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寒砂领的第一缕春风

寒砂领的冬天刚退去没多久,城堡外的风仍带着些凉意。

天刚亮,雾气从坡地往上升,残雪沿着堡墙的裂缝慢慢融化。

寒砂领主霍尔德男爵坐在城堡小厅里,那张粗糙的木椅因为年头太久,坐下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声。

“领主当成这样,也太难了……”霍尔德脸皱着,嘀咕得很小声,仿佛怕城堡里其他人听见似的。

其实没人会听见,他这座城堡里除了侍从,几乎没什么人愿意留下。

寒砂领常年贫瘠,之前三年矿井被积水淹着,粮仓一年比一年空。

若不是赤潮送来的盐、粮、木材和铁器,这座地方早就支撑不住了。

可是霍尔德心里又不甘心,他是寒砂领领主,按理该是领地最高统治者,

可现在呢?赤潮派来的官员要检查账册,仓库挂着赤潮封条,连春耕配种都要按赤潮的表来走。

领地里的人遇到麻烦,找的不是他,而是赤潮的官员。

“还领主……领主成了个摆设。”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更皱了。

可霍尔德也很清楚,没有赤潮,他撑不过去年冬天。

他家仓库里最后几袋粮,就是靠赤潮的救济留住的。

甚至连他儿子吃的冬季药汤,也是赤潮医疗队送来的。

但要说造反,霍尔德只敢在脑子里想想,一点行动都不敢有。

“我是不是该把矿石多留一两车?”霍尔德的念头谨慎地探出来,又缩回去,“算了,仓库有封条,少一袋都会被发现。”

他又想:“要不…账册少写点?”

脑子里马上跳出监察司的人影,想象自己被吊在城门上的模样,他已经听说过其他领主瞒报账本的后果了。

霍尔德全身发冷,把念头掐得干干净净。

“那要不把赤潮官赶走?……别闹,我就十几个骑士,人家一个小队就够我喝一壶。”

霍尔德越想越泄气,一屁股瘫回椅子里:“当领主真难,要是爱德蒙公爵还在就好了。”

就在他揉着眉心的时候,侍从匆匆敲门:“领主大人,赤潮援助主官皮特求见。”

霍尔德的心跳咯噔一下。

皮特?赤潮援助主管?这时候来?来干什么?

“完了完了,是不是来查我?”他喉咙发紧,“是不是我写给科林斯信被截取了?”

他想起那封满是抱怨的信,脸色一瞬间发白,可外表还要强装镇定:“让他进来。”

侍从退下后,霍尔德赶紧拉了拉袖子,假装自己坐得很正,可手心汗已经冒出来了。

没等太久,皮特踏入了小厅。

这中年的赤潮官员穿着深红披肩,行礼也简单,却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

“霍尔德领主。”皮特声音不高,却让人不敢轻视。

霍尔德脸摆着一副故作不耐的冷样:“什么事?”

皮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抬手示意侍从。

两名侍从推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进来,沉得让石板都发出闷声。

霍尔德愣住了,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审讯用的器具,整个人往椅背缩了一寸。

木箱被放到桌旁,锁扣啪地被皮特亲手扳开。

盖子掀起的一瞬间,霍尔德的呼吸直接断了半拍……

里面不是文件、不是封条,而是一整箱亮得刺眼的金币。

阳光从窗缝斜落下来,照在金面上,像把小厅都点亮了。

霍尔德整个人僵住,连喉结都忘了动。

皮特把一本账册放在金子顶上,语气稳得像在宣读一条常规流程:“领主大人,这是寒砂领本年的分红。”

霍尔德嘴唇抖了一下:“……分、分红?”

“两千金币。”皮特亲手将账册翻到结算页,推到他面前,“这是赤潮结算,不会出错。”

霍尔德盯住那一页。

“两千”的字样清楚得像钉在他眼底。

他伸手想摸,手却抖得厉害,连账册的纸角都抓不住。

霍尔德男爵这么大的人生里,见过的金币加起来可能还没这一箱的一半。

寒砂领常年贫,他这种小领地的男爵领地收入,更多是写在族谱上的体面,而不是真的能拿在手里的财富。

而现在这一箱金子就摆在他面前,沉甸甸、实打实,连光都让人移不开眼。

一股荒唐的念头甚至闪过他脑子:“这是不是天跟我开玩笑?”

