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1.第1166章 千秋万代

第1166章 千秋万代

刘健坐稳了,呷了口茶。

他低着头,随即感慨:“真的老了啊,忙碌了大半辈子,谁料呢,却发现,眼下许许多多的东西,都看不懂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

他摇了摇头,一味苦笑。

方继藩了了一桩心事,如释重负,可以去给皇帝那儿交差了,想到这选吏之法,这其中有多少艰辛的过程哪,如今,总算是功德圆满,不容易啊。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刘公有什么想批评的,尽管说就是,小子,虚心受教。”

刘健瞥了方继藩一眼,如鲠在喉,却又摇头:“可不敢,可不敢,老夫一大把年纪了,怎么敢批评,若是挨了揍,一辈子的斯文,也就扫地了。”

方继藩立即发出哀嚎:“刘公,话不能这样说呀,冤有头债有主,打人的是张信那些狗东西啊,我方继藩清清白白,斯斯文文……从来都是和人讲道理的呀。”

刘健听方继藩哀嚎,就觉得难受,方才和你说隔墙有耳,你却在此声震瓦砾,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此吗?

他只好苦笑,压压手:“好啦,别闹,别闹,认真的说,你这章程,加上了这一条,就没有问题了。”

方继藩道:“完美无缺?”

刘健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也自觉得自己所制定的法度,完美无缺,为此而骄傲自得,认为只要子孙们按照他所定制的祖宗之法,便可延续万世,天下安定。老夫也就说一句耿直点的话,你方继藩,及得上太祖高皇帝一根手指头?”

方继藩点点头:“我想,一两根手指头,总还及得上吧,刘公这么瞧不起人?”

方继藩心里想,也就是因为他是太祖高皇帝,换做是别人,我方继藩绝不服的。

刘健不理会他无力的辩驳,继续气定神闲:“可见,世上没有完美无缺之法,你这章程里,老夫至少看到有四五处,不通情理的地方,可是,老夫不必指摘出来,只让你加上这第一条,你道是为何?因为任何法度,都需根据实情,这叫有所本,这第一条,便是根本,有了这个根本,至于开出什么枝杈和叶子,这都是细枝末节,可以改,可以完善,修修补补,也就能用了。”

顿了顿,他叹口气:“可哪怕再如何修修补补,也永远到不了完美无缺的地步,世上的事,终究不过两个字……‘得失’而已,有得就有失,有失,方可得。得失之间,如何平衡,如何掌握好分寸,立足于这一点,去看待你这新制,你才在这内阁里,算是入了门了。万万不可有所谓完美无缺的念头,这古往今来,多少聪明才智之士,哪一个,不比你方继藩强千倍百倍,若真有完美无缺之***得到你方继藩来?老夫说一句不怕挨揍的话,你方继藩算老几?”

方继藩乐了,哈哈大笑:“你们读书人真厉害,我说一句,你们能说一百句。

他挺能理解张信这些人了。

讲道理讲不过,骂人都骂不赢,引经据典,又没人家有逼格,只好打死这狗娘的东西了。

方继藩捡起章程:“那我走了,告辞。”

“快走,快走。”

方继藩动身,刘健也笑吟吟的宋出来,开了门,一面道:“齐国公啊,科学院的事,你要费心了,以后,万万不可滋生事端。”

几个中书舍人和书吏侧目而来。

方继藩言不由衷的道:“好的,好的,回去我一定教训他们,以后再不劳刘公费心了。”

“你能接受教训,老夫也就放心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方继藩:“……”

一溜烟出了内阁,方继藩便回到西山,根据章程,撰写了奏疏,让人送进宫里去。

王金元此时却在外探头探脑。

方继藩瞥了他一眼,道:“滚进来。”

“是。”王金元笑吟吟的进来:“少爷,有几件事,要禀告。”

方继藩坐下,翘起二郎腿:“说。”、

“这第一件,是太子殿下让人来说,那海船上,蒸汽机已经装上去了,不过还涉及到一些改动,方可下海,额外,又让拿五十万两银子去。”

方继藩叹了口气:“这谁生出来的孩子啊,我若是生这么个玩意,他出来我便掐死他。”

少爷背后腹诽太子殿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王金元早已习以为常,以前还会吓得尿裤子,现在却是忍俊不禁,乐了。

方继藩瞪他一眼:“我说不是太子,说的是你。”

王金元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啥也没说,拼命点头:“是,是,小的该死。”

方继藩叹口气道:“拨付过去吧,让他赶紧,还有……若是沉了船,这银子,他吃了多少,都要吐出来。还有什么事?”

