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0章 秋风卷落叶

寿安城城主是一个眼窝深陷,一看就酒色过度的年轻人。

瞧他身上穿的锦绣、戴的珠玉,无不说明他的富贵出身。

据薛汝石所述,此人乃广平侯郦复的第三子,是个贪财好色、呼鹰走狗的家伙。广平侯嫌他太丢人,早早将他赶出贵邑,调到边府来。

名为子业,其实一业无成。

靠着不知多少灵药堆叠,再加上确有一些修行天赋,才推开了天地门,成就腾龙。此后庸庸碌碌,广平侯费了许多功夫,帮忙积累官道成就,才让他混到了内府境。

神通自是没有一个的。

若不是有个好爹,无论如何也混不到一城之主的位置。

其人在寿安城的日子,也是天高皇帝远,自在享乐,每日里尽是些乌烟瘴气的事情。寿安城的城防一应事宜,都是城卫军主将、郦复当年的老部下袁振负责。

重玄胜前两日围城,郦子业甚至都没有上城楼。今天不知怎么,想起来巡视城防了。

姜望的乾阳赤瞳,甚至都能看清楚他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按照薛汝石的说法,这种人应该是一劝就降才是……

只想不到,现今反应会如此激烈。

其人在城楼上破口大骂,把那些个肮脏的俚语丢来丢去,骂得气势如虹,骂得新荣营数千人臊眉耷眼。

骂得寿安城楼,一阵叫好之声。

重玄胜倒是不怎么在意。

他深知一个人平常的表现,并不意味着这个人的全部。

他也不在乎,郦子业这样的纨绔子弟,竟在危急关头体现出怎样迥异于平常的勇气。

因为奉隶府局势已定,几个人的决心和勇气,根本也无关大局了……

若说还有点什么值得在意的,也就是新荣营的士气了,毕竟是“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的事情。

薛汝石看着城楼上的郦子业,看着这个他平日根本瞧不上的纨绔子弟……明明有单手捏死其人的武力,明明有足够骂得其人吐血的口才,明明有无数个譬如良禽择木而栖的理由,但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灰头土脸地回到了重玄胜面前。

“重玄将军,我……”

重玄胜却笑着问他:“广平侯是不是长洛人?”

薛汝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道:“祖籍是长洛。”

重玄胜瞥了姜望一眼,那意思是,你看我说得对可对?

然后才对薛汝石道:“被指着鼻子骂,不好受吧?”

薛汝石闷着没有吭声。

重玄胜语重心长地道:“薛将军啊,区区一个郦子业,今日存,明日亡,骂得再难听,对你的声名也没有什么影响。我不知夏国有多少个郦子业,但我知道——同样一件事情,在夏史和在齐史里的记载,是完全不一样的。”

“末将……知道了!”薛汝石道。

重玄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夏史必将终结于此战,一个岱城的存亡,是不会被记录的。但是齐史还很长,你能不能留下篇目,就看你的表现了。”

说完,他也不待薛汝石如何回应,便已经大步往前,靠近城门百步内,望向城楼之上:“郦子业!”

他洪声如雷,惊得城楼上旗幡都一振,也截停了郦子业的滔滔骂声:“老子知道你是个混账玩意,随便你怎么对夏国人作威作福,也懒得管你。但薛汝石不同!我予他令印,录他大名,他已是齐人!你敢辱骂老子的部将,是当真不想死得痛快吗?!”

他戟指城楼,仿佛点在了那个眼窝深陷的年轻人脸上:“今日你若不与他道歉,城破之时,必拿你点天灯!”

其声,其势,其威。

惊得郦子业后退一步,险些跌倒!

旁边的寿安城守将见势不妙,一手撑住他,一手往前一挥。

霎时间城楼上大弩动弦,八根足有九尺长的军制破法弩箭,封锁各处,呼啸着飙射而来。

重玄胜大手往前一按,重玄之力疯狂聚拢,直接将这八根咆哮的破法弩箭定止在空中!五指一握,这八根破法弩箭便扭曲起来,竟然搅成一团,被捏成了一个巨大的铁球。

“郦子业,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投降,道歉!否则的话……”

空中巨大的铁球,随着他的话语而变幻形态,最后捏成了一个肚皮被剖开的铁人。随着重玄胜大手一招,重重地砸在了城门前!

轰!

“如此铁人!”

