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7.第382章 一进一退

第382章 一进一退

十一月到来之前,宋军便迅速而猛烈的向着临汾盆地发起了攻击。

率先动手的是王德部。王德、张景、乔仲福三名昔日归于刘光世部下前便闻名遐迩的西军名将,也是赵官家最早收服的直属军事力量,此时排成品字形,带着御营中军内部可能是装备最好、部众最精锐、编制最大的三部,累计近一万四千众,率先渡过汾水,分三路直扑绛州州城。

紧随其后的,乃是御营左军副都统解元所率领的统制官呼延通、陈桷、许世安、董旻、陈彦章诸部,竟也有一万七八。

且说,绛州州城这边理论上是有足够数量守军的,金军万户完颜折合自从那次得失参半的夜袭后就一直率本部在此处修养,城内城外合计三四十个谋克以及足足五千汉儿军。

守城当然足够。

但是,绛州州城距离汾水极近,渡河当日也是虽然有霜花和淡雾,但从太阳出来那一刻起,便是迅速消散,所以视野总体广阔。而这种情况下,当完颜折合登城观望,眼见着无数宋军铠甲耀眼,旗帜清晰,阵型分明,就在汾水上堂而皇之搭起无数浮桥之后,这位金军西路军宿将却又即刻下令,将早有准备的部属一分为二,汉儿军即刻率先护送辎重北撤,女真骑兵则尽数披挂整齐,随他一起出城。

汉儿军既走,亲率女真主力的完颜折合出得城来,复又避开威名赫赫的王德王夜叉,乃是直取之前在城头便分辨出三部阵型最散乱的乔仲福部。

三四千女真甲骑,趁着乔仲福渡河将半未半,立足未稳,一击得手,斩首数百,却毫不恋战,直接匆匆后退。

而果然,女真甲骑刚一折返,王德便将刚刚渡河的军队交给长子王琪整理,然后亲自率千余骑步混杂的核心精锐来援,反应速度之快,求战欲望之强烈,令人咋舌。

与此同时,其余宋军大队依然进发不停,渡河不止。

这个时候,有意思的事情出现了。面对着王德率小股精锐突进不停,亲自率数千女真甲骑的完颜折合明明有绝对兵力优势和机动优势,却与王德一进一退,对峙之意明显,而且临到四门大开的绛州州城侧,也根本没有入城的意思,反而是继续严整北行。

王德明显懵了一下,他一度犹疑城中是不是有什么说法,但回头看到自己长子率本部精锐就在两里之外,却终究是一咬牙,直接指挥部队入城查探。

而完颜折合根本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依旧冷静都督本部有序后撤。

待到宋军大队涌上,彻底接管城池,众人方才无疑——完颜折合居然是第一时间放弃了绛州州城,而之前的行径也清楚无误,根本就是在亲自引大股女真铁骑为自己本部汉儿军断后!

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简直是一场教科书式的骑兵断后,否则乔仲福绝对不服。

战事过程迅速被报到韩世忠处,但韩世忠并没有在意,因为汾水西岸兵力对比太明显,孤城前突,一旦失去汾水遮蔽,完颜折合选择弃城而走也算是意料之中,至于乔仲福挨了一记闷棍……说句不好听的,你是来打仗的,难道还指望不死人吗?

实际上,此时的韩世忠与李彦仙等人一直在等汾水东岸的战报,因为这边更重要一些。

而汾水东岸这边,因为只有一条较小浍水阻拦缘故,战事却是以一种更大规模的态势早早展开。

这一边的先锋部队,乃是郦琼所领的熟悉太行山地形的八字军。但是,因为八字军之前分出了相当一部分兵力往轵关陉那头,而且还要担负起沿途阻塞太行山西翼诸通道的任务,所以,此时郦琼手上只有一万出头的兵力,远远少于‘辅助’他的陕洛部队。

翟进、翟琮、翟冲、牛皋、董先五名典型的出身河南义军的统制官排成一个方便进军的大纵队,沿汾水进军不停。

与此同时,邵隆、宋炎、贾何,因铁岭关之败降为副统制的吕和尚,以及李彦仙力排众议从洛阳那边提拔上来的原董先副将、现在代替了因罪免职的赵成统领其部的张玘张伯玉……也是五个统制官,却是率陕州方面的部队,也摆出了一个纵队模式,然后选择了在郦琼八字军更东侧,越过曲沃城,朝着曲沃城东北面的翼城进军。

