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人心各异

长门令制国中,临海的荻城之内人心不安。

虽然大明的战舰如今主要是在九州那边出现,但位于山阴道北面海边的荻城也不见得十分安全——哪怕敌军本部远在西边数百里外的对马岛,而荻城里四本松邸之中还居住着辉元大人。

荻城是十三年前才决定新筑的,建成的时间刚刚十年。

如今四本松邸之中,毛利辉元却在想着二十年前。

那个时候,太阁丰臣秀吉大人要去世了。德川家康、毛利辉元和小早川家、前田利家、宇喜多秀家被任命为五大老。丰臣秀吉的愿望是让他们共同辅佐年幼的丰臣秀赖,直至他成年。

但两年后,局势就演变成为文吏派与武将派的争执。

实质其实很简单:讨伐朝鲜最终没有得到期望的战果,丰臣秀吉去世,他年幼的儿子凭什么让豪杰们俯首称臣?

原本已经一统,但很快分成了以德川家康和石田三成为首的两派阵营。

那是毛利辉元这辈子做过的影响最大的一个决定:他最终加入了石田三成这一派,成为了西军总大将。

然后就是关原合战,小早川秀秋临阵倒戈,局势一日之间就无可挽回。事后,曾是西国霸主、掌握山阴山阳十国的毛利家仅仅留有长门、周防两个令制国的领地。

他在关原合战结束后的当年十月就剃发让位,从此自称幻庵宗瑞。

毛利辉元也无法忘记十五年前去德川家康面前请罪的恐惧和耻辱。

坐在屋檐下,他远眺着北面的大海。

十多年过去了,这一生的得失他已经不知道想过了多少回。

“辉元大人,海风有点大,您还请关照身体。”一个老者在他身后的屋里开口劝说。

毛利辉元并没有动弹,而是缓缓说道:“……因尔不具治天下之器量。光俊啊,果然就像爷爷大人所说的一样。没有谨守分际,最终几乎失去眼前所有,危及自身。”

他的家臣福田光俊沉默不语,知道眼前这毛利家的前任家督仍旧没有放下关原合战的心结。

关原合战败得莫名其妙,但身为毛利家的家老,他当然知道当时主公的考量。双方为首的是石田三成和德川家康,被推举为西军总大将的辉元大人在大阪城之中没有亲临战阵,是因为丰臣秀赖在大阪城之中。而双方兵力接近,让石田三成和德川家康先彼此消耗着,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只是没想到掌握着一万五千大军的小早春秀秋临阵倒戈。

“元直他……”毛利辉元又开口,顿了顿之后长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有去好好祭奠吗?”

“辉元大人,当初您也没有办法。”

福田光俊又回想起当时恐怖的情形。败战被削减领地之后,毛利家的家臣们乱作一团。最终,毛利辉元诛杀了以熊谷元直为首的许多家臣,又让其余八百多家臣提出宣誓效忠的祈请文,毛利家的局势才最终稳定下来。

“元盛的事,你现在知道了吧?”

福田光俊闻言心中一凛,苦笑了一声:“辉元大人,难道连我都不能信任吗?”

“怎么会不信任你呢。”

毛利辉元撑着地板缓缓地站了起来,又缓缓走回屋中。

看了看他之后,坐到了屋中的屏风面前。光线暗了一些,他的眼神反倒显得很亮,其中都是不甘和仇恨。

“我已经对丰臣家尽了最后的忠义!”毛利辉元的声音咬牙切齿,而后带上了一些哽咽,“元盛……不愧是我最忠勇的武士!”

福田光俊跪坐在他侧前方默默不语。

江户开幕后,丰臣家成为了大名。可丰臣系还有许多大名将丰臣家奉为旧主,年事渐高的德川家康哪里能给德川秀忠留下这样的隐患?

四年之前,德川家康亲自率领大军前往大阪,也要求各地大名出兵征讨丰臣家。

毛利辉元拖拖拉拉,最终只是称病,让儿子秀就代替他出战,还把次子送去了江户做人质。

大阪冬之阵和大阪夏之阵,毛利家都很消极。至少福田光俊当时带领的分队就一直在兵库停留,而毛利家的本队到达大阪时,德川家康已经取胜,攻陷了大阪。

随后就发现城中有个叫佐野道可,实则是毛利家领一万石俸的重臣内藤元盛。

在最后的审讯之中,内藤元盛咬牙坚称帮助丰臣家是他自己个人的意愿。德川家康并没有来得及从他那里真得到什么毛利辉元授意帮助丰臣家的证据就离世了,而内藤元盛的事,就连福田光俊也不知道。

“幸田君、笠井君、岛田君……”毛利辉元一口气说了几个人,都是在那一战前后消失的毛利家家臣,“他们都是奉我密令前往大阪的!但是,天下坚城的大阪,还是没有能够坚守到德川家康那家伙死!光俊啊,我这一生,为什么全部重要的决定都不能如愿?”