与此同时,他负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勾了一勾。

马背上的姜望自有默契,眸转赤金,只往那铁人一瞥,铁人肚脐的位置上,便簇起了一缕火焰,炙烈燃烧!

真个像是一个人,被活生生点了天灯!

郦子业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是有爱国之心没错,是深恨齐人没错,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花花公子,调戏良家妇女在行,却从未真正经历过生死考验!此时亲眼见到他有可能的死状,以如此直观的方式呈现在面前,整个人几乎崩溃,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风度不风度。

“扑灭它,扑灭它!”

他指着城楼下大喊。

有那附近的士官,赶紧掐动道术,引发瀑流倾落。

那道术之水冲到火焰上,反倒被火点燃!

火势顺着瀑流倒灌,几乎窜到了城楼上,焰光张牙舞爪。

城楼上一群士官,惊得人人后仰。

郦子业更是又往后跌——

才发现,那火焰已经被护城大阵的光辉所阻。本就是没可能伤到他的……

袁振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知道这寿安城,已是根本守不住了。

士气已崩,援军都绝。

任是谁来,也无力回天。

一城之主都被吓成这样,寿安城失守已是必然的事情……只看他们愿不愿意殉城罢了。

他自己是不怕死的,郦子业骨子里有血气,咬咬牙兴许也能共城而死,但是其他人呢?

在郦子业惊得六神无主的时候,很多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愤怒可以滋生勇气,仇恨可以催发力量。但凉水浇透了,恐惧会熄灭一切。

袁振往前一站,将郦子业挡在身后,对重玄胜道:“我们可以投降,但是——”

重玄胜大手一挥,截断了他:“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谈条件。现在我来重复一遍我的条件,你能接受,就开城!不能接受,就等死!”

“现在打开城门投降,这个叫郦子业的,诚恳跟我的部将道歉。如此,城开之时,寿安城一人不死。我承诺你们和岱城守军同等的待遇,我承诺你们以后作为一个齐人的尊严!”

说到此处,重玄胜袍袖一卷:“选吧!”

“我不会道歉……”

先前站都站不住的郦子业,喃喃说着,而后拔高了音量,歇斯底里起来:“想都别想,我不会道歉!卖国贼该骂!我还要骂!薛汝石你这个狗——”

“你可以不道歉!”重玄胜用更宏大的声音将他的骂声压住,极其凶狠地道:“你也可以在我破城之前自杀,免于受苦!但你们广平侯府有多少人?是不是人人都来得及自杀?贵邑城破之时,我部将所受的侮辱,我以重玄之家名立誓,必为他讨还!”

薛汝石站在重玄胜的身后,一时无声。

他当然知道,重玄胜的这番姿态,是作秀的成分居多,可心里仍是不可避免地被触动了。

他不过阳陵侯府的旁支,沾亲带故都是攀附,说真的,有多少人会在乎他的尊严呢?

虽然他从来都瞧不起郦子业,但平时在郦子业面前,还不是得笑脸相迎?

他爱惜名声,勤恳做事,苦心经营多年,才有入主岱城的一天。一无所成的郦子业,却是因为无能,才不得不成为寿安城之主!

郦子业本心里,又何曾瞧得起他过?

重玄胜却是切实地在维护他的尊严,极其霸道地为他撑腰。

无论出发点是什么……

此举的确抹去了他的悔愧,削减了他的羞惭。

不远处,被骂得垂头丧气的新荣营士卒们,也不自觉地直起了腰杆。极其微妙的,产生了对“齐人”这个身份的认同。

而此刻在城楼上咬牙切齿的郦子业,心情自是截然不同。

他想要大骂齐狗,他爹是广平侯,有何惧之!

可对方抬出来的,是重玄之家名!

那个出过重玄明图,出过重玄褚良的重玄家。

尤其凶屠的名号,在夏地是可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他如何敢说,老子不怕,有种你就杀我全家?

姓重玄的人,怎么不能杀他全家!

他咬着牙却不能出声,他攥着恨,却也无法回避惊恐。

重玄胜对人心的把握,实在堪称绝妙,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轻易就击溃了郦子业的心理防线,同时又完成了对新荣营的进一步同化。

城楼上,袁振终于意识到,一切都不能够再挽回。

这个体型痴肥的年轻齐将,实在是他生平所遇到的对手里,最可怕的那一个。

他只能坐困愁城,只能目睹守军士气一步步滑落深渊,看着自家少主被撕碎心理防线。

他毫无办法。

但他仍然决定,发出他最后的反击。

在人心惶惶的城楼上,这位生平乏善可陈的中年武将,朗声开口道:“重玄将军,请听我一言!我乃寿安城守将袁振,全权负责此城防御事,我愿献城投降!我家少主年轻气盛,口无遮拦,说话确然有得罪薛将军的地方……您要一个道歉,袁振完全理解!薛将军的颜面,我寿安城应该偿还!”