皮特开始解释:“滑轨让出货快了六倍,蒸汽抽水机让矿井没有停工日。赤潮收购也是按稳价走,领地收益自然水涨船高。”

霍尔德听得脑子发空,甚至有点眩。

他小声重复:“两千金币……我这辈子……连一千都没见过……”

皮特又翻开另一册:“此外,领地还领了冬季冻伤补贴、农具补贴、路桥修复奖励以及学堂建设补助。”

霍尔德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只觉得胸腔里像堵着什么气,突然又像被打通了似的。

皮特最后又从包里抽出一册更薄的小目录,像是压轴的一击,将它放到霍尔德面前。“这是赤潮商会能买的东西,赤潮体系下的领主有优惠……”

霍尔德刚缓过来一点的呼吸又彻底乱了,他盯着那册子,像盯着某种禁忌魔法。

皮特翻开目录,让他能清楚看见一行行物品,联邦细布、锻钢剑、宝石、玻璃酒杯……

这些可是只有大贵族才能用得起的高价物。

霍尔德整个人被点燃:“这……这些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皮特,这套玻璃杯我能买?这剑我也能买?这炼金宝石堡也能?”

“您是寒砂领主,自然可以买。”皮特语气仍旧平静,“赤潮商会都有库存。折扣也已经为您预留。”

霍尔德像被雷劈第二次,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路易斯大人……路易斯大人才是真正改变北境的人!我以前竟还……哎,我真是糊涂!”

他已经开始语无伦次地幻想:“我要给宴会厅换一整套新餐具,玻璃的!再给夫人订一件联邦大氅……不,两件!孩子也得有!寒砂领也得体面起来!”

皮特见他已经完全沉浸在金币与未来的好日子想象里,才补上一句:“领主大人,赤潮希望寒砂领今年能在本地举办开春节,与民同乐。”

这是赤潮文化渗透的重要步骤,让寒砂领更快融入体系。

但这种话,皮特没必要对霍尔德说。

而霍尔德根本没心思去想深层原因,一听是庆典,直接拍桌,震得金子都跳了一下:“办!必须办!我们寒砂领也得让人看看气象!”

皮特点头:“我会把您的回复写进今日汇报。”

霍尔德点得飞快:“写吧写吧,一定要让路易斯大人看到寒砂领的诚意!”

…………

今天是赤潮的开春节正日。

寒砂领的晨雾还缠绕在灰石砌成的堡墙上,但那股常年盘踞在石缝与街巷间的阴冷,似乎被某种从人心底升起的热气给驱散了。

天刚蒙蒙亮,主街道上就已经不再是冬日的死寂。

不知是哪家铁匠铺最早挂起了一面印着金色太阳纹章的深红旗帜。

紧接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号令传遍了全镇,家家户户的木门上都挂起了绘着太阳徽记的木牌,或者是系上了鲜红色的亚麻布条。

放眼望去,灰扑扑的石墙与残雪之间,那一抹抹鲜亮的赤潮红如同跳动的火焰,将这座边陲小镇彻底点燃。

白色的蒸汽从一口口架在街边的大铁锅里腾起来,那是为了庆祝节日特意熬制的燕麦肉汤。

虽然肉块不多,但混着一点点猪油和香草的气息,顺着风钻进每家每户的窗缝里。

“热乎的!刚出炉的黑麦圆面包!加了香料的!感谢领主路易斯大人的慷慨!”

