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1章 出发

邵勖在长安没有府邸,不过阴夫人的亲族将一座空置的宅院借给了他。

宅院位于城郊,不大,但拿来存放东西却是足够了。

舍人慕容恪取来一个个盒子,往里面摆放礼品。

小盒子中摆放的是金币(凯撒金币,后世沈阳出土),计有五十枚。

因为邵勖帮忙出主意制作中原风格的商品,胡商给他结算了“劳务费用”,便是这些了。

另有一盒银币,共二百枚,全是萨珊波斯出品。其实邵勖手头还有一些西域城邦国家铸造的银币,但都没有二百枚之多为了统一型制,故挑选波斯银币这种西域商路硬通货,盖因其存量大。

“灵洲的太阳,你这样慷慨的贵族在哪里都很少见。”支法坐在厅中,看着邵勖给妹妹、弟弟们结婚准备的礼物,有些惊讶。

“有些情感,无法用金币衡量。”邵勖用粟特语回道。

慕容恪满脑子问号,这两人说的什么鸟语?

马邑公主邵霓这个月就会成婚,驸马是一位名叫朱竞的武学生,刚刚被授予河南府新安县丞之职。

巴公邵珂也是在四月成婚,夫人出身东海何氏,乃济阴郡离狐令何详之女。

五六月间,淮南公主、荆公也将相继成婚,汉王大概也物色好王妃了,具体何时成婚却不知也。

慕容恪思来想去,暗道自家主公是真会捞钱,为人也慷慨,就连他都被随手赏赐了一些金银。

赵王笑着对他说这是五“斯塔特”。

他后来才知道,“斯塔特”是粟特胡商惯用来称重的计量方式,就像中原的“斤”一样——“斯塔特”是希腊计量单位,约14克,广泛见于出土的粟特人信札之中,这与中亚地区的希腊化密切相关。

慕容恪已经知道五月份就要西行了。

他并不害怕战争只是有些担心母亲。父亲被监视居住,他很难见到,对父亲的感情也一般,但母亲就让他有些揪心了,始终牵挂不已。

赵王其实和他一样。

每每想到此处,慕容恪就生出股同病相怜之感,都是可怜人。

“你明天就先走吧,去西域长史府,那边会有人接待你的。”邵勖继续用粟特语说道:“再往后,就为军队带路。记住,向导不止你一个人,千万不要耍小聪明。”

支法连连点头,拍胸脯保证,脸上甚至还有种不被信任的委屈感。

邵勖视若不见。

西域胡就这样,感情外露,热情奔放,他早习惯了。

距离父亲上次召见他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情况越来越清楚。

南路军将以西域都护李柏为统帅,领鄯善国兵一千、乞伏鲜卑精锐一千,外加枹罕营兵一千,总计三千人,沿着丝绸之路主干道,即沙漠(塔克拉玛干)南缘西进。

支法昨天另外提起另一条路,即“河南道”,说之前有一段时间战事频发,一些西域商人便走此道,不过现在又转楼兰道了——所谓“河南道”,即黄河以南,大体路线是从南疆上青藏高原,然后经青海抵达兰州,与北道诸线交汇,随着东晋南北朝时楼兰的慢慢衰弱,这条商贸线路越来越繁荣。

天子直接否决了,因为不熟悉,万一迷路就很麻烦。

再者,走这条路需要首先料理吐谷浑鲜卑,可谓横生枝节。

就在前天,吐谷浑鲜卑首领慕容叶延遣使至姑臧,自言已扣留了秃发推斤,请求内附。

天子许之,令其征发丁壮,出牛羊粮草若干,转运至张掖,并搜捕石虎及其亲随,槛送长安。

慕容叶延答应了。但即便如此,天子并不信任他们,只是暂时将兵锋从其身上挪开了而已,未来如何还不好说。

另外,三千人沿着沙漠边缘前进,一路上的风险其实也不小。出鄯善之后,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于阗国,人家是什么态度很难讲。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三千人而已!大半还不是自己的兵,就算全军覆没又如何?这一路就是偏师成固足喜,不成也无妨。

支法并不清楚中路军、北路军的存在,他只是隐隐有所猜测。但无所谓了,带好路之后,还怕将来没好处?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他们崛起的良机啊。

