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3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4)」

第1573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4)」

苏明安从「一个月后」的时间点,回到了原来的时间。

但他发现,已经有了一些偏差,回来后已经不是世界游戏结束后第一天,而是第三天。

彼时仍是一片新潮,他将未来收集的问题尽数告知苏面包诸人,叮嘱他们不要走上「造神」的老路。

「你又要走了吗?」吕树正在前线维持秩序,打来了通讯。

「嗯,我必须看一看,经过『修正』后,未来的走向会是什么模样,是否会更好。」苏明安隔着沙沙的杂音道。

吕树的声音在那边沉默了一会,道:

「好。那……看过未来后,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苏明安想了想,说:「不学着写公文也没事的,我们有办公AI。」

吕树沉默了好一会。

苏明安才笑道:「按照你们自己的心意做吧,别担心,有我保底。」

他进行了第二次跳跃。

时流在他面前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猫咪毛线团,当他找到薄弱之处穿梭而去,时间节点是「两个月后」。

他在一间祠堂落地,迎面是一个小沙弥般的孩子,孩子怔怔望着他,唤道:

「——界主大人?」

……

【烛火摇曳间,一个小沙弥般的孩子跪在蒲团上,怔然望着突然出现的青年。】

【「你……您是……」孩子喃喃道:「……神明?」】

……

幸而,看来他的改变卓有成效,孩子没有如第一次般唤他「神明」,而是「界主」。

他仅是一笑,消失原地,前往世界中枢之塔。

二百五十六层的高塔仍如原貌,他轻车熟路来到大厅,果不其然遇见了面包形态的无人机。

无人机领着他走进电梯,电梯上升时,苏明安在第一百四十二层看到了染着蓝紫短发的筱晓,经过一个月的工作,这位「哈士奇」似乎逐渐习惯了混在狼群之中,即使打杂也颇有节奏,工作楼层略有上升。

「叮。」苏明安抵达最高层,自动门敞开,依旧是浩瀚的数据,以及坐在轮椅上的暂代界主。

「父神,欢迎回来。」令他错愕的,传来的却是清润男声,而不是意料之中的苍老女声。

白发青年坐在轮椅之上,一袭白大褂,黑色内底,双手合缝。他的脊背连接着猩红色的软管,管道通向深不见底的下方。

有一瞬间,苏明安的眼神恍惚,下一瞬间,他很快察觉到了心头逐渐弥漫而上的悲伤,如同水雾般堆砌五感。

「……为了保存寿命,我们约好轮流冬眠,在前者寿终后醒来,我是第二个,随后是月影,最后是离黎。」与竹嗓音清冷。

「她在哪里?」苏明安只问。

「山脚下。」与竹说。

苏明安驻足,穹顶星海漫漫,宛如倒悬之海,口鼻淹没着苦涩海水,尽数向他灌来。

「……你先汇报吧。」片刻后,他维持着冷静的嗓音。

与竹汇报了近两个月的情况。

经过「第一次修正」,人们并未再大力「造神」,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个人英雄主义崇拜。

毕竟,混乱之世总得有个名头,才能让人们安定下来。联合政府大力推出「英雄计划」,将吕树、山田町一、伊莎贝拉、艾尼……等一系列知名榜前玩家,视作新世界的希望。

一切向好发展,新世界资源丰沛、物质优渥,并无太大动乱。虽有流血事件,伤亡可控。

然而,仍有隐忧。

「……玩家和普通人的比例是一比七,即使我们采取一切手段缩减差距,甚至决定再度颁发『玩家体系』,鼓励平民强身健体,然而,矛盾仍在。」

「伊莎贝拉听闻,她的姑母仗着与她的亲戚关系,在乡里横行霸道。以及,已有三个小国家因为榜前玩家的历史遗留问题而灭国。」

「另外,听闻部分玩家已经出现腐化情况,杀死了数位曾在直播间喷他们的观众……咳,虽然我个人认为大快人心,但这终究不值得提倡。」<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与竹声如溪水潺潺,不时观察苏明安神色。

