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三师三少

卓重进入太极殿之后,所有官员的目光,都看向了这位应国公府的嫡长子。

卓重虽然是卓相公的长子,也是卓家未来的继承人,但是他却不能说是应国公府的小公爷,也不能称世子,因为卓相公的这个爵位,并不能世袭罔替。

在外,卓重也只能被称为公子。

这位卓公子,从章武初年开始入仕从政,依旧是在卓相公的老衙门当差,如今已经官至工部郎中。

只不过因为卓相公一案牵扯,卓光瑞回洛阳自禁之后,卓重也跟着告假在家中,没有再去工部当差上职,等于也是在家里待罪了。

卓重迈步进了太极殿,左右看了看都在看了看都在看着自己的文武百官。

能站在大朝会里的,最少都是五品官。

新朝承旧周制度,官员品级都不算高,比如说六部尚书,都是三品官,能官居五品,已经是朝堂重臣。

这些看着他的官员里,不少是与他父亲卓光瑞同辈,是在江东,就看着他长起来的长辈。

卓重深呼吸了一口气,一咬牙,从怀中取出天子御赐的丹书铁券,两只手高捧过头,大步走向天子,到了御阶下之后,他才双膝跪地,大声道:“陛下曾御赐丹书,可为我卓氏免罪三次。”

他依旧两只手捧着丹书铁券,头却深深低了下来,额头触碰地面,开口说道:“此次科考大案,我父身为主考,自知罪无可恕,他老人家如今已经待罪家中,自愿一死,只等待着朝廷降罪。”

“但身为人子,臣不能眼见父亡。”

卓重哭告道:“请陛下,念在丹书铁券,念在我父亲多年辛苦份上,免我父亲一死!”

说罢,他跪在地上,两只手努力将丹书铁券举着,整个身体都在不住的颤抖。

皇帝陛下默默的看着他,面无表情。

朝堂上,文物官员,此时没有一个人说话,都在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幕,不少人也是呼吸急促了起来,很是有些激动。

因为这一幕很重要。

当时丹书铁券,不止发了卓光瑞一个人,一共发出去了十多份,比如说原江都王周绪,就为周家得了一份。

投降过来的太原李氏,也拿到了一份丹书铁券。

其他,比如说杜谦,姚仲,以及后族薛家,俱有一份。

如果是单单一份丹书铁券,各位功臣不一定当一回事,但是李皇帝信用很好,看在李皇帝个人信用的份上,大家对于这份丹书铁券,还是相当看重的。

如今,终于到了检验免死金牌效果时候了!

看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免死,能不能免罪!

李皇帝默默的看着卓重,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依旧余怒未消:“是不是你父,因为这丹书铁券,才敢做事这般懈怠?”

卓重颤声道:“陛下,家父已经知罪了,此事之后,家父自愿罢相。”

“请陛下,恕了他的死罪。”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正要说话,杜谦杜相公站了出来,跪在地上,正色道:“陛下,天子一言九鼎,当初陛下与诸臣定下丹书铁券,上书十六个字。”

“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杜谦低着头说道:“并约定除谋大逆之外,俱可免死三次,如今卓相并非谋逆,请陛下…”

“践行旧约!”

一众臣工,俱都下跪,跟在杜相公身后,齐声呼应:“请陛下践行旧约。”

皇帝陛下缓缓站了起来,然后扭头看向一旁站着的两个儿子,问道:“太子怎么看?”

太子殿下对着皇帝欠身行礼,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开口说道:“父皇当年既有约定,似乎…似乎应当,免了卓相的罪过。”

他吃不准自家老爹的心思,但是这个时候,他又应当顺应臣工的心思,因此回答起来,显得有一些犹豫。

李云看了看自己这个长子,心中默默点头。

不管太子殿下心里是怎么想的,他这么回答,没有任何问题,这个时候的确需要有人出来,唱个红脸。

李皇帝瞥了一眼越王,却并没有跟越王搭话,只是默默起身,抽出了帝座前的天子剑,大步走向跪在地上的卓重。

他左手拿起卓重手上的丹书铁券,右手持剑,很利落的一剑,砍在了这丹书铁券上,留下了一道斜斜的剑痕。

“听真了。”