摊贩的吆喝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带着一股庆典特有的喜气。

那位平日里总是缩着脖子、一脸苦相的老面包师,今天却把腰杆挺得笔直。

他腰间系着一条围裙,胸口别着一枚粗铁打制的赤潮太阳徽章,那是赤潮援助官前几天分发的,他特意用油脂擦得锃亮。

摊位上摆满了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拳头大小的黑麦面包烤得外皮焦脆,每个面包顶端都用红果酱点了一个象征“太阳照耀”的红点。

几根熏得干硬的咸肉条挂在木架上,散发着诱人的烟熏味,还有成桶的腌制卷心菜。

“以前哪敢想还能过这样的节啊。”老面包师一边给客人用油纸包起面包,一边在胸口画了个太阳的手势,“要不是皮特长官带着援助队把那几车面粉运进来,我这炉火早就熄灭在冬夜里了。”

旁边的木棚下,堆放的是赤潮商队运来的洋葱和块根作物。

这在往年的寒砂领,是只有城堡里的贵族老爷才能享受的富足。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那是刚刚结束夜班的矿工们。

他们不再像去年冬天那样满脸煤灰、眼神麻木如行尸走肉。

今天几乎每个人的羊毛帽子或粗布衣领上,都别着一根红色的布条,或是缝着一个粗糙的太阳图案。

“给我切两指宽的咸肉,再称一小包粗糖给孩子,今天是开春节,得让家里有点甜味。”一个身材魁梧的矿工掏出几枚磨损的铜币,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柜台上。

他旁边的同伴笑着打趣:“老汤姆,这么早就来买庆典的吃食?”

“那可不。”老汤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指了指远处行政厅塔楼上飘扬的巨幅赤潮旗帜。

“今年那么冷,要不是路易斯大人派来了皮特官,咱们这会儿估计已经被埋在冰冷的墓穴里了。这钱啊,花得痛快,这是庆祝咱们从死神手里逃回来!”

就在矿工们感叹的时候,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皮特带着其他援助官正走在这条街道上。

他穿着那件深红色的赤潮制服,披风虽然有些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肩头的铜扣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皮特长官!愿太阳照耀您!”

“长官,这是刚烤的面包,您尝尝,别给钱!”

沿途的镇民一看到他,原本嘈杂的街市并没有变得安静,反而涌起了一股更热情的浪潮。

男人们脱帽致意,动作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真诚。

妇女们笑着举起手中的篮子,想把最好的食物塞给他。

孩子们则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胆大的甚至敢伸手摸摸他的披风下摆。

皮特微笑着一一颔首,礼貌地拒绝了礼物,却收下了那份沉甸甸的敬意。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麦香和烟火气的空气,胸膛里某种东西在微微发烫。

一年了。

皮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那处不起眼的磨损,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一年前刚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

那时的寒砂领,不是现在这般模样。它像是一座哑巴的城镇,死气沉沉,连风吹过都带着呜咽。

他记得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赤潮的车队刚刚驶入镇口。

没有欢迎,也没有辱骂。

只有一双双躲在门缝、窗板和破烂篱笆后面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是浑浊的、麻木的,更深处藏着一种像看狼一样的警惕。

那时候他和这些领民的距离是那么近,又那么远。

近到他能闻到他们身上破旧衣衫散发的霉味,远到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只会用那种惊恐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紧紧关上门。

在他们眼里,穿着红制服的皮特,不过是另一个来剥削的老爷。

他们害怕他,像害怕寒冬和死神一样。

皮特没有退缩。

他想起了在赤潮学堂里,那位教官说过的话:“不要指望他们一开始就理解你,你要用行动,把你的规矩刻进他们的肚子里。”

于是他开始运用自己在赤潮学到的本领,一件一件地解决这片土地上的绝望。

第一件事,是让死掉的矿山活过来。

矿井被冰冷透骨的地下水淹没,旧领主的监工只会挥舞鞭子逼人下水,结果除了多了几具浮尸,什么也没得到。

皮特来了之后,没有挥鞭子,而是写了一封加急信给路易斯大人。

半个月后,几个喷着白烟的钢铁怪物被运到了井口——蒸汽抽水机。

当那机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巨兽般日夜不休地将黑水从深井里抽出时,那些原本麻木的矿工全都跪在了地上,以为这是某种神迹。

“别跪了。”皮特当时站在泥浆里,大声喊道,“这是赤潮的技术!水干了,明天开工,有工钱!”

