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雷厉风行

寿春,扬州刺史府中。

听罢了司马师的讲述,蒋济面带得意的拍了拍手,从容走回坐位上去,自顾自的持勺从酒瓮里舀起酒来。

司马师不知蒋济何意,因而还站在舆图前面等着,却不料蒋济自饮了一杯后,笑着朝司马师招手示意:

“子元快快坐回去吧,我也没什么可以教你的。稍一引导,你便知晓了大魏和吴国攻战之要。‘庶几能成天下之务’,倒还真不是虚言。虽说现在朝廷驳斥邀名浮华,但何晏的这句话说的还真贴切。”

司马师有些不好意思了,缓步走回,走到了蒋济桌案前,叹了一声:

“属下自浮华案后,每每自以为曲,也再无昔日在洛阳太学读书时的一番心气。太和二年初来扬州之时,不瞒蒋公,属下心中还惆怅许久。这两年在扬州做事,公事私情方方面面,多亏蒋公提携指点,属下方有这等见识。”

“多谢蒋公恩德。”司马师躬身欲要行礼。

“哎,子元这就与我见外了。”蒋济起身拦住了司马师:“我与仲达乃是多年好友,若你这般拜我,那来日我见了仲达,岂不是还要为这扬州刺史的位子拜他?不需拘这般俗礼!”

“是。”司马师渐渐站直身来。

“回去坐吧。”蒋济叹道:“每每见子元之才,我总担忧自家子孙。我长子早年因疫病夭折,家中的小儿子论起学识才能,却并不如我一般。常言‘君子之泽,三世而斩’,我自认为君子,却常常因此而憾。”

“他日子元若能做到一任尚书仆射,若能与我家阿秀一任两千石,我便泉下知足了。”

蒋济的这般说辞,让司马师也一时动容。此情此景,对面之人又是尊长兼上司,司马师又能如何不应呢?

司马师连忙说道:“若真有那么一日,莫说让阿秀为两千石,我定竭尽鄙薄之力,让阿秀也能与我同样高位。”

这种话说出来,司马师心底也并不怀疑。毕竟父亲做到了一任三公,自己二十余岁就开始做州中从事了,才能如此、家世如此,三公也未必不可期!

刚才分明是蒋济自己拿着儿子前途感慨的,可现在却似乎不在意般的避而不谈,反倒笑了起来:

“愚者虑及当下,智者思及长远。扬州以后之事,我现在就能为子元预测一二。子元信也不信?”

蒋济就是这么一个豪爽性格,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就是从不在嘴上吃亏,或者牙尖嘴利。这等话州中并无旁人可说,他与陈群之间也只是公事往来居多,对面的司马师倒还真是一个极好的聊天对象。

毕竟品评天下大势,还是要与智力相当的人言谈才够有趣。

司马师认真的点头应道:“蒋公训示,属下自当洗耳恭听。”

蒋济道:“子元,别看朝廷这回给扬州的任务颇为保守,但保守的另一个含义,就是实际。陈司徒领旨的四座城中,我意先修东兴之处、七宝山处的一座,剩下一座先修简寨。再调集州中人力物力,在吴国濡须坞北面同时修建两城。”

司马师点头道:“蒋公持重之策,自然稳妥。东兴之处现有一处落脚之地就够了,濡须才是重中之重。”

蒋济又道:“若此番四城修建无虞,则朝廷从寿春至合肥、合肥至东兴,东兴至濡须皆可成大魏之地。彼此两处皆隔两日之距,巢湖也将为大魏所有,而后朝廷定会命扬州在巢湖大造水军,以备来日攻吴之需。”

司马师想了一想:“若以蒋公如此说法,孙权此番攻襄樊,岂不是他的一个重大失误了吗?孙权此人老谋深算,怎会漏得如此破绽。”

“破绽?”蒋济摇头:“从濡须传讯至襄阳,孙权最快二十余日就可回军。那州中就要在这二十余日内,将四城抢修完成。先后征调民夫近二十万,运送粮草、运送草木砖石、还要同时佯攻濡须,淮河以南三年来的积累,一个月内就要消耗大半,这种破绽,可是寻常人能够抓到的?”

“中枢多智啊!也不知是谁为陛下进言的如此良策。”

司马师点了点头:“若按照蒋公的意思,这四城修建好后,陛下和朝廷就要着手伐吴了?”

