后棒国敢提出,让灯塔国驻军要完全服从棒国的指挥吗?

四百年后的棒国都不敢提这种要求,现在快灭国的李氏王朝凭什么敢?

林经略本来以为,上辈子时空的棒国民风是经过大变局后产生变异的结果。

现在看来,可能是棒族自古以来的血脉觉醒。

四百年前的万历朝时都快灭国了,还能这么勇!

面对这种狂妄到无语的要求,林经略一点都不生气,对尹正使说:

“要不,还是换个王室?你们老尹家试试看?

我三年前闲着没事帮着贵国国王拟定了庙号和谥号,也该派上用场了。”

尹正使都快哭了,经略大人你到底是不是开玩笑啊?

经略大人你的语气这样轻佻,他也不敢应啊!

最后还是忠义之心占了上风,尹正使劝道:“别别!敝国王上只是尝试询问,不答应便罢!”

林泰来冷笑着翻出了辽东副总兵祖承训的报告,指着相关内容,对尹正使斥道:

“你亲眼看看,这是上次我大明五千兵马进入贵国的记录!

同时去攻打平壤的贵国兵员也有五百人,结果在交战时,有四百人直接溃逃!

至于剩下的一百贵国军兵,竟然有与敌军有交谈的情况!

还有,我大明天兵多有遭弓箭射伤与射死的情况!

据报倭兵应该不擅长射箭,远程以铁炮为主,所以在敌军阵营里射箭的军兵可能就是贵国的人!

对这些疑点,贵国又该怎么解释?”

卧槽!尹正使大惊失色,怎么国内那边的烂事层出不穷,他这当使节的根本洗不过来啊!

慌乱的尹正使只能下意识的叫道:“误会,必定是误会!”

林泰来喝道:“闭嘴吧!不用解释了!明确告诉你,我林泰来根本就信不过贵国!

如果贵国还没有诚意自证清白,我大明就连倭兵和贵国一起打!

天兵所至,犁庭扫穴,根本不在乎贵国君臣是否配合了!”

尹正使浑身颤抖,只能反复说:“敝国二百年来向为恭顺,绝无二心!绝无二心!”

林泰来冷着脸说:“五天之内,我要听到贵国君臣把财物送过江的消息!

切记,这是最后通牒!不允许任何讨价还价!否则视为勾结倭寇的叛逆属国!”

尹正使失魂落魄的被抬出了经略幕府,他感觉自己已经被蹂躏的体无完肤了。

在这种硬实力为尊的非常时期,小国弱国的使节实在太难当了。

(本章完)

第676章 应该盯着谁

从京师到鸭绿江距离一千五百里,又不缺马匹,加急公文传递速度每日最高可达六百里。

几天后京师这边便得到了回报,朝鲜国王李昖开始将所携带的部分财物运过江。

不过与此同时,李昖直接向万历皇帝告了一状,说经略大臣林泰来欺凌藩属。

万历皇帝派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前往经略幕府,询问林泰来此事。

林泰来回奏道:“总不能让朝鲜国袖手旁观,什么也不做。

但如今朝鲜国要兵没兵、要粮没粮,只能让其君臣拿出金银,也当是做贡献了。

若非如此,朝鲜国还能干什么?”

万历皇帝也就是象征性的问问而已,陈太监从林泰来这里得到回话,转身就要走。

这时候,忽然又听到林泰来说:“还有件事情,望大珰转奏皇上。

先前打探军情时听说,朝鲜国应该有座巨大铜矿,其规模应当远超大明各矿。”

陈太监:“.”

你林九元还能更机灵点么?如果你林九元肯净身入宫,还能有他们这些大珰什么事?

“矿在哪里?”陈太监问道。

林泰来很有心机的答道:“此铜矿紧邻边界,距离大明几乎触手可得。昔年成祖时候,那里还属于大明辖境。”

陈太监点点头,这个消息应该能让皇帝今天多吃一碗饭。

不过林泰来又补充说:“不过铜矿与辽东之间虽然很近,但中间却隔着建州女直的地盘,有点碍事。”

陈太监没把这当回事,如果皇帝真对一个超级大铜矿动了心,让那群野人滚蛋就是。

如此前期军费暂时得以解决,然后最重要的也最难的就是粮草问题。

有几万石军粮就够大军支用两三月了,纸面上看起来数字似乎不多,大明也不缺这点军粮。

但最大的问题其实是运输问题,都得一点一点转运到千里之外。

想到这里,林经略又想骂朝鲜国君臣。

这帮废物根本指望不上,等出了兵连因地就粮都做不到,全要靠大明自己运过去。

初期在北部临近大明边境的地区还好,中后期越往南打,军粮补给越困难。

所以林经略现在更多考虑的是中后期补给问题,琢磨能否从运河上的德州仓、临清仓向登莱运粮,然后从登莱海运到朝鲜国。

这又是一项复杂的系统性工程,如果可行的话,应该派专员前往山东负责。

前期工作有了点头绪后,经略幕府便颁布了招贤令,招纳幕府属员。

原则是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划掉),只论才华,同时还要求身体强健,能适应长期异地工作。