相比苏面包,与竹眼中深藏的爱与崇敬更为内敛,却并不弱上几分,他与苏面包同样是「圣徒」。

「我认为这些问题的发生,源于最初我们采取了过于仁慈的态度,若是严苛法制,严惩罪人,即使是手握武器的玩家,也会顾及后果,不再如此狂妄。」与竹道。

苏明安缓缓点头,又询问了数个问题,大致了解情况。

他已经想好了第二次的调整方案。

「另外,有一件重要之事向您汇报。」与竹操作屏幕,屏幕里是广阔无垠的大海,海水之间,赫然是一位身形模糊的白发少年:「明安系统扫描全世界时,偶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经过仔细比对,我们认为这是苏琉锦。不清楚他为什么来到了我们的世界。明安系统推测,应该是他拒绝接受成为界主的命运,所以没有去伊甸园。目前来看,他正在大海隐居,没有任何额外行为,可以无视。」

苏明安哑然,没想到苏琉锦也跟了过来,那伊甸园现在是谁当界主?大懒鸟醒了?

若是完成了这里的所有事,他奔向宇宙后,倒是可以去伊甸园旅游,看看那边发展如何。毕竟翟星与罗瓦莎,是宛如一对双子星般的世界。

了解完情况后,苏明安顺手查了下当初公园长椅上枯坐的母子是否找到了工作——那位青年运气不错,考入了一座县城塔。

苏明安告别了与竹,走向人间。

上一次,他去找了吕树。这次,他去看了路的近况。

眼前的景象令他震惊,整座神殿仿佛从海底最古老、最坚硬的岩脉中生长而出,巨大的基座打磨得光滑如镜,幽蓝深邃,如同镶嵌在黑暗深渊的巨大蓝宝石。

名唤「海皇」之人在信徒们的跪伏之下走来,满头蓝发飘扬,眼瞳洁净。

「我听说你禁止了造神,知道你不喜欢被视作神明。」路说:「所以,我来做这个试点,毕竟我也是神。如果我证明了造神有效,那便能为你减少一些负担。」

「只是,我觉得……」

他的言语温润:

「……我们迟早要走上这样的道路。」

苏明安严肃之际,路却笑着将一颗糖放在他掌心。

「别这么端着脸,吃颗糖。要是我做得不对,你便来阻止我。要是我作为神失去了控制,你便来杀死我。」

「这可比我以前的工作难多了,不过,很有挑战性。」

「等我走遍了海底的所有深渊,明白了信仰究竟为何物,等到一切平定之后……我来请你去最好玩的海域冲浪,希望你们能够赏光。」

苏明安攥紧糖果,无声叹息,点了点头。

离开前,他来到山脚下,为一处小小的坟冢,献上一束白山茶。

他未想到坟冢如此简陋,甚至不曾令万众哀悼,仿佛她所做的一切事,都不需要任何大张旗鼓地宣扬。他不记得她最后的眼神,只记得她那时的温度,她曾说「黎明见,父神」。可这个黎明,他并未看见她。

如此轻飘飘,如此猝不及防,原来成为时间的跋涉者后,生死便成了一件如此迅捷而短促的事。

……

「哗——哗——」

当他回到时间之初,已是「世界游戏结束后第五天」。

他来到世界中枢之塔,见到了尚未死去的苏面包,她安静地躺在轮椅上,望着屏幕上飞速逝去的数据,一如往常。

而苏明安的瞳孔仍残留着她小小的坟冢,一生一死,如此交错。

「苏面包,调整一下对于玩家的管控力度……」苏明安将那些失控之事,尽数告知苏面包。

「明白了,我们会加大对于玩家们的管控,严束法制,防止混乱发生。」苏面包点头道。

——叮嘱完后,飞鸟第三次启程。

「再见,父神。」轮椅上的老奶奶,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苏明安闭上双眼,紧紧攥着红宝石,投身时间长河之中。

「欢迎回来,父神。」

上一瞬间,苏明安的面前是白发苍苍的老奶奶。

下一瞬间,苏明安的面前是面目年轻的青年。

时空交错,恍若隔世。一闭一睁,椅子上便换了一人。

「这是三个月后。」与竹报出了时间。

苏明安察觉到,自己的跳跃时间越来越推后,难以找到更早的时间,时间洪流混乱如斯,他只能尽力找到最为薄弱的跳跃点。

问及世界情况,与竹满面红光:

「发展非常好!」

「父神,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了最佳的发展方案,您无需再这么辛苦地跳跃了。由于我们一开始就严格管束玩家,严束法制,目前为止,并没有非常大的动乱出现,一切欣欣向荣……」

他微笑着,仿佛美好的一切触手可及。

——可花圃里的太阳花追逐烈日时,可曾想过它的根系已然脆弱不堪?

