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渡口

“啊!”惨叫声惊天动地,让那些尚未来得及接受审讯得人心中直发憷。

不仅张越要被拷讯绷打,其他俘虏中的队以上军官也要单独审问。

于是乎,惨叫声震于野,让路过的人都瘆得慌。

邵勋谢绝了济阴太守的宴席,只略略安抚了一下人心,重点放在了解战场信息上。

他不会在济阴逗留多久,今日拷讯俘虏,收拢尚未赶来的骑兵、马匹,获取补给,稍事休整。最迟明天(十月初九)早上,他就要率部进发。

至于目标为何,则要看审讯结果。

而另外一边,邵勋还未抵达考城的时候,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趁夜靠近了东武阳。

河面之上,三条浮桥架通东西,即便是夜间,人员、车马亦川流不息。

东岸渡口营地内,屯驻着千余骑兵、三四千步兵。

说是“步兵”,多半是农夫。大部分是在东平本地抓来的丁壮,小部分来自石勒部将刘宝所部。很自然地,刘宝成了这支部队的主将,任务是护卫南浮桥两岸的安全,有时候也要帮忙运送物资。

渡河南下半个月了,已经有第一批物资被运回北岸。

刘宝瞧过,都是好东西啊。可惜不归他,或者说不全部归他。

在西岸渡口巡视一番后,他就经浮桥回了东岸。

一边走,还在一边想如何将西岸新编入部伍的数千东平丁壮练出来。

回到营内后,已是月上柳梢。

这个时候,亲将过来向他汇报情况:“中护军靳准遣人从营中调走了一批驴车,还打算把咱们的骑兵借走。”

“荒唐。”刘宝小声骂了一句:“靳准手下有上万骑卒,缘何找我借兵?”

“听闻河内王遣使至各处,言邵贼已自洛阳回返。”亲将说道:“中护军坐镇高平,遣先锋一部开往济阴。听闻邵贼回返后,檄调各部骑军向他靠拢。”

“只要骑军?不要步军?”刘宝疑惑道。

“是。”亲将回道。

刘宝点了点头。

河南虽说水系纵横,但还是有很多地方适合轻骑兵活动,发挥他们“纵骑围射”的优势,选择好战场就行。

更何况,禁军骑兵中也有部分擅长冲杀之辈。

就算邵贼带着数万步骑过来,打不过总能跑。

刘宝是个精瘦精瘦的男人,眯着眼睛听完属下汇报后,问道:“你没把骑兵给他们吧?”

“未得军令,如何敢擅自行事。”亲将笑道。

“靳准的人有没有发火?”

“没有。”

“没说别的?”

“没。”

刘宝满意地看着亲将,道:“你行事稳妥,不错。靳准是匈奴贵人、大汉中护军,位高权重,连带着他手下的人也跋扈异常,打人骂人都是寻常事了。有些气,咱们只能生受了,否则安东大将军那边也很难做。”

“是。”亲将连连点头,又问道:“将军视察西岸营地,可有所获?”

“还不是老样子。”刘宝无奈道:“新拉来的丁壮,蠢笨异常,拉屎都不知道去哪拉。”

说完,打了个哈欠,挥手让亲将退下,直接躺到榻上,和衣睡了。

夜半三更之时,正迷迷糊糊间,刘宝突然听到了密集的鼓声,间或夹杂着号角声,最后则是高亢的喊杀声。

“不好,有贼子夜袭!”他直接跳了起来,从墙上取下佩刀、弓梢,一边上弦,一边惊疑不定。

他们深处后方,四面八方都是友军,就算有人偷袭,也应该先干外围那些部伍啊,怎么会冲杀到这里?莫不是炸营了?

亲将冲了进来,脸色惶急道:“将军,有人劫营。”

“还用你说!”刘宝斥了他一句,匆匆披上甲后,叫齐上百亲兵,往杀声最烈的地方行去。

刚走了数十步,还没到呢,就远远看到黄河岸边火光冲天,大群溃兵乱哄哄地冲了过来。

“尔母婢!”刘宝破口大骂道,然后一把拉过亲将,道:“去通传刘志,让他把骑军带过来,冲一下。”