蒋济道:“攻伐吴国,非一时之功。若按照这般思路,朝廷日后应该要与孙权在濡须、在江淮之间长久对峙了起来。攻伐不停、战事不停,你这个扬州仓曹的职位也将愈加重要。”

“若我所料不差,陛下或许也将驻跸寿春。”

这……想的有些太远了吧?

司马师忍不住说道:“蒋公这是如何想的?陛下都三年没来淮南了。”

蒋济说道:“如果真如我说的这样,陛下是一定会来的。都太和四年了,若论起勇于任事、不畏艰难,陛下才是中枢最勤恳的一人。到时子元之功,就可在陛下面前露脸了。”

“子元,抓住这个机会,做事勤恳些、仔细些,前途无量。当下的大魏,有才有德之人不知凡几,家世也没有那么重要。反倒是能在陛下面前露脸,这才是当真紧要之事。你知晓了吗?”

“多谢蒋公指点,属下明白了。”司马师连连点头。

……

近乎同时,全琮、步骘、潘濬三将,也在樊城北面的吴军营寨中,一同用饭饮酒。军中饭食当然比不上武昌城内,但按照吴国素来的传统,吴王孙权从不忌惮为将之人生活奢华,甚至还乐于见到。、

三人虽在军中,帐中饮宴时的时蔬、肉类和汉水之中捕来的江鱼,倒也并不缺少,每人面前足足有八份菜肴。

饮着饮着,全琮不禁感慨道:“此番进兵以来,围困襄阳、樊城两地已有半月。樊城尚未攻下,倒也折损不多。襄阳也未攻下,却还在城外折损了千余人。下午回军之时,我将今日军情与至尊禀报,可吴王并未多说什么,还是让我一切照旧。”

“你们二人说说,这仗该怎么打?”

潘濬敏锐的注意到了‘照旧’二字,因而开口问道:“敢问子璜,照旧二字指的是何事?照的是哪个旧?”

全琮自饮了一樽酒,咂了咂嘴,说道:“昨日之旧。昨晚禀报战况之时,至尊命我务必保全军队。”

“说樊城了吗?”潘濬问道。

全琮一愣,转头看向潘濬:“这倒没说。我心中有些想法,你们两位都是智谋之士,还请为我参详一二。”

“说吧,子璜。”步骘应道:“我们三人同在一处领军,休戚与共,没什么不能谈的。”

全琮道:“我总有些感觉,至尊似乎、似乎对樊城的念想淡了些。你们二位可有这种感觉?”

步骘也叹了一声:“这场仗,本就是由孙季明撺掇至尊来打的。想要借着汉水溢流,取一取襄阳、樊城以为至尊建极称帝之功。可真带着全军到了此处,却一时难以攻下,魏国援军还在不远之处,城中之人就更有指望了。”

潘濬坐在一旁,脸颊有些微微发烫。步骘是外将,全琮也是外将。而他潘濬乃是中军之将,当日孙奂建言之时,他也与孙奂一同入宫说了此事。

可孙权到了襄阳后,先是命孙奂沿江攻略魏国各县,而后又回兵鱼梁洲,全军在鱼梁洲驻扎,从而再没动过孙奂的军队,而是将樊城左近的防务都委给了全琮。

全琮叹道:“今日还好,魏军并无太大动作。邓县之军来樊城之外已有三日,若明日再来,就是第四日了。若真作战起来,到底是怎么打才好?还顾不顾樊城之围了?至尊也没说为我们增兵!”

潘濬开始试着找补了起来:“许是太子在襄阳城外遭遇了魏军突袭,几乎临危,这才让至尊将攻势稍稍放缓了些?”

步骘没理会潘濬的话,接着说道:“既然至尊要保全军队,那么临战之时还是要避免些吧,尽量将魏军逼走,免得将军力折损太多。说句实在话,三年前的那般败事,没人想再来一次了。”

“所以呢?”全琮将酒樽重重的顿在桌案上:“那樊城呢?步将军,潘将军,你们二人与我合兵近三万,围城若不能撤,野战兵力也就不过一万多、不到两万。若真败了该怎么办?”

说罢,全琮猛地从桌案后站起:“不行,我要现在去见一见至尊,当面听至尊怎么说。”

步骘与潘濬二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都流露出了一丝无奈之情。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作为统兵大将,他们如何能感受不到孙权的心思?定然是在襄阳城下触了霉头,加上北面又有魏军援兵,导致至尊不想要樊城了呗!这种话,怎么好让至尊当面直说?