同时林经略根据自己印象,又连续向朝廷奏请征调一批副总兵以上级别将官听用,有麻贵、董一元、达云等名将。

不出意外的,这份名单又在武官群体里引起了巨大关注。如果出征顺利,就是一大波功劳,这批将官肯定人人有功升赏。

宁远伯府中,一对中老年武官看着这份将官名单,双双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份将官名单里,就没有姓李的人!

“不应该啊。”中年武官李如松忍不住喃喃自语,“怎么可能不用我李家人为将?”

李家镇守辽东二十多年,自家老爹去年年底才被解职,如今的辽东将官多出自李家门下。

如果向朝鲜方向出兵,即便要从其他边镇调兵,但主力肯定还是辽东军,大军后方基地也必定是辽东。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哪能不用熟悉辽东军的李家人?

老年武官李成梁犹疑的看着好大儿,“你真的与林经略以兄弟相称?莫不是欺哄为父?为什么他不用李家人?

还是说,近年你懈怠了,给他送的金银人参数目少了?”

李如松答道:“这根本就不是钱不钱的事,林老弟他一定有什么考虑。”

李成梁目光又回到将官名单上,指着一个名字说:“在这份被征调将官的名单里,以麻贵的资历威望最高。

有没有可能,林经略想用麻贵为统领全军的主将,所以就不用我李家人,以免影响到麻贵的威信。”

更了解林泰来的李如松稍加思索后,开口道:“更有一种可能,林九元根本就不想设置一个统领全军的主将。”

李成梁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诧异的说:“不设置主将,那由谁统兵上前线?谁来直接指挥各路兵马?”

在李成梁的认知里,文臣不管叫巡抚总督也好,还是叫经略也好,都是坐镇大后方的角色。

在一线统领和指挥大军、乃至于上阵杀敌的,还是总兵官之类的主将。

比如这次出兵,经略就应该坐镇后方辽东,而将官才负责具体领兵进入朝鲜作战。

所以如果大军出动,没有“提督军务总兵官”之类的大将,那不是开玩笑么?

就连小说话本里,也知道编一个兵马大元帅角色出来。

李如松苦笑道:“父亲所说的都是常理,但父亲可曾见过,先登破城的文臣监军?林九元偏偏就是不讲常理的那个。

所以我估摸着,林经略这次不会坐镇后方辽东,而是亲自领军进入朝鲜。

若是如此,又有什么必要再设置总督军务的大将?

这些相关的职责,林经略足以一肩挑了,再多一个总领全军的大将,纯属多余。”

李成梁:“.”

自己是不是已经老了,完全跟不上时代了?

想了想后,李成梁又问:“我们李家若想为总督大将,争得过他么?”

李如松实话实说的答道:“难!除非有皇上全力支持,但如今皇上肯定信重林九元。”

李成梁叹道:“从辽东出兵,若我李家人缺阵,岂不成了笑柄?

但林经略的心思当真猜不透,你可去拜访林经略,不要绕圈子,直接询问他的心意。”

在这月黑风高之夜,李如松偷跑到林府,看看好像正在开更新社内部会议,便坐在穿堂等待。

过了一刻钟,林泰来出现,李如松就单刀直入的说:“今日见经略幕府征调将官,为何缺了我李家人?”

林泰来貌似无奈的说:“不知道在令尊和你之间,到底该用谁当辽东总兵官。

所以干脆就一并不用了,免得伤了令尊与你的和气。”

李如松想也不想的说:“老头子都这把岁数了,当然是.你先别岔开话题,到底是为什么?”

林泰来斟酌良久,然后才说:“因为你们和建州女直酋首奴儿哈赤的关系太好了。”

李如松万万没想到,林泰来不用李家人竟然是这么一个原因。听这意思,林泰来还想顺带收拾建州女直?

他早就知道,林泰来似乎一直看建州女直不顺眼,上次还莫名其妙的把建州女直使团群殴了一遍。

但是没想到,林泰来居然还在把建州女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要去出兵打倭寇了还不忘收拾建州女直。

“这是为什么?”李如松问道。

他对这种仇恨心理真的理解不了,他敢肯定,建州女直根本没得罪过林泰来啊。

林泰来回答说:“这两年奴儿哈赤一统建州女直,现在部下拥有十七个牛录,精兵五千。

在塞外胡地,这算是一股很可观的势力了,对我大明边地的威胁能视而不见吗?”