******

四月二十五日前后,马邑公主、巴公相继成婚,在长安引起了一阵轰动。

五月初一,与父母、弟妹告别之后,邵勖离开了长安,一路疾进,于五月中返回了灵洲。

曾在阴山整训的诸部人马早就移师凉州,并往敦煌方向挺进。

灵洲城外,牛羊马驼在牧人的驱使下,浩浩荡荡西进。

算上今年上半年转运的资粮,三年时间内,高昌前线已然囤积了约二百万斛粮豆,敦煌亦有百余万斛。虽说当地气候干燥但再不发兵的话,这些粮食就要慢慢朽坏了。

随着激昂的鼓声响起,五千王府护军在黄河西岸慢慢集结起来。

邵勖穿着一袭红袍,居高临下,俯瞰着严整的军阵。

他的军队很年轻,绝大部分是单身汉,成婚的还不到一千五百人。将来之藩后,还得想办法搬取他们的家人,以及给单身汉配婚,不然心定不下来的。

高台之下,军官们口令声四起,数千军士鱼贯而出,排着四列纵队,缓缓前进。

纵队中间,则是一辆辆马车以及各色役畜,满载资粮。

高台之上,赵王府的妻妾儿女们亦在送行。

王妃沈氏、夫人慕容氏、薛氏、阴氏以及九岁的王世子邵攸都到场了。

邵勖看了他们一眼,挤出些笑容,道:“用不了多久的,明年初定然回返。”

沈氏一贯有些害羞,但在这个时刻,她忍不住说道:“夫君,我就在这等你回来,不管多久。”

“不,你们去长安。下个月我就不是朔州刺史了,这个宅院要让出来。”邵勖摇头道:“去了那边,多见见我娘亲。”

沈氏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邵勖也有些欲言又止,因为父亲为他新寻了四房夫人。

一曰卫氏,乃河东卫氏女;一曰周氏,乃义兴周氏族女;一曰罗氏,乃水师将领罗恒的小女儿,板楯蛮出身;一曰崔氏,乃博陵崔氏女。

他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远赴西域,注定要苦了这些女人了,另外也有点不好意思面对王妃沈氏,虽说这根本不算什么,但就是不好意思。

罢了,她们去到长安就知道了,他不在场,也免去一场尴尬。

“殿下。”慕容运踩着台阶,气喘吁吁地走了上来,躬身行礼道:“该出发了。”

说话之时,偷偷瞄了眼女儿,又看了看女儿身旁的薛氏。

此女已然身怀六甲,娘家又有强兵劲卒,在赵王府中说话的声音很大,今后得注意了。

他刚刚被任命为高昌郡丞兼交河县令,此番要一起西行,将来肯定也要定居高昌了。

本着未雨绸缪的精神,慕容运已经观察起了王府的方方面面,为将来谋算。

只可惜吐伏那臭小子不晓事。身为王府舍人,又得赵王喜爱,居然不帮他,这可真是,唉!

“这就——”邵勖最后看了一眼灵洲城,叹道:“出发吧。”

长河之畔,“高昌行营招讨副使邵”的大旗高高飘扬,直指西方,义无反顾。

******

赵王邵勖出发的同时,邵勋已经来到蓝田县境内巡视。

五月初四,关西转运使庾亮紧赶慢赶,终于赶回了长安,然后又马不停蹄,径直来到南山脚下,请求入觐。

“元规,吃些樱桃。”邵勋笑着招呼道。

“谢陛下,谢……皇后。”庾亮看着亲自给他端来樱桃的庾文君,行礼道。

“兄长快坐下。”庾文君催促道:“蓝田龙骧府军士家种的,很好吃。”

庾亮应了一声。

其实他现在听到“龙骧府”三字就有些头疼。

此番西行送粮,他还担负着一项“支线任务”,即在陇西郡内给新设的通渭(今漳县)龙骧府输送粮食、耕牛、农具。

此地原本是乞伏鲜卑的牧地,而今被置换了。天子赏赐了一部分秃发鲜卑的牧场,让乞伏鲜卑将此地让出来,安置府兵。

还是老规矩,在左羽林卫、左长直卫府兵余丁及禁军子弟中招募千二百人,并配属秃发鲜卑的附庸氐羌部落俘虏为部曲,与枹罕营、桑城镇互为犄角,镇守陇西郡西部。

庾亮不太喜欢这种活计,不过还是捏着鼻子干了,连故意拖延都没敢。

邵勋没有问他通渭龙骧府的事情,只说道:“元规还不可懈怠。六七月间,须得继续输送资粮,直至西域收复为止。”