看样子,似乎是准备阻断金军主力后路。

这个架势,完全可以说,除了李彦仙本部自重身份,外加一个阎平部损失惨重实在是不能交战外,整个陕洛集团军也是倾巢而出。

不过,下午时分,比汾水西岸的宋军稍晚一会,东岸的宋军也遭遇到了大同小异的情况。

大同的地方在于,曲沃那里金军同样主动放弃了守城,面对着宋军铺天盖地一般的攻势,原本盘踞在此的金军主力直接选择了掉头后撤。

小异的地方则在于,跟汾水对岸的绛州州城不一样,金军在这里和周边应该猬集了三到四个万户才对,而且曲沃周边地形平坦,距离浍水也有足够距离……而且莫忘了,除了先头的八字军战斗力能够保证外,两翼充当实际主力的陕洛集团军早已经被证实野战能力相对薄弱,而且各部战力层次不齐。

尤其是眼下,宋军两翼阵型过于拉长,也方便金军铁骑强行突破。

换言之,金军是有绝对足够的实力和绝对有足够回旋空间(曲沃城距离),甚至是有足够准备时间,来给与宋军一场迎头痛击的。

但是,数万金军主力就这么直接扔下曲沃,甚至都没有像对岸完颜折合那样倚靠着骑兵数量优势做出什么战术动作来,所谓碰都不碰宋军,就直接有序撤退了。

看旗号,乃是耶律马五断后。

“金军不傻啊!”

消息传到满是浮桥的浍水岸旁,驻马于自己大纛之下的韩世忠终于微微蹙眉。

其人身侧,自然是大纛并立的李彦仙李节度,而身后则赫然是御营骑军副都统李世辅、御营左军背嵬军统制成闵、御营骑军泼喜军统制嵬名云哥……这些人身后,足足有一万五千骑装备妥当,正在下马列坐休息。

除此之外,还有李彦仙的本部以及赵官家又体贴指派过来的邵云部,合计近万部众……这是李彦仙的命根子……却是干脆早已经渡河,在河对岸偏东的地方席地而坐呢。

很显然,这位延安郡王是想钓大鱼的。

只是人家根本看都不看,更遑论上钩了。

“郡王为何以为金军是傻的呢?”李彦仙见状,难得嗤笑一声。“早该想到的吧?”

“李节度为何发笑?”关内一词惊人之后,似乎连心态都变得格外平和的韩世忠扭头相对,竟然是丝毫不气。

而李彦仙本欲借机嘲讽,但一看到对方如此作态,且前方辛苦诱敌的正是自家儿郎,也没了赌气的余地,只是感慨起来:

“郡王,这些年女真名将凋零,再无往日气势,以我观之,金军诸将其实已无顶尖帅才、将才……但是,宿将仍在!东路军之高景山、阿里、讹鲁补、王伯龙,西路军之突合速、折合、马五,燕山新军之乌林答泰欲、完颜活女……这些人,便是彼时年轻,也到底都还是阿骨打兴金灭辽时的旧人,而且从未离开军中,他们或许性格不一,才能不全,但基本的军事经验都是不缺的,绝不会犯一些太明显的错。”

韩世忠微微颔首,刚要说话,却又立即意识到了什么:“李节度为何不说拔离速?”

“因为我要专说此人。”李彦仙严肃以对。“拔离速这个人,不能将之视为单纯宿将……他一开始还带着两百人的时候,便是在娄室、银术可身边作战的,而且往往被二者指定去做一些称不上独当一面,但的确是独立领军的差遣……粘罕要总揽军政,西路军常常被娄室、银术可二人分领,而二人又往往让拔离速独领偏师……郡王,此人一开始便是照着一个帅臣路子走的。”

韩世忠想了一想,若有所思:“拔离速本就是太原行军司都统,标准的帅臣,李节度是想说,此人在金军帅臣中是个有水准的意思吧?”

“不是。”李彦仙微微摇头。“下官是想说,此人是个真正的帅臣。”

“帅臣也有真假?”这次轮到韩世忠失笑了。

“帅臣没有真假,但有虚实,就好像郡王之前在关上跟下官说,咱们此次河东进军,真正的元帅是官家,而郡王你表面上是个元帅,实际上只是一个先锋一样。”李彦仙扭头盯住了对方。“郡王还记得吗?”