苏明安闭目感知,利用「信仰」权柄,他感知到人们的情绪,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

「……好……累……」

「……太严苛了……明明玩家们都是救世英雄,为什么要被……这样严格管控……」

「……那些塔主们,那些掌控权利的榜前玩家们……他们明明也是玩家,为什么要帮着普通人对付我们,管束我们?」

「……与其再这样平淡无味地过下去,我还不如……」

「哎?这样也挺好的,和和美美,安定无忧,我没觉得不好嘛。」

「……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人们被丰沛的资源、优渥的环境迷了双眼,望见海晏河清、万里无忧,却忽略了阳光之下的阴霾。

他们大肆鼓吹「一个技能就能制造上万布匹!」「一个玩家就是一台航母!」「我们的巅峰玩家已经征服了太阳系!」极尽夸张地描述这个时代的美好,仿佛人类从未踏入如此辉煌的光明,却很少提及每个人的幸福。

毕竟,科技大发展,粮食吃不完,人们有衣服穿,躺着也饿不死,还有比这更好的发展吗?

——直到一道疼痛的裂痕发生。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光辉耀眼的时代,会发生这样的事。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人们都以为,那些微小的不满的声音,都只是不起眼的水波。

水起,风动。

——苏明安永远记得那一天。

他只是习惯性停留几天,却没想到见证了这一幕。

银发的老人倒在地上,像破碎的玻璃瓶,她的四肢被扯断了,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写在脸上的油彩鲜明地表达了敌人对她的恶意,上面写着「这个女人如此对待身为英雄的玩家,她该死」。

她的脸庞望向天空,最后的表情似是不后悔,也似是有些困惑,像是不理解自己鞠躬尽瘁到最后为何被人憎恨,为何被所救之人刺穿躯体,为何逝于汹涌而来的人性。

——看见这一幕的那一刻,苏明安头晕眼花,几乎坠倒,仿佛漫天海水倒悬而落,将烈阳冲刷殆尽。

即将寿终正寝、兢兢业业一辈子的议长露娜,被少数激进派玩家刺杀。云上城神明和海皇都不在此,没人想到这件事会发生。

而相似的一幕,苏明安看到过。

他看到过。

他在……阿克托的记忆里看到过。

九席之一,露娜的对应者,月,死于刺杀。

那一刻,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

他想起了诺尔离开前眼里最后的怆然,仿佛那是一种无声的、疼痛的、默然的哀悼,一柄锋利而注定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个人说,结局已定,我再无法阻止你。

坑洞旁的狐狸,摇了摇尾巴,不见了。

……

「咔哒。」

「喂。」苏明安接通通讯,却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在干嘛,还记得我吗?你一定猜不到我是谁。」语调上扬,像是冒着气泡的啤酒。

「迭影。」苏明安说。

「……」那边沉默了一会,却笑了:「没想到你这么熟悉我的声音,我以为你在罗瓦莎见了太多新人,已经不记得了。」

「你是怎么联系上我的?」苏明安说:「诺尔给了你定位?」

「呵呵……你未免太不信任他了,不过确实与他有关。」迭影道:「他离开时的动静,被我察觉了,顺着因果探寻,我找到了你们的世界。」

「然后呢?你想做什么?」苏明安语调很冷:「像对付旧日之世一样,入侵我们的世界?」

「你放心,我深刻吸取了『不啃硬柿子』的教训,对你们没有一点兴趣。」迭影说:「其一,我要真这么干了,诺尔估计过来和我拼命。其二,我非常忌惮你。」

「忌惮我?」

「是啊,现在高维们眼里最不能惹的头号威胁,就是你啊。」迭影说:「吞噬权柄、信仰权柄,还有死亡权柄……你甚至手里还有轮回权柄、生命权柄、灵魂权柄……哇,要是真惹急了你,毁了这个世界,你的身上一点负担也没有了,我无法想像你会成为怎样的宇宙霸主。」

