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天道有序 周而复始

雨至夤夜才歇,接下来两日,天色阴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味,不过,入夏的暑气燥热消下去不少。

成都上空,一身蓝黑色冠羽的鹃隼抓着石龙子掠过乌云,它的瞳孔收缩成了十字,下方喧闹的市井,惹得它警惕万分。

这只鹃隼从南飞向西北,或许要去青城山。

一路穿城而过,见到了远超以往的人流,靠近城北,一阵更大动静,惊得它振翅飞向乌云深处。

大队人马踏着未干的泥水,直奔北城门口。

三大势力掌控巴蜀,却保留隋制,纵然无有战事,守城兵将也每日驻守在八丈高的城楼上。

十几骑也好,上百骑也罢。

这些天守卒们早就司空见惯,几个持枪的守兵公事公办,下去诘问,来人答了两句,他们便陪上笑脸放行。

“驾、驾~!”

领头的壮汉吆喊一声,扬鞭就走。

他身后那些人不仅身材高大,一个个精芒内敛,眼神就和捕猎的鹃隼一样锐利,老远一看便知是内家高手。

“那是什么人?”

城门附近一家打铁铺旁,有人没听清方才守卒说话,急忙询问。

“安修仁啊。”

“凉帝李轨手下的大将,来自凉州粟特豪商安氏家族。”

不少人恍然,这安氏家族在河西拥有巨大的财力和部族影响力。本身是昭武九姓胡人,与突厥人交好,乃是凉国最大的两股势力之一。

李轨手下胡汉混杂的特点比西秦那边的薛举更鲜明,安氏兄弟作为粟特人后裔却掌握兵权,与河西本地谋士集团的文人成为对峙势力。

成都本地人对独尊堡内的消息也知道不少。

比如,之前凉国来此领队之人为李仲琰,那是凉帝之子。

现在得力大将至此,还带来如此多高手。

时间上恰好在三家盟会之前,凉国的用意真是耐人寻味。

打铁铺道旁,一名撸袖至肩的汉子道:“凉国派大将来没什么稀罕的,昨日李阀不也来了好几位高手,关中第一大派陇西派的刁昂,雷霆刀秦武通,还有李阀大公子手下的丘天觉.”

他连说了好些有名有姓的人物,把多名过路客都吸引过来。

比如西秦霸王薛举的儿子薛仁越,大将张贵.

“如此多的麻烦人物,堡主却不曾透露会支持谁,这才是繁难的地方。”

“甭担心,武林圣地那样多高手在,谁敢动手?堡主恐怕也想趁此机会讲清楚邪帝庙的事,为了邪帝舍利,也不知斗过了多少场。”

不少巴蜀本地江湖人摇头:

“叫人费解,堡主何不直接支持江淮大都督,川帮的麻烦事,大都督一剑就平了,如此一来,与川帮巴盟也重归和睦,岂不是皆大欢喜。”

“有理有理!”

今时不同往日,周围八九成的人全都在附和。

随着棺宫主人败退,武林判官的威严也受到严重打击,毕竟,独尊堡没能力解决棺宫乃是事实。

往日哪怕解晖孤注一掷,大家即使不理解,也会想着,或许堡主有高明之处自家参悟不透。

现如今,天下第一用剑高手的名头已传得满城皆沸。

大都督的声望几乎在短时间内冲顶。

人家已是与奕剑大师论比高下的人物,又如此年轻,真不知堡主在犹豫什么。

解晖朝三暮四,已惹得许多人不满。

城内的舆情风色,早与之前迥异。

甚至,还有人怀疑解晖的意图。

因为有漠北人入了独尊堡,加之西秦、凉国这帮人,解晖当初建立巴蜀三家盟会,一同守护巴蜀等待明主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打铁铺附近,也存在拥护独尊堡的人。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他们已不敢像往常那般据理力争。

川帮的事,你怎么解释?

棺宫主人给你面子了吗?

一些才从外地来成都的人都有点晕。

城中竟有人聚众暗讽独尊堡,乃至指名道姓指责解晖,这还是蜀郡吗?

又过两日。

成都的气氛愈发火热,周围合一派、神泉门、万安帮,还有眉山郡的绥山派、龙游派等等势力,都派人来此观礼。

巴蜀三大势力盟会,周围小势力来了数十家。

这场盟会背后,还有逐鹿天下的霸主人物,以及武林圣地、邪宗魔门。

在安逸无战火的蜀郡武林,已是许久没有这般盛况。

故而,江湖人的眼睛,都盯上了这炽烈气氛的中心——独尊堡。

这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但,一定会影响巴蜀格局

天公作美,又一日后,天大晴。

闻得蝉鸣高柳,蛙噪新塘。

独尊堡前方不远处,有一巨大莲池,刻下风送荷香,叶蓬招展,一派生机勃勃。

蜀郡诸多势力,正踩碎阳光,直朝那匍匐在都城内如黑色巨兽一般的城堡而去。

独尊堡的主体并非平地拔起,而是巧妙地依傍着山势而建。

巨大的条石直接从山体开凿而出,层层叠叠,与山岩融为一体,仿佛整座山峰都被人工赋予了狰狞的棱角与钢铁的意志。

堡前城楼有五丈高,非是平滑墙面,而是布满棱角分明的凸起和深邃箭孔、瞭望口,远望如同巨兽身上竖起的嶙峋骨刺,透着拒人千里的冷酷。

只朝外观一看,便感受到这巴蜀第一大势力的威风。

而此时的独尊堡,随便丢一块石头,很可能就会砸中某郡某城的大人物。

忽然

城堡大门开到极致,一个面相硬朗的汉子带着重重心事自城堡内走出,一旁的年轻贵妇给了他一个安心眼神。

许多人侧目望来,他们穿过分开的人流,迎上一阵将要靠近独尊堡的车马。

解文龙继续朝前迎去,周围人看到川帮巴盟旗帜,顿时猜到是谁这么大面子,能让少堡主迎出堡外。

四下传来骚动与兴奋的议论声。

只见一众川帮高手拱卫一架三匹骏马拉着的豪华马车,华盖锦苏,旗帜猎猎作响。

无论见没见过,不管是看戏的江湖人,还是巴蜀有名人物,聚目瞧来。

一名飘逸儒雅的白衣青年从马车中出现,他没甚表情,却让人觉得不怒自威,跟着眼前一个恍惚,他的双脚已踩在地上。

“大都督。”

解文龙与宋玉华一道招呼,还有一大队独尊堡侍卫开道。

这礼数,已是到位了。

周奕笑问:“奉盟主他们到了吗?”