福田光俊只能说道:“辉元大人,您已经尽力了……”

“是我太软弱了!太弱了……”毛利辉元喃喃自语,“没有成为天下人的资质,也没有爷爷那样的智慧与豪勇。织田大人、丰臣大人、德川家康……”

他接手的家业,就是被称为第一智将的爷爷毛利元就留给他的十国霸业之基。

他也知道,随着爷爷去世,尽管两个叔叔还尽心辅佐他,但毛利家的两川体系渐渐分崩离析。

可这都是他的能力问题。就像爷爷临终前提醒他不要妄想霸业一样,他不具备那种能力。

在他的面前,又是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这样的人物。

丰臣秀赖渐渐长大,有了很不错的名声。毛利辉元面对他的求援做出了帮助的决定,却仍旧不能孤注一掷,就像他在关原合战时没有孤注一掷一样。

现在丰臣秀赖切腹自尽于大阪城内了,丰臣家成为历史,丰臣系的旧臣更加难以凝聚起来。

他仿佛再不可能见到德川家的失败,而就在这个时候,大明来了。

“光俊,还记得去年夏天我见的那个浪人吗?”毛利辉元忽然锐利地盯着他。

“那个家伙……”福田光俊犹豫地说道,“有什么特别的才能吗?辉元大人单独见了他。”

“从对马岛而来,宗氏家臣,名为柳川调兴。”

福田光俊浑身一震:“辉元大人,您是说……”

毛利辉元的身躯前倾,脸露在了门外照进来的光里,热切而凝重地看着福田光俊:“诸国已经没有可以对抗德川家的力量了。可是,海的对面有!你愿意去安艺一趟吗?福岛正则那家伙,如果能够的话……”

“辉元大人!”福田光俊急切地说道,“在下自然愿意为您做任何事,但是……您真的决定了吗?”

那可是来自海对面的敌人啊!

毛利辉元的眼神炽热:“决定了!虽然他们是因为朝鲜之战而来,因为浪人海盗们多年的抢掠而来,我也曾随丰臣大人去朝鲜征战,但这次我决定了!百年的纷战,足利家、织田家、丰臣家、德川家……所有的所有,都引向了今天的局面。难道要让德川家经历最后的淬炼,彻底得到所有人的忠诚?”

他站了起来,重新走到了门前看着远处的大海。

“不!”福田光俊看着他的背影,只听他激动地说道,“也许,命运最终垂青的并不是德川家!我并不是认为自己有那样的天命,但是光俊啊!”

他转过身来盯着福田光俊:“我一定要德川家败亡!绝对!”

福田光俊只觉得他的脸庞背着光,实在有太多仇恨的扭曲。

他也站了起来,走过去之后才弯下腰:“您准备怎么做?”

“秀赖大人毕竟是秀吉大人的儿子,德川家本是丰臣家的家臣!”毛利辉元握着他的双臂让他站直,“这一次,我不能再有一丝犹豫了!为秀吉大人复仇的旗帜,就借由我毛利辉元来背负吧!武家诸法度下,难道外样大名们全部甘心被当做抵御大明的先锋,还要面临改易和参勤交代的折磨?”

“那么明军呢?”福田光俊问道,“让他们成为最后得利的一方吗?”

“他们难道是要占据这里吗?”毛利辉元信心十足地说道,“柳川调兴带来的信息,就是大明要求京都和江户付出代价。我们,岛津家、福岛家,可以先与他们谈判好。能够先击溃德川家,也符合他们的期望。只要我们和岛津家、福岛家控制了九州和山阴山阳,他们大可进入濑户。等到再回大阪,局势就完全不同了。秀忠那家伙,难道有德川家康的才干和威望?”

“……辉元大人,如果大明,真的是想占据这里呢?”

“我说过了,我不是认为自己有那样的天命,只要德川家败亡。”毛利辉元咬着牙,“即便真是这样,难道大明不需要合适的人帮助他们完成这个目标?”