“臣遵旨。”庾亮应道。

“依你看,此番西征胜算如何?”邵勋问道。

“臣至姑臧时,看到府兵、禁兵齐集,军威雄壮,士气高昂,出征定然大胜。”庾亮回道。

邵勋微微颔首。

所谓府兵主要是左右骁骑卫八百人、左右飞龙卫一千六百人、右羽林卫八百人、左长直卫八百人,总计四千步骑。

禁军指的是银枪中营、黑矟左营一万二千人,以及落雁军、幽州突骑督一万二千骑,外加赵王府五千人马,总三万三千兵,这便是高昌行营的全部经制之军了。

板楯蛮弩士三千、蛮獠刀盾手三千,外加凉、河、沙、朔四州豪强、部落劲卒二万余人,主要充当后勤保障的角色,即押运粮草、器械。

三万大军攻破敌人城池后,他们还要充当占领军,弹压地方。必要的话,甚至要参加一线战斗,不可能一直在后方搞运输。

北路军还没正式出动。

这一路由单于府左司马郑隆为主帅。在邵慎丁艰后,他本来有机会竞争大都护,但终究履历、资历都不如银枪左营督蒋恪,与此职失之交臂。现在得到了立功的机会,就看他能否把握住了。

这一路以“杂兵”为主,除了单于、安北、卑移三府各自抽调的射雕、决胜、玄甲三营外,其余都来自属国或仆从国,总二万骑,行军速度应该会比高昌行营快不少。

目前他们还在整训,等牧草再长一长,大概要六月才会正式出动。

邵勋并没有把全部精力放到这上面,问过庾亮后,他便谈起了另一件事:“元规,收复西域后,该如何治理?”

庾亮回道:“如汉魏旧制即可。”

“具体说说。”

“西域城邦林立,土人风俗与中原大不一样。”庾亮说道:“而今国朝初定,连朔、秦、河、凉、沙五州的胡人都没料理干净,乞伏鲜卑、吐谷浑鲜卑亦在,实在鞭长莫及,不如羁縻之,令各国定期上贡,遣质子入侍即可。”

“高昌及车师后部呢?”邵勋问道。

庾亮几乎不假思索道:“臣请以赵王领之。”

邵勋看了庾亮一眼,展颜笑道:“元规此策甚妙。回去写一份奏疏上来,付政事堂商讨。”

“是。”庾亮低下了头,暗松一口气。

全忠你是越来越不好伺候了!

(本章完)

第1432章 沙漠

五月底,祁连山左近突然刮起了风沙。

沙子是从北边吹来的,十分猛烈。太阳还挂在天上呢,就搞得一派昏天黑地的感觉。

正在出巡的何伦刚刚咒骂两声,就觉一阵心悸然后捂着胸口,似要栽下马来。

亲随见了,慌忙将他扶住,架到路旁一棵柳树下。

何伦瞪着眼睛,缓了许久,才长出一口气,就是脸色已经比纸还白。

他心下有些凄凉。老了,躲过了这次,怕是躲不过下一次了。

他是武人出身,身体底子其实很好,只不过最近二十年不太注意,胡吃海塞,纵情声色,慢慢垮了。

其实以他的性情来说,死不死的已经无所谓了,这辈子什么没享受过?但终究有些遗憾,如果能再挺一年,听到西域收复的消息那就完美了,尤其是他最杰出的儿子何奋还率军随征了——陆泽镇罢废后,何奋出任安北都护府从事中郎兼沃野镇镇将。

风沙越来越大,驿道上的骆驼尽皆跪倒在地。

亲随们扶着何伦,牵着马,很快来到了一个村落之中暂歇。

院中布满了躲避风沙的军士,见到何伦纷纷行礼。

何伦摆了摆手,进屋后坐了下来。

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浑身几乎都湿透了,喝了一口水后,吩咐道:“存在牧监的牛羊该杀就杀,马上又有新的送来了。制成肉脯后赶紧送到前方去,比粮谷顶饿。”

“有些部族既被括马,又被征发人丁,日子艰难。姑臧城中似还有一些绢帛,先代赏出去吧,稳住人心,等朝廷赏赐运抵后再平账。”