“还有欧阳先生,他回保定上任去了,他来这里,耽搁了太久,所以,得赶紧回去,来不及和少爷告别,临行的时候,他哭了呢,说是不能侍奉少爷……”

方继藩感慨:“欧阳志还是很中厚的,像我,是个实在人。”

…………

过了七八日,这些天,天气变得有些冷了,方继藩穿上了朱厚照织的毛衣,保育院里,一群少年们嬉闹,他们依旧还有读书,只不过……现在一个月,也只来六天,其他时候,或在营中,或在西山县。

孩子们的生活,是充实的,他们打小,几乎是朱秀荣养大,从前的时候,是他们哭着寻朱秀荣诉苦或是索要零食,现在……却是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带着各自的礼物来探望。

朱秀荣见了他们,心里便高兴的不得了,比见了方继藩还高兴。

方继藩口里呵着白气,见着这些少年人,就很讨厌,想当初,自己也曾少年过,却不似他们这般,没心没肺,不是东西。

此时,宫里来了人,请方继藩去。

方继藩哪里敢怠慢,匆匆的到了奉天殿中。

弘治皇帝手里捏着的,正是方继藩所上奏的章程,他除了萧敬,其他人统统屏退了,眼睛依旧落在这章程上头,良久,道:“这个章程,问明了刘卿家吧。”

“问明了。”方继藩道:“刘公对此,赞赏有加。”

“这样就好。”弘治皇帝叹了口气:“这是新制,是好,是坏,朕也拿不准,朕密令欧阳卿家,放手去干吧,至于朝中,在事情没办成之前,就没必要大张旗鼓的张扬了,风口浪尖上,还是少惹争议为妙。”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圣明啊。”

弘治皇帝似笑非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他已是习以为常。

弘治皇帝随即又道:“太子还在造他的船?”

方继藩点头:“陛下,太子殿下,又拿了五十万两银子去。”

弘治皇帝:“……”

他突然觉得自己嘴贱,不该挑起这个话题。于是便有几分恼羞成怒:“他是太子,又不是船匠,这造船之事,难道就非他不可吗?朕看哪,也不尽然,说到底,他就是不安分,将来……祖宗社稷,怎么能安心交在他的手上呢。”

方继藩笑呵呵的不吭声。

弘治皇帝便道:“也罢,朕懒得提他,这新制,与新政息息相关,可要让欧阳卿家,万万仔细,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前些日子,市泊司那儿,又上来奏疏,说是佛朗机人,不肯离去,非要来朝见朕,朕不想见他们……”

弘治皇帝或许真的是老了,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

方继藩只有乖乖听的份。

弘治皇帝说到此处,突然透出了浓浓的悲哀:“朕老了……身子倒还康健,可这些日子,却越发觉得精力不济,有时,竟是觉得不能视物……可是太子呢……”

他摇摇头。

一听到不能视物,方继藩乐了:“陛下,儿臣给陛下配一副好眼镜,自然也就清晰了……”

弘治皇帝却是苦笑:“你以为朕不知配眼镜吗?朕试过了,没有效果。”

怎么可能。

方继藩觉得弘治皇帝在逗自己,这是咂自己的招牌啊,自己的眼镜作坊,最近利润可是不低。

方继藩不由道:“陛下不要说笑,这怎么可能,要不,儿臣看看?陛下现在还身强体壮着呢,怎么可能就老了呢,儿臣看来,这定有缘故。”

弘治皇帝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那你来看看。”

方继藩便大着胆子,上了金銮殿,到了弘治皇帝身前,打量着弘治皇帝的眼睛,突然脸色凝重,对萧敬道:“取放大镜来。”

萧敬最讨厌的就是方继藩使唤自己,却是无可奈何,乖乖去取了放大镜。

捏着放大镜,方继藩细细的观察着弘治皇帝的眼睛,这眼睛,很是浑浊,猛地……方继藩身躯一震……他找到了原因了。

白……白内障……

这显然,只是中期的症状,不过……显然对于弘治皇帝而言,已经颇为严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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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67章 朱一刀

见方继藩脸色极不好看。

弘治皇帝不禁皱眉:“怎么,有什么问题?”

“陛下该看看眼科。”方继藩道。

弘治皇帝眉头皱的更深:“什么意思?”