福田光俊看着状若癫狂的毛利辉元,知道他这次是真的决定全力以赴了。

如果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这样的“天下人”最后都不免身死家灭,下克上永不断绝,那么奉德川家为主和奉大明为主又有什么不同?

而毛利辉元对德川家的仇恨深刻入骨,甚至敢于在大阪两阵之中仍旧帮助丰臣秀赖。

“如果是这样,那么家臣们都需要明白您的意志。”福田光俊也凝视着他,“辉元大人,您有这样的觉悟了吗?怎么说服所有人?”

“全部的不满,都源于我们如今只有两国之地。”毛利辉元说道,“现在,是时候由我带领他们,先拿回原本属于我们的领地!再来一次关原合战,如果德川秀忠愿意把全部力量都消耗在西军这里,那就一起灭亡吧!是德川家的逼迫,才让一心御敌的局面不复存在!是德川家的残暴和贪婪,让我们被迫如此!”

“他必须低头,做出抉择!”

……

这确实是毛利辉元的孤注一掷。

但这个形势分析是对的。江户幕府能够纯粹凭借亲藩大名和谱代大名先与不满的外样大名们消耗一轮,然后还要抵御更强大的大明吗?

此刻还只是处于前期的筹划串联之中,但大明并不等着他们。

继对马岛之后,伊岐岛毫无悬念地落入大明手中,他们离九州岛又近了一步。

在伊岐岛的南面,相距仅五十里便是九州岛的西北海岸。

佐贺藩就在这里。

而佐贺西南面的海角,便是长崎。

长崎西面的五岛虽然能与它西北角的海角形成一个关卡,但这个关卡对于大明战舰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何况下一步说不定就是五岛。

而五岛受谁实际控制?长崎汉民。

位于佐贺的谱代大名锅岛直茂是前锋大将,此刻他的权限更加提升。

与九州岛上外样大名的“沟通”仍在继续,他要求接管长崎及五岛,以控制明军在佐贺以北。

岛津义弘就是在这个时候收到来自荻城的信。

他已经八十三岁了,他的儿子岛津忠恒虽然也有出兵琉球的功勋,但那个时候的琉球算得什么?

岛津义弘寿不久矣,在咄咄逼人的幕府面前,他若是死了,九州就失陷了,忠恒还能回到这里吗?或者被改易到哪里去?

“告诉他们,如果想得到岛津家的庇护,他们必须在五岛先阻拦明军,得到战果。这样,我才能有与御夷军本部谈判的筹码。”

岛津义弘并不太相信毛利辉元这一回的决心,也并不看好他的能力。

不过,只有九州岛上都是自己人,才能不断凝聚抵抗的力量。如果让幕府掌握九州岛的主导权,这里对于他们来说是随时可以放弃的。

如果能让幕府感受到压力,让岛津家来做这个前锋大将,那么后面的抉择才有更多余地。

那些汉民海商……

岛津义弘不知道大明会如何看待他当年在朝鲜的作为、他儿子对琉球的作为。当年,他在泗州奇袭明军的军火库,那一战明军死伤惨重。后来丰臣秀吉病故,明军封锁了出海要道,也是他在露梁勉强打通海路,让小西行长等部得以撤离。

如果大明决意要斩除岛津家,那他也只好在九州固守。既为岛津家挣得更多威望,也获取更多谈判筹码。

岛津家的决定很快到了如今实际管事的李旦那里,他也只能先凝神苦思出路。

买占令的压力在前,锅岛直茂咄咄逼人,他们这些以长崎为本营的汉民“海商”何去何从?

“二当家,要不……和对马岛上的大官再联络一下?我看岛津家有点像是想收我们为水军,要是演演戏,说不定会成为水军大将,反正第一批到伊岐岛的战船只逃回来一点点……”

“想混进去,哪有那么容易?”李旦摇了摇头,“要是那伏波侯的舰队到了,我们倒不妨做个向导。可如今……”

“试试嘛。”

李旦想了想之后,目光看向了颜思齐。

“颜大哥,要不你再走一趟?”

颜思齐两眼放光:“那倒不怕。就是这一去一回,别等我回来时候咱老窝都被人掏干净了。”

李旦自信地说道:“咱们毕竟在这经营这么久了,一两个月还是拖得住的。岛津家的心思不难猜,他们既然有保我们的心思,就说明对幕府阳奉阴违。对马岛上的大人只要有心功业,那就不会先对我们逼迫过甚。伊岐既然落入了大明手里,锅岛直茂接下来都要愁北面海岸,这是好机会!”