“诺。”亲将点了数人,着其去调兵。

就着熊熊火光,他已经看出点眉目了。

渡口旁边,七八艘船只一字排开,下锚碇泊。

数百名甲士已经下了船,排着整齐的队列,先四处放火,制造混乱。

再弯弓射杀惊慌乱走的己方士兵。

到了这会,大部分人持长枪冲了上来,仅一個照面,就把他的步军击溃了。

营垒之内正有持续不断的步兵涌出,显然是接到消息之后,匆忙前出救援的。但他们走到一半,看见对面那些手持长枪的凶兵之时,顿时怂了。

新入伍的丁壮直接开溜。

老兵被他们影响,略略比划了一下,也溃败了下去。

“别调人了,走吧。”刘宝看了一会,精瘦的面庞下满是无奈,然后灵活地一转身,消失在了旷野中。

不一会儿,马蹄声阵阵。

千余骑军先往外狂奔,然后又兜了回来。

已经冲进营垒的银枪军士卒丝毫不畏惧,一部分甚至往前奔了数十步,拿步弓、长枪向他们比划,十分嚣张。

另外,他们还分出一部分人手,冲到浮桥之上,先杀散了从西岸赶来救援的少许敌兵,然后在浮桥上堆积薪柴、浇上火油,将其付之一炬。

大火熊熊燃烧,照亮了半边天。

黄河东西两岸,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这一切,久久不语。

刘宝暗叹一声,正准备撤退,见到敌方步兵居然敢凭着两条腿向他的骑兵发起冲击,顿时大怒。

他直接翻身下马,从亲将手里拿来步弓,瞄准冲得最靠近的一员将校,将步弓挽满,手一松,箭矢破空而去。然后看也不看,直接上马溜了。

千余骑绝尘而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而刚刚占领营垒的银枪军,则将俘虏收拢起来,着其加固营地。

河面上还在燃烧。

浮桥不断崩解、破碎,慢慢沉入河底。

停泊在河上的船队又开始了行动,二十余艘船只顺流而下,直扑第二道浮桥。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

东武阳出事的消息在第二天下午传至高平。

彼时中护军靳准正准备西进,围攻济阴,听到消息后,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立刻派出信使前往各支营伍,令其即刻后退,并派出大量游骑,搜索敌踪——这一刻,邵勋已经击溃张越所部,正在济阴城外休整。

高平城内,靳准额头上已经有点冒汗了。

想了一会后,他遣人喊来了堂弟靳明,说道:“邵勋还真有两下子。你跑一趟济北、济南,让那边赶紧找合适的地方修建浮桥。”

“好。”靳明点头应下了,旋又问道:“刘宝丢了渡口,率军逃亡濮阳,奔归石勒,要不要拿他治罪?”

靳准踌躇了一会,道:“先算了。丢渡口的又不止刘宝一人,这些烂事,等粮道接上后再算总账。”

靳明再无疑义,立刻离开。

“等等。”靳准又道。

靳明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他。

“再分派两拨人手。”靳准说道:“一拨去找石勒,令他转兵攻鄄城,你就这么和他说。步军攻城,骑军找个好地方,张个网,看看邵勋上不上当。”

靳明有些迟疑,劝道:“军中存粮可坚持不了太久。今三座浮桥皆断,军心动荡之下,石勒恐难从命。”

汉军现在的粮草供给大致分两部分。

大约一半来自黄河北岸的输送。

另外一半靠就地筹集。

三座浮桥损毁,两岸不通,一下子少了一半的粮草供给。

军中固然有余粮,但最多只够坚持二十天左右,可能还不到点,因为各部情况不同。

石勒又不是傻子,这种情况下如何还肯卖命?

“你先派人去!”靳准瞪了他一眼,道。

“好。”靳明无奈应下。

“另一拨人去彭城,找赵固。他刚拿下彭城、下邳,富得很,让他准备钱粮,以备不时之需。”

“曹嶷呢?”靳明问道。

“让他赶紧滚回青州,加紧筹集粮草、役畜、车辆。”靳准说道:“一旦事有不谐,全军退往青州就食。”

“遵命。”靳明终于离去了。

兄长是中护军,深得河内王信任,有统领石勒、刘雅、呼延晏、曹嶷、赵固诸部之责。

看样子,他现在也有些犹豫啊。

靳明走后,靳准继续思考,越想越气,差点把靳明喊回来,让他带着禁兵去捉拿三个丢了渡口的狗东西。

千防万防,就是没防河上,一下子让人偷袭成功,粮道断了一半——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其实是全部的粮道,因为就地筹集的粮草都是一次性的,人家短时间内不会再给第二回。

好端端的仗,怎么打成这样了呢?

