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大汉(月票加更2)

天使还没来,就已经有不下三个人给邵勋提前通风报信了。

“现在可称郎君一声‘君侯’了。”邯郸城外的军营中,卢志笑着行礼。

君侯乃汉时对列侯或尊贵之人的一种敬称,魏晋袭之。

如,曹丕就曾言:“近日南阳宗惠叔称君侯昔有美玦,闻之惊喜,笑与抃会。”

可见一斑。

“何须如此?”邵勋连忙拉住卢志,郑重回了一礼,道:“国事悉委于君矣。”

“诺。”卢志恭声应下。

他知道,“国事”并不单单指那一千四百户食邑。

鲁阳是有县令的,即县令、侯相并存。

就像王国很可能也有太守,即太守、王国内史(王国相)并存。

国朝有制,封爵之人只能得食邑租赋的三分之一。

邵勋受封鲁阳县侯,食封一千四百户,那么卢志作为侯相,只能管那一千四百户,且只能取租赋的三分之一——东晋时变成九分之一。

王国内史、公侯相理论上有监察宗王、公侯的任务,因为他们是朝廷命官,与宗王、公侯没有关系。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就如今的情形看来,内史、公侯相渐成私人,这是达官贵人侵夺朝廷权力的结果。

地方上的太守,往往斗不过王国内史。

县令,基本玩不过公侯相。

卢志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搞定鲁阳县令,逼其就范,慢慢侵吞鲁阳全县,将其化为私域。

这个任务不难,他已经想好招了,保准把县令恶心得不行,最后只能屈从。

邵勋踌躇满志,他现在差不多有大半个郡的地盘了,如果把梁、鲁阳二县、诸庄园坞堡都算上的话。而且,这大半个郡的百姓多是他亲自拉来安置的,就资源的收取、使用来看,效率极高,甚至远远超出一個郡,接近两个郡。

有些朝代,二十户人才能养一个脱产职业士兵。

有些朝代,五户人就能养一个,战斗力还很不错。

区别在于前者的租赋不一定收得上来多少,后者则把大部分剩余资源收上来了,并投入军队建设中。

本君侯,也要起势啦。

邵勋满意地与卢志对视一眼,又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九月初一,太傅军令下达,限期十日之内,诸郡兵、牙门军及部曲离开邯郸,返回各自驻地。

邵勋当然要拖到最后一天。

八月底的时候,他已拣选五百牙门军并一千丁壮,护送一批征来的财物、器械送往梁县——尤其是器械,他谁都没给,养的私兵越来越多,训练损耗很大,比如库存的弓弦都快用完了,急需补充。

在河北搜罗的第二批工匠近百人,一并发回。

如今还剩十天时间,他自然不会放过,不趁机多搞点东西,对得起这趟出征?反正河北素有富裕之名,我来帮你们与河南人“均贫富”。

重阳节这天,天使至邯郸,当场宣读了封侯之命,众皆恭贺。

邵勋趁机打听了一下,苟晞受封东平郡侯、抚军将军、都督青兖诸军事。

苟晞一战得了一个州,我只得一个县,司马越对苟晞这么信任?

呵呵,无所谓了。司马越的信任从不能长久,他和苟晞绝对会翻脸。

是日全军大酺,好好吃了顿酒肉。

九月初十,搜罗了最后一批钱粮后,大军离开邯郸,班师回朝。

******

并州山野之中,刘渊放下手中的骑弓,有些遗憾。

这是一把与邵勋所用一模一样的角弓,本就是雌雄一对。赠了一把出去,自己留用一把,今日有降人前来,提及河北战事,刘渊想了许多。

用弓之人,起势了啊。

“四方豪杰皆来相投,孤喜不自胜。”他收拾了心情,看向刘宣等人。

汉国此时的制度,是有点“反潮流”的。

其国以丞相、御史大夫、太尉为百官之首,此为汉代三公,与魏晋时尚书台掌核心权力的制度大为不同。

汉国丞相是右贤王刘宣,太尉是左于陆王刘宏,御史大夫本给了刘渊曾经的老师崔游,但人家“固辞不就”,后来给了匈奴贵族呼延翼(刘渊岳父)。

“大王,勒一来便立功,或可封其为王。”丞相刘宣答道。

其实早就私下里商议好了,这会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站在一旁的石勒听后,感激涕零,直接跪了下来,道:“汉王厚赏,宁不以死相报耶!”

同时暗忖,汉国就是大方。

刘元海尚未称帝,不过是“汉王”而已,却肯封我为王,是何道理?