“然,主辱臣死!袁振不能目睹少主屈膝!”

他在城楼上,看着薛汝石。

“我替我家少主,向薛将军赔个不是!”

他随手一招,已从旁边士官腰间拔出一柄军刀来。

干脆利落地反转刀尖,一刀自贯其腹!

“请您原谅!”

他圆睁怒目,直愣愣地看着薛汝石。

长刀极力一错,就这么将自己的半身斩开,当场血溅城楼!

滚烫的鲜血,喷了郦子业满脸满身。

寿安城城楼上,静了。

寿安城城楼下,亦静了。

人和人的心意,自来难相通。

薛汝石的心情,如在山道折转,上上下下已经好几轮。这一刻嘴唇翕合着,却也不知能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甚至于……对不起?

郦子业整个人是懵的。

姜望心生敬意。

十四没有什么想法,只有些惊讶。

而重玄胜在心里,已不由得为袁振叫好!

袁振这一手,既保全了寿安城上下,保护了他家少主,又在这些守军心中,埋下了仇恨愤懑的种子。

郦子业不过骂了薛汝石几句,你重玄胜就算再维护部将,何至于要将袁振逼死?

可以说,在寿安城完全不可能守住的情况下,袁振用他的死,把重玄胜逼到了最糟糕的局面里。要叫他虽能得城,不能得人心。

遗憾的是,这对重玄胜来说,同样不能算是什么大麻烦。

“好一个袁振!”

重玄胜没有半点迟疑,立即洪声开口:“知错能改,是君子的品质。所谓承担,是勇者的证明!你的心意,我尽知了!郦子业与薛汝石之间的恩怨,自此一笔勾销,我承诺不伤郦子业毫毛,愿你在天之灵,能得安息!”

他对着城楼上的守军,继续道:“袁振是降齐而后自刎,他死前托付寿安城于我,我当视诸位为同袍、为乡亲!从此以后,寿安城就是我重玄胜的第二故乡。我重玄胜代表齐军,接受袁振的投诚。我重玄胜代表齐国,接纳他成为齐人!他的忠,他的义,他的勇,是我等齐人之楷模,我当铭之记之,顾全其遗愿,继承其精神!”

说罢,他又是一挥手:“还不打开城门?我要给他风光大葬!”

城门前的守军,竟下意识地听从他的命令,将城门打开了……

寿安于今得握,得胜营又下一城!

而从此刻,一直到齐军全面接管寿安城防,郦子业都呆愣愣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也不知是真个懵了这么久,还是不得不懵这么久。

最后还是薛汝石把他送回了袁振府上休息。

至于城主府,自是被重玄胜占据……

青砖去临武府请的援兵,共计五万大军,一直到袁振风光大葬的当天,才浩浩荡荡开来。

重玄胜完完整整地结束了袁振的葬礼,留下两千人守城。

亲率大军,包括得胜营,新荣营,以及新用寿安城降军编成的振武营,带齐了寿安城的战争资源,继续往南进发。

主力当然是东域诸国联军,以新荣营现在的士气,已经可以参与一定烈度的战事。振武营随军,主要是为了避免留城的隐患,同时也有壮声势、帮助劝降敌军的作用。

当然,寿安城的护城大阵,亦是被振武营亲手毁掉。重玄胜玩这一套,已是熟得不能再熟。

奉隶府的战事,从这一天起,进入了秋风卷落叶的阶段。

重玄胜总督西路,鲍伯昭总督东路,各引五万援军,兼本阵兵马,在兵力充足、奉隶又成孤府的情况下,是所向披靡!

道历三九二零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苦苦挣扎近二十日的樊敖,终于接受了无力回天的现实,带不到三千残兵逃往会洺。

奉隶府全境易帜。

(本章完)

第1581章 当得良田宝玉而安乐也

就在齐军横扫奉隶府,贯通临武奉隶,取得东线大捷之时。

大邺府传来了震动天下的消息,如雷霆炸响,滚彻万里——

道历三九二零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齐国先锋大将重玄遵,领兵三千,昼伏夜出,走豹谷险道,突入大邺府,袭杀青陵守将,夺下青陵城,又驱败兵侵皇陵,趁乱斩杀有神临境修为的陵守,大破守陵军团,兵围夏襄帝之陵墓!