(本章完)

第382章 兴废在此一举

石勒收到消息比靳准早,跑得比他还快。

十月初八正午,他的步军和一部分骑军就跑了,从城阳往廪丘方向撤退。

另外一部分骑军则开往济阴,打算接应张越部撤回。

但走到半路,遇到了从菏泽一带跑回来的溃骑,于是立刻调转方向,奔回城阳。

“邵勋来了,在济阴击败了张督,五千余众大概全军覆没了。”听到桃豹报上来的消息时,众人一时间有些失声。

“他怎么来得那么快?”有人忍不住问道。

“从哪来的?又打算去哪?”

“应是奔袭苟晞那一招,聚集大量马骡,拼命赶路。我在明敌在暗,一下子吃了亏。”

石勒老神在在地坐在上首,并不说话,只听着众人言语。

众人说了一会,见石勒不搭茬,觉得没意思,便停了下来。

“说完了?”石勒扫视众人,问道。

众人屏气凝神。

“你们说完了,下面轮到我来说。”石勒站起身,先笑了一下,道:“多大点事啊。”

众人愕然。

“损失的大多是步卒罢了。这些兵要多少有多少,不值钱。”石勒直接说道:“与损失的这点人相比,咱们得了那么多铜钱、绢帛、器具,算起来还赚的。”

“邵勋回来了,兖州、豫州的那些城池便不好打了。”石勒继续说道:“我料靳大都督一定会传令各部,徐徐后撤。”

众人默默品味着这些话。

张越吃亏,实是因为敌暗我明,没有防备。

同理,其余各部若继续前进,搞不好也要吃亏。

再加上东武阳三浮桥损毁,粮食一时间没法运过大河,军心必然受影响。

以上是己方一侧的分析。

从晋国那边来看,邵勋回来了,豫兖二州有主心骨了,军民士气复振。

攻城,最理想的状况是不战而下,敌军投降。

其次是轻取敌城,损失轻微。

最难受的就是以损耗大量兵力为代价攻克敌城。

邵勋一回来,很多城池没那么容易降了,这是不得不考虑的事情。

大胡很清楚地指出了这一点,众人一想没毛病,再打下去,完全是鸡肋罢了,徒耗粮草。

“不打了,走吧。”石勒说道:“先退往东平,再去青州。”

说完,似是想起了什么,石勒又看向张宾,问道:“孟孙,此议如何?”

张宾拱手作揖,道:“大将军当断则断,深谙用兵之道。仆这边有些补益之策,将军或可参详一下。”

“讲。”石勒大手一挥,笑道。

“大将军或可遣将率轻骑前出,无需多,二三千骑足矣。多携马匹,多带食水,寻着邵勋所在的方向,纵骑驰射,四处袭扰,可掩护我军撤退。”张宾说道。

“邵勋已知我军方位,袭扰有用吗?”石勒问道。

“总能延缓一些的。”张宾说道:“若贼骑结阵冲来,无需与其交战,四散而走即可。不求挡住敌军,只求延缓其脚步罢了。”

“好!”石勒一听,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并立刻点了三将,令其各领千骑,前出骚扰。

见石勒采纳了意见,张宾便不再说话。

石勒则慢慢踱了几步,感慨道:“南下半个月,仗打得虎头蛇尾,却不知接下来该怎么打。幸邵勋没甚骑卒,不然还真不好摆布他了。”

大汉最大的优势是什么?马多、骑兵多。

至于步兵,虽然一直在进步,但真的不行。

除少量平阳禁军步卒外,其余都比不过邵贼的赖以成名的步军。

就像他石勒,现在号称有八万步兵,但其实都是有过上阵经验的种地农夫罢了。

真正要对付他,还是得靠骑兵。

这一次南下,其实是一次成功的避实就虚。无奈自己没弄好,粮道给断了,有点伤士气。

下面怎么打,全靠河内王与中护军的了。

******

敌人的战略部署其实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

邵勋拿出一份地图,手指划来划去,道:“敌中护军靳准总揽全局,屯于高平,手头有骑万人、步军五千,应该较为分散,至于散在何处,张越也说不清楚。”