既然全琮要去,那就让他去吧。

步骘、潘濬二人也随之起身,步骘朝着全琮微微拱手:“我与潘将军二人有围城之责,不能擅离,劳烦子璜奔波一趟了。我二人就在此处帐中等着子璜回返。”

潘濬也在一旁说道:“夜深行船,子璜且当心些。”

“好,我快去快回。”全琮撂下了一句话,雷厉风行的向外走了出去。(本章完)

第519章 各怀心思

全琮围着披风,身后跟着十名双手持着火把的甲士,没有骑马,而是朝着码头快步走去,边走边想着樊城这里的战事。

到了码头之处,随便上了一艘走舸,紧接着顺流而下、朝着鱼梁洲的方向行去。小半个时辰后,全琮来到孙权中军帐外,得了卫士召唤后,这才入内觐见。

“臣拜见至尊。”全琮快步入内行了一礼。

“子璜来了?入席坐吧。”孙权借着灯火的光亮,似在桌案后看着什么文书。

帐中除了孙权自己,便再无旁人。

见孙权并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全琮静静坐了片刻,便忍不住说道:“至尊,臣今日来是想向至尊请示一二,樊城的仗该如何去打?魏军已经连着三日向樊城进发而又退却了,按照这种情势,臣以为明日魏军还是会来的。大吴围困樊城,魏军有必救之理,早晚会进攻我军。”

“子璜是怎么想的?”孙权问道。

全琮斩钉截铁的说道:“既然至尊在襄樊之处的军队更多,不若将军队悉数调往樊城以北,早些与魏军合战,战而胜之,从而断了魏军救樊城的念想!”

孙权叹了一声,将手中文书放了下来,而后又自己挑了挑灯芯,让桌案上的亮度又增了一些:

“孤月初听从诸将劝说,亲提大军七万来攻襄樊。九月十日全军抵达此处,今日已是二十六日,也算有半月之数了。子璜以为孤为何要来攻魏?”

全琮有些困惑,这种问题为何现在还要讨论,不是早就定了吗?但孙权有问,全琮还是答道:“此番攻魏,乃是为了全据襄樊,为至尊建极称帝添砖加瓦!”

孙权说道:“子璜所言,是也不是。”

“昨日襄阳被城中魏军突袭之后,孤想了许多,也与胡综、是仪二人议论了许久,有三点所得。洪水之事,对破城助力并非那般的大。樊城在汉水以北,也非短时能够攻下的。魏军来援,不战则无损,战则必损兵力。”

至尊这是怕了??

确实,此番已经围困襄阳、樊城二城,击破沿途诸县,已经算是不错的战果了。若是这般退军,倒也能说得上是胜利,甚至能吹的上是大胜。大胜这种事情,只要没有损兵折将,那还不是凭一张嘴说?

全琮心中已有所感,但并不敢直接说出,而是开口问道:“臣有些不懂,臣到底该如何行事呢?臣与潘、步二将军合兵不过一万六千,与魏军兵力相当,平原之上野战并不占优。就算要保守应对,还是给臣再增些兵力为好。”

孙权道:“子璜,孤将吴硕所部五千人交予你。但作战之事不可莽撞,若魏军进逼太紧,孤准你向南退入樊城之外营中,凭营据守,尽量避免野战,以保存兵力为要。”

全琮起身,朝着躬身行了一礼:“至尊所命,臣已知晓了,定当奉命而为。不过臣心中还有些许不解,还请至尊为臣解惑。”

“说吧。”孙权微微摇头。

全琮道:“虽说樊城内里的军队不足,难以像襄阳一般出城袭扰。可若是臣等一边应付魏军进攻、一边攻樊城,精力这般分散,如何能将樊城攻下?”

孙权定睛看向全琮,沉声说道:“能围多久,就围多久吧。若到了围不住的时候,那就率军进至淯口坞处,凭借水军之利与魏军相持。总而言之,孤在襄樊越久,魏军就越能被孤牵制,诸葛亮在西攻魏,也能更从容些。”

全琮微叹了一声:“臣知晓了。”

孙权也站起身来,从旁边的挂架上取下自己织锦的披风来,走到了全琮面前。亲自将全琮的披风解下后,又将自己的披风给他系上。

“樊城战事,孤就有劳子璜了。”