韩世忠终于肃然,而身后诸人却是齐齐勒马向后,摇摇晃晃退步不停,俨然是被这二人在铁岭关上给弄出习惯来了。

韩世忠等了片刻,等身后诸人都稍微远离,方才认真相对李少严:“若按这个说法,这金军真正帅臣须是死了的三太子讹里朵,或者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太原或者井陉的四太子兀术才对。”

“下面这段话,不是在嘲讽郡王,更不是在与郡王斗气,若有得罪还望郡王海涵。”李彦仙轻微叹了口气,难得在马上握着缰绳与对方拱手。

而韩世忠犹豫了一下,也在马上拽着缰绳还礼。

二人各自放下,李彦仙却是即刻开口:

“依着下官来看,帅臣也是有区别的,有实帅也有权帅、有正帅也有偏帅……这些都是帅才。”

“你是想说我是偏帅?”

“是。”李彦仙毫不客气的应声。“韩郡王才能卓绝,天赋异禀,悍勇知机,打仗的天赋,真真是所谓古之名将那般,让人望而兴叹,决计是学不来的……但郡王的这般才能,往往止于万众之下,万众之上的本事其实只做到知人善用、严肃军法这个层次,战场调度、配置计划,往往只能大而化之,然后往往还是要亲身率精锐上阵以定胜负。”

“不错。”韩世忠居然带笑颔首。“知我者李节度是也,这就是我为何要提拔王胜和为何总是带着解元的缘故了……王胜是个能用众的好手,解元是个能与我配合的心腹……打起仗来,我就把王胜当铁砧,解元当侧卫,然后自己就带着背嵬军当投枪来一击决胜。对了,还少说了一个许世安,许世安这个人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为人稳重、善于补缺,我总是让他来拾遗补缺,都督后路。”

“这也是下官说郡王是偏帅,而不是单纯一将之才的缘故了。”李彦仙喟然道。“否则,郡王与王夜叉又有何异?”

韩良臣似笑非笑:“王夜叉也是个好汉。”

李彦仙微微一怔,然后旋即改颜:“不错,王夜叉也是好汉。”

“我是偏帅,谁是正帅呢?”韩世忠继续笑问,似乎心情依然不赖。“官家吗?”

“官家是权帅。”李彦仙也随即笑对。“这便是下官要说的了……官家这种帅在于震慑上下,调谐阴阳,定分作断,却未必真的要通军谋。对面死了的三太子讹里朵、活着的四太子兀术,其实也算是半个权帅……论军略,兀术未见有什么大略,讹里朵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架不住大金国是完颜家的,他们只要能听从意见,做出最好的决断,便已经算是一种帅才了。”

韩世忠微微点头,若有感慨:“好官家难寻,好太子也难寻……是有一番道理。”

“不错,权帅也要看本钱和心力的。”李彦仙继续言道。“吹捧官家的话咱们就不多说了,只说这个金国四太子,他倒是屡战屡败,但架不住周围能当权帅的不是没了便是废了,反而愈发把他捧起来了,大金国就是他家的,不找他找谁?其余人,如挞懒,一朝死了女婿,失了那口气,便也不能做他的‘龙虎大王’了;银术可,一朝做了内斗中的小人,西路军和那几个太子就都不能真正放任他了,他亲弟弟拔离速都不许他回来。”

“节度是想说,拔离速是个实帅了?”

“是!”

“什么叫实帅?”

“实际上出谋划策,施展方略的那个。”李彦仙正色以对。“用兵之难,首在用众,五万人的部队是个门槛……郡王,这次进军便是明证,官家放手与你,你不能调配妥当,更是小看了对面。”

“不错。”韩世忠笑了一笑。“我不是有那个本事将十万众的……拔离速是?”

“下官觉得他是……而且下官觉得吴晋卿也是,他本是之前尧山的实帅!”李彦仙认真以对。“怕是过了雀鼠谷,到太原跟前后,真正要决战了,还是要官家为权帅,吴晋卿为实帅的……不过,这不是今日该说的,今日该说的一句话就是那个,金国那边,四太子兀术可为权,拔离速可以为实,两个人凑一起,是能和咱们这边一样办大事的。”李彦仙认真提醒。“郡王,下官以为,金军此番这般干脆,已经不是宿将二字可以解释的了。他们必然是如我们一样……有大人物承了底,又有了整体方略,如此方才左右两翼,无论兵多兵少,都这般撤的干脆直接,恰如我们进的这般迅猛无忌一样。”

韩世忠想了一想,收起笑意,严肃相对:“是!”