在五岛之上,由于悬于海外,自有一定隐蔽性。过去也正是凭着这一点,才成为他们偷偷与其他各方商船进行贸易的私港。

如今就算幕府有心把他们多年积攒的财富掏出来,有那个胆量集结水军力量攻打过来吗?

李旦只不过不想断了自己的后路而已。

不过……大明又落了一子,决心似乎更加明确了。

他想再看看九州岛和本州岛上的动静。

(本章完)

第457章 造势,破势

在江湖幕府和毛利辉元、岛津义弘这些人眼中,大明这次似乎足够有耐心。

真正的“合战”还没来临,这时自然不会有任何和谈的可能。

幕府也断然不可能直接低下头,给那些还不甘认命的外样大名一个借口。

但战场毕竟在最西面,是外样大名力量最集中的“边陲”。

对前线那边的情况,朱常洛已经放手让他们做主。沈有容想用那些海盗,就让他用去,他知道轻重。

田乐更加知道。

今天他照例教导朱由检。只要他在京城里,每月总有这样的三堂课。

“爹和枢密院拟定的方略为什么要这样,你说说看。”

这些课现如今都是问答式了,朱由检已经度过了只打基础的阶段,现在需要的是更加具体而深刻的认识——以一件件事为例。

“父皇说过,凡军国大事,要从势及财,再从人至责。”朱由检想了很久之后才回答,“这势,一是大明有兵仗之威,二是宗藩将士有拓土册封之志,三是报仇雪恨、剪除祸患之大义……”

朱常洛教他的,是首先进行背景形势分析,找出优劣、机会与风险。然后考虑经济状况,财力上有哪些便利和局限。再考虑人选,如果要做某件事,谁能担大任,一整个事所涉及到的各方人员都需要分析。最后才是开始去做某件事之后,要如何授权、厘清责任。

朱由检卡在了第三环:“财计方面,儿臣已经知道父皇和朝臣们想出了法子。只是人事……田老太师和西凉侯固然是不二之选,但如今西凉侯病重,田老太师也年老。儿臣不明白,大军既已开拔,为何方略不是一鼓作气?如果要等东洋舰队,北路大军先行筹备,若田老太师与西凉侯有万一,也不必临阵换将。”

朱常洛微微点了点头:“这人事方面,你不仅要看这边的人事,还要看对方的人事。”

朱由检作为太子,如今能够接触不少信息。

他闻言试探地问:“父皇是说,倭贼那边老酋新逝,暗流涌动,机不可失?”

“是这个考虑。诸事都要因势利导,不可拘泥教条。”朱常洛肯定了他这个判断,“像这等大事,你还要学会从史册上去借鉴。倭国这百余年,他们自称为‘战国’,但实质上更像是唐末。都说什么春秋无义战、战国无君子,那仍是就秩序而言,说国战手段。但唐末之乱,武人当道,秩序荡然无存。今日是臣,明日为君,以至于赵宋得了天下非要矫枉过正、重新厘清位序。那倭国,这百余年间也有类似说法,名曰下克上……”

这父子案例分析课堂往往如此,朱常洛希望他能活学活用,懂得全面看问题,而且要懂得抓住本质、分清主次矛盾。

势的方面,大明这边要的是造自己的势,同时破对方的势。

从足利氏衰微以来,那边所谓的“战国时代”其实也分成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那倒是更像春秋战国。幕府仍在,地方大名之间互相你来我往。这个阶段的高潮由织田信长收尾,他攻陷室町幕府、流放足利义昭,以天下人的姿态睥睨一世,却并不能从此开创真正稳定的时代。

因为旧秩序已经荡然无存,这个行为本身是一种下克上,各地方又有更多下克上的案例。如果仅仅是武力和强压,在不彻底改变旧有体制的情况下只会鼓励更多野心家。

因此很快有了本能寺之变,织田信长身死。

随后登场的是第二个“天下人”丰臣秀吉,他的“创举”却无非是对外征伐,希望用新的利益来平衡仍旧存在的诸多大名势力。这个策略的失败,不是因为他的中途病亡,是因为他们本就没这个实力。丰臣秀吉的举动,无非只是想要转移内部矛盾。

而如今的局面则是第三个“天下人”奠定的。关原合战之后,德川家固然成为了力量最强大的一方,但地方大名势力仍然没有消除。

“那武家诸法度,看似要重新奠定秩序,尊重地方领主的地位,实则手段很了得。”朱常洛向他解释着,“地方大名要参勤交代,每年来往于封地及幕府之间,地方实务谁来打理?”