当然,他也不是没立功劳。

从河北带过来的数百骑就不提了,在途经上党之时,利用祖父耶奕于、父亲周曷朱结识下的老关系,说得部大张督、冯莫突等人来降——一部之长,俗称“部大”。

这就是父祖余荫。

好似中原的所谓寒门,有的寒门子弟穷得吃不上饭了,但他却可能认识大人物,有父祖时代存留下来的老关系,这是很多富甲一方的豪强都极为羡慕的。

“那就封辅汉将军、平晋王。”刘渊高兴地说道:“督可为亲汉王,莫突署都督部大。”

“臣叩谢大王隆恩。”石勒、张督、冯莫突三人齐声喊道。

两个亲王、一个都督,确实大方啊。

“张督、冯莫突,你二人部众归平晋王节制,不得有误。”刘渊看向二人,又道。

“遵旨。”二人应下了。

石勒大喜。

他之前只不过是劝说二人降顺汉国,但并不是他们的上司,撑死了算同路人罢了。今有汉王旨意,当可以数百老兄弟为骨干,统御此数千羯众。

“乌桓张伏利度有众二千,壁于乐平,孤屡招,不能致。”刘渊又对石勒说道:“你若能劝其来降,部众亦归汝统领。”

“臣遵旨。”石勒满怀信心地应下了。

在河北被苟晞打得如丧家之犬,惶然间投奔汉王,却时来运转了?

一下子得了大几千部众,其中还有相当数量的骑兵,这一趟来得值了。

当然,对刘渊而言,他也没什么损失。

张督、冯莫突之前一直在上党,乃晋属胡部,与他没关系。他们能来,一者有晋国官吏欺压的因素在内,二者有汉国声势愈壮的原因,但石勒的功劳也不可忽视。

乌桓张伏利度更是不愿投汉,石勒若能说其来降,那是他的本事。

汉国就是这样,高官显贵,能者居之。

谁能拉来兵马,谁就可当官、当大官。

邵勋若能带着他的兵马来投,给个“辅汉王”、“忠汉王”又能如何?

“起来吧。”刘渊双手虚扶,道。

石勒等人赶忙起身,毕恭毕敬。

刘渊举步向前,在飘满落叶的河谷间徜徉。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回荡着悠远苍凉的牧歌。

他叹了口气,这个国家终究还是以匈奴为主,野蛮、愚昧、凶残。

他曾经想过改变。

匈奴将乔晞攻西河郡,执介休令贾浑。

贾浑不愿投降,大骂:“吾为晋守,不能全之,岂苟求生以事贼虏,何面目以视息世间哉!”

晞大怒,将杀之。

晞将尹崧劝他不要杀人,可慢慢软磨硬泡。之前大汉攻略四方,抓到了不少晋国官员,有人一开始不愿投降,但关的时间久了,就会有一些人改变想法。

人才难得啊。

晞不听,终杀之。又见浑妻宗氏貌美,欲纳之,宗氏怒骂,再杀。

想到这里,刘渊叹了口气。

他当时就将乔晞召回,削夺兵权,降秩四等,并收葬贾浑夫妻。

但大汉国内,又岂止一个乔晞?

有些事,他也没办法违逆所有人。

只能一声叹息了。

石勒站在太尉刘宏、丞相刘宣、御史大夫呼延翼、大鸿胪范隆、太常朱纪、黄门郎陈元达、崔懿之、建武将军刘曜等人后面,默默跟随,却不知道汉王在叹息些什么。

“石卿。”刘渊突然转过头来,看向石勒。

众人立刻让至两旁,石勒近前,道:“大王。”

“卿从河北来,可知当地内情?”刘渊问道。

“回大王。”石勒沉稳地说道:“河北几经战乱,已十分空虚。镇压义军者,多为外来之客兵。然客兵必返,此时便是机会了。”

“唔。”刘渊有些意动。

大汉终究是要开疆拓土的,但对于接下来的扩张方向,臣子们却意见不一。

有人主张攻晋阳。

有人想要打关中。

有人想入河北。

还有人撺掇着南下洛阳,试探下晋国还有没有能力守住国都。

刘渊思来想去,始终没拿定主意。

河东有山河之固,易守难攻,又可四处出击,究竟选哪个方向,确实不好遽下决策。

“大单于不可!”太尉刘宏急道。

刘渊看了他一眼。

刘宏连忙改口道:“大王不可。河北乃重镇,晋廷焉能坐视?不如先全取并州之地,再论其他。”

刘渊微微颔首。

是啊,肘腋之地尚未扫清,又如何对外出击呢?