“我大约能猜到郡王的心思。”李彦仙继续言道。“其实,郡王之前军议时便有言语,若我等为金军统帅,断不敢在这种地方决战的……之所以明知道金军不该战却还要在这里行此无端计策,无外乎是指望金军能瞻前顾后,犹豫失策,给我们可乘之机。但实际上,到了眼下这一步,金军早该有收拾局面的人出来下决断了,不能再奢求什么失误。”

“是。”韩世忠微微颔首。“李节度说的对,我知道该怎么打了……”

言至此处,韩良臣回首示意,之前茫茫然跟着其他人退到不知道多远的李世辅半天才意识到对方是跟自己说话,然后赶紧打马上前:“郡王?”

“传令给王德,让他不必顾忌,将绛州州城留给后续部队,继续向北去抢太平县,传令给郦琼,让他也将曲沃交给后续,速速北取翼城……你部也不必留在这里,你亲自领骑兵过去充实右翼。”韩世忠正色下令。“待翼城到手,东西通道收窄,便号令左右两翼齐头并进,夹河向北,直取临汾……每日进,左右不可脱节,每晚歇,必须要立坚寨!同时在汾水上每隔三里便要搭建一座浮桥,确保东西联通……听懂了吗?”

李世辅当然听懂了,不就是以往跟西夏作战时在横山干的那事吗?

结硬寨打呆仗。

不过,就眼下局势来说,似乎也这个法子也没什么可说的。

于是乎,李世辅就在马上拱手,然后率众而去。

万余骑兵分几十道浮桥越过浍水,然后便是隆隆之声不停,汇集整理,向北进发不断。而韩世忠立在浍水南岸的大纛下,见此形状,忽然又笑了起来,而且笑声不绝。

“郡王何故发笑?”这次轮到李彦仙来问了。

“我是刚刚在想……”韩世忠笑意不绝。“咱们说了半日什么这个帅那个决断的,眼下局面难道不是金军见机的快,一股脑的逃了吗?”

李彦仙微微一怔,也旋即失笑:“正是如此……无论如何,都是我们大胜,金军望风披靡,……如何,郡王又有诗兴了?”

韩世忠摇头以对:“有了一点,但还差一点。”

李彦仙强忍着不去咬指甲,也强行压下了追问对方‘八百里’是什么意思的冲动……这是他的心腹幕僚谢升那日晚上给他解释他才知道的典故,他很好奇韩世忠到底知不知道……却只是摇头。

“正事说完。”看了半日骑兵渡河,韩世忠忽然再度开口。“大军行动也不是一时半会的……李节度,你之前是不是有些话没说完?”

“说完了啊。”李彦仙莫名其妙。“我本就是想说,女真人那边兀术与拔离速必然已经通气,不能指望着小手段赚便宜了……”

“你少说了一个正帅。”韩良臣扭头相对,似笑非笑。“是也不是?”

李少严微微一愣,但缓缓点头。

“正帅是哪个?岳鹏举吗?”韩世忠状若睥睨。

“瞅着像,但未必是。”李彦仙肃然以对。“因为正帅这个东西,不是人能看出来的,得是事后定论。”

“怎么讲?”

“不说别的,自古以来,能有机会为帅的有几个人?”李彦仙幽幽一叹。“而且为帅者又有几人能上不疑,下不嫉,得一个妥妥当当的机会施展才能的?恰如韩郡王那首词里感叹的一般……可怜白发生……自古名将如美人,最怕白头,一辈子忽忽然过去,连帅位都摸不着,摸着了也没有施展的地方,怎么就这么巧,一个有真正正帅之才的人,任了帅位,又赶上了天翻地覆的时机呢?姜太公牧野之前,白起长平之前,韩信霸齐之前,卫霍逐大漠南北之前,周郎赤壁之前,韦虎钟离之前,唐太宗虎牢关之前,李药师雪夜下突厥之前,哪一人没有美名?但哪一人可称正帅。皆是一战之后,方有此名。”

“是啊。”韩世忠也眯了眯眼睛。“我也懂你意思了,岳飞到底年轻,他或许是正帅,或许是个草包,但眼下来说,也只是这次得了个机会,提九万众独当一面……究竟如何,还须这次在河北单独打出来才能决断,不是咱们可以相隔千里瞎判断的。”

“是此意。”李彦仙点了点头,但稍微犹豫了一下后,还是黯然。“其实我当日在陕州,也是想着能成奇功的,但事到如今,却先绝了心思。”

“你今年不过四旬有一,何至于此?”韩世忠居然反过来劝慰。“一时得失罢了,这金国也是万里之国,又不能一口气全下……将来北伐还是有机会的。”

“或许吧。”李彦仙摇头相对。“不过我这般急切,也不光只是在陕州憋闷久了……乃是我之前数年便隐约觉得,这甲胄一年比一年厚实,部队后勤、操练一年比一年严谨,砲车、火药、热气球,像郡王那般凭一人之出色,倾覆战局的场面估计会越来越少……怕是咱们这一代人后,将来再无名帅、名将,而是真要靠庙算决胜负了。”

韩世忠想了一想,点头相对:“是有点这个意思。”

不过,其人随即再此大笑:“可要说这般,咱们岂不是赚了大便宜?天下名将,自韩李岳张后便绝了!而我韩世忠先行一步,为天下先!”