祂感到庆幸。

以苏明安的恐怖潜力,要是他真的不管翟星了,像诺尔一样全力奔向宇宙,千年万年后,制霸的是谁,肉眼可见。

祂一点也不想惹他,免得他发疯用吞噬权柄吞噬一切,把祂也吞了。

「那你打电话来做什么。」苏明安面无表情。

「需要帮助吗?」

「快走。」

「啊呀,语气这么差,看来心情很不好嘛,发生什么事了?」

「……」

「怎么了,和我说说嘛,我可好奇了。」

「……露娜去世了。」苏明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出来,也许是因为,在一千种一万种痛苦之中,此时的痛苦最为难以名状。

又或许,只有迭影这位天外来客,能让年轻的「救世主」展露片刻痛楚,不必顾及自己在民众面前的形象。

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他紧紧握住通讯器,几乎将它捏碎,冰凉的触感贴着脸颊,眼眶微红。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是他的错,是他的纠正,导致了玩家的矛盾爆发,导致了露娜的死亡……

是他的错。

他本以为会听到迭影嘲讽的笑声,却没想到迭影骤然沉默。

再度开口时,那语气不再轻佻,反而郑重。

「……抱歉。」

「抱歉,我没想到是你同伴的死亡。」

苏明安缓缓坐在冰凉的地上。

他已经离开了那血腥一幕,来到独处的休息室,白炽灯洒入眼帘,在这一声「抱歉」之下,心中憋着的一口气仿佛骤然松开。

他望向天花板,血管仿佛有一万只小虫在窜,浑身疼痛。

「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需要帮助的话,打这个号码,我会感知到。」迭影说。

「你有什么目的?」

「呵呵,当然有,比如和你深化一下感情。为了防止以后你发疯了,连我一起吞掉。好歹我们对敌一场,彼此惺惺相惜……」

「我会发疯?」

「万一翟星没了,你不就发疯了吗?我真的怕在宇宙里胡乱发疯的你啊……」

「翟星不可能没了。」

「所以我说,只是要个保底。」迭影笑着说:「也许你会一帆风顺呢?救世主。」

「知道了,现在还不需要,我很正常。」苏明安放下通讯器,打算挂断。

此时,他的嗓音已经恢复冷静,就连脸上的泪痕都已然消失。

通讯器拿到手上,片刻的寂静后,却传来迭影最后一句话。

那是深沉的,静谧的嗓音。

……

「苏明安。」

「不要成为,不要成为黎明本身。」

……

第1574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5)」

第1574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5)」

没过多久,世上爆发了一件极其令人惊骇之事。

刺杀露娜的少数激进派玩家拿着她的小半截手掌,当作耀武扬威的旗帜,高喊着「玩家时代即将到来,普通人都是玩家们的奴隶」,这般过分激进的口号让人们愤怒不已,却也有少数人被挑起了心弦。

……玩家高高在上,不需要工作就能当贵族……一些游手好闲的休闲玩家顿时心生向往。他们没拿到多少积分,现在混得凄惨,听到这样的口号,不由得起了心思。

要是那样的时代真的到来……

明安系统的监控之下,他们不敢打听消息,却暗中改变了心中所想,隐隐开始不将普通人当成自己的同族,等待爆发的机会。

激进派引领者之一,尤里克鲁更是打着「强者才是世界的主人」的旗号,竭力挑拨玩家与普通人之间的沟壑。

吕树等人快速锁定了激进派玩家的驻地,然而这群人很聪明,利用昔日的道具与特殊能力建造了一座空中岛,始终遮蔽自己的位置,甚至怀疑背后有阴魂不散的高维作为助力。

「我过去。」吕树身为三级神,很快下了决定,他将带着一批高战玩家发起冲击,摧毁那座天空岛。

这场突击吸引了全世界的视线,苏面包宣称退隐之后,恰逢青黄不接之时。露娜被刺杀后,激进派的名号如日中天,这次冲击将决定整个世界的导向,决定许多人想法与命运。

海皇闭关冲击境界,苏凛意料之中不知去向,最高战力便成了吕树。作为一切的主事人,即使有与竹辅佐,吕树依旧感到疲惫。

「……要是那个家伙没有背叛就好了……」有一瞬间,吕树这么想。这种事明明是那个人最擅长,却落到了他这个最不擅长的人身上。虽然联合政府纷纷愿意分担,但有些事情终究需要最高战力衡量决定。