解文龙正色道:“到了,他们已在堡中镇川楼,大都督来的时间刚好,此时入堡,尝几盏蒙顶石花,便会进入正题。”

“好。”

周奕应了一声,宋玉华朝独尊堡方向伸手示意:“大都督,请。”

跟着少堡主夫妇,周奕走在前方。

他旁边还有侯希白与石青璇,川帮与巴盟的一些长老也随他们一道。

范卓与奉振则带人先行一步。

他们打算在盟会正式开始前,借着当下风色转变再次试探解晖态度,争取说服他。

周奕虽知毫无希望,却也没有阻止。

一行人在众人瞩目下,进入独尊堡。

此堡依山而建,内部却平坦开阔,一眼扫过,多见鬼斧神工之处。

不过,见识了飞马牧场这一洞天福地。

独尊堡在他眼中,也只是个大一点,宽敞一点,充满硬汉风格的石头城。

可惜,堡主的气质与这独尊堡建筑风格全然不搭。

穿过砺锋堂、磐石林、独尊楼等建筑。

石阶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广场,地面平整如镜,可容纳数千人演武。广场正前方,便是独尊堡的核心——镇川楼。

此楼并非寻常雕梁画栋,而是形如一座倒扣的巨鼎,同样以巨大岩块为主材,线条刚硬,棱角分明。

楼高六层,每一层的外围都有宽阔无比的大露台。楼顶飞檐如钩,饰以狰狞的异兽吞口,这时已近山顶,时有云雾缭绕,更显霸气神秘。

宋玉华介绍了广场前的刀刻石碑,一面刻有“镇川”,一面刻有“独尊”。

分别是解晖与宋缺刻下的。

周奕望着“镇川”二字略有出神,宋玉华问道:“大都督何时下岭南,家父对你多有赞言,更好奇你所说的渊源。”

周奕笑了笑:“等此间事了,我先修书一封送上拜帖。”

宋玉华点了点头,忙又追问:“大都督可否透露一些?”

“令尊看过一柄剑,也许就明白了。”

剑?

解文龙看向宋玉华,宋玉华只是摇头,周奕不多说,靠近镇川楼,他们也无心再问。

青石广场中央,此时已是摆起香坛。

还有几个沙弥在点香。

周围有诸多武林人,来自不同势力。

这帮人看向周奕的眼神,自是各不相同,藏着仇视、忌惮与敌意的不在少数。

“大都督。”

守候在镇川楼下的颜崇贤立马上前,周奕见他冲自己摇头,便知奉振与范卓劝说无果。

“还有哪些势力没到?”

颜副帮主道:“大都督没来,这盟会自然开不了。其余缺席的几家,来了也只是做个见证,无关紧要。”

“不能这样说,今次是巴蜀三大势力盟会,我也只是一个看客。”

颜崇贤咧嘴一笑,也不反驳。

周奕瞥了解文龙一眼,这里的人,唯他心事最重。

镇川楼二楼极为宽阔,容纳千人轻轻松松。

外边瞧着都是大石头,里边却精致雅洁,没有大红大紫,色彩素净,还悬挂山水画卷,古典字画,排着书架,上方不仅有武学典籍,亦有佛经禅语。

可见,解晖很懂梵清惠的喜好。

周奕一来,与郑纵一起迎上来的,还有一名叫做解志凌的老管家。

此人一头白发,慈眉善目,看上去很温善。

挺着个大肚子,还有几分喜感。

郑纵负责到外边做事,这解志凌则是管理堡内杂务,二人都深得解晖信任。

这时由他开口相请:“大都督,请入坐。”

解志凌引路,周奕过了一面莲花屏风,看到大殿一直靠着露台,有站有坐,聚集了好些人。

左手边,是几位宝相庄严的老僧。

其中一个长眉老僧在瞧见周奕后,露出慈祥笑意,且朝他挑了挑眉。

这最不着调的,自然是道信大师。

一位圣僧的武力达不到顶尖,但四大圣僧齐聚,天下间已是罕有抗手。

周奕也不得不谨慎。

更何况,这次主事之人非是这四位。

上方还有一位俊秀女尼,想必就是武林判官的心头好,梵清惠了。

更上方,还有一位面色严肃的老尼,少说有八十往上。

她出自静斋,却不捧剑,反倒执一拂尘,带着一股神秘出尘的味道。

只是

在周奕露面刹那,这老尼的目光陡然深邃起来,脸上露出藏不住的严厉之色。

就仿佛在用正统的眼光,去看什么倒行逆施,离经叛道的事物。

充满疑惑,戒备,敌意。

甚至,还有一丝引而不发的杀意。

慢慢的,老尼皱起眉头,主座上准备打招呼的解晖忽然一怔。

他身材魁硕,宽大的肩膀配上一身黑袍,坐在两名持枪武士中间,平心静气地面对一众强悍人物,颇有巴蜀第一人的霸气。

但此时他那黝黑带着特异形象的脸上,也露出疑惑。

而右手边,坐在范帮主与巴盟四首领下手边的三位气质各异的年轻人,则在暗自冷笑中,摆出看好戏的模样。

因为

那位名头甚大,被众人忌惮的江淮大都督,正朝慈航静斋的隐世高手走去。

他撇开解晖,这很不合礼数。

可越是如此,他们越高兴。

若是打起来,那就再好不过。

李元吉、李仲琰、薛仁越这李阀、凉国、西秦的代表,都瞧见那老尼脸上的厉色越来越重。

坐在梵清惠身后的师妃暄,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已看到周奕走到一心师叔祖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及半丈。

对高手来说,这是极其危险的距离。

慈航老尼不动声色,手上悄然握紧拂尘。

本来还吵闹的大殿,陡然安静下来。

“师太,你想杀我?”

周奕笑望着她,一言之下,更是叫整个镇川楼的安静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嘉祥大师、帝心尊者、智慧大师全部扭头看来,单是他们的眼神,就非是一般人能承受。

道信大师暗自摇头,他旁边另外一位须眉俱白、透着祥和之气的老僧,则是带着一丝好奇。

一心师太开口了。

她的声音干涩,咬字像一个个石子硬邦邦地砸落下来:

“贫尼长年在终南静心堂打坐,专司门人心性与精神修行,不提心如止水,却绝不会对一个首次见到的人起杀心,大都督为何有此一问?”

“在下非是冒犯,只是任何对我有杀意的人,都瞒不过我,比如这三位。”

周奕笑着指了指李元吉、李仲琰、薛仁越三人。

李元吉听罢,桀骜的脸上出现一抹凶光,又很快藏了起来。

他这般隐藏纯属多余,周奕压根没朝他看。

“师太,你给我的感觉与这三人一样。如果你认为我感知有误,说明你的武功更高,那不妨与我一论武学,你若能杀我,此行岂不圆满。”

镇川楼中的气氛又变了。

巴蜀诸多势力代表第一次见这位大都督,这比传闻中还要霸道。

但不愧是剑术第一,竟无惧这终南隐世高手的慈航剑典!