第二件事,是让人的脊梁直起来。

以往矿工们要背着沉重的矿篓,一步步爬出深坑,许多人不到三十岁腰就废了。

皮特调来了工匠署的人,沿着矿道铺设了一排排木制与铁皮包裹的滑轨。

当第一辆装满矿石的矿车顺着轨道轻松滑出洞口时,矿工们摸着那些轨道,手都在抖。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干活可以不用把命搭进去。

第三件事,是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钱去了哪。

这是最难的一步。皮特在行政厅门口立了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贴着赤潮统一格式的公开账册。

每一笔税收、每一袋救济粮的去向、每一枚铜币的用处,都写得清清楚楚。

“以前的领主收税是抢劫,赤潮收税是规矩。”皮特指着账册对围观的领民说,“你们交的每一粒麦子,都在这上面。谁敢乱动,监察司的刀就砍谁。”

当领民们看到那些数字真的变成了修好的路、建好的赤潮标准粮仓,变成了冬天分发到手里的口粮时,那层名为警惕的坚冰,终于彻底融化了。

更别提那座刚刚落成的镇学堂。

以前矿工的孩子只能像野草一样在煤渣里打滚,现在,他们坐在明亮的屋子里,跟着赤潮派来的老师念着:“路易斯大人拯救北境……”

当那个满脸煤黑的老矿工听到自己儿子第一次念出书上的字时,这个这辈子没掉过泪的汉子,抱着皮特的靴子哭得站不起来。

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一件一件。

皮特用赤潮赋予他的力量与智慧,强行介入了他们的生活,把这片烂泥塘变成了一块坚实的土地。

那种像看狼一样的警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赖与敬爱。

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个严厉的皮特长官,和以前那些只会拿鞭子的领主不一样。他是真的会把面包放到他们手里的人,是那个在暴雪夜里也会去检查屋顶有没有塌的人。

这种敬爱,不仅仅是对皮特个人的。

皮特能感觉到,每当他提起“路易斯大人”这个名字时,这些领民眼中的光芒会变得更加虔诚。

因为皮特告诉过他们:“我只是一个执行者,给你们蒸汽机、给你们滑轨、给你们粮食和学堂的,是赤潮,是伟大的路易斯·卡尔文伯爵。”

于是这份感激顺着皮特,流向了那个遥远的、如太阳般的名字。

现在皮特走在街道上,享受着这种被人群簇拥、被目光追随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他不再是一个卑微的副官,他成了这几千人的主心骨,成了他们眼中的保护神。

这种成就感,让他觉得之前受的所有冻、熬的所有夜都值了。

而越是享受这份尊荣,他心底对那个人的感激就越深。

皮特下意识地看向远处飘扬的红旗,在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如果没有路易斯大人,我什么都不是。”

是路易斯大人给了他这身制服,给了他这些物资,更重要的是,给了他这套能改变世界的赤潮手段。

他只是照着路易斯大人画好的图纸去施工,就建成了这样一座奇迹般的城镇。

他所拥有的一切威望,都是赤潮光辉的反射。

“愿太阳永远照耀您,我的领主。”

皮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挺直了腰板,步伐变得更加稳健,向着街道尽头走去。

那里,赤潮派驻的医疗官正在张贴冬季健康报告。

死亡人数:六人。

皮特停下脚步,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数字上。

不懂行的人或许只觉得这只是个冷冰冰的记录,但对于在北境生活了十几年的人来说,这个数字简直是神迹。

要知道在往年的凛冬,这个数字最低通常是两百人,甚至更多。

每当暴雪封路,寒砂领就成了一座孤岛,老人们在冰冷的土炕上悄无声息地咽气,矿工们因为咳血病在深夜里咳断了气,孩子因为发烧却买不起药而夭折。那时候,冬天的结束往往伴随着棺材铺生意的兴隆,送葬的队伍能从街头排到巷尾。