“要不,先看看御医吧。”方继藩支支吾吾。

大明的御医,就是一个坑。

怎么说呢。

还是太祖高皇帝惹的祸。

这宫里的御医,居然是……是世袭的。

也就是说,几乎所有的御医,他们的祖先都可以追溯到太祖高皇帝时期。

父传子、子传孙。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起初的时候,还好。

太祖高皇帝和文皇帝时期,是第一代御医,那时候,技艺水平还是很高的。

不过此后……就越发的良莠不齐了。

历史上,数代皇帝早亡,此后到了嘉靖皇帝登基,别看嘉靖皇帝喜欢瞎折腾,生儿子厉害,私生活肯定不检点,还喜欢炼丹,吃那丹药,反观是弘治皇帝,吃喝嫖赌,样样都没有,洁身自好。至于正德皇帝,喜好练武,按理,怎么也该比嘉靖皇帝这人渣要强的多。

偏偏……嘉靖皇帝出奇的高寿。后世分析原因,众说纷纭,不过方继藩上一世琢磨明史,觉得有可能,和嘉靖皇帝征辟了宫外的名医,改革了御医制度有关,譬如大名鼎鼎的李时珍,就曾在这个时期内,征辟入宫。

弘治皇帝预感到了什么,厉声道:“说正经的。”

方继藩苦笑道:“陛下,此乃重瞳。”

重瞳……

弘治皇帝一听,竟是笑了:“朕可不信这些,你方继藩何时,竟也学会报‘祥瑞’的手段了?”

方继藩:“……”

封建迷信很害人啊。

后世很多人研究特出,所谓的重瞳,就是古代的白内障。可偏偏,这重瞳往往在古人们看来,乃是异相、吉相,象征着吉利和富贵,甚至认为这是帝王的象征。

碰到这么一群逗比玩意,方继藩能说啥?

他勉强笑了笑:“不,儿臣说错了,这是白内障。慢慢的,陛下的眼睛,会越来越看不清,直至失明。”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当真如此吗?”

方继藩苦着脸,点点头。

弘治皇帝陷入了沉默。

一旦失明,对于他而言,不啻是灭顶之灾,若是天子视不见物,那么如何治理天下呢。

弘治皇帝道:“要等到何时?”

方继藩想了想:“或许……快了。”

病情,已经有些严重了。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朕知道了,好啦,朕明日召御医们看看。”

见弘治皇帝心事重重,方继藩知道,陛下颇有几分讳疾忌医。

方继藩便拱手:“儿臣告辞。”

他满腹心事。

身边一个如此亲近的人,居然……想到他再看不到自己英俊的脸,方继藩就心肝儿疼。

这等心情,只有年纪越大,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渐渐开始觉得力不从心,才会慢慢的理解。

方继藩出了大明宫,外头早有七八个护卫,在候着他,车驾已经准备好了,方继藩预备上车。

却在此时,一个翰林恰好入宫。

此人侧目看了方继藩一眼,面露不喜之色。

自打上一次吴彦被科学院狠狠揍了一顿,虽然世界清净了,可这些翰林们看到方继藩的表情,总是怪怪的。

方继藩预备要登车,却不知何故,那马儿有些受惊,发出嘶鸣,不安分的想要走动,护卫有些拉不动它,于是拉着的马车也便摇摇晃晃起来。

方继藩本来心情就糟糕,这时怒了,寻不到发泄,狠狠踹一脚车厢,痛骂道:“狗一样的东西,迟早宰了这马去熬汤,将你这车厢拆了当柴烧!”

护卫们噤若寒蝉,他们不知公爷何故生这么大的气。

马儿便更加不安,被护卫死死的拉住。

那翰林便禁不住偷笑窃喜,仿佛瞧热闹似得。

方继藩听他失笑,不禁恼怒:“你瞅啥?”

翰林:“……”

方继藩本不想继续理他。

这翰林却也起了几分性子,他凛然正气道:“齐国公猖狂如此,岂不知道路以目吗?”

方继藩叉着手,冷笑:“道你大爷。”

“你……你……你辱我家人,我……我……”这翰林怒气冲冲,一副要将方继藩生吞活剥的模样。

方继藩抱着手,冷笑:“怎么样,你不服气?你区区一个翰林,敢这样和我说话,你有本事,就一个人打我们八个呀。”

翰林昂首,本是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

听到了这句话,他沉默了,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憋着脸,朝方继藩拱拱手,作揖:“得罪了,得罪了。”接着,匆匆入宫去。

…………

方继藩回到西山,显得忧心忡忡,少年们已是散了,只有方正卿在朱秀荣带着溺爱的眼神之下,吃着糕点。

见了父亲回来,方正卿不敢吃了,乖乖站起来,束手道:“儿子见过父亲。”

方继藩点头,坐下,早有人给他斟茶来,方继藩抱着茶盏,朝方正卿招招手:“正卿,你来,为父来问你,若是你的父亲,得了眼疾,不久,就要失明,你会如何?”