激进派如此嚣张,背后必有高维之手相助。吕树等人明知如此,却依然决定向虎山行,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谁知,他们一路冲上天空岛,却没有受到半点阻碍。

意想之中的道具、特殊技能、神力、陷阱……完全没有遇到。

众人疑惑之际,面面相觑,片刻后,他们齐齐撞开了天空岛的结界,满怀紧张,准备迎敌——

却见到了从未想过的景象。

「嘭!」

结界大开,入目鲜红。

尸山血海,血流成河,地上像是长满了殷红的曼珠沙华,满目都是肉块的鲜红色,就连建筑物都染满了艳红,无数头颅、手、脚、躯干碎裂得不成形体,让一些人当场干呕。

酒杯碎裂一地,旗帜撕裂倒塌,甚至看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皆是破碎的块状物。

原本上万人的天空岛,只剩下了尸体。

地狱般的尸山血海之中,唯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他身着一袭洁净的白袍,宛如万千血玫之间一抹雪,宛如红海之上一只鹭,左掌流淌着流光,似是为了避开脏污,鞋底略有高跟,踏过血海时未曾沾染一丝,仿佛与这般场景格格不入。

「嗒。」

鞋跟发出清脆声响,犹如水晶碰撞玻璃。

「啊……啊……啊!」没见过这种场面的雪莉瘫坐在地,浑身颤抖,她是幸运系玩家,从未参与过此等屠杀。

就连他们,也还没做好屠杀的准备,他们打算能杀就杀,不能杀就抓回去审判。毕竟,这座岛上的人太多太多了,很多人曾经在世界游戏期间并肩作战,甚至是不错的战友……

安东尼却沉默了,他握着金枪,没有上前,直到那身影缓缓回头——

露出一双金色的瞳孔。

左掌的五根白森森的爪尖似是饮足了鲜血,透露出餍足的光泽。

玻璃般的鞋跟略微转向,露出一袭没有半点血迹的白袍。

他杀了那么多人,却犹如白玉兰般通明洁净。

「立场就是立场。」

「即使曾经是世界游戏期间并肩作战的战友……」苏明安金瞳平静,擡起手爪,体内涌动着磅礴的能量。

他骤然握紧拳头,仿佛掐碎了某种脆弱而软弱的东西:

「——也照杀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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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他们便能刺杀露娜,宣称普通人是奴隶,若是换了明日,下一个是谁?」

「留着他们,会有千百倍的人死,甚至牵连整个世界。」

「以后,若再有如此情况,格杀勿论。」

他的嗓音冰冷,许多人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苏明安。

他们站在队友的视角上,站在直播间观众的视角上,镜头里的十九岁青年始终是平静的、安然的、强大的,即使曾展露过疯狂一面,到了世界游戏后期,他的外在表现已经相当稳定。

他最后的救世之举,宁愿牺牲自己化为世界树,都要多救一人的行为,更是仁善中的仁善、温柔中的温柔、无私中的无私。

仿佛,他已经成了一个十全十美的神佛形象,悲天悯人,心怀正义,光明磊落,无私至极,为救苍生被钉在十字架上,宛如圣子耶稣降临人间。

以至于人们忽略了「救世主」这个名头背后的黑暗。

以至于人们忽略了「第一玩家」走到如今,除了仁慈之外,到底需不需要残忍与坚决。

浓厚的血腥味弥漫鼻尖,光是零碎的尸体就数以千计,更别提已经化为碎屑之人。距离决定攻打无人岛到他们到来,仅有数十分钟。

数十分钟,上万人。

那是一个令人头脑发晕的杀戮效率。

不禁让人思考,若是有一天他要毁灭这个世界,需要多久?一小时?几分钟?