可今年,仅仅只有六人。

而且皮特很清楚这六个人的名字,三个是老人,剩下的是原本就病入膏肓的绝症。

没有一个是冻死的,没有一个是饿死的,更没有一个是因为没钱治病而被扔在雪地里的。

这一切都归功于街角那座挂着红十字与太阳旗帜并列的医疗站。

赤潮派来的医生不收诊费,那种散发着苦味的防寒汤药,每天都会强制灌进每个虚弱领民的嘴里。

“路易斯大人说过,赤潮的领地上,人命比金子贵。”

这句话,赤潮做到了。

“妈妈,你看!我有太阳啦!”一声清脆的童音打破了人们的回忆。

一群孩子穿着并不合身的厚棉衣,手里举着小木风车,风车的叶片上涂着太阳图案。

他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唱着援助队吟游诗人编的短歌:“红旗升起,冰雪消融,领主的恩典,如春风过境……”

他们的脸蛋红扑扑的,不再是那种被严寒冻伤的青紫。

大人们看着这些孩子,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街道两旁,浸了松脂的火把和印着赤潮纹章的彩带在风中摇曳。

这不仅仅是一个节日的装饰,更是一种彻底的效忠。

这里的每一个人,从那个别着徽章卖面包的老板,到感激涕零的矿工,再到皮特那挺拔的背影,都在这充满了红色元素的集市中,成为了赤潮秩序最坚实的基石。

风依旧寒冷,日子也还算不上富裕,但只要看到那无处不在的赤潮太阳徽记,人们的心里就是热乎的。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那面红色的旗帜还在飘扬,寒砂领的凛冬就已经结束了。

(本章完)

第387章 钢铁脉搏

初秋的北境,风里已经带上了细碎寒意。

赤潮城北区,新建的货运站台被一圈肃穆的红甲骑士隔开。

被允许靠近内圈的人并不多,除了内政厅的黑袍书记官、道路署身穿灰制服的测绘员,就只有十几位受邀的商队代表和部分被特许观礼的资深工匠。

外围的土坡上,远远地围着一圈领民。

他们被冻得通红,但眼睛死死盯着那条延伸向灰白雾气的平行铁轨。

“见鬼的天气……”雷托缩了缩脖子,试图把冻僵的下巴藏进领口的狐狸毛里。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但略显单薄的南方丝绸礼服,在这群裹着厚毛皮的北境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他第一次跟着父亲,到赤潮城这个地方。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喝冷风。”雷托跺着脚,对着身旁一个不起眼的瘦小男人抱怨道。

他根本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只知道这也是被内政总执布拉德利大人请来的一员。

“喂,听着。”雷托吸了吸鼻子,语气里满是作为大商行少东家的傲慢,“我父亲金麦穗商行的会长,因为要处理急件才让我来顶这个缺。

内政厅的人说这是什么划时代的时刻?哈!就凭这两根铺在泥地里的铁条?”

旁边的瘦小男人名叫他豪斯,并没有因为雷托的傲慢而生气。

他穿着一件展满煤灰的工装,那是工匠署的制服。

“先生,”豪斯的声音很轻,“您最好把领口的扣子扣紧点。”

“什么?”雷托皱起眉,以为这下等人在嘲笑他穿得少。

“因为那是雪原铁脉。”豪斯喃喃自语,“第一次见到它的人,腿都会软。摔倒了会很丢脸的,先生。”

“哈?”雷托刚想嗤笑这乡巴佬的危言耸听,地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触感。

就在他微微感到不安时,脚边的碎石子开始不安分地跳动,与铁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那不是地震那种狂暴的摇晃,而是一种万马奔腾般的震动。

“呜——!!!”

紧接着,一声从未听过的长鸣撕裂了初秋的冷寂。

那声音既不是号角的激昂,也不是魔兽的嘶吼。

它冰冷、浑厚、穿透力极强,直接钻进了雷托的骨髓里,震得他头皮发麻,到了嘴边的嘲讽瞬间被噎了回去。

远处的薄雾被暴力地撞碎了。

在雷托紧缩的瞳孔中,一头喷吐着浓烟的钢铁巨物,正顺着铁轨向他碾压而来。

“那……那是什么怪物?!”