方正卿一脸诧异,抬头盯着方继藩的眼睛。

朱秀荣也吓着了,禁不住想要说什么。

方正卿一脸痛苦的道:“儿子,儿子……心会疼。”

还是自己儿子好啊,有良心。

朱秀荣道:“怎么好端端的,说这个?”

方继藩叹了口气:“是陛下得了眼疾,此病……不可逆转,哎……”

朱秀荣听罢,顿时眼圈红了:“御医没有办法吗?”

方继藩张口,正待要说什么。

此时,却见方正卿眼泪已是扑簌而下,撕心裂肺的道:“父亲,外父……外父他……呜呜呜……”接着,情绪无法自制,伤心欲绝的滔滔大哭。

方继藩:“……”

这儿子,怎么看着,都像白眼狼,胳膊肘子净往外拐的。

方继藩止住他们哭,起身:“不说了,不说了,我得去想想办法,来,有狗东西在吗?去找太子来。”

…………

无论如何,方继藩也无法作视这可怕的事情发生。

弘治皇帝是大明的顶梁柱啊。

只是……要如何治呢……

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早在数百年前,唐朝的时候,就曾有过用金针治疗白内障的记录。

当然……这玩意,失传了。

其基本的科学原理,倒是简单,只是风险有些高。

这是皇帝,又不是寻常人,寻常人就好办了,拉过来,绑了,一针下去,爱咋咋地,没治好是你狗东西运气不好,治好了,给钱。

因而,想要治疗,不能急,得专门朝着这个方向,研究一下。

反正陛下,还有一些时间。

深吸一口气,等朱厚照兴冲冲的来,方继藩将事情给朱厚照说了。

朱厚照听罢,顿时愣住了:“啥意思,父皇会变成瞎子?”

方继藩点头:“所以,必须得尽快寻到治疗之法,殿下,我思来想去,咱们得事先有所准备。”

“你……你能治……瞎子你也能治?”

方继藩深吸一口气:“这可说不准,不过……你那蒸汽船,研究的如何?”

“大致的研究,是完成了,不过需制造专门的船体……”

也就是说,这些事,是可以交给别人去操心的。

方继藩道:“那好,手头的事,暂时放一放,我们来试一试,治眼睛。”

“怎么试?老办法,先从猪开始。”

“是豚!”朱厚照忧心忡忡,却还不忘纠正方继藩。

方继藩无所谓。

首先……要明白的是眼睛的构造,而后,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定制专门的医疗仪器。

这都是钱能摆平的事。

在当下的技术水平之下,开始尝试着进行治疗,通过实验,摸索出一套方法。

操刀的人,必须是太子,只有太子殿下,才承担的起手术失败的责任,不只如此,他的手很稳。

朱厚照有些紧张:“眼睛呀,这眼睛这东西,可比腰子可怕,一不小心,会瞎的,本宫……有些害怕。”

朱厚照也有害怕的时候。

方继藩认真的道:“不治要瞎,殿下自己看着办吧。”

朱厚照眉头深锁,咬牙道:“按你说的来。”

西山医学院……已是沸腾了。

这医学院的眼科,实是惨不忍睹。

毕竟眼睛这玩意,确实寻常人不敢去触碰,因而,眼科在医学院里的技术研究,一直停滞不前,这研究眼科的医学生,在医学院里地位是最低的,因为他们绝大多数,都只是给病人测一测视力,然后检测出对方眼睛的度数,给对方配置合适的眼镜,毫无任何技术含量。

因而,听说太子殿下要亲自研究眼科,一群医学生,哪怕是其他科的医学生,也都带着炭笔和簿子,早早的在蚕室外头等着了。

太子殿下啊,这可是西山医学院的祖师爷,听说下刀的技艺尤其高超,既快,又准,还很狠。

只可惜,寻常的手术,太子殿下是不触碰的,能真正见识殿下手艺的人,屈指可数,这是一个多好的临床学习经验啊。

………………

第一章送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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