一心师太道:“你的武功确实很高,但贫尼想问,大都督为何练武。”

“师太自己想说,何必往我身上推。”

一心师太被他戳破,并不动怒,只道:

“练武乃是为了护道,护道统之道,更护天下之道。贫尼练心多年,于己而言对任何人都不会有杀意。

大都督感受到的杀意,只是贫尼对天下的悲悯。”

周奕被她逗笑了:“师太,难道天下事在你?”

一心师太放缓声音:“天道有序,凡归正统。”

“这么说,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周奕饶有兴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那谁又能做皇帝?”

一心师太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大都督可来终南帝踏峰,贫尼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答复。”

“没兴趣。”

周奕一摆衣袖:

“师太,你的如意算盘在我这里打不响,企图给我加这些想法,只能是你一厢情愿。你不是问我为何练武吗?这就是原因之一。”

看到道信大和尚不断眨眼,周奕折了圣地的锐气见好就收。

一心师太又恢复严厉之色。

周奕扫了纠结的师妃暄一眼,梵清惠则是看向石青璇。

石青璇冲着梵清惠与师妃暄礼貌一笑,却不打招呼,紧跟在周奕身后。

梵清惠心中一叹。

碧秀心的女儿果然还是像碧秀心。

她朝一旁的徒儿看了一眼,又安定下来。

但在梵清惠移开目光的瞬间,圣女的眼神就变了。

“大都督。”

武林判官从主座上站了起来,仿佛没看到方才发生的事。

他身材高大,脸上有一丝礼貌笑意,但皮肤黝黑,笑意不是很明显。

“堡主,叨扰了。”

“哪里的话,大都督亲身至此,鄙堡蓬荜生辉。”

解晖摆出一番客气话:“请坐。”

主座右手边最前方全是川帮与巴盟的人,当然,坐着的人少,站着的更多。

按照规矩,作为观礼之客,本该朝后边坐。

但是,范卓、奉盟主等人根本不讲规矩。

老管家解志凌方才引路,范卓与奉盟主等人全都起坐,将最上首位置腾出来。

周奕没做拒绝,正好坐下来和一心老尼面对面。

石青璇与侯希白坐在周奕身后,多金公子刚一坐下,就轻拍他后背。

不用他开口,周奕也明白他要说圣女。

李阀、凉国还有西秦那帮人瞧见了巴盟与川帮的态度,面色都很差,再无方才看戏的心情。

这两家太坚定了。

而巴蜀的势力反倒认为这两家很正确。

他们原本还沉浸在武林圣地的强大威势中,没想到,大都督竟如此强势。

不少人才想起来。

大都督不仅是天下第一剑客,轻功同样是天下第一。

没有绝对把握,武林圣地也不敢出手。

众人又看向解晖,从刚才的表现来看,解晖的态度好像有些转变。

若是他也支持大都督,巴蜀就再无争议。

随着周奕落座,大殿中数百人之间响起议论声,解志凌领着堡内侍者给诸位观礼者上茶。

方才已喝过一轮,此时是第二轮。

众人喝茶静心之后,人也差不多坐满。

见主要人物到齐,范卓知会范采琪一声便扭项瞧着解晖:“解兄,可以开始了。”

解晖冲着他二人点头,朝周奕看了一眼,又看向梵清惠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张肃穆面孔。

他这武林判官的名头不是白叫的,只是一个表情,众多巴蜀势力齐齐噤声。

合一派那边,原本闭合双目的通天神姥,此时微微眯起一道眼缝。

见解晖站到了左右席中央,扬声道:

“诸位巴蜀朋友,自我独尊堡、巴盟、川帮三家盟约既立,恪守成规,不僭王号,不矜霸名,只叫蜀人过得安稳。”

“洎兹以往,算是没有辜负期许,不管是贩夫走卒,黔首商贾,诸帮各派,百工技艺,咸得安居乐业,复免兵燹(xiǎn)之患。”

“然自杨广被刺于江都,天下板荡,四方豪强,竞窥巴蜀,遂致纷扰迭起,扰蜀人清晏。”

“今次我们重会盟誓,共议明主,以定蜀中,以杜四方觊觎之念。”

解晖的话与此前盟会时所定有所出入,所谓选择明主,乃是等天下大势清晰之时,此刻纷乱杂沓,也太急了些。

但考虑现今情况,众人各都点头。

他们提意见也没用,三大势力只要决定,巴蜀没人能反对。

所以,解晖说完,观礼者不言,唯有范卓和奉盟主说话。

二人异口同声:“正有此意。”

范卓站起身来,继续道:“我川帮做事素来干脆,既然解堡主也发话商定明主,范某也就不卖关子了。”

他抢先道:“本帮上下意见一致,巴蜀应投入江淮,唯周大都督马首是瞻。”

“帮主言之有理!”

众多川帮长老齐声附和。

那些与川帮关系好的势力,全都出声助威。

奉振跟着站起,一脸郑重之色:“我巴盟瑶羌苗彝四大族,所有族人,都支持周大都督。”

丝娜、角罗风、川牟寻三位首领全都赞成。

顿时,这镇川楼二楼大殿内,不只是巴盟的人,那些中立势力也再不纠结,连连发声支持。

合一派、龙游派、神泉门、万安帮这些较大的宗门,出声支持时,也会把自己帮派的名字带上。

喧闹的大殿中,与李二凤长相有几分相似,更剽悍魁梧的李元吉露出压抑不住的阴狠之色。

他又朝解晖看去,全指望独尊堡了。

一旁的李仲琰、薛仁越则与他不同。

这两人兀自对视了一眼,各有隐晦光芒闪烁。

在李仲琰背后,凉国大将安修仁看了川帮、巴盟与独尊堡三大掌舵人后,目光落在身旁一名看上去三十许的人身上。

他高如白鹤,貌相雄奇透着一股自由神气。

只是这时比较低调,否则定会引人瞩目。

“解兄,你意下如何?!”

范卓凝视着解晖,大殿中超过七成人都已赞成。

解晖顺势而下,乃是皆大欢喜。

李元吉心中有些紧张,他身旁的秦武通、刁昂,丘天觉等高手,同样紧张兮兮地看向解晖。

生怕这位堡主顶不住压力。

众人目光聚集在解晖身上,这位巴蜀武林判官反倒笑了,朝着奉振与范卓略一抱拳。

“两位兄弟,解某恐难如愿。”

奉振道:“堡主说来一听。”

解晖的目光扫过巴盟几大首领,又从西秦晋王薛仁越与凉国齐王李仲琰身上划过,定格在李元吉身上。

李元吉内心狂喜。

“解某要支持关中李阀。”

周奕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女声:“堡主是要支持李渊吗?”

梵清惠等人的目光全都朝石青璇看来。

解晖也转过头,他稍有迟疑,却还是道:“自然是支持李阀阀主。”

石青璇又问:“是未来的李阀阀主还是现在的李阀阀主呢?”

李元吉皮笑肉不笑:“这有什么区别?”