“刘雅、呼延晏主力在泰山掳掠,各有骑军数千,其中一部亦分散在各处,归靳准指挥。他俩有少量步军,但不甚精锐,大部分是强征来的新丁。”

“赵固二万余军下徐州,轻取彭城、下邳。裴盾在淮阴投降,为其所俘。贼众正打算兵发东海国,掳掠甚勤。”

“曹嶷本来南下攻徐州,中途为靳准所征,西来高平,其众人数不详。”

“贼军便是这般部署。”邵勋抬起头,看向众人,说道:“尔等皆来参详一下,看看怎么打。”

满昱、乔洪、阴奇、北宫纯、王瑚等人凑了过来,好一番议论。

“听闻陈公遣精兵乘船东下,攻东武阳渡口,不知现下如何了?”王瑚问道。

“我亦不知。”邵勋摇了摇头,实话实说。

“那就不好办了。”王瑚说道。

邵勋看了他一眼。

王瑚浸淫官场多年,早年因为性子较直、情商较低而屡屡吃亏,现在改变一些了,但说起话来还是这么直接。

“君若有方略,自可道来。”邵勋说道:“我等一起参详便是。”

王瑚犹豫了一下,道:“不如直插高平?”

邵勋沉吟片刻,问道:“理由?”

说到专业问题,骑将科班出身的王瑚精神一振,双眼都明亮了许多,只听他说道:“按张越所说,贼军不过三四万骑,却铺开在兖、豫、徐三州,靳准手头绝对没多少人。他们这么做,完全就是欺明公没多少骑军,又远在洛阳,急切间难以回援,故放心大胆分兵掳掠。但明公回来了,来得还很快,贼军可能没那么快收拢部伍,正合击之。”

邵勋又看向了地图。

“明公,以快打慢,本就是兵法要义。”王瑚说道:“菏泽之战有少量贼骑溃走,石勒、靳准多半已经知道明公来了。靳准这会弄不好正在调兵遣将,收拢部伍。战机稍纵即逝,若给他几天时间,手头可就不止这么点兵了。”

“若靳准跑了呢?”满昱忍不住问道。

“跑了就追。”王瑚理所当然地说道:“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死死咬住他。草原部落仇杀,一方败北逃窜,另一方追袭几个月、一年的都有。”

“若靳准盘踞高平不走,令各军向他靠拢呢?”满昱又问道。

王瑚有些不高兴地看着满昱,道:“有些事,五成把握就可以干了,哪那么多瞻前顾后?若靳准真敢以身做饵,令各部向他靠拢,我们跑就是了,大不了被他吃下一部分人马。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王骁骑说得对。”邵勋拍了拍满昱的肩膀,说道:“若真有数万贼骑围拢过来,那就放弃,向西撤退,届时我亲自断后,必无事也。”

“哪能让明公亲自断后。”满昱讪讪道。

邵勋又看了眼地图上东武阳的方向,道:“再者,我信金正、王雀儿,我信银枪军。说不定此刻他们已经攻占渡口,毁掉了敌人的浮桥,只是我等不知道罢了。”

“这一仗确实可以打。”邵勋心中有了决定,扫视一圈众人后,道:“敌军兵多,我军兵少,但敌军兵力过于分散,我军兵力相对集中。而今的战场形势,双方犬牙交错,互相纠缠,再这么打下去,就是一场烂仗罢了。我意已决,直插高平,今晚就走。”

“诺。”诸将纷纷应命。

黎明打完仗,到中午人才聚齐,傍晚时分才全部补给完毕。

晚上就要出击,这是一口气都不带给人喘的。

但正如王瑚所说,敌人也会调整,也会做出应对。从张越口中套得的情报,越往后推就越不准,越过时。

战机其实已经出现,这不是敌人大意施舍给他们的,而是通过自己努力挣来的。

离开洛阳之时,匈奴没有设置阻碍吗?

骑兵连番骚扰,单征堵截山路,最后被陈公戏耍了一番,阵斩陆逐延,成功越过大伾山,进入荥阳。

数百里奔袭济阴,生俘张越,破敌数千,就大大出乎匈奴人的意料。

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战机。

这次的机会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稳了,但如果错失,正如陈公所说,接下来可能是一场烂仗,而且还是比较被动的烂仗,毕竟敌军有数万骑,磨也能磨死他们这几千骑兵。

河南兴废,在此一举,干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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