李皇帝将丹书铁券还给卓重,缓缓说道:“此是第一剑,三剑之后,这丹书铁券,便不作数了。”

卓重两只手接过铁券,抬头看了看皇帝,泪流满面:“臣代家父,代卓氏满门上下,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皇帝抬头看向一众臣工,沉声道:“今日在场之人,家中有这铁券的,也有不少,我李二说话算话,当初给了你们,便有效用。”

“你们家里的铁券,也与卓氏一般。”

皇帝陛下回到自己的帝座上,声音沉重:“此物能挡下朕的天子剑,但也只能挡三次而已,诸位都好自为之。”

百官跪在地上,再一次叩拜天子。

皇帝陛下坐在帝座上,看向已经起身的百官,吩咐道:“杜相。”

杜谦出班,低头道:“陛下。”

“卓光瑞失察渎职,虽免死罪不可不罚,中书立刻拟制,削去他应国公的爵位,罢去中书宰相之职,着其在京,闭门思过。”

杜谦闻言,立刻就明白了李云的意思。

如果皇帝真的要绝去一个人的政治生命,那么这个时候,就不是在京闭门思过了,而是发还回乡,永不叙用!

让卓光瑞留在洛阳,那么将来,他多半还有起复的一天。

杜相公心里,也松了口气。

卓光瑞这一次获罪,与他,与杜家都分不开关系,尤其是与他兄长杜和。

但是卓相公,始终一言不发,把这个事情给遮掩了过去,这是对杜家有大恩的。

否则,他杜谦可能不会被牵连,但是户部尚书杜和,恐怕难逃罪过。

杜和…可没有丹书铁券!

杜谦欠身行礼:“臣遵命。”

皇帝陛下坐在帝座上,沉默了许久,然后才缓缓说道:“除此之外,还有几件事,朕要在这一次大朝会上宣布。”

他看向百官,开口说道:“如今,太子已经成人,即将大婚,朕心中甚慰。”

“着。”

皇帝陛下看了一眼众官员,继续说道:“晋中书令杜谦,为太子太傅。”

“枢密使苏晟,为太子太保。”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姚仲:“姚仲,为太子少师。”

“兵部尚书赵成,为太子少保。”

这四个官职,名义上是东宫官,太子太傅是太子的教师,太子太保用以护卫太子,而太子少师则是辅佐太子太师,是太子太师的副官。

太子少保也是同理。

但是从武周的时候,这些东宫官,三师与太子,都已经是虚职了,并不直接与太子接触,更不与东宫接触。

其中,杜谦苏晟晋封的太子三师都是从一品,而姚仲赵成的太子少师,太子少保,则是正二品。

某种意义上,只是给这几个重臣抬了抬地位,抬了抬待遇。

杜谦等四人,俱都出班,跪在地上,叩谢圣恩。

一众官员看着这四人,都羡慕不已。

同时也有人,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卓重,心中感慨。

如果没有科场案这一桩事情,恐怕这一次,卓相公也会在受封之列,多半还要排在姚相公之前,成为东宫三师之一。

这四道晋封的圣旨,早已经准备妥当,随着四位重臣下跪,顾常开始当场宣读晋封诏书。

很快,晋封完毕,四人各自手捧诏书,跪地谢恩。

皇帝陛下站了起来,看了一眼众臣,面无表情道:“今日就到这里,众卿有什么事情,转交中书罢。”

说完这句话,皇帝陛下走下御阶,走到一半的时候,他还是看了一眼众臣,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苏大将军,赵尚书,来后殿见朕。”

苏晟与赵成对视了一眼,才各自低头行礼,应了声是。

皇帝陛下背着手,走下御阶,径直朝着太极殿后殿走去。

杜相公默默看了看他们,随即扭头看了看姚仲,最终走向了因为跪在地上许久,已经有些站不起来的卓重。

他伸手把卓重搀扶了起来,开口叹道:“卓公子,领我去你家,见一见卓相罢。”