这个肘腋之地指的是平阳、河东等郡,而不是晋阳。

并州刺史刘琨压根没几个兵,无力牵制汉国大军。但你若主动打晋阳,他可能会招来拓跋鲜卑相助。

鲜卑凶猛,战力强横,汉国已经吃过亏了,暂时不宜动晋阳。

反正刘琨也不会主动来打他,大家相安无事即可。

石勒在一旁默默观察,并仔细分析汉国君臣的对话,顷刻之间,他似有所悟,立刻说道:“大王,晋国朝堂多酒囊饭袋,何惧也?”

“哦?”刘渊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道:“东武阳、阳平数战,卿与汲桑大败亏输。肥乡之役,材官将军邵勋俘杀万余众,追亡逐北。晋国朝堂,显然不全是酒囊饭袋吧?”

石勒闻言一笑,道:“苟晞、邵勋素为士人所鄙,我料司马越、王衍之辈难容。今二人或已班师,河北便是白茫茫一片大地,可任大汉铁骑驱驰,再无敌手。臣不才,愿领本部兵马东下太行,为朝廷取河北诸郡。”

刘渊想了一会,点头应允道:“可。”

反正是羯胡兵众,死不足惜。

石勒愿带着他们去河北,那就去好了。

“臣领旨。”石勒压住内心的激动,应道。

他就像一个输光了钱的赌徒,没想到才过半月,便天降横财,囊中复丰。

正好再去赌一把!

“石卿取河北,正可为朝廷牵制晋国兵力。”刘渊看向诸位臣子,道:“尔等不得怠政,宜速速积聚钱粮器械,来年孤要亲征平阳。”

“臣遵旨。”众臣齐声领旨。

刘渊一一扫过众人的面庞。

国家草创,虚位甚多,官员都凑不齐啊。

数年来他一直礼贤下士,奈何应者寥寥。如果能取下平阳、河东二郡,想必声势更大,或有更多人来投。

“范卿。”刘渊又道。

“你再跑一趟中原吧。”说完,刘渊走到他身前,低声耳语补充一番。

(本章完)

第188章 赶场

大军说撤就撤,速度极快。

苟晞是第一批撤离的,仍回兖州,遣其弟苟纯将兵万余,东行青州,试图镇压王弥。

刘舆在九月初五撤离,诸郡兵各归各郡,司州丁壮次第返乡。

邵勋算是走得最晚的。

大车小车,大包小包,活似搬家。

有人看到了,大肆讥讽他贪财,因为他什么都要——吃饭饮水的陶罐、瓷器都想办法运走了。

路过汲郡时,与太守庾琛促膝交谈一番。

庾琛态度又好了不少,言谈间多次打量邵勋样貌,却不知何故。

九月底,洛阳已经遥遥在望。

银枪军、牙门军屯于城北大夏门外,邵勋亲率百余亲兵入内。

时隔甚久,再一次见到金墉城和大夏门时,直感慨良多。

九月三十,天子召见,邵勋匆匆入宫。

这一次的觐见场合比较随意,天子在华林园游船上置宴,招待众臣。

听到丝竹之声时,邵勋才恍然记起,天子又赏他女乐了。

除去岚姬外,另有七人。

前面几个他还见过,其中有个长得比岚姬还好看,但他提不起多少兴趣,思虑着过几天就把她们嫁给立功将士。对她们好,对将士们也好。

“邵将军,这边。”天子舅父、散骑常侍王延远远招手,亲自下船迎接。

“王散骑有礼了。”

“将军无需多礼。”

二人一番见礼后,一前一后上了游船。

舱内丝竹之声更加悦耳,还有舞姬曼妙的身姿,间或夹杂着男人的笑声。

“臣邵勋参见陛下。”这次没有甲胄在身,没了理由,邵勋只能拜倒于地。

唔,场景似曾相识,邵勋的眼角余光又瞥见了前方华丽的裙摆。

这些华丽、高贵、威严又不失美丽的长裙,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卿速速起身,快与朕说说肥乡之役的事情。”天子司马炽已喝了不少,见到邵勋时,畅快地大笑。

有宫人将邵勋引至一案几后。

邵勋坐下后,道:“陛下,肥乡之胜,有赖天子洪恩,将士用命,臣实不敢居功。”

司马炽拿着白玉酒杯,与王延相视一笑。

“在天子面前,君侯何须自谦,难道担心无赏吗?”王延故作豪爽地大笑。

老实说,邵勋没找到什么笑点。

不过天子显然想知道内情,梁皇后亦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邵勋高质量男性的老毛病发作,不免有些卖弄,于是细细讲了内情。