李彦仙恍惚失神。

但还没完,眼看着李世辅麾下的骑兵大略已过浍水,李世辅本人也要过去,天下无双大纛下的韩良臣立即在马上啧了一声,然后遥遥大呼:

“李世辅,来!”

李世辅闻得声音,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又如何能拒?反正也不耽误事,便立即再度打马过来,然后拱手问候,口称郡王。

而下一刻,韩世忠不禁当众立马睥睨:“蒲津渡河前,起了一首诗,一月间河中乱战,一直没能得后面几句,可刚刚与李节度立在这里议论军情、指点江山,想着金军主力望风逃遁,到底是有了几分诗兴……我吟出来,你替我转告前线诸君!”

李彦仙一时头皮发麻,李世辅也惊得勒马倒退了两步。

唯独韩郡王依然从容豪气,乃是一手勒马,一手指北,当场吟诵:

“汗马黄沙百战勋,赤县多难待诸君。

从来王业归汉有,岂可江山与贼分?

暖日照融千树霜,寒风吹散满天云。

犹多狐鼠遁逃处,河朔家家望六军。”

一诗既罢,不待二李恢复,说什么言语,韩世忠复又肃然起来,厉声交代:“告诉他们!此战是大胜,是敌人望风而逃!不必胡思乱想!但此战之胜,乃是官家与中枢三年辛苦,庙算之胜,绝不可居功骄躁!况且国家久失两河,千万士民久望王师,身为御营主力,今日不得战,明日也要战,务必要严肃军纪,砥砺藏锋!不可懈怠!”

李世辅喏喏而去。

至于李彦仙,经此一事,更是打死都不敢再问什么‘八百里’了。

PS:感谢Tell小郭大佬的二度上萌啊,这真是我从知乎聊来的盟主。

然后继续献祭一本新书,《我能魔改黑科技》

还是得跟大家解释一下……请假时没想到的突发情况出现了……大约就是一个手机困在了外地,不得不连夜做核酸回来的……然后回来后又困又累,到现在也没缓过来,如果这章有什么问题,望大家直接指出。

这属于我的个人失误,耽误了远超我想象的时间,跟大家道个歉。

(本章完)

第383章 思前思后

十一月初,雀鼠谷。

和之前铁岭关的那种扼口不同,雀鼠谷中间有汾水穿过,甚至南头的阳凉南关与北头的阳凉北关之间还有一个灵石县,这使得此地注定不是那种简单的险隘山谷。

这一日,初冬早间的雾气刚刚散去,约百余名连旗帜都未打的金国骑士自南向北抵达了灵石城下,其中为首之大将勒马于城门前,环顾灵石周边地形,不禁摇头不止,顾左右而叹:

“平素从这里走,总觉得这雀鼠谷南北不通畅,今日却只觉的这个山谷太通畅了。”

周围金军将校面色也都不佳。

为首大将,也就是金军太原行军司都统完颜拔离速了,眼见如此,情知众人的情绪未必是跟自己感同身受,而是对之前的不战而逃感到不满与愤懑……也在心中微微一叹,然后直接催马入城。

入得城中,稍作歇息,不过一刻钟多一些,便闻得城北马蹄阵阵,果然同样是百余精骑,同样是没有旗帜,同样驻马于灵石城畔四下张望了片刻,然后打马入城。

而自北向南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大金魏王,俗称四太子的完颜兀术。

“见过魏王!”

拔离速早早立在门内相侯,见到来人入城,便直接拱手向前。

“见过元帅!”

胡子拉碴的兀术自马上翻身而下,同样拱手,堪称礼貌异常,而且还用了一个奇怪的称呼。

拔离速怔了一下,勉力而笑:“魏王说笑了,都元帅府都没了好几年,哪里还有元帅?”