卓重摇了摇头:“杜相,我父,恐怕不会再见人了。”

“不碍事。”

杜谦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三哥,又扭头看向卓重,默默道。

“他见不见,我都是要去一趟的。”

(本章完)

第1018章 明察秋毫

太极殿后殿,皇帝陛下坐在软榻上,已经卸下了朝冠,繁琐的朝服,都已经脱了下来,被宫人收容起来。

一位枢密使,一位兵部尚书,都坐在他面前,各自翻看着九司刚刚送回来的辽东情报。

等到两个人都交换着看了一遍,赵成欲言又止,但还是看了看苏晟。

如果说十几年前,两个人在江东军中的地位,还可以用旗鼓相当来形容的话,如今军方的地位已经尘埃落定,苏晟是毫无疑问的新朝军方一哥。

这个时候,赵成就不会再出头了。

苏大将军也明白了赵成的意思,他抬头看了看李云,认真思考了一番,开口说道:“陛下,臣与契丹人,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交道。”

“当时臣在河北道,应对范阳军已经游刃有余,但是面对契丹人,还是有些力不从心,这些契丹人,骑射功夫精绝,又可以轻骑奔袭袭扰,本就很难对付。”

“孟将军,能够打成现在这样,已经相当难得了。”

李皇帝拍了拍软榻的扶手,沉声道:“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打的怎么样,我也没有说,他犯了什么大错,问题是,如何处理榆关。”

他看向苏赵二人,皱眉道:“旧榆关,已经不堪再用,如果想要在那里修建出一座关隘,算上征辟民夫,少说也需要两三年时间,但此时,关内关外俱有契丹人,且不说契丹人会不会给我们时间来修建新榆关。”

“哪怕不修建,孟青的主力就只能呆呆的杵在那里,随时有可能腹背受击。”

说着,李云看向面前两人,问道:“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

苏晟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说道:“陛下,这会儿修榆关,是不可能的,非要等到幽燕战事彻底结束之后,孟将军所部,没有腹背受敌之难后,才有可能开始修建榆关,如果这个时候不想着清理战场,而是指望着一座死物。”

“臣以为,幽燕现有的成果,可能都会付诸东流。”

李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赵成正色道:“必须要把榆关之内的敌人,彻底清理干净,不管花费多大的代价!”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他们还占着幽州城,此时又抢了着军需回去,要是强行啃下幽州,恐怕要付出巨大的伤亡。”

赵成不假思索,开口道:“那就围城。”

“围他个一年半载,契丹人怎么也出来了!”

苏晟皱眉道:“幽州城里还有百姓,如果死死围住他们,恐怕这些契丹人,会在城里以人为食。”

“况且,关内的契丹人,应该还有两万人左右,如果算上一些散兵,恐怕要两万多人。”

“十则围之,围住他们,也有风险。”

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辽东地图上。

苏晟翻着文书,开口说道:“陛下,契丹人的意思是,只要孟将军愿意放开营州关口,让他们在关内的这两万人撤出去,他们愿意放弃关内,回到辽东去。”

李云冷笑道:“关内本也不是他们的,在这里装腔作势。”

皇帝陛下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这两万多契丹人,绝对是契丹人之中的精锐,也可以说是他们的主力,吃掉这两万多人,契丹人十年二十年都恢复不了。”

当初打幽州,契丹人也就是几万人。

他们在范阳军手中夺了幽燕,占了幽燕差不多十年时间,军队规模的确是有扩张,但实际上,真正的精锐,主力,还是当初那数万精骑。

这些才是契丹部真正的精华所在,如果放他们回辽东,那就是放虎归山,他们随时可能去而复返。

“已经落入我们袋中的东西。”

李皇帝面色严肃,定下了基调:“绝不能就这么放出去,哪怕在幽燕,磨个十年二十年,哪怕朕亲征幽州,也不能把到嘴里的东西给吐出去!”

皇帝陛下恶狠狠的说道:“朕闭眼之前,不信按不死这些契丹人!”