李如松辩解说:“奴儿哈赤向来恭顺,朝廷也多有封赏。”

林泰来不屑的说:“什么对朝廷恭顺?是对你们李家恭顺吧?

就算表面恭顺,也只是为了获取你们李家纵容,从而不断吞并女直各部落,壮大自身实力,而后自立!

我知道你们李家将他视为控制胡地的打手,但他也一样在利用你们李家。等到尾大不掉之时,悔之晚矣!”

“哪有这么严重?”李如松坚持说,“老弟也太夸大其词了。”

别说李家父子,就是换成当今任何一个人来问,也不认为问题有多严重。

如果不是顾及到李家和奴儿哈赤的特殊关系,李家又还有很大统战价值的话,林泰来根本就不会废这些话。

于是林泰来又道:“当初倭兵入寇朝鲜,与朝鲜国相邻的奴儿哈赤曾奏请‘征杀倭奴,报效皇朝’。

但被朝鲜国君臣坚决拒绝了,他们宁可等待大明天兵,也不要近在咫尺的胡兵救援。”

李如松不明白林泰来提起这个作甚,“这不是正说明,奴儿哈赤为国出力的心意么?”

林泰来哂笑道:“奴儿哈赤只是故意说说,嘴上表现一下而已,他才不会为了朝鲜国硬碰倭兵。

现在倒是有个真正为国出力的机会,你看他还肯不肯卖命?”

然后林泰来又翻出一份军报,对李如松说:“前几日收到军情,倭兵第二军团攻占咸镜道后,主将加藤清正又率领八千倭兵,从朝鲜越过豆满江(图们江),攻打海西女直诸部落。

我已经给相邻建州女直的奴儿哈赤下令,命其出兵。

要么寻找加藤清正,从后面进行包抄围攻;要么截断豆满江退路,将加藤清正困死在女直胡地。”

李如松脑中构思出东北情势图,频频点头道:“正该如此。”

此时的建州女直疆域有点像是一个三角形,尖角朝下,夹在了北边海西女直、东边朝鲜国、西边辽东都司之间。

林泰来又道:“关于这两个方案,可以让奴儿哈赤根据实际军情进行临机抉择,并不强求一定如何。

更何况奴儿哈赤拥有精骑五千,完全有实力执行我下达的命令。

所以说,我并没有难为他吧?我的指令也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吧?”

李如松再次点头道:“没有为难人,确实都是很合理的军令。”

“那你们李家也不要着急,就先等等看,奴儿哈赤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惊喜。”林泰来最后说。

半个月后,林经略又把李如松喊到幕府,让李如松看最新军报。

加藤清正部大破海西女直乌拉部酋长布占泰,斩杀九百人。

但是没过几天,加藤清正部遭受同仇敌忾的海西女直部落联军的疯狂围攻追击,大败后狼狈突围,又越过豆满江逃回了朝鲜。

但是李如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军报,也没看到奴儿哈赤和建州女直。

林泰来冷笑道:“奴儿哈赤既没有包抄加藤正清,也没有堵截豆满江退路。

大概是为保存实力,所以按兵不动作壁上观了。

他但凡积极一些,按照指令行事,也不至于让加藤正清如此容易逃回朝鲜国。

现在你还觉得,建州女直是听话的狗吗?

如今奴儿哈赤的本心是为了壮大自己,还是为了给大明守边?”

李如松沉默不语,军报紧紧攥在手里,快被攥成碎纸了。

林泰来很有信心的说:“我还敢跟你打个赌,奴儿哈赤接下来肯定要出兵海西女直,先蚕食那些遭受加藤正清攻击实力大损的部落。”

为什么林泰来这么有信心打赌,因为在历史上奴儿哈赤就是这么干的。

辽东军在朝鲜国打生打死,而建州女直的奴儿哈赤在后方闷声发大财,一步步的吞并海西女直各部落。

大明、倭国、朝鲜三国打了个昏天黑地,最后大赢家是建州女直。

本时空林泰来当了经略大臣,如果不盯着建州女直,那简直真就成了穿越者之耻。

李如松抬起头说:“我不跟你打赌,奴儿哈赤肯定会那么做。”

林泰来又问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李如松能看出来,林泰来如此大费周章可不是儿戏,明显是要逼着李家二选一了。

要么维护一条开始自行其是的狗,要么失去林泰来这个出将入相的朋友。

所以李如松三思之后说:“养出奴儿哈赤的人是家父,又不是我。”

这潜台词大概就是,我跟他不熟。

林泰来立刻许诺说:“既然你的这么有觉悟,那我就奏请征调你为辽东总兵。”

李如松脑子开始疯狂运转,回了家应该怎么向父亲解释,你一直期盼复任的辽东总兵为什么被儿子我拿下了。

然后又听到林泰来低声说:“或许过些时日,天子也想赶绝建州,勿谓言之不预也。”

李如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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