朱由检有些恍然:“父皇是说……那德川家是要用这个法子,让那些地方大名空有其名?”

“不错,长此以往,幕府实质上是在帮各藩家臣集体下克上,掌握地方实权。”朱常洛笑起来,“德川家康是个老狐狸,他这一招用下去,若是没有外力打破这个势,他还是能成的。毕竟打了这么多年,幕府已经有了足够压制地方大名的力量。这样下去,幕府的力量只会越来越强。藩领嘛,钱粮都要花在参勤交代上,地方实务还顾不上亲自打理。反而他们的家臣得了好处,不少都会心向幕府。”

如果再有什么大名犯了事,被改易甚至除封,德川家的江户幕府体系可以有越来越多的谱代大名,不断扩大自己的实控范围。

“父皇的意思是,枢密院定下这方略,是要逼得他们不能从容施策?”

“没错。他们用的是滴水穿石的稳妥法子。大明兵锋既至,因而未发,他们就无法这么从容了。若你是那幕府大将军,此时担不担心仍未控制的边陲重臣投诚大明?”

朱由检点着头,那是肯定的。

“丰臣秀吉想通过侵朝鲜及我大明国土稳定威望、封赏诸勋。如今大明兵锋既至,德川家又多了一种选择:只用在他们熟悉的地盘抵御住大明,他还愁什么地方不服?大明提前发兵,无非是多耗些钱粮。但现在既展露过兵仗之威夺了对马,又并未真正与之决战,将来无非两种局面。”

“一种是他们先乱了起来,有人投诚,有人不满幕府调派。另一种就是幕府蛮横压制,陈兵前线,胜则从此鼎定,败则元气大伤。”

“正是这样。大明最不想见到的局面,反倒是他们齐心协力,不计较一时得失,欲凭地利步步为营诱我官兵深入。”朱常洛笑呵呵地看着他,“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得用田老太师吗?”

“他压得住将士贪功渴战之心!”

朱常洛看着他,一直没有再开口。

朱由检被他看得不自在,微微低头:“父皇,儿臣……可是说错了?”

“没说错,一直说的都对。”朱常洛叹了一口气,“他们教得不错。”

朱由检心里一震,站了起来准备认错。

朱常洛摆了摆手:“你是太子,老师们将来也是你的臣下,他们的智慧便是你的智慧。但既然这件朝野都议论的事情你已经想通透了,就不必在朕面前还装作有不懂之处。另外,你更需要的是有自己的认识,自己的判断。”

“……儿臣明白了。”

“爹不会担心你优秀,爹只怕没把真正的道理教会你。接下来问你下一个案例,你通盘思索。若有不知道的情况,爹会告诉你一些实情。这大明银号的设置,你谈谈你的看法。”

大明天子已经在为培养他的继承人而投入更大的精力,而交趾的郑松正为如何处置他的继承人而烦恼。

那一日的险象,他如今回想起来仍旧会后怕不已。

若非自己乘坐的巨象忽然恰巧扬起了长鼻,那一支劲弩所射的弩箭必定直扑自己面门。

此刻他的面前,既有被捆缚跪地的逆子郑椿,又有被亲卫包围着的黎维新。

黎维新手里拿着那束白绫身躯发抖,而郑松的身后,他的女儿、黎维新的“皇后”郑氏玉桢还在大哭祈求:“父亲,您饶了他这一次吧……”

“带下去!再不分是非,你就陪他一起去!”郑松愤怒地叫嚣着,“让你们兄妹来看看,就是让你们知道:即便你们负我,我仍不忍杀你们。可是他……”

郑松盯着黎维新:“我扶持你,把女儿嫁给你,给你荣华富贵!阮氏逆臣还在,大战当前,你又是如何回报我的?”