还好,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林姜吹了个口哨,她是为数不多神情没有变化的人,很适应这样的尸山血海,她跳芭蕾舞般走了几步,忽而摸着嘴唇道:

「你刚刚说,就算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一旦触犯底线,格杀勿论。那要是有一天,我们也在这批人里面……」

「苏明安……不,界主大人,你会杀了我们吗?」

她的视线扫过吕树、艾尼、雪莉、安东尼……又缓缓扫了回来,落到苏明安身上。

苏明安的眼瞳极为宁静:

「会。」

「嘻嘻。」林姜得了答案,变脸般表情一换,嘻嘻大笑出来:「幸好我不会!我才不会干这种没前途的事呢!」

她使劲摩挲着脖子,仿佛有什么很痒的东西,让人分不清她是认真还是说笑。

世界游戏早期,有人说第一玩家在世界游戏期间杀了许多玩家,理由或许是竞争,或许是反击,或许是针对。由此,他们认为第一玩家性情冰冷残忍。

然而,相比于眼前,那并不算什么。

——这才是所谓的「第一玩家」,第一次真正杀那么多人。

以往,他杀的,要么是npc,要么是会重生的玩家。能让他将剑锋对准这么多同胞,彻底剥去他们生存下去的权力……

他到底有多愤怒?多失望?

苏明安收起「吞噬之爪」,手掌恢复了常态,他望了一眼自己与普通青年无异的白净手掌,有一瞬间想不出它染满死亡的样子。

「呼……还好,这样的话,大家就都安全了。」安东尼松了口气,忽然大喊:「苏明安,给力啊!我们原来都做好赴死的准备了,没想到人都杀完了,多亏了你!」

他的话语顿时让众人反应过来。

「是啊,幸好苏明安杀光了,不然我们肯定有人要受伤,甚至死亡。」梅亚妮缓缓拍了拍胸膛。

「你们快看,那是歼星炮吧……这群人竟然弄到了这种东西,幸好他们没来得及发射,要是他们玉石俱焚,往城市的方向发射,那得死多少人!?百万,千万……」球球指向了一个没有来得及填充的炮口。

「还好,幸亏界主大人出手……」乔伊感慨道。

初步的恐慌过后,人们逐渐回过味来,纷纷感激苏明安。凡是明事理的人,都明白苏明安此举的关键,这不仅是救了他们,也是救了百万民众。但视觉冲击力太大,确实让人心情难以平复。

他杀生,是为了护生。

吕树悄悄走到苏明安身边。

众人皆站在尸山血海之外,只有他踩着满地血迹走了过来。

「下次,不要自己动手,只需要制服他们,交给审判庭处理。不要让自己沾上太多因果杀孽。」吕树轻轻说。

苏明安的视线扫过人群,并未看到特别熟悉的身影,看来熟悉的同伴们都在各自忙碌。听见吕树的话,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确实是学了很多东西。」

他是调侃吕树读了不少公文,有了一定的政治敏感度,能说出这样的劝诫。

然而,吕树听不出话语中的笑意。

苏明安明显是心情很不好,不管是露娜的逝去,还是这些令人失望的人类,这种令人痛心的发展……

他曾经以身化树,甘愿抛弃自己的生命和前途,就为了救下那被抛弃的一部分人。

结果,被他拼命救下的人群之中,有人选择了这样错误的道路,又被他亲手杀死。

一救一杀,一接一送,让他如何开心?

明明世界游戏开始前,他连杀鱼都无比狼狈……吕树记得苏明安过年时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

苏明安拿出帕子,擦拭着自己的手掌,明明他全身霜白如雪,未曾沾染任何鲜血,他却擦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怎么也擦不干净。

当人们四处搜索,收集资料和可用资源时,他始终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擦拭自己的双手。

「你的脸……?」吕树望着他。

苏明安已经将双手擦红,没有擡头:「我觉得戴个面具不太适合拉近距离,所以用『信仰』权柄变回了原来的脸。人们记得我的原貌,我就能让我化为原貌。」

这就是「信仰」权柄的意义,信则有,不信则无。

吕树的神情变了变,小声道:「你真的决定启用『信仰』权柄吗?」

他听说,苏明安进入小世界后,「信仰」权柄如同觉醒般变强,不再像以前一样毫无存在感。因为这里是他的世界,所有人都属于他这个世界意志,所以信仰权柄得到了最大化的激活。