孙权都这般姿态了,全琮还能说什么?自然是谢恩领命告退。

走舸从鱼梁洲离开之后,全琮站在船上,仰头看向天穹上夜晚的繁星,竟不由得喟叹了起来。

襄阳难攻是真的,樊城也没那般好攻。至尊来攻襄樊的初衷,就是取得城池来为称帝造势。眼见城池难取,退而求其次保全军队,也是一个合理的选择。

樊城能围多久,那就围上多久。若不能围,就接着筑好的淯口坞来防守。淯口坞离鱼梁洲不过一里的水路,借着水军之利和鱼梁洲大营的依托,淯口坞想来也是难以攻下的。

真就要长久相持下去了?虽说行军打仗,见势不对撤军乃是常态,又不是赤壁那种危机时候,樊城也无死战必得之理,可全琮心中还是有着些许黯然。孙权想的那些,他都懂得,只不过作为一名将领的身份,心中还是想着求胜罢了。

……

翌日清晨,偏将军吴硕所部的五千步卒从鱼梁洲出发,进至全琮营中听令。

而北面邓县的徐庶,也按着前几日的旧例,留下了两千州郡兵守城,亲自带着申耽所部六千州郡兵、文岱所部一万外军、和牵招武卫营万人一起,合兵两万六千,向樊城进发而去。

阵势依旧是前几日的阵势,并未有半点变化。徐庶自领六千外军居中,申耽居右在西、文岱居左在东,而牵招部则是随在徐庶身后三里之处,以作援军。

而今日的魏、吴两军,依旧是在樊城以北对峙。徐庶还是在樊城北八里处,全琮还是在五里之处,双方隔着三里的距离,谁都没有要动的意思。

又维持了半日,眼看日头渐西,徐庶见状下令撤军。

回到邓县之后,徐庶将牵招请到了县府正堂内,开口说道:

“今日之事如此,牵兄可有心得?”

牵招摇了摇头:“并无心得,只是觉得吴军有些谨慎的奇怪了。虽说吴军不善陆战,但此处离汉水不过十里,吴军有大军在后,也不应该到了不敢战的程度。”

“明日若吴军再不动,你我则须向前进发了。不论吴军在樊城存了什么古怪,大军在侧,还是要亲手试一试才好的。”

徐庶答道:“牵兄,我倒是有些其他想法。”

“前几日左石已经领着骑兵在樊城之外绕过一圈,吴军营寨确已将樊城团团围住,营寨绵延六、七里。吴军此情此景,倒像是引诱我主动来攻其营寨的意思,他们以逸待劳防守。六七里的吴军营寨,我们选一处来攻即可。”

牵招点头:“那就攻城西好了。吴军不是在鱼梁洲吗?我们明日就攻离鱼梁洲最远的一处,只要能打通往城内的通路,我等便可以借着城池立寨,樊城之处的局势也就盘活了。”

“城西甚好。”徐庶应道:“还请牵兄稍后告知武卫营诸将,明日需要强攻吴营。此番战后,我定会亲向朝廷为他们请求封赏。”

牵招笑道:“你若说请朝廷赏赐什么财帛,寻常士卒或许会渴望奖赏,但对于诸将、校尉来说,这几年朝廷屡次用兵给他们的赏赐,已经足够用度了。倒不如替他们求一些增邑实在些。太和二年在赤亭打过一场后,武卫营的两千石可全都有侯爵在身。”

徐庶也笑了起来:“都是为朝廷作战,我又如何能不为他们求取封邑呢?此事我应了,牵兄尽管去说,明日还需借武卫营战力。”

“好,那我就告辞了。明日几时进发?”牵招问道。

“辰时二刻全军进发。”徐庶答。

……

今年确是多事之年,曹睿来到许昌之后,也并未有一日空闲,每日都在处理着朝中的大事小情,今晚也没能回后宫安寝,就在书房中对付一日算了。

临近午夜之时,曹睿腹中饥饿,内侍便从太官处叫了一些餐食过来。用罢夜宵,曹睿缓步出门,在院中走了半圈,却看到裴潜值房里的灯火还在亮着。

曹睿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好似在洛阳的时候,曹睿就有一个晚上来到了裴潜当值之处,二人还聊了许久。今日得空,再去裴潜那里看一看也无妨。

真就如同上次一般,曹睿走到裴潜侍中值房门外之时,裴潜就已经在里面站了起来。曹睿推门而入,裴潜行礼后,曹睿已经径直走到了他的桌案之前。

“裴卿在忙些什么?朕今日事务多些,在书房中睡下,裴卿倒也不必随朕的作息来走。”

裴潜微微一礼:“兹事体大,臣有事情在身,也难以安睡。陛下让臣去做的枢密院划分的方案,臣本想明早呈给陛下的。”

“那朕今晚听听就是了。”曹睿坐在了裴潜的椅子上,抬眼看向裴潜:“那裴卿就来说一说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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