侯希白看了对面师妃暄一眼,又看了看周奕,心道一声“师姑娘对不住了”,跟着把李元吉的话接走:

“这区别在于,堡主得了慈航前辈授意,若支持李渊,说明他就是一心师太口中的天道有序。否则,就是李渊的儿子,也可能是你李元吉。”

李元吉笑意多了一分:“这些又有何意义?”

侯希白笑道:“从元吉公子的话听来,李阀对巴蜀一点也不关心。”

“当下支持周大都督的人占据绝大多数,解堡主有一意孤行的嫌疑,这便不符合解堡主的身份。当初三家盟会时,为的就是巴蜀稳定,现在,却要自食其言,将巴蜀拖向分裂之中。”

“我想,上到巴蜀各大势力,下到巴蜀百姓,没有人愿意接受这种结果。”

侯希白一展折扇,彬彬有礼道:

“当然,解堡主有自己的理由与苦衷。所以恳请将这个理由说出来,也好让蜀人解除对解堡主的误会。”

周奕微微一笑,老侯够朋友。

解晖知道话语有诈,他没有犹豫,说道:“我自然支持阀主李渊。”

一心老尼一甩拂尘,接过话:

“数百年前,燕地有一方士名曰卢生,他曾受始皇之命入海求仙,回来遇始皇,献一册古书,书上有句话‘亡秦者,胡也’。”

“至西汉时,上林有柳树,枯僵复起,虫食叶成文:公孙病已当立。后来汉宣帝刘病已果称帝。”

“这世间早有谶言,至大隋末时,众皆闻之:‘杨花落,李花开。桃李子,得天下’。”

“故解堡主所行,合乎天道。”

周奕朝老尼看了一眼,料定她没说真话。

正待反驳。

忽然一道笑声从屏风后传来:

“哈哈哈,一心道友,原来你也擅长掐算。”

众人正觉谶言玄妙,这世间信奉神鬼之道的大有人在。

这时思绪被断,寻声望去。

只见一位鹤骨松姿,神采英拔的老道后负长剑,抚须含笑走出。

正是道门高手,袁天罡。

他一来,便道出了一心师太的身份。

“袁道友。”

老尼也打了声招呼,袁天罡与其余人仅一个眼神交互,朝解晖点了点头,便继续道:

“贫道久治周易,略通玄黄,看得一些天文历法。论及人面骨相,亦得人伦龟鉴赋、气神经、骨法,今日听得一心道友奇妙谶言,晓得原来是同道中人,心中尤甚欣喜。”

“贫道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有变,抛龟打卦,也得谶言一条,恰好拿来与道友品鉴。”

“当真是天缘凑巧,妙哉妙哉。”

巴蜀之人露出异色,自然晓得袁天罡大名。

若论相算,谁能与他相比?

看他往殿中踱步,于是竖耳倾听,以窥探些许天机。

“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环,周而复始。”

他悠悠念完,看了周奕一眼。

石青璇感到熟悉。

正是当时周奕见到袁天罡时说的那句话。

却不知,这是周奕从《推背图》上摘来的第一象。

大殿中稍有沉默,正琢磨这句话。

合一派闭目的通天神姥睁开了眼睛,散发出一股精神锐芒。

她抖了抖浑身的宝石美玉,带着女僵尸的表情,以低哑浑浊却仿佛能渗入人体精神的声音道:

“老身在与幽冥界沟通时也听到此谶言,却模模糊糊不得真切,今得袁道友解惑,只觉道法自然,奇妙非常,果如一心道友所言,周而复始,这便是天道有序。”

这一下可不得了。

竟连通天神姥也开了金口。

袁天罡观星辰天象,神姥直通幽冥地府,上达九天,下至九幽,这谶言,不知比东都民谣靠谱多少万倍。

慈航老尼皱着眉,梵清惠问:“作何解?”

侯希白很想当嘴替,这时候旁人说出来更妙。

心中纵有回响,却差了一些。

但没等他操心,一旁的石师妹就开口了:

“昔武王伐纣,克商受命,肇基宗周,周天子为天下之主。茫茫天地,无有止境。日月贞明,循环千年,又到了周而复始的时刻。”

“这个周,自然是周大都督。”

“商纣失民心,杨广亦失民心。方今群雄,唯大都督得民最深。”

梵清惠不及说话,又听石青璇道:

“当年广成子创《长生诀》,并邪帝舍利付于黄帝,后传至周天子手中。长生诀多年无踪,大都督莅江都,乃耀于世。今舍利复现于巴蜀,岂不也是印证?”

“无论是江湖纷争还是问鼎天下,都已合乎袁道长之谶言。”

“况且.”

“所谓的杨花落,李花开。李有很多,李轨、李密、李渊.也许是他们中的某一位。”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有力,她将所听所见尽数道来:

“但在这几位李姓霸主中,李密反叛旧主,李渊贪花痴色,李轨勾结外族。”

“师太论谶言,与这些人相比,周大都督受民爱戴,在巴蜀除贼灭恶,治古寨瘟疫,呵退觊觎巴蜀之异族,更有让巴蜀长久稳定的体恤之心。”

“难道,只因师太这一句牵强附会的谶言,解堡主就要孤行己意,枉顾无数蜀人的殷殷期待吗?”

慈航老尼无言以对,心中懊悔,不该拿此谶言,但有些话不能当众去说。

而一众巴蜀势力听之,顿有热血冲头之感。

没错,说的对!

大殿之中,气氛大变。

“堡主当三思~!”

有人气愤:“这些人如何与大都督相比?!”

还有藏在人群之后的在喊:“堡主支持李渊,难道是因为李阀许下了高官厚禄?”

范卓与奉盟主适时劝道:

“解兄,你可曾记得我们当初立下三家盟会是为了什么?”

“巴蜀的安定,该在第一位,解兄!”

望着那些原本支持自己的人,这时也倒向了川帮和巴盟。

本来下定决心的解晖,这时也瞬间茫然.

……

(本章完)

第168章 剑斩佛魔!

镇川楼中喧声四起,众人目光聚焦在解晖身上。

这位武林判官浓眉大皱,正冥思苦索。

凉国与西秦的人在解晖说出支持李阀时,就已不抱希望。

他们各自占据着河西、陇右,与关中为邻,既不能放任李阀夺得巴蜀,亦不想看到江淮独大。

解晖思考时,两家话事人在做眼神交流。

来自西突厥的统兵大帅罗渡设低调地坐在更靠下方的位置,他如一尊塑像般纹丝不动,就连一旁的蒙顶好茶也点滴不尝,全程竖耳倾听。

李元吉心急如焚,双手按住扶手急着想站起。

雷霆刀秦武通与柳叶刀刁昂一左一右,按他肩膀。

李建成帐下高手丘天觉低头耳语:

“元吉公子切勿鲁莽,人言虽众,但有圣地支持,且这里是独尊堡,决定权始终在堡主手上。”

李元吉闻声镇定下来,忽然察觉身旁传来异动。

觑了一眼薛仁越与李仲琰,发现二人表情有异,不过也没放在心上。

扭头看向堡主。

解晖冥思回忆一心师太对他说的那番话,在千夫所指之中,他豁然坦然。

不被旁人理解让他有种孤身只影的寂寞感,可自觉没有做错,且在与梵清惠一个眼神对视接触后,心中迟疑已烟消云散。

“解兄,你可要改变主意?”