良久之后,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就连正在演奏的女乐都时不时瞟他一眼,舞姬亦有些分心。

“单骑冲阵,夺牌而归,复又指挥若定,大破贼军,虽古之名将,亦不过如此。”天子感叹一声,端起酒杯,道:“为肥乡破贼,满饮此杯。”

“满饮此杯。”众人纷纷举杯共饮。

邵勋这才有时间打量舱内众人。

大部分都是见过的,甚至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和官职,毕竟殿中将军不是白当的。

有些人对他举杯示意,如尚书左仆射刘暾。

也有人对他视而不见,如尚书右仆射荀藩。

总体而言,这些保皇派们对他态度还算友善,拉拢的意图十分明显。

“邵卿才干若此,实乃国家之幸。”天子放下酒杯,笑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前功已赏,新功未建,实不敢邀赏。”邵勋说道。

天子的赏赐不是不能要,暗地里给可以,但这是公开场合,拿了就是很明显的站队了,他不会这么做。

司马炽听后,脸色不变,对王延等人笑道:“邵卿有此成就,岂能无因?守道坚固,行已端方,今见矣。”

王延、高光、刘暾等人连连称是,言笑晏晏。

正常宴会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邵勋方得机会告退。

为他开门的是殿中将军苗愿。

“君侯而今却是炙手可热之人了。”苗愿有些酸溜溜的,也有些高兴,毕竟是一起患难过的。

邵勋在宫城外与他多聊了会。

“过几日,把当年一起杀张方、进讨关中的老兄弟们召集起来,痛饮一番。”邵勋拉着苗愿的手,说道。

苗愿眼睛一亮,立刻笑道:“此事易耳,大伙早说要聚一聚了。”

邵勋点了点头,又问道:“禁军诸部而今是什么模样?”

“太傅弄来了不少人,但争权夺利,贪墨钱粮,操演是没人上心了。”苗愿叹了口气,说道。

和自己掌握的情况差不多。

邵勋皱了皱眉,果然什么部队丢到司马越手里就要糟。

禁军只有两万人的时候,他独掌四分之一,严格整训,定时操练。

扩充至三万余人的时候,训练也算正常,吸收了大量溃散中军老卒后,甚至能拉出几支素质优良的部队打硬仗。

现在的禁军有五万多、接近六万,却已经被折腾得面目全非。

按理来说,随着禁军成军时间变长,严格管理、正常训练的话,战斗力是会逐渐增长的。但现实是内部分裂、军心涣散。

邵勋之前就听杨宝等人抱怨,在京担任司隶校尉的糜晃也提过一嘴,今天见到苗愿,一番交谈之后,基本确认了。

再这么搞下去,以后拿什么来保卫洛阳?

洛阳不保,他在梁县、广成泽一带折腾的家业也危险——说难听点,洛阳就是邵某人的盾牌,他不想这面盾牌很快破碎。

******

在邵府住了一夜,正准备出门置办礼物,分别拜访曹馥、糜晃等人时,唐剑来报:司空王衍邀宴。

邵勋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人红是非多啊,连着赶场,他装逼地感慨了句。

换以前,他压根不会与这些人扯上关系,生活就是单调的训练、打仗。

每天一睁眼,就是军士们臭烘烘的脚丫子。

一闭眼,就是军士们的磨牙声。

仿佛他的世界比别人少了一大块。

现在不一样嘞。

赴宴地点在城外的一处农庄别院,依山傍水,景色宜人。

抵达之时,王府仆役将其引到庭院之内,却见一群老老少少在清谈。

王衍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不要谈玄了,然后一一介绍。

王含王处弘,治书侍御史王基之子。

王敦王处仲就不用多说了,邵勋见过好几次,为人表面随和,内心则不然。

王含、王敦都是王基之子,母亲出身泰山羊氏。

另有王舒王处明、王邃王处重,侍御史王会之子。

邵勋一一与这些公子哥们见礼,并默默观察。

王含他不了解,但观其外貌气质,再听得几句话,初步感觉和他弟弟王敦性子差不多,外宽内忌,心性薄凉,甚至有几分残忍。

呃,王敦已向他望过来了,目光不善。

邵勋愕然,下意识摆弄着手里的干枣,王敦目光愈发不善了。

干枣咋了?碍你啥事了?

邵勋拿起一粒,塞进嘴里嚼吃了起来。

王衍轻轻拍了拍王敦的手,然后说道:“君侯年且二十,可有表字?”