“有的。”兀术就在城门内正色相对。“朝廷已经有了旨意,陛下下旨,尚书台公议,经都省、枢密院连署,发布天下,拜足下为金国兵马大元帅,总督河东河西各处兵事,统辖二十万众,然后以大名府高景山、西京大同府讹鲁观为副元帅……从哪里说,你都是大金国的正经元帅了。”

上午的阳光下,拔离速恍惚了一下,但也仅仅就是恍惚了一下,并没有任何多余表示,甚至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内心波澜。

只是微微颔首。

话说,这件事情要从三个层面来讲。

首先,无论是拔离速还是兀术都清楚,有这个元帅和没这个元帅可能只是一个名头的事情,拔离速拿了这个元帅后根本不可能跟粘罕一样成为大金国的权臣,基本盘还是太原行军司的这五六个万户,想调度大同府、隆德府、大名府三处,也就是控制所谓二十万金军还是要经过兀术这位魏王殿下首肯的。

此举的实际意义,更多的是表明真正有大权的魏王兀术同意了他的总体战略,而即便是这一点,拔离速也从之前的撤退命令中提前有所猜度。

但是……即便是明白这些,即便是晓得这种种实际,那也是元帅,是粘罕之后的大金国正正经经的大元帅。

所以,这里就还得把话说回来,人活于世,求的是什么?尤其是对于打小就在军旅中度过的拔离速而言,他这辈子能到什么位置,恐怕心里多少是有些底的。

当日银术可、希尹北上后拔离速与娄室的不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心里不爽利,想争一争西路军的主导权吗?

而如今无论如何,当金国中枢做出姿态,给了他这个位子,那么实也好,虚也好,拔离速终究是踏上了他的人生巅峰。

将来无论谁来写史书,也少不了他完颜拔离速临危受命,担任大金国元帅这一笔。

夫复何求?

不过,问题在于,真的得到了之前多年梦寐以求的那个名分后,拔离速却也感受不到什么过多的兴奋,心里只有压力罢了——因为他身后便有十几万宋军主力正片刻不停的自南向北压来。兀术似乎也懂得这个道理,见状笑了一笑,然后肃然起来:“军情紧急,之前元帅与俺写了文书,俺便以赞同的意思报给了燕京,后来又听太师奴说了一些元帅的方略,大略上还是深以为然的,但具体如何,终究还是要元帅当面定夺才行。”

拔离速叹了口气,并不直言,乃是以手示意,邀请对方登城交谈。兀术见状,一面示意太师奴守住阶级,不让其余人上来,一面却是兀自先登。

而待登上灵石城,眼见着汾水绕城而走,两面山峦如聚,兀术不禁心下恍然,然后脱口而出:“元帅准备用灵石城拖住宋军?”

“不是灵石城。”紧随其后登城而来的拔离速肃然以对,抬手指点南北。“宋军倾国而来,只是一个汾水当面便是赵宋官家亲督十几万大军,韩世忠、李彦仙、马扩、王彦、王德、郦琼诸多虎臣名将云集……这般局面,怎么能指望着区区一城一地来阻拦大势呢?我是准备从阳凉南关到太原城下层层设防。而且即便如此,也只是指望能多拖延他们一阵,以等到我们从河北折返。”

兀术沉思片刻,正色相询:“如此,需要留下多少人马以作阻拦?”

“最少三个万户!”拔离速脱口而对。“先借地势在雀鼠谷层层阻截,若阳凉北关被破,即刻分散……一面要有兵马沿途分散固守太原南部诸城,以作拖延;一面要一部兵马总揽太原东部诸城,卡住井陉,以保住真定府、隆德府的通道……然后,太原府本城那里还要有一支正经的守军。”

兀术捏住马鞭,继续认真来问:“元帅准备用哪三个万户?”

“突合速是个斗将,要随我们去大名府的。”拔离速认真以对。“自然是折合、撒离喝、马五三人留后。”

“三人谁守太原?”

“完颜折合是个有韧性的宿将,交给他最放心。”

“撒离喝……”

“撒离喝愈挫愈涣,心气已失,若非是怕临阵斩一万户会使中枢疑虑我忠心,之前一败我便杀他以儆效尤了。”

“……”

“……”

“那撒离喝用在何处,用他来守住太原东部通道吗?”

“此事事关后续成败,焉能用他?耶律马五忠诚可靠,可以当此责任。至于撒离喝,只让他分兵去守介休、西河、平遥、祁县这些宋军必经之路。”言至此处,拔离速正色以告。“四太子……若此人死了也就死了,其一人生死,一部损益,在如此大局前都不值一提!这个时候,不能让因为耶律马五部属是契丹人就让人家去最危险的地方,也不能因为撒离喝是太祖军中所养,就一而再,再而三姑息他……应该唯才是举。若四太子真有心抬举他,便该与他言语,让他在太原南部这边为国尽忠尽力才对。”

“俺知道了。”兀术沉默了片刻,点头应许。“既是元帅之意,俺不会驳斥……还有吗?”