一战惊天下。

他是如何消失在临武战场、突入大邺府,是如何在重兵驻扎的大邺府里疾突猛进,是怎样击破青陵城,怎样斩杀那位资深的神临境陵守……这些或许只有等到战后去复盘了。

齐军打到了夏国的要害之地,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前线还在大战,但后方夏国皇帝的祖坟都被齐军拿下了!

值得一提的是,重玄遵并没有毁皇陵,掘帝骨。没有像很多人所想象的那样,把夏襄帝开棺鞭尸,践踏夏国皇室,踩碎大夏姒姓之尊严。

他反而是帮夏襄帝好生洒扫了一番陵墓,亲自为之祝祷,撰文纪念夏襄帝一生功绩,歌之颂之,缅怀之。

然后垒土为台,焚香作礼,代表齐天子……举行了册封仪式。

以大齐帝国的名义,封夏襄帝为齐安乐侯,并亲刻碑文,竖于陵前!

死人,当然是无法拒绝的。

任你生前威凌天下,任是你何等明君雄主,躺进坟墓之后,一世声名,也只能任人雕刻。

这安乐侯之爵名,恰是齐夏战争开启前,齐国发与夏国的最后通牒中,齐天子给予夏天子的投降待遇——夏天子彼时当然是将其撕毁,怒骂姜述老贼。并反过来也要敕封齐天子。

但今时今日,究竟是谁的脸被打肿了,已是不言自喻。

重玄遵文采不算出众,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但这篇《祭大齐安乐侯姒姓名元者》文中,有这样一句——

“今汝子孙不肖,东国天子欲保豪杰血脉,使汝子孙富贵永享,封土庇于大国,当得良田宝玉而安乐也!”

这子孙不肖的一句,今之夏天子,何能反驳?

重玄遵这一手,直接将当今夏皇降格为安乐侯世子——你不同意受封,我就敕封你爹!

这场单方面针对死人的册封仪式,看起来荒唐,但的确在事实上,将夏国皇室踹下了神坛。

今日之夏天子,守不住祖宗陵寝是事实。他那位曾经雄视天下的伟大父皇,死后被人以侯名敕封,已经是事实。

时人或曰:大夏黎庶亿兆,强将如云,名臣似雨,拥兵数百万,言必马踏东国,奈何竟被叩破国门,徒教祖宗受辱!

或曰:下不能护黎庶,上不能卫宗祖。大军何用?大将何用?满朝文武,鼎食王侯,竟能何为?

夏国皇室的脸,彻底丢了个干净!

大夏诸府诸城,举国而哀。

消息传到哪里,哪里哭声一片。

一方面很多将领根本不受压制,不再固守自己的防线,怒而挥师大邺,誓卫先帝——这意味着姒骄苦心构筑的全国防御体系,出现了巨大的波澜。

另一方面,很多人彻底丧失了斗志!

夏襄帝何等人物?将夏国带到亘古未有的强盛地步,堪称大夏立国以来第一帝王,死后数十年,仍是很多夏国人心中的精神领袖。

但这样的一个伟大存在,生前霸业中断于齐,死后还要受齐之敕封。

此辱何极?子孙何其不肖也!

同央城前线得知此消息。

一干大夏帝国重臣,面大邺府方向而跪,不少人嚎啕大哭。

甚至于云怀伯张灵玉当场自杀,且以发覆面、毁尸不葬,谓之无颜见先帝!

国相柳希夷,解下相印,欲怒归大邺,誓杀重玄遵,却被武王姒骄压住。

曹皆更是在这个时候,以春死、秋杀、逐风三卒兵马,猛攻同央,叫同央城一干重臣,哀而不能移!

在这段时间里,临武南部七城,已经仅剩其三,齐军兵锋已临呼阳关!

于此同时,全占奉隶府的齐军,稍加整顿之后,便大举攻入会洺府。

不同于奉隶府战争期间的兵分两路、各有总督。

会洺府战事,完全是一场瓜分军功的盛宴,各将各凭本事,领军乱战。

其中以重玄胜姜望、鲍伯昭、阎颇、欧阳永,这四部表现最为出众,连战连捷,屡下敌城。

更有部分齐国军队,正通过奉隶府,进攻锦安府。

有立功心切的军队,已经突出会洺,攻入了绍康府!