但是,启用「信仰」权柄,也就意味着——

走上茜伯尔的老路。

成为「佰神」。

这确实是一种最好的、及时掌控世界的方法。然而,也意味着诸多弊端。

「……」苏明安闭上双眼,最后一次擦拭手掌,再睁开眼时,他金色的双瞳恢复了漆黑:

「不启用。我再试试,总有……总有更好的发展方向。」

「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也许……他们不会走上那么激进的道路。我杀戮的时候,发现有些人已经后悔了,有些人甚至对刺杀露娜一事并不知情,只是以为加入激进派会有更好的生活……但是,已经晚了。为了防止他们启动歼星炮,为了防止他们有人能呼唤高维,我只能都杀死……」

「如果再来一次。」

他仰头望向天空,洁白的手帕,缓缓飘落到地面。

「……会不会,罪人不会是罪人?」

「会不会,某个被我杀死的人,会成为一个好人,站在马路边,当我路过时,对着我温柔地笑?」

手帕浸透血迹,染成鲜红。

……

得知激进派被屠尽的消息,中央枢纽迅速派来了千人队,包含督查、技术司理、协理专员、外勤人员……进行善后工作。

资源搬运、仪器拆卸、尸体处理、事件调查……人们犹如涌动的蚂蚁,快速工作。

一切处理完毕后,人们纷纷离开浮空岛,仰头望——

苍穹之上,界主高高举起金光璀璨的亚尔曼之剑。他的眼瞳锐利如剑,他的身形淡漠如雪。

「轰——!」

一剑之下,天空岛消融殆尽,宛如被海水冲刷殆尽的沙滩。至此,激进派的总驻地,连人带地,一起消失。

从露娜死亡到天空岛完全消失,只过去了短短一天。

少数人还没来得及庆祝刺杀成功,就被接连而来的消息砸得目瞪口呆,心头无比恐慌,彻底坠入了地狱。

……

天空岛碎裂的那一刻,苏明安注视着消亡的岛屿,有一种错觉。

仿佛,他正站在高高的云雾之上,俯瞰人们的斗争,操纵他们走向正确的方向。

而他,还没有等到一位「天国的卑劣者」,也不可能等到一位「卑劣者」。

——那已是他自己,且将永远是他自己。

他闭上眼睛,收剑。

「咔哒」一声。

手里通讯器忽然作响,迭影的声音不期而至。

「心情好点了吗?」

「……」

「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助?原价一个文明之源,现价免费。」迭影声音微微高了一些。

「……」

「怎么不说话?信号不好?不应该啊,虽然是借用了你们的信号,但是没问题……喂?听见了吗,我是迭影,奇怪,我没发出去吗?」

「……我再试试。」

「什么?啊,听见了。」

「……我再试试。」

「试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人性丑恶了吗?你和亚撒一模一样,就是太信任他们,总觉得恶人能被善良感化。但实际上,坏人永远是坏人,他们血脉深处,就流淌着远古先祖为生存与繁衍而滋长的本能——『利我』的生存基因、『趋乐避痛』的神经机制、对匮乏的警惕。在集体意志的消解作用之下,在群体狂热或权威笼罩之下,人类的个体道德感犹如薄冰般脆弱,常人亦能行使暴行。你再这样下去,迟早被他们害死。」

「还不是时候。」

「呵……不过,你这一行为倒是杀伐果断,称得上一位界主,令我另眼相看,幸好你没有放过这些人,不然我真以为你软绵绵的。」

「你帮我,是不想让我重演亚撒的悲剧?」

「关我何事?我不是说了,只是投资。等翟星毁灭了,我在宇宙尽头等你,大吞噬家。」

「……」

「我唯一的忠告——」迭影的语气骤然严肃:

「【别溺死在你的理想里,救世主】。」

「咔哒」一声,通讯挂断。

苏明安凝视着通讯器,缓缓自语:

……

「人不过是一根脆弱的芦苇,却是能思想的芦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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