“……荣华富贵。”黎维新低头看着那束白绫喃喃自语,然后就笑了起来,笑的越来越大声,“好一个荣华富贵!黎氏的荣华富贵,只能靠平安王施舍才有……”

郑松怒不可遏,大步走上前去揪住了他的衣领:“黎氏黎氏,狗屁黎氏!外面这么说,你还真信了?狼心狗肺的东西!黎维宁就是阮淦不知道从哪找出来的。他没有儿子,我父亲立了你爷爷,说是黎朝开国皇帝亲哥的五世孙,你当真以为谱系如此分明吗?你爷爷当年就想害我,没想到你现在也这样!”

黎维新自知必死,面对他近在咫尺的愤怒脸庞,嘴角露出一丝哂笑:“你既然有大恩于我家,为何我祖父、我、你的亲子,都要害你?”

郑松手上用力一推,如同受伤的猛兽一般转身盯着儿子。

黎维新自是被他推倒在地,他儿子郑椿如今也只是一脸平静、任杀任剐的模样。

“为什么?”郑松喝问道。

郑椿抬头看着他:“当年是伯父当政,父亲不也是趁他率军出征大败而归之时取而代之吗?要不是父亲逼得他奔逃到莫朝余孽那里,如今莫朝余孽哪里还能幸存?”

“可这个位置也轮不到你!”郑松痛恨地踹了他一脚,“说!你大哥有没有参与此事?”

郑椿只是笑了笑:“父亲,你猜?”

“……绞死他,绞死他!”

郑松下了命令,身后几个亲卫逼向黎维新。

而郑松只是不断喘着气,噬人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儿子,又有些失去焦点。

郑椿只是次子,待自己百年后,掌权的该是大儿子,为什么他要和黎维新这小子一同合谋刺杀自己?

轮不到他啊。

幕后到底是大儿子,还是自己那弟弟……

风雨飘摇之际,难道他又能因为自己的猜疑就让整个郑家分崩离析?

郑松不知道这场刺杀只是提早了一些,而将来等他病重,郑氏的内讧也确实如约而来。不仅两个儿子,他的弟弟郑杜一样参与其中。郑松先是被弟弟挟持,自己留了一命的郑椿也被他弟弟杀死,他长子则出奔清化与叔父对抗。

病重的郑松最后是被弟弟遗弃于野外路旁而死。

身后,黎维新挣扎的声音不断传来,最后才消停。

郑椿看着黎维新殒命于前,脸色也不由得白了一些。

郑松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心神疲惫。

这一次,他不仅仅只是要面对内乱,他还要面对一个虎视眈眈的大明。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做,但他知道黎维新死了,阮氏一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要继续扶持一个新的黎皇,还是像当年的黎利一样?

可如今的安南没有大明官吏的压迫,如今的大明也……

在这北越最尊贵的大殿之中,郑松一时茫然无比。

在他们的西面,兵锋合围之下,阿瓦城的守军却在雨季来临之前投降了。

因为一整个雨季里,如果被封锁于城中,得不到南面的补给,他们将只有消耗。

等到旱季再来,又会有多少斗志和士气抵御明军的重炮?

阿瓦城做过多年王都,朱常浩与沐昌祚步入其中,不免左顾右盼。

诏旨已至,朱常浩看着面前这个将属于他的城池,心中不由得回想起当初第一次拜见朱常浩时的情形。

那个时候只担心会像另一个兄弟一样被囚禁在凤阳,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能成为真正拥有一国的亲王?

“沐郡王。”他亲切地拉着沐昌祚的手,“陛下旨意已至,这就择日筹备开国大典吧。谢表、奏请天使观礼,还有封赏群臣、设官册命,许多事要赶在旱季到来前办妥。”

“王上放心。”沐昌祚激动地行礼,“陛下正是要缅甸名正言顺,理藩院众臣已然出京。上国圣恩,缅甸人事率由王上。只要三军封赏得宜,扫灭东吁残党只在三五年间!”

“还有兰纳、车里二藩。既为近邻,一定先把疆界商议妥当,以和为贵。”

“臣明白!”

“陛下要铜铁。明年起三军都要自给,那采矿之事不可耽搁,田土也不能荒废了。下一步先把前往沙廉港这一带先打通……”

他们既是“君臣”关系,又是翁婿关系。

大明在外滇的格局已然成型,东吁虽然在此经营许久,但他那小小的火器部队和象兵阵,还是无法抵御更加狂暴的大明火炮、已经开始逐步淘汰的火绳枪部队。

而大明西南的土司们要在这里打下更符合他们传统的土司领地。

他们都是为自己的利益而战——在大明的支持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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