“没有。”邵勋说道。

表字一般是长辈、业师给取的,邵勋还没这个机会。

他昨天想了想,打算让曹馥替他取个字,进一步加深双方的关系。

这会王衍提起来,让邵勋有些惊讶,你居然敢占我这個便宜?

幸好王衍没再提这事,话锋一转,道:“君侯在河北大破贼军,显然熟稔兵事,却不知如何看待王弥此人?”

“王弥两次惨败,两次复起,并迅速拉起万余兵马。别的不谈,身边一定有数百乃至上千积年老贼。不消灭这些人,就消灭不了王弥。”说到这里,邵勋瞟了一眼王敦,道:“听闻王使君将赴青州之官,或会遇到王弥,一个不好,是要吃亏的。”

王敦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至于心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王含则不如王敦那么会表面工夫,见到邵勋这个兵家子泰然自若,侃侃而谈,似乎没怎么把王敦放在眼里,顿时有点傻,更有些生气。

一个人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不是装腔作势就行的。它源于内心的底气,是自然而然的一种自信——说得直白点就是,我就惹你不高兴了,你能奈我何?

邵勋并不是装腔作势,这一点王含还是能够看得出来的,但这尤为让他恼怒。

王舒、王邃则不动声色,静静看着。

今日这场聚会,说白了只是初步接触,双方都不会谈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总得来往试探个几次,双方心里都有数后,族兄才会寻一个契机,把事情挑明。

邵勋这个人,确实和传闻中一样,有些跋扈啊。

仆婢们端来了酒菜,众人如同出游一般,在庭院中席地而坐,侃侃而谈。

庭院后面的一间偏厅内,王景风搬来一个矮几,又踮起脚尖,从屏风顶部悄悄看向院中。

她的目光扫来扫去,最终锁定一人。

面色刚毅——有点丑!

肤色和常年下地的田舍夫一样——太黑!

坐在那里时,右手偶尔抬起,挥舞一二,但左手始终低垂,离刀柄很近——杀才!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王弥贼寇也,两次被人击溃。今苟道将都督青兖诸军事,宁不能剿耶?”王敦问道。

“使君去了便知。”邵勋笑道。

王景风不想看了,因为她有点担心族叔王敦要发火。

“阿鱼,你在做什么?”旁边响起了惊讶的声音。

王景风受惊,站立不稳,当场摔了下来,并且还是屈辱的脸部着地的姿势。

“叔母……”王景风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来人是叔母襄城公主司马脩袆,此时正无奈地看着她。

婢女们上前将王景风拉起。

王景风一瘸一拐地走了几下,然后被司马脩袆拉去了里间。

“你方才在偷听?”司马脩袆看着正在揉脸的王景风,问道。

王景风如梦初醒,慌忙说道:“叔母小心,青州有王弥之乱,听说凶得很。身边有一千剧贼,人人身长八尺……”

司马脩袆噗嗤一笑,道:“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说他们会呼风唤雨?”

王景风赧然,说不下去了。

婢女们亦纷纷偷笑。

襄城公主是武帝最宠爱的女儿,出降王敦时,嫁妆是其他公主的十倍。

因为司马脩袆的地位,婢女们有点恃宠而骄,曾经就嘲笑过驸马王敦。

至于王敦是不是记恨在心里,那就不好说了,至少到目前为止,碍于公主情面,他还没有下手。

“你听谁说的?”司马脩袆有些好笑地问道。

“鲁阳侯邵勋,就是那个阿黑。”王景风说道。

“休要胡说八道!”司马脩袆斥了一句。

阿黑是驸马王敦的小名,这怎么能张冠李戴呢?

“放心吧,伱叔叔当过左卫将军,素有军略,不会有事的。”看着王景风担忧的眼神,司马脩袆笑了笑,说道:“他会护着我的。”

当然,就只是说说而已。

真遇到危难,驸马会怎么做,她心里完全没底,这些年一直是吵架过来的,丈夫甚至想要借机处死自己的陪嫁婢女。

这么小心眼、睚眦必报,那个阿——鲁阳侯若得罪了丈夫,多半会被一直记恨着。

今日这场聚会,应当是特别邀请鲁阳侯的,意在试探、拉拢。

但鲁阳侯锋芒毕露,却不知效果如何了。

司马脩袆摇了摇头,拉着王景风离去了。这些事情,不是她们妇人该操心的,出嫁从夫,有男人管着就行了。

倒是阿鱼着实有几分容貌,守寡多年,将来会不会被迫出嫁呢?

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吧。司马脩袆暗暗叹了口气,有些烦恼,很难对外人诉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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