“本还想等几个月再举荐州中贤才,怕是没机会了。我口述一下,你等记下,北宫洪徽、辛翔、索乾、沮渠宗经、彭宁……”

有随从文吏取出笔墨纸砚,飞快书写,写完后又给何伦看了一遍,见他点头后方才用印。

“勿要知会我儿。”何伦又喝了口水,脸色好看了一些后,方道:“府中未生育的姬妾,年三十以下的发给钱财遣散吧,许其自择夫婿。罢了,此事你等记着就行,还是回去后亲自处分。”

说到这里,他发现随从们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便挤出几丝笑容,道:“何必如此?我自会一一安排你等出路。至于我,哈哈,生死有命。这辈子水陆珍馐尝了个遍,各色美姬玩了个遍,就连伪帝宫妃和西域胡种妇人都睡过,家财也置办了不少,儿孙满堂,复有何恨?”

众人见主公说得洒脱,神色慢慢好转。

“别误了正事,西征要紧。”何伦又道:“我这身子骨,怕是办不了事了,不过有你等在,衙署还能运转。就这样吧,诸君勉之。”

幕僚亲随们齐声应下了。

“笔墨纸砚拿过来我要给天子写封信……”何伦又道。

******

姑臧到敦煌有多远呢?一千七百里。

距长安又有多远呢?三千七百里。

这是一个十分惊人的距离,即便大梁朝定都长安,抵达西边最后一个堪称有点规模的城市敦煌也要走三四千里,且河西走廊那一段十分狭窄、逼仄,很容易被人截断。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最大的问题是凉州不够富裕,朝廷对其控制力度不够高,它很难成为一个理想的后勤基地。

邵勖带的五千人马自灵洲出发,足足走了四十天才抵达敦煌,其时已经六月下旬了。

下马之时,看着士气低落的部队,他有些苦笑。

是啊,他都觉得累了,何况条件比他差很多的普通士兵呢?

四十天长途行军、四十天风吹日晒,嘿,这滋味可一言难尽啊。

抵达安排给他们的临时营房后,他召集王府僚属一起议事。

“听闻这是左右骁骑卫住过的。五天前他们向西进发了,营房空了出来。”王友沈劲嚷嚷着他打听来的消息。

他的族弟沈典站在身后,补充道:“左右骁骑卫并未走远,还在河仓城。”

邵勖立刻让人拿来地图。

敦煌县北有大量的湖泊及沼泽地,其中相当部分是淡水,附近又有不止一条河流经过,故令此地有相当的农牧业基础,并存在宋、阴、马、索等大族,经久不衰。

从敦煌向西南走至龙勒县,则有阳关。

从敦煌向西北走,则有河仓城(今敦煌西北大方盘城)及阴关,也就是俗称的玉门关(今小方盘城)。

他们要走的路线便是玉门关了。

邵勖看着地图,问道:“玉门营便在玉门关么?”

“在河仓城多一些。”沈典回道:“河仓城东西两侧都有湖泊沼泽,遍布芦苇、红柳,多年经营之下,灌渠甚多,军士赖以屯田。玉门关就要差一些了,疏勒河所经,周围少有良田。从此处向北百又十里有大湖(今哈拉湖,已干涸),湖北不远便是河仓城,屯有大笔军资器械。河仓城向北三十里便是玉门关,出玉门关六七十里便是沙漠……”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邵勖。

邵勖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摇头笑道:“孤知道。陛下将此沙漠中分,西边归我,东边归敦煌。说起来,这也是敦煌和高昌二郡的分界吧?”

“是的。”沈典说道:“从玉门关到伊吾(今哈密附近)五百四十里,大半为沙漠。”

其实他说得有点不太准确。

伊吾在晋初曾设县,属敦煌郡。也就是说,后世的哈密地区整体曾属于敦煌郡。只不过后来这个地方实在没什么人,这个县罢废掉了。到了大梁朝,伊吾也只是个地名而已,总共不过几百户人家,也就能为商队提供一点简单的补给。

晋梁两朝的敦煌郡,其实出玉门关几十里就到头了,外面则是数百里沙漠,穿过这个沙漠才能抵达高昌,这是一条天然的分界线。

邵勋将沙漠中分,西边包括伊吾、高昌在内,尽数封给三子邵勖,就是这个原因。

此刻邵勖提到封国之事,王府属吏们纷纷凑了过来,议论个不停。

邵勖则把地图交给他们,说道:“在敦煌休整五日,五日后领取食水,北上玉门关,前往高昌。”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同时也有些蛋疼。

不出门不知道,走一圈就知道这有多难了,与东征慕容鲜卑是两个极端。

那边要跨越数百里辽泽,全是泥淖沼泽,这边要横穿数百里沙漠,全是烈日黄沙,都让人望而生畏。

说实话,易地而处,他们都不想派兵征伐了。

西边以玉门关为边界,东边以新修的临渝关为界,难道不好吗?