范卓与奉盟主复问道。

说谶言论道理,解晖的决定没有一个能站得住脚的。

周围吵闹声逐渐安静下来,一众巴蜀势力等着他回答。

一心老尼干硬的腔调抢先响起:“此地是巴蜀独尊堡,无论解堡主做什么决定,贫尼都会支持。”

她带着厉色看向周奕,周奕没理会她,目光落在了道信大和尚右手边的老僧身上。

石青璇轻声提醒:“那是大石寺的真言大师”

就在这时,解晖朝镇川楼二层大殿压了压手,止住所有杂音。

那黝黑的脸上已瞧不见迟疑之色,他目扫众人,朗声道:“解某依旧支持关中李阀。”

话音方落,四下哗然。

众人难以理解,心中抱怨愤怒,但又有种无可奈何之感。

慈航老尼与圣僧就坐在一旁,这便是堡主不可撼动的底气!

再看向周大都督时,更感诧异。

相比于已是一脸怒色的范帮主和奉盟主,他可平静太多了。

站在周奕身后不远处的解文龙面色一沉,制止了想上前说话的郑纵。

镇川楼中的一切都落入解文龙眼中,巴蜀的局势可谓是清晰透彻。

爹不知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解兄,你.!!”

范卓真的生气了,解晖视若无睹:“范兄,我意已决。”

奉振语气不善:“这是解兄的决定,还是独尊堡的决定。”

解晖断然道:“奉兄,独尊堡将支持李阀。”

三大势力掌舵人的对话已是擦出浓烈的火药味,一般势力根本不敢插话。

不过,却也有胆大之人。

眉山郡中,来自绥山派的掌门人龚平站了起来:“解堡主,你代表不了蜀人。”

内堡老管家解志凌一改温善,厉声叱喝道:“龚掌门,你要与我独尊堡为敌?”

那龚掌门虽忌惮这话,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黑风寨大贼杀本派数十人,又在临邛郡作乱,大都督灭之,本人如何能不支持大都督?”

“说的好!”

眉山郡、临邛郡诸多势力齐齐助威。

然而,就在这互相对峙神经紧绷的时刻。

“啪”的一声杯盏碎裂之声吓得许多人一激灵。

坐在龚掌门身边的绥山派副掌门纪季常捂着胸口,身体软塌塌一歪,再也坐不住。

“纪兄!”

龚掌门大吃一惊,顾不得与解志凌对话,忙伸手去扶。

“纪兄,你怎么回事?!”

“有有毒。”

纪季常的声音中透着苦味,指向茶盏。

众人骇然,又不敢相信。

脑子清醒一点,便知解晖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周奕把搁在茶几上的蒙顶石花一口饮下,细细一品。

没毒啊。

“啊~!”

忽又传来哀号,那人身子一软,症状与纪季常一模一样。

自这两人开始,镇川楼中越来越多人中招。

绥山派的龚掌门正扶着老兄弟,眼前猝然出现重影,自己的手掌忽远忽近,时而冒出各种刺眼光晕,叫人头昏眼花。

运一身真气去抵抗,却还是摆脱不了这种感觉。

不知是什么毒,它竟能在体内快速游动,周转于经络大穴。

最后藏入窍中。

要命的事,这窍穴他还没有打开,无法气发。

毒顺着风隙藏入窍中,根本不可能除去。

“解晖~!!”

龚掌门把茶盏摔烂,喘气骂道:“枉我们信任你,你这奸贼,竟下毒害人!”

眨眼之间,已有三四十位内家高手被毒撂倒。

又有人大吼:“解晖,我与你势不两立!”

接着便是沧浪浪拔出兵刃之声,上百人举刀面朝独尊堡。

但这些人中,很快又有数十人倒下。

镇川楼大乱,解晖变了脸色,端起茶来一口喝下,细细一品,并未察觉到有毒。

道信大师已离开座位,闪身到龚掌门身侧。

“毒在何处?”

“在它在膺窗窍中。”

膺窗如同心胸之窗,可疏泄胸中郁气。所谓窗之透,多属清。门之通,多属浊。

这毒一入膺窗,登时清浊难辨。

短短时间,便能叫人失去真气感应,倘若不是练穴成窍,没能气发,便休想将毒逼出。

道信大师稍一查探,明了此毒属性。

它温和难以觉察,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钻入窍中,除非练武之人恰好打通膺窗窍,否则便只能慢慢等毒消散。

在此之前,真气日渐衰弱,不仅长时间没法运功,更会损伤练武之人的根基。

道信大师见多识广:“这是《万毒宝典》中的活毒。”

“只有魔门中人掌握此毒,应不是解堡主所为。”

但解晖已惹众怒,加之是喝了他的茶水,说什么也不能排除嫌疑。

川帮与巴盟之中,也有人中毒了。

周奕连问几人,敏锐察觉到,只有同时喝过两轮茶的人才中毒。

与他一起迟来的人,只喝了一杯茶,逃过一劫。

同时,那些炼有先天真气的人,亦对毒性免疫。

此毒虽然奇妙,却也有重大缺陷。

不过,制造混乱那是绰绰有余。

龚掌门喘着气问道:“大师.可有办法除此毒。”

“有。”

道信运转达摩手擒拿锁扣,在他身上连按几下,以强横真气镇压毒性。

接着道:

“这毒不算厉害,只是藏在你的膺窗穴中,你尚未开此窍。老僧将你的膺窗穴破开,便能除毒。”

强行破窍,这不是要人命吗。

龚掌门摇头道了一声谢,用虚弱声音回应:“多谢大师,还是由本人慢慢化解吧。”

范卓、奉振等高手无碍。

周奕朝一位苗族长老膺窗穴一探,跟着打入了一道真气,他的真气极度精纯,已是细微到能透过窍穴风隙。

因为在小妖女身上多有试探,这对他来说实在简单。

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真气入了膺窗窍,里面“活毒”乱串,还要躲避,却被真气绞缠灭杀。

这毒还挺有意思的。

韦公公这家伙也在堡内?

大和尚说的万毒宝经,就是他所创,将毒分为活毒、死毒、动毒、静毒和撞毒五类。

看来,独尊堡的内鬼没除干净。

周奕看向解晖,镇川楼大乱后,他没去解释反叫来了解志凌与郑纵两位管家。

可以看得出来,解晖正憋着怒火。

周奕转过头来,发现巴盟与川帮的人正在看自己。

那长老已从真气感应消退状态恢复如初,侯希白啧啧称奇:“奇门活毒碰到克星也就罢了,如何能入窍的?”