今日此时,若将夏国舆图上的兵线全部勾勒出来,形势剖明。可以清晰地看到,东线战场上,经纬旗已经四面开花。

重玄胜在东线苦心谋就的大捷,重玄遵在大夏皇陵的狂妄一击,引动了连锁反应。

东线战场侵略如火,中线同央城保持压制,北线战场幽平府也已经只剩三座城池顽抗,田安平已挥师吴兴府!

本就一直被压制得处于紧绷状态的夏国防线,一夜之间,已摇摇欲坠!

……

一支笔在巨大的舆图上如此勾勒,大夏的山川河流、谷壑雄城,是那么熟悉而又陌生。

熟悉的,是一草一木。陌生的,是遍地刀兵。

或许不应该陌生?

无非是三十二年前故事重演……果能重演乎?

舆图上齐军蔓延的路线,像是一个强大的巨人,已经张开有力的臂膀,勒紧了夏国的脖颈,正在不断地使劲。

整个齐夏战场,齐军形势一片大好。

夏军看起来已经乱了!

不,哪里只是看起来?

援救大邺府的,逐杀重玄遵的,救会洺的,帮助巩固锦安府防御的,保顺业护王都的……

整个帝国一转眼就已经千疮百孔,恰是全线乱战失利的结果,叫人缝补也不知该从哪里着手。

想来曹皆之所以选择全面铺开战局,便是基于对齐军素质的绝对自信,便是预见到今日这样的局面!

夏国人当然是顽强的,在任何一个战场都在顽强抵抗。

但齐军的胜势正在不断累积,刀兵愈利,烽火愈炽。

于夏国方,是拆东墙,补西墙,左右为难!

那支笔,终究在舆图上顿止了,被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捏散成烟。纤弱的,袅袅的烟。

舆图上那名为午阳的城池标识上,就悬着这缕烟,这只手。

俄而,手重重地砸落,像是一座山!

于是这张巨大的舆图也被砸散。

黑暗中有个声音道:“仇恨说明受过伤害却无法还报……”

“愤怒是因为不满足现状但又无能为力……”

“这些都是虚弱的表现!”

……

……

道历三九二零年的除夕,就在战争中来临了。

这万家欢庆的日子,想来对齐人和夏人来说,都是相当复杂的体验。

鲍伯昭对除夕没有什么感受。

身为朔方伯嫡长子,他长期处于对自我的严格约束中,少有放纵之时。所学颇多,只恨时光易逝。兵法韬略,道术神通,律法礼仪,日复一日的修行……

所谓年节,无非是迎来送往,无非是维持各方关系,实在不是什么轻松的日子。

尤其此刻是在齐夏战场,他眼中看到的,只有战功。

朔方伯的爵位继承已经尘埃落定,但他并不会就此放松,此后他要追寻的,是如何超越“朔方”之荣名!

齐军局势大优,夏军的抵抗意志,也不及早先那么顽强。

一个显而易见的现象是……对夏军而言,投降好像变得不再那么困难。

重玄胜逼降岱城,还得在大军攻城两日夜、又四面相围、极限施压的情况下才成功。后来逼降寿安,只带一个降兵营就能够完成……

而到了现在,甚至于已经出现了齐军大旗一展,就已经望风而降的守军。

比如眼前这座城池。

局势是谁都看得明白的……

在大齐兵锋之前,夏国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所谓武王,所谓岷王,什么奚孟府,柳希夷,全都被摁死在同央城动弹不得。

三卒主力皆在同央城战场的情况下,齐国仅以郡兵和东域诸国联军,依旧是狂风卷落叶,横扫夏境。

昔年争夺霸主位格的两个国家,今时今日,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对手。

什么龙虎斗,不过是饿虎扑羊!

所以齐天子压根没有亲自来收尾的想法,姒元已死,齐天子懒于南顾。

所以大齐军神也没有来。

人固然有家国情怀,有守土卫疆之心。这些夏将夏卒,固然也有满腔热血。

可是无望之战斗,又能坚持多久呢?

齐夏本一宗!

鲍伯昭在心里念了一遍,只觉这句话真是妙不可言,完全可以叫人感受得到,前相晏平的政治智慧。

顺天应命,合宗同流,消解多少敌意!