这种事,也就今上一力坚持,不然真的得不偿失。

******

就在邵勖等人看地图的时候,拓跋思恭已带着右骁骑卫四百骑出玉门关了。

他们跟在玉门营的向导身后,一日行军六十余里,傍晚时分宿于一个烽燧外。

烽燧内有五十名玉门营士卒,旁边有一个湖泊,周围数里内长满了水草,并有一小片柳树林,看着比较舒服。

湖水微咸,戍卒们说最好不要饮用,可以去水窖及井里打水。

拓跋思恭尝了一口井水,也他妈挺苦的!

站在烽燧顶上,就可以看到北方一望无际的沙漠了。

沙漠深处,似乎还有络绎不绝的驼队在前进,真的辛苦,更是危险。

他转过身来看向南方,此地已在敦煌以北二百里出头了,左骁骑卫数百骑引起了漫天烟尘,正赶来烽燧。

他们身后,同样有车马及骆驼,直延伸到南方的天际边。

敦煌到伊吾七百里道途上,这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军士、役徒、车马、骆驼在行进。

茫茫黄沙,似乎永无止境。

炎炎烈日,几乎要把人烤焦——这并非夸大,一路上拓跋思恭已经见到不少浑身黑乎乎的尸体躺在沙地里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知道谁吹起了竹笛,那声音凄凉得直让人落泪。

拓跋思恭暗暗给自己鼓劲。

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出征的机会,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副部曲将,他还要建功立业。

一番心理建设后,自觉感受好了许多,便下了烽燧,准备吃些食水了。

六月二十四日,左右骁骑卫八百骑离开了烽燧,在向导的引领下,踏入了茫茫沙漠之中。

数百里黄沙漫天,即便带足了食水,个中滋味依然难以言喻。

仅仅第一天,拓跋思恭就看到了不少横七竖八倒卧于地的干尸。

他们不知道是谁的丈夫、父亲和儿子,反正永远回不去了永眠在了出征途中,与黄沙作伴。

第二天遇到的情景与之类似,损坏的车辆更是随处可见。

他们在向导的指引下,来到了一条几乎不能称之为河流的小溪畔,众人像饿狼一般,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了过去,也不管干净不干净了,大口饮起了水,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牛皮水囊灌满。

河对岸停着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

借着夕阳的微光,拓跋思恭发现役徒们麻木地看着他们,脸色没有半分变化,似乎已在沙漠中耗尽了体力和精气神,与行尸走肉也没有太大差别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叹口气,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脸竟然变得和那些役徒们一样麻木……

第三天依然是茫茫沙漠,且没有遇到河流或湿地,他们在沙丘下度过了难熬的一夜。

这一天损失了不少马匹,人也倒了十来个,可能天太热了吧。

第四天依然是不见边际的黄沙,景色单调得让人绝望。

路上遇到了两位把自己紧紧裹起来的信使,拓跋思恭把宝贵的饮水给了一些他们。

信使千恩万谢之后,嘱咐他们一定要小心,十天前刮了场大风沙,一支运粮队迷路失踪了。

拓跋思恭浑身毛骨悚然。

草原上也有沙漠,但比起西域的沙漠,似乎“温柔”多了。

第五天他们找到了一个小湖泊,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向导告诉他们,差不多再有三天时间就能走出这个沙漠了。

拓跋思恭松了口气。

一贯风驰电掣的左右骁骑卫,来到了茫茫大漠之中也快不起来。他无法想象,如果有敌人躲在沙漠中某个小绿洲内,然后疾驰而至,大举突袭,他们该怎么办?

不熟悉地理,这仗真的没法打。

七月初一,果如向导所说,他们远远看到了伊吾故县的城墙,周围的景色也慢慢好看了起来,多了不少绿意。

拓跋思恭差点喜极而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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