“膺窗穴没有气发,不能炼窍神,也就不能分其中清浊,就算真气巧合渗入,也会失去感应。”

侯希白想不通。

一旁的奉盟主收起讶然之色,谨慎道:“大都督,不宜宣扬,当心这是故意消耗你真气的陷阱。”

他朝四下示意。

中毒之人过百,一个个救下来,岂不是真气亏空?

若是不救,又落人口舌。

范卓大觉有理,甚至感受到阴谋杀机。

正要吩咐手下人噤声,周奕颇有底气地笑道:“无妨。”

这种技巧远大于气力的事,对他来说随手可为,消耗的真气更是微乎其微。

故而,当解晖还在查内鬼时。

他已展开行动,将巴盟、川帮十多名饮茶中毒之人悉数解毒。

紧接着,一帮人喊“大都督救命”。

方才那位声援的绥山派掌门龚平短短时间便恢复如初,叫一旁的道信老和尚郁闷得很。

他盯看周奕,见他将绥山派纪副帮主也解了毒。

全程注目观望,却什么端倪没瞧出来。

这年轻人

道信大师慈眉展笑,于是背着手,悠哉悠哉又回到自家座位上去了。

道信大师不仅一副夷然之态,甚至乐呵呵瞧热闹,唯一遗憾的是,此时没酒来喝。

可慈航老尼就没这等心情了。

一心师太阴着一张脸,看到那些巴蜀势力一个个对周奕感恩致谢,声望飙涨,恨不得取而代之。

可惜她已试过,并不能为人解毒。

否则早就冲上去,也要威武一番。

可见,一心师太没有自己口上说的那般“静心”。

慈航静斋向来只要一个名头就能威服江湖人,现如今,她这样长年不下终南山的人物都踏足巴蜀,却适得其反。

老尼难以接受,更道周奕是乱序之人。

独尊堡不愧是巴蜀大平台,机会就是多。

周奕短短时间,已是见过十几位掌门帮主。

如果之前只是随众而呼,此刻却多出一大批真心支持江淮的势力。

他这毒还没解到一半,解晖也没找出内鬼。

忽然镇川楼内绝大部分人都扭头看向了露台之外。

自青石广场上传来喊杀声。

动静越来越大,从更下方的磐石林、独尊楼接连响起,仿佛像是在油上点火只瞬息间便蔓延整个独尊堡!

“咚咚咚~!”

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解文龙抢先一步奔下去查探,正有堡中护卫从下方冲撞上来,直接拜在解晖面前。

“堡主!大事不好,看守城楼的守将安融带着守城人马叛变,他们打开城楼,放进来好些高手。堡内又有人中毒,被他们高手一冲,此时已打到镇川楼外。”

周围人听罢,虽然吃惊,但丝毫不慌。

此时冲击独尊堡,岂不是在找死?

“安融?!”

解晖念着这个两个字,终于压制不住怒火,啪一掌将大殿主座那把素雅高椅拍得粉碎。

只因这安融乃是好兄弟安隆的亲信。

他与巴蜀胖贾安隆是拜把子兄弟,关系极为亲密。

不是城门守将安融背叛了他,而是数十年的好兄弟背叛了他!

“解兄,冷静。”

梵清惠出声安抚,此刻唯有她能叫急欲奔出镇川楼的解晖止住身形。

正在这时,忽然一道洪亮嗓音远远传来。

“解晖,快将我圣极宗的舍利交出来!”

独尊堡大乱,棺宫的人来得正是时候。

镇川楼内的江湖人听到外边的破风声,全部朝后退。

巨大的露台上,一口朱红色棺材从天而降。

背棺之人与周老叹很是相象,正是其弟周老方。

接着,便是棺宫四位宗主。

五位宗师一露面,滚滚魔煞之气扑面袭来。

周老叹往前一步,看了周奕一眼,接着看向解晖。

“解晖,今日便是你的最后期限,倘若不将舍利献上,你就得跟我回棺宫一趟。”

解晖眼中闪过忌惮之色,却强硬道:

“早说过,解某没有贵宗舍利,你们找错人了。”

周老方在一旁笑着应话:“既然如此,解堡主速速进棺,我来背你这一程。到时候有没有舍利,我们自会分辨。”

“狂妄~”

一心师太一摆拂尘:“邪极宗祸乱江湖,为道不容。”

尤鸟倦怪笑,发出夜鸦啼哭般难听的声音:“哪里冒出来的老贼尼,张口就放个震慑寰宇的响屁。”

“别以为和老贼秃勾勾搭搭,就能对本宗指手画脚。”

此言一出口,一心师太、梵清惠、四大圣僧,真言大师齐齐朝他看来。

恐怖的佛法禅意仿佛要将人精气神都给度化。

尤鸟倦嘴巴碎,却不会傻到直面这一大帮人。

在一心师太动手前,他放声喊道:

“诸位休要藏头露尾,你们若在一旁隔岸观火,本宗掉头就走,咱们就在巴蜀耗着,看看谁能耗得过谁。”

回应声随即传来,镇川楼中的人也暂未动手。

“哈、哈、哈~!”

一道爽朗笑声之后,便见一名硕长高瘦,长相文质彬彬的青衣中年书生挂着笑意,一脚轻踩在露台边沿。

浓密的眉毛下那对分外引人注目的眼睛,正呈现一圈圈紫色。

正是紫气天罗修炼到极致的表象,唤作紫瞳火睛。

且他的表象,还要在极致之上。

天君席应一露面,朝镇川楼中一扫,那些看到他紫瞳火睛的人,莫名心神悸动,像是精神被其捕捉一般,足见这老魔武学奇诡功力莫测。

“是你!”

巴盟四大族的人瞬间反应过来,这种熟悉感让诸多长老怒火燃眉。

奉盟主厉声道:“你是什么人,我巴盟各族与你有什么仇怨,要你在暗地下黑手?”

“本君席应。”

他以紫瞳火睛注视着奉振:“那大石寺上代主持是我的死敌,我欲灭大石寺,你盟下族人竟敢收留我的对头,岂不是不把本君放在眼里?”

“哦?”

周奕带着一丝不解:“你这么喜欢迁怒于人,那我坏了你的事,你怎的不声不响就溜了?”

席应哼了一声,眼中泛着警惕之色:

“本君自会与你计较,只是今日我为舍利而来,不愿多生枝节。”

“有理,有理~!”