若两个世界某些相类的时空重合的话,此时的契丹人,应该是正处于崛起的前夕。

准确来说,当他们占下幽燕的时候,就已经是崛起的开始了。

只是因为,南方突然出了个李二,将这个历史进程给强行中止了。

即便如此,契丹人也依旧有着旺盛的生命力,李云在幽燕用兵一年多,到现在,也只是占了上风,占了胜势,没有能把幽燕的契丹人给直接按死。

他们依旧非常顽强。

兵部尚书赵成,思索了许久,然后突然抱拳,咬牙说道:“陛下,臣请出京,领太原军!”

“与孟将军遥相呼应,一起钳制契丹人,把契丹人,消灭在幽燕!”

李云皱了皱眉头,看着他。

赵尚书深呼吸了一口气,也抬头看了看李云,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陛下,近十年了,臣头发都已经花白了。”

他指着自己的头发:“臣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一次领兵,弥补当年的错处。”

赵成相比较苏晟,还是年轻的,当初他与李云相遇的时候,只有二十多岁,比李云也就年长个六七岁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十几二十年过去,他现在也已经四十五六岁了。

头上,的确有了一丝丝白发,只不过还只是一点点,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而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朝廷里任兵部尚书,虽然也是位高权重,但是当年剑南道旧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这是他领兵生涯之中,莫大的污点。

皇帝陛下默默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晟。

枢密使苏晟想了想,对着天子说道:“陛下,幽燕可能的确需要另一个主将,这样可以防止榆关腹背受击。”

“甚至,还可以以榆关做饵,引契丹人来攻。”

李皇帝看着他,问道:“难道骆真公孙赫做不成这事?”

赵成起身,跪在了皇帝面前,低头叩首道:“请陛下成全。”

李皇帝起身,走到他面前,将这位兵部尚书,太子少保给扶了起来,叹了口气:“十年了,剑南道的事情,可能也只有你还记得了。”

赵尚书低头道:“陛下,这事臣不敢不记得。”

李云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去了幽燕,是你配合孟青,还是孟青配合你?”

赵成地位太高,当年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孟青的上司,他去了幽燕,主次就不好分了。

赵成毫不犹豫低头道:“臣在次战场,臣配合孟将军!”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我想一想,我想一想。”

赵成对着天子深深低头。

“臣多谢陛下,多谢陛下了。”

…………

另一边,卓相公府上。

百官之首亲自到访,卓光瑞还是没有办法让他吃闭门羹,在书房接见了这位刚刚晋封的太子太傅。

书房里,卓相公看着杜谦,长叹了一口气:“这会儿,杜相何苦来这一趟?”

“来这一趟,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看在眼里。”

杜谦微微摇头:“我不怕他们看,做人,总要问心无愧才是。”

他看着卓光瑞,继续说道:“陛下留卓兄在京城,将来卓兄必然有起复的一天。”

卓光瑞摇头道:“我已经不作此想了。”

杜谦低头喝了口茶,看着卓光瑞,问道:“卓兄,今日丹书铁券一事,是你与陛下,提前商量好的罢?”

卓光瑞脸色骤变,微微摇头道:“国法森严,如何能提前商量?”

“我已经准备好一死了,只是犬子自作主张,才有了今日这场闹剧。”

说到这里,卓光瑞叹了口气:“他这一闹,那些手持丹书铁券之人家,将来恐怕又要放纵三分,这都是我们卓家的罪过。”

杜谦闻言笑了笑。

“这东西,有人用来好用,有人用来,可就未必好用了,卓兄不必放在心上,他们要是作孽,陛下不会手软。”

说到这里,他看着卓光瑞,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出来了最关心的问题。

“卓兄,你说陛下,知道杜家有牵连此事吗?”

卓光瑞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知道…”

杜相公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叹了口气:“我觉得陛下是知道的,只是陛下,也装作不知道。”

卓相公看着他,问道:“杜相何以见得?”

“这场科场案的所有案卷,我都看了一遍。”

杜相公看着卓光瑞,默默说道:“所有人的供状,都没有牵扯到我三兄。”

他喃喃道。

“半个字也没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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