“有。”拔离速毫不客气。“要从大同调一个万户过来忻州,顶在太原身后,以备不时之需。”

兀术勉力解释:“活女去了燕京,大同府便只有四个万户,吴玠还没动,之前你说还要带走一个万户,若是再派一个万户南下,大同府只剩下两个万户,朔州一个,河外一个,勉力支撑而已,未免太虚了些……”

“殿下,若是太原丢了,便不可复得。”拔离速依然严肃。“可若是太原没丢,只丢了大同,却可复得……而且此战关键在于合重兵于河北,河北那边不能再少了,否则如何击退岳飞?依着我看,真到了关键时刻,未尝不可以让副元帅(讹鲁观)弃了大同,合兵太原。”

兀术想了一想,长呼了一口气,终于点头:“元帅所言极是……如此说来,咱们便以六个万户固守河东与西京,然后带三个万户去河北,汇集东路军,以十三、四个万户去击退岳飞,再回师联合届时能赶过来的燕云新军,将宋军阻噎在太原之前?”

“是。”拔离速重重颔首。

“元帅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兀术诚恳询问。

“没有。”拔离速连连摇头。“只要魏王从现在开始与我一起行动,什么细节都可临时发令……”

“那就如此吧!”兀术忍不住长长呼了一口气。

二人就在城上并立,一时无语。

“不过。”半晌,嘴上说着没有言语的拔离速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殿下想过没有,宋军分两路而来,太行天然阻隔,咱们以地利节节抵抗、后退拖延,同时以骑兵之利,迅速集中兵力以图各个击破……这种战略是眼下相持不能时的必然……宋军难道猜不到吗?”

“这种事,不就是赌一口气吗?”束手而立的兀术听到这里,反而不以为然起来。“赌河北那边咱们能借着冬日结冰的地利拼死压上去,将宋军驱除!赌河东这边他们压不垮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不错,就是要抢一口气。”拔离速想了一想,终究只能颔首。“若魏王殿下没有别的意思,那咱们便动起来吧!速速布置起来,速速向河北集结!”

“只等元帅下令。”兀术拱手以对,到底是给拔离速留够了体面。

拔离速刚要言语,但目光扫到对方那略显疲惫的面色上,却又忽然心中微动,继而稍微放缓语气:“殿下……三太子之事还请节哀,事发偶然,时运如此。”

“是偶然,也不是偶然。”兀术闻言反而苦笑。“如娄室将军之前所言,我们这些人往上,幼年时吃的苦太多,少年时便从军作战,身体本就不好,过了四十岁便一蹶不振的不止是三哥一人……唯独三哥这次着实不巧,居然是在前线发病。”

拔离速点点头,本欲就此作罢,但转念一想,复又追问:“话虽如此,燕京那里就没什么言语吗?”

完颜兀术闻言终于眯起了眼睛,却是严肃相对:“元帅但安心抗敌,后方之事,俺自为你担之……何必多言?”

拔离速心中凛然,拱手相对。

且说,战局到了眼下,或者说在这种全线战争之下,双方都是万里大国,兵力、地形、天时,都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了……可能其中依然依然会出现各种戏剧性的细节,但想用这些巧妙性的、微观上的东西来改变大略态势,就显得有些毫无意义了。

真正有效的,或者说对于双方决策层而言真正有效的方略,就只会是那些用烂的、简单的、直接的方略。

宋军十年之功,三年积蓄,一朝而来,其势如虎,金军自然要避其锋芒。

然后太行山巍然耸立,连贯千里,天然分割战场,金国当然会想着利用自家的骑兵机动性,以图各个击破。

至于冬日结冰,河北战场对骑兵的地利凸显,河东战场地形狭窄,又无法阻碍宋军的重兵推进,再加上河北方面的宋军明显更少、更弱,那自然要抓住天气优势,先在河北对宋军造成极大杀伤,至不济也要击退河北方向的岳飞,然后再联合动员起来的燕京新军,以足够的优势兵力在河东反扑回去。