雷托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腿弯一软,后背重重撞在了护栏上。

如果不是护栏,他真的就像豪斯说的那样坐到地上了。

“那是雪原铁脉号。”豪斯低声补充,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车头巨大的排障铲如同骑士冲锋时的重盾,闪烁着寒铁特有的冷光。

巨大的金属连杆推动着半人高的钢轮,发出令人牙酸却又无比规律的金属撞击声,带着那种如果不让开就会被碾成肉泥的绝对物理压迫感。

“咔嚓、咔嚓、咔嚓!”

随着列车的靠近,雷托觉得站台下方的土地似乎都在微微颤抖,耳边充斥着的是那辆庞然大物带来的机械轰鸣和蒸汽气流的刺耳声音。

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如此强大的存在。

那个曾经作为商队少东家的自信和轻视,全都被这条钢铁巨兽彻底打破。

他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震撼,这种震撼远超了他对任何武器或战士的想象。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就是它?”雷托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

站台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列车伴随着刹车闸瓦刺耳的尖啸,精准地停在了站台红线旁。

泄压阀喷出的滚烫白汽瞬间吞没了半个站台,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车门滑开。

赤潮领主路易斯·卡尔文率先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领主长衣,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人群。

“开舱。”

随着路易斯的一个手势,后方那节看起来沉重无比的封闭货厢被工兵们拉开。

里面是堆积如山的麻布袋,每一个袋口都饱满地鼓起,袋子上印着一枚金色的麦穗太阳徽记。

雷托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他见过太多饥民为了半块黑面包而大打出手的场面。

他以为这群北境人会像野狗一样盯着那些面粉袋,眼中流露出贪婪。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当那一袋袋救命的粮食摆在面前时,外围那成百上千名领民,竟然没有人多看那些面粉第二眼。

无数双眼睛像是被某种磁力牵引一般,死死地聚焦在了那个站在蒸汽白雾前的黑衣青年身上。

那是比对食物的渴望更原始、更狂热的东西。

那是对神迹带来者的绝对崇拜。

“路易斯大人!!!”不知是谁先大喊。

紧接着仿佛狂风吹过麦浪,土坡上的人群成片成片举起双手。

没有为了食物的乞求,只有仿佛燃烧灵魂般的嘶吼:“路易斯大人!!!”

这一声呐喊,比刚才汽笛的长鸣还要尖锐,瞬间撕裂了雷托的耳膜。

“凛冬的守护者!!”

“伟大的卡尔文!!”

声浪如海啸般爆发。

雷托惊恐地看到身边的豪斯,那个卑微的工匠,此刻正死死抓着护栏,表情狂热。

豪斯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骄傲,那是信徒在向异教徒炫耀真神时的眼神:“先生!你看清楚了吗!那是我们的领主!那是伟大的路易斯大人!!”

雷托被这股狂热的气浪逼得连连后退。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路易斯并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

他只是站在漫天飞舞的蒸汽与欢呼声中,看着那些狂热的面孔。

然后这位年轻的领主做了一个动作。

他缓缓抬起右臂,将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拳头,重重地抵在了自己的左胸,这是回礼。

“轰——!!!”

如果说刚才的欢呼是海啸,那么此刻,简直就是山崩。

看到领主的回应,人群彻底疯了。

雷托甚至感觉到脚下的站台都在随着声浪剧烈颤抖,耳边除了那个名字,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路易斯维持着那个姿势整整三秒。

随后他放下手,掌心向下,在虚空中轻轻按了一下。

但就在这一个手势落下的瞬间,那如山崩般的欢呼声竟然奇迹般地开始回落,直到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蒸汽机的轰鸣。

收放自如。

这不仅仅是爱戴,这是绝对的统御力。

“大丈夫当如此也。”这是雷托唯一的想法。

路易斯并没有在站台久留,在骑士的簇拥下,穿过那条由狂热民众自动让开的道路,登上了返回行政中心的马车。

直到领主的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那种令人窒息的狂热依然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半小时后,赤潮城行政中心,领主办公室。