此刻正是受降之时。

鲍伯昭动作利落地下了马,一把扶起跪倒在身前的夏军守将,很是亲切地道:“我一见将军,就觉亲切!将军能够弃暗投明,携城归齐,实在令鲍某感动!往后就是一家人,切莫与我生分了!”

礼贤下士的手段,鲍伯昭自是不会缺乏,做起来自然无比,令人如沐春风。

他握着这人的手,笑容温煦:“某家名伯昭,兄弟如何称呼?”

面前的夏军守将仍有些慌张:“罪将魏光耀。”

“好名字!”鲍伯昭赞道,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缓和他的不安情绪:“魏兄长得一表人才,兼又谈吐不凡,必能在大齐有一番作为!”

又语带埋怨地道:“你从现在开始,已经是齐人,献城乃是大功,怎可再用一个‘罪’字呢?”

“是我失言。”魏光耀明显放松了许多,虚打一下自己的嘴巴:“真是该打。还没转过弯来呢!”

两人皆笑。

说话间,鲍伯昭的副将已经带人进了城,迅速接掌城防关键之处,控制军械,收缴兵器,整编降军。

再怎么顺利,该有的警惕不能少,这是为将的本分。

身为一军主将,必须要对全军负责,容不得半点轻忽。

手下做手下的事,主将做主将的事。

鲍伯昭的态度实在和煦,降将魏光耀的状态也慢慢平缓下来,开始有说有笑。

“鲍将军才是人中龙凤呢!大齐鲍氏,世代名门,谁人不知?说句实在的,我本来还有抵抗一番的心思,见得城外来的是‘鲍’字旗,顿时腿都软了!”

魏光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敬意和苦涩:“鲍将军的威名,已是遍传大夏!”

鲍伯昭抓着其人的手,对左右笑道:“魏兄这是给我面子,捧我的名声呢!”

就说话的这么一会儿工夫,训练有素的齐军,已经完成了对城防关键之处的掌控。拿住了护城大阵的枢纽,开始封锁府库,清点军需。

一行人说说笑笑,于是往城门洞里走。

谈笑间,鲍伯昭逆着光往城楼上瞥了一眼,看清楚了“午阳”二字。

忽然笑道:“说起来,我名字里的这个昭,也有‘阳’的意思呢。跟此城还真有些缘分!”

魏光耀哈哈一笑:“像将军这么说的话,您这个‘昭’字是阳光明亮,我这个光耀,也是光亮,我该与将军攀个亲!”

鲍伯昭道:“齐夏本一宗,如今你我同为齐人,如何不是亲人?如光耀兄弟不嫌弃,往后咱们就兄弟相称!”

魏光耀顿时肃容,拱手对鲍伯昭一礼:“我魏光耀何德何能,能得您这样的人物垂青!别无二话,此后当以兄长视之!愿为兄长鞍前马后!”

鲍伯昭是大齐有名的天才人物,魏光耀则年逾三十才混成了午阳城守将。论及年纪,怎么说也是魏光耀更年长。但所谓达者为大哥,这声兄长不寒碜!他叫得很顺口。

鲍伯昭笑着搀住其人:“鞍前马后的小事,可轮不着贤弟,但是建功立业,必要与贤弟联手才行!”

“兄长愿意提携,小弟哪有不从的?往后兄长指哪儿打哪儿,光耀绝无二话!”

鲍伯昭笑得灿烂。

打一次伐夏战争,他已经认了四个义弟了,归齐之后都是他的班底。能在夏国掌一城,名动一府,手握兵马,这些人都是有真本领的,等闲并不容易招揽。

若非这场战争,要到哪里去找?

他需要这些人的能力,这些人在降齐之后,半生积累清空,也需要借助他大齐鲍氏的力量,正是各取所需。

这样的关系才叫牢靠。

“来,光耀贤弟,好好与我说说这午阳城。”鲍伯昭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这座色彩浓烈、具备典型夏地风格的城池。

魏光耀也笑着陪在一边,尽职尽责地解说:“午阳城历史悠久,依山傍水,环境优美,自当年先帝定鬼头蛮……瞧我这嘴!是自夏襄帝当年扫灭鬼头蛮以来——”

轰!

明明已经被齐军控制的城门,轰然关闭!

这一声,如壮士击天鼓,似惊雷动九天。

整个午阳城,忽地暗了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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