这个大约的战略,不仅是拔离速的提案,也是秦桧的提案,还是完颜希尹的提案,甚至是兀术本人的提案。

除此之外,它很可能还是赵宋官家的提案,是做战略预备方案的王彦的提案,是吴玠的提案,是岳飞的提案。

因为宋军也可以认为自己能在金军击退岳飞前率先拿下太原,进而以一种战略优势在手的情状下开启最后对河北的大总攻、大决战。

这就是国战,到了最后,就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模型。

促成这个模型的,是主战场的山川地理,是两个国家的战争实力与战争潜力,而决定最终结果的是也是这两个国家的战争实力与战争潜力,可能还要加上一定的决心,与片刻的坚持。

十一月,金军紧锣密鼓开始行动,宋军在河东的临汾盆地大踏步且谨慎向前,而与此同时,燕京却已经开始结冰了。

傍晚时分,辛苦了一天的秦桧从尚书台折返,刚回到家,便有王氏早早遣仆从来迎,并告知洪涯和郑修年在后堂等候的消息。

这位大金枢相犹豫了一下,方才在洗漱之后缓缓走进了自家后堂。

三人见面,也无寒暄,只是各自落座,用了一些姜汤暖粥,然后方才言语起来,却又显得异常直接。

“姊夫,昨日有高丽客商遗书在我处,大约是南方有言语至此。”郑修年放下汤碗,小心相对。“要我们着力配合。”

“一面让我们冒死去做什么配合,一面将我们列为战犯,附在檄文上、登在邸报上……这是待人以诚的意思吗?”秦桧也将汤碗放下,却又义正言辞,冷冷相询。“怕只怕,我等一众人在南方那位官家眼里,只是块抹布罢了……将来真有一日南北一统,南方那些帅臣尚可杯酒释兵权,大把的富贵来享,你我却要被杀之以掩其成!”

郑修年当即惶然,复又赶紧去看洪涯,却不料,洪涯此时端着一碗姜粥,喝的正急,根本就是看都不看,弄得郑修年愈发惶然。

而思来想去,这位郑侍郎也只能压低声音继续来劝:“姊夫……上月那个高丽客商说的那话……你也不在乎吗?”

秦桧面色一滞,但终于也压低声音以对:“我与你表姊这多年未曾得子嗣,如何当日区区数月,便与一个女使有了结果?而且这么巧,养到了林尚书这种重臣家里?只怕是南方用来唬我的……”

郑修年赶紧想再说什么,秦会之却抢先继续言道:“存卿(郑修年字),你自己两相来较一下,大宋弃我等如蔽履,大金却诚恳待你我,将你我列位重臣,托付国事……你若是为一二言语就把自己当一个细作,岂不是自轻自贱、不忠不义?”

郑修年一时愕然。

而秦会之见状,也不再言语,只是一拂袖便站起身来,直接走将出去。

郑修年无奈,复又只能再去看洪涯。

至于洪承旨兼洪侍郎,根本就是喝完了一整碗姜粥,方才失笑相对:“郑侍郎如何这般姿态?”

郑修年如蒙大赦,赶紧在座中跺脚:“我这姊夫丝毫不理会,我该如何与南方交代?”

“有什么好交代的?”洪涯摇头不止。“南方也不是真要你我如何如何……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至于你这个姊夫,你也不必担心,我早就看出来了,他是个千古难得的道貌岸然之徒,心里算计的比谁都清楚!咱们跟着他就是了,绝不会吃亏的。”

郑修年微微一怔,赶紧在座中拱手,口称请教。

而洪涯也懒得作态,直接嗤笑:“现在虽是大宋气势汹汹,但大金却也过了最难的措手不及之时,勉力动员了起来,魏王殿下正准备合大军去破岳飞,所以还算是胜负难料。这种情况下,以你姊夫那个表里比兴外加私心第一的性子,自然要诚心诚意助大金得胜……因为只有如此,他才能继续做他的相公!而为了做这个相公,南方的儿子也就不是儿子了。不过,若是有朝一日,南边真的一战而胜,他必然又会束手立在你我跟前,陈恳感慨,说自己几十岁没有一个子嗣,要为血脉着想,主动请你将他的诚意给南方表达过去了。”

郑修年一时恍惚。

后堂外,暮色之中,根本就没有远离的秦会之面无表情立在那里,借着一丝檐下灯火微光,仰头看着不知何时飘落下来的雪花,竟好像是根本没听到洪涯在堂中对他的嘲讽一般。

顺着他的目光,这细碎雪花轻飘摇摆不停,虽然极慢,却终究是向南方撒去了。

十月既去,十一月已至,天气不可避免的渐渐寒冷起来,金国高层本能抓住的最佳战机似乎就要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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