厚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道如同墙壁般厚实的门板,将外界那仿佛永不停歇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路易斯解开领口的一粒扣子,将那双沾染了寒气与煤灰的黑色皮手套摘下,随手扔在长桌的一角。

“都坐吧。”他绕过办公桌,在那张属于他的高背椅上坐下。

并没有那种大功告成的松懈,他的背脊依然挺直,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扶手。

跟随进来的几人,布拉德利、德斯兰、兰伯特,还有缩手缩脚的汉密尔顿,此时才终于从刚才那种狂热的氛围中回过神来,找回了身为决策者的冷静。

路易斯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闭着眼,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整整四天,仅仅四天。

路易斯的骨头还在因为长时间的震动而微微不适应,但这让他感到真实与喜悦。

在过去这条路是断裂的血管。

从星锻领的矿坑到曙光港的码头,那是泥泞的死亡行军,从麦浪领的农田到赤潮城的餐桌,是一场与暴雪的赌博。

但这九十六个小时里,这头钢铁野兽没有停歇。

它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像骡马那样咀嚼草料,更不会因为冻土太硬而跛脚。

它只吃煤和水,然后不知疲倦地奔跑在黑夜与白昼交替的荒原上。

第一天清晨,星锻领的铁矿石像黑色的瀑布倾泻进车厢。

第二天黄昏,曙光港的海风裹挟着南方的香料味灌进窗口。

第三天正午,它从麦浪领带走沉甸甸的粉袋。

而现在第四天的傍晚,它们已经静静地躺在赤潮城的库房里。

这不是魔法,却胜似魔法。

当四个领地被这条钢铁锁链强行捆绑在一起时,那个名为赤潮的概念,才终于从地图上的墨迹,变成了活生生的实体。

“整整一千二百里……四天。”

即使已经坐在了温暖的椅子上,通商署长德斯兰依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账册,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过,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透着一股商人的精狂热。

“大人,如果换成我手下最精锐的商队,在不考虑暴雪、不考虑盗匪、甚至不考虑骡马累死的情况下,走完这一圈至少需要四十天。这还是在夏天!”

德斯兰抓起这本厚厚的账册,像是在挥舞一把武器:“这意味着我们的资金周转速度是那些南方商会的十倍!

当他们的货还在泥地里烂着的时候,我们的货已经卖了三轮了!这甚至不能叫利润,这简直是在从他们口袋里抢钱!”

“比起你那该死的利润,我更在乎怎么把这些东西塞进去。”布拉德利打断了德斯兰的狂想。

“四天就能把麦浪领一个月的产量运过来……老天,市政厅的粮仓根本吞不下这么快的吞吐量。”

布拉德利抓了抓稀疏的头发,叹了口气,但嘴角却挂着笑。

一直沉默的兰伯特并没有看账本,也没有喝水。

他像一尊雕塑般站在路易斯身后,目光低垂,似乎还在回味列车行进时的震动。

“不仅仅是货物。”

兰伯特的声音低沉,只有房间里的几人能听见。

作为骑士,他看到的不是金币,也不是面包。

“如果这四天里,车上装的是我的骑士团和重弩……那意味着当北面的蛮族刚开始集结,我们的剑就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他抬起头,看向路易斯,眼中闪烁着寒光:“四天时间,足够我们在北境任何一个角落发起一场突袭,或者支援一座危城。”

路易斯听着他们的讨论,心中那个庞大的计划版图愈发清晰。

粮食、财富、战争。

这三个支撑领地存续的支柱,终于在这四天四夜的钢铁轰鸣中,找到了最坚实的底座。

他站起身,走到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前。

“内循环打通了,但这只是心脏开始跳动。接下来,我们要让血液流向四肢。”

他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东侧那片被标记为灰色的废墟区域,霜戟城旧址旁,画了一条蜿蜒的虚线。

“二期工程,向东。铺设连接霜戟重建区的支线。

测绘队已经探明了路线,我们要避开那些该死的、满是腐蚀毒气的虫灾废土,沿着灰岩山谷开辟一条稳定的新线。

霜戟城的重建需要海量石料,靠马车拉要拉到下个世纪,我