又有一把苍老霸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跟着裹挟破风之声,与周老叹、席应隔了一段距离,双足猛踏在露台处。

他落地动静极大,发出砰的一声爆响,脚底岩石被踩出一圈蛛网裂痕。

更奇特的是,他人先落地。

跟着一柄长枪从空中飞来,扎在他身旁,没入岩石一尺有余。

那张老脸微微露出表情,深如刀刻的皱纹动了起来,它们从额角、眉心、眼角、颊边,以不可阻挡之势向下蔓延、裂开、纵横交错。

衰老腐朽的气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但他那双眼睛,却像是深嵌在岩缝里的鹰隼之目。

灰袍老人浑浊的黄褐色眼珠转动,觑向解晖。

“解堡主,老朽从未见过舍利,你拿出来让我看一眼,我绝不为难贵堡。”

解晖皱眉重复道:“我并无舍利。”

一直没有开口的真言大师说道:“慕容老先生,你没有将本寺弄乱吧。”

“大师说笑了。”

老人笑道:“老朽从记事以来,但凡抢到的东西,不管是牛羊战马,抑或是别人的女人,都会立刻当成自己的物品对待,倍加珍惜,对待大石寺也是如此。”

周奕心中恍然:“你是吐谷浑中的哪一位?”

老人眼中闪过凶光,却不答话。

在此无人应和,显然都不知道他的身份。

连喊出“慕容姓”的真言大师也不知情。

席应旁边的周老叹怪笑一声:“他叫慕容夸吕,可是吐谷浑的老王者,你杀了他的后辈,这个仇恨可不小。”

周围人听罢,各都吃惊。

一来没想到老人是这身份,二来,竟又是大都督的对头。

老者斜了周老叹一眼,周奕则冲他打量起来。

夸吕是吐谷浑天才伏鹰枪伏骞的爷爷,上一代汗王。

可据说十多年前就死了。

转念一想,慕容家假死也合情合理。

毕竟是祖传手艺,到了姑苏燕子坞,依然保留老传统。

周奕盯着这老王者,声色颇不善:“你吐谷浑的人惹我数次,我正要寻你们清算。”

老王者带着一丝北霸枪的霸气:“老朽自不惧你。”

“不过就像席天君所说,当下不理会旁枝末节。”

“解晖,邪帝舍利呢,拿来一观!”

这些顶尖高手全都冲着解晖来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让他精神一振的是,梵清惠在此刻站了出来:“慕容老先生恐怕是被诓骗了,就算有邪帝舍利,你拿到也毫无用处。”

不少人还云里雾里,不晓得舍利具体为何物。

但是

镇川楼中出现的高手,每一个都几乎是此生望尘莫及的,而他们,竟都是奔着舍利而来。

疑惑之间,老王者的脸上露出沧桑笑容:“老朽想要多活几年。”

“不求长生,活个三百年便够了。”

梵清惠摇头:“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丁大帝冷着脸嘲讽道:“吾师便活过近三百年,你们既然藏着舍利,就不要口是心非,道貌岸然。”

这是一个惊人消息,足以引爆武林。

巴蜀武人瞬间明白过来,为何武林判官要强撑,这是人类无法摆脱的诱惑。

被众多目光再次聚焦的解晖,心中出现一阵无力感,他根本不知道舍利有这等秘密。

当下咬着牙齿,逼出一股怒气道:“最后说一遍,解某没有邪帝舍利!”

“不,你有。”

“二弟,交出来吧,那不是你能把握住的东西。”

解晖如遭雷击。

露台上出现了一个手臂短小,腆着大肚腩,头扁嘴厚的胖子。

他手持烟杆,以强横的莲劲调动心火,把烟丝灼燃,在露台上吞云吐雾。

烟气顺着风吹到了老王者脸上,这让老王者甚为不满。

“安隆,你为何如此对我?”

解晖的眼神让安隆不敢对视,这胖子无声叹了一口气,油然道:“二弟啊,你不该卷入此事。”

这盆脏水浇得他透心凉,兄弟背刺,再无心解释。

以独尊堡此时的实力,对上这些人,依然有胜算。

就在他这么盘算时,一个愣神间。

忽然发现,露台之上,又落下两人。

一名风采醉人的女子,还有位潇洒邪魅的中年人。

这二人一出现,四大圣僧、一心师太,梵清惠的表情全都变了。

夸张的信息量塞入梵清惠等人的脑海。

这两个死敌,和好了?!

旁观之人或许不明白这二人的身份。

但也懂察言观色。

瞧见武林圣地的反应,众人心中翻滚起惊涛骇浪。

这二人,似是比棺宫主人、魔门天君、吐谷浑老王者还要恐怖的角色,几乎是三大宗师之流。

又听安隆呵斥道:

“邪王阴后法驾巴蜀,二弟莫要犹豫,速速交出舍利。”

解晖心中的微微发怵,作为武道高手,他岂能察觉不到这二人的不同。

独尊堡,危矣。

石之轩邪魅一笑,扫过周奕与蓝衣少女所在时,笑意才陡然收敛。

周奕看到他和阴后在一起,颇为意外。

旧情复燃了?

石青璇站到周奕身后,不愿看他一眼。

一旁的侯希白缩了缩脖子。

“舍利呢?”石之轩没有感情的眼神移落在解晖身上。

解晖似是忘了之前说过“最后一遍”,放宽底线道:“此物不在独尊堡。”

话音未落,露台上两人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直朝镇川楼大殿中幻影而入。

完全看不到脚下动作,人却在移动。

直叫人生出精神错乱之感。

接着,恐怖煞气袭来,棺宫五大高手,也闯入大殿。

席应、慕容夸吕,安隆各都不落人后。

双方没打招呼,局势瞬息万变。

十位强者与武林圣地这边的人刚一靠近便气势相冲。

此刻不仅单人斗不过,佛门这边连人数上也失去优势,简直是死战大忌。

只在双方气势碰撞转化为真气碰撞的瞬间。

大殿中的数百人有种被掐住喉咙的窒息错感,空气从静止到破碎四散、再到静止,再破碎。

地面上,一道道裂纹朝四大圣僧的方向蔓延。

咔咔咔~!

那裂纹越来越大,砖石崩断,再这样下来,镇川楼整个二层大殿都将崩塌!

挂在四周墙上的字画尽数四分五裂,书架上的佛典禅语乱飞,那画框里面的骨轴被劲风卷动,如鞭子一般在墙壁上抽打。

以对峙双方为中心,周围所有事物先是朝外抛飞,跟着又被吸扯进去,如遇到风暴一般盘旋,在劲风拉扯下,变成了难以招架带着恐怖杀伤的暗器。

一些脑子不够灵光的人凑得太近,再逃已来不及,直接在余波下惨嚎倒地。

片刻后,那劲风成一道波动四下撒开,大殿中的人无论躲到哪里,全都被命中。

十八层天魔大法张开,岂是寻常武人能抵挡。

再无人可逃脱,一阵与元气相合的精神波及扩散开来,大殿中绝大多数武人产生了此生最惊悚的感受。

空间在陷落坍塌、跟着佛门浩大禅意涌来、不死印与九字真言交织、紫气罗网兜捕心神、棺宫煞气在生死窍中弥漫,慈航剑意与北霸枪的压迫精神剧烈冲撞

不少人抱着脑袋惨叫,脸上的表情惊恐万状,像是沉浸在可怕梦魇之中。

那些功力稍高一点的人能够运力抵抗,但卷入这恐怖的余波之中,内力消耗速度极为夸张。

此时才算真正体会到那叫人绝望的差距。

真言大师瞧见周围人被波及,在道信大师打出一记达摩手时,他运转外缚印。

这亦是能产生类似操控空间的力量,形成气场封锁。

且达到高深境界时,手印能引动天地自然之力,威力宏大。

而臻至化境的内功,是手印能发挥威力的基础,真言大师平日里打扫庭院,整理佛籍,深藏不漏。

这时把中正平和、圆融无碍的佛功注入九字真言之中,外缚印发挥到了极致。

那一瞬间,周围哀嚎之人得到了喘息机会。

但仅在这一瞬间后,就被十大强者的气机冲破。

也就在此时.

镇川楼的光线陡然一暗。

一道火色剑芒升腾而起时,像是把周围的亮光都吸收了,粲然一剑,急速斩来!

对峙的双方无不忌惮,都怕这一剑奔自己而来,手上带起收势。

于是让周奕这一剑落在中心,生生斩断十大强者与佛门众高手的气劲,骇人的劲风乱流把剑罡也搅得稀碎,化作手指粗细的飞火射向四面八方。

刺耳嗡嗡声让不少人耳膜震鸣,但眼前的光线又亮了。

那些飞火被周奕往后一带,精准飞入李阀、凉国、西秦那帮人密集之处。

登时一阵惨叫,五六人大睡不醒。

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

二层大殿,整个塌下去一大块。

这一块塌得笔直,成一道剑痕,虽是众人乱力生成,却予人一种周奕一剑斩断镇川楼的感觉。

要知道,这镇川楼可不是雕梁画栋之所。

那多数由巨大岩石构成。

并且这一剑之后,一众强者搅在一起的精神冲波也散去了,许多人哭爹喊娘,逃过一劫。

再望向剑痕,无不悚目心惊。

大都督一剑破开佛魔两道!

天下第一用剑高手的名头,那是再也不会错了。

周奕此刻也心中发毛,若非巴蜀、川帮还有一帮无辜之人要被连累死,他方才就带人直接躲远,任凭他们去斗。

若非先惊得两边收手,他一运气,也只是搅入乱局,没法起到这种效果。

这一刻,佛魔两道的高手都朝周奕望来。

原本护着几名就近之人的袁天罡,则是站到周奕身边。

别看他们道门只有两人,却能影响平衡。

故而,周奕这举动看似冒昧,却没被反噬。

“周天师,你什么意思?”

阴后充满醉人风情的眼睛凝视在他身上。

石之轩道:“佛门之人处处与你为难,你要帮他们?”

众人从他们的话语中听出了些许端倪。

这不将旁人放在眼中的邪王阴后,似在用同一层次的口吻与大都督说话。

往后退出更远的旁观之人听到:

“藏邪帝舍利是解堡主之过,岂能连累其余蜀人一道赴死?”

大都督~!

众巴蜀势力闻之感动,大都督为了我们,可以直面佛魔两道。

一时间,看向周奕的背影,更觉伟岸。

“这里太小了,不如去外边打,解堡主犯了错,他就算打光了独尊堡最后一兵一卒,我也不会插手。”

解晖长呼了一口气,周奕方才那一剑,等于救了他。

若是一直斗下去,他要么第一个死,要么第一个废。

感受到魔门之人不死不休。

他心中难免生起一股无奈:

“可惜,解某真的没有舍利。”

这句话,众人已经听过很多遍。

但这一次,却传来一道有力的反驳之声。

“不!爹,你有!”

解晖虎躯一震,僵硬的扭动着脖子,与周围人一道锁定那说话之人。

那汉子面相硬朗,与解晖有数分相似。

此时带着一脸坚毅果决的表情:

“爹,你老了,糊涂了。”

独尊堡中的人,除了宋玉华之外,哪怕是心里有准备的郑纵听了这话,都不禁浑身一抖。

“逆子,你在说什么?!”

手下背刺,兄弟背刺,儿子也要背刺吗?!

武林判官,似乎进入了舔狗的终极审判时刻。

那便是一无所有。

周奕微微让开位置,心道一声“好样的”。

不知何时从楼下返回的解文龙,从周奕背后不远处走出,手中,捧着一个奇怪铜盒,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魔门不死不休,又把大都督得罪死。

再给老爹搞下去,独尊堡就毁了。

解文龙已不是破罐子破摔,而是带着拯救祖业与一堡亲友的心情,扬声道:

“爹,你让所有人都以为独尊堡有邪帝舍利,却又拿不出来。”

“这不仅会害死独尊堡内的所有人,爹你自己也会死。”

“百善孝为先,做儿子的,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得救您!”

解文龙道:“但是,爹你的想法,已跟不上当今天下,不再适合做我独尊堡的堡主。”

“今次,我会拯救独尊堡,之后,由我来做堡主。”

“巴蜀三家盟约不变,我独尊堡,也将支持周大都督。”

他的话掷地有声,乃至一些独尊堡的护卫听了,都有种深深的震撼感。

正在怀疑少堡主能否做到。

解文龙鼓足一身真气,大喊道:“邪帝舍利,就在这里!”

他将铜盒朝前一递,交给了周奕。

“大都督,请打开一观。”

周奕拿到铜盒刹那,佛魔两道之人,齐齐望来。

“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带着舍利就走。”

阴后邪王、四大圣僧都没有动作。

周老叹金环真等人并不相信,他们运转秘法,毫无感应。

周奕目光扫过他们,左手托着铜盒,右手一掌拍下。

这一击,将铜盒拍得稀碎。

就仿佛是隔绝之物被揭开,黄晶球露出的一刹那,无需任何秘法。

不消说魔门众人,慈航静斋这边的一心师太、梵斋主、师妃暄,全都生出了强烈感应。

周老叹等人面色大变:“圣帝舍利!!”

解晖当场呆滞。

邪王阴后眼中再无他物,全都死死盯着舍利。

席应、安隆也是如此。

吐谷浑的老王者虽然没有感应,但也知道这东西定是真的,他的眼中,全是渴望之色。

黄晶球像是充满魔力,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不管是李元吉还是凉国、西秦之人。

能延长寿命之物,谁不想要?!

袁天罡不着痕迹地瞄了周奕一眼,只见他双手捧着舍利,有那么一丝虔诚感。

他快速扭头望向邪王阴后。

不好!

但不用他提醒,周奕双手一松,任凭舍利下坠。

跟着一脚飞踢,邪帝舍利化作了一道金色流星,飞向镇川楼之外!

下一刻,

不止是佛魔两道,一些疯狂的江湖武人,竟也昏头冲了出去。

长生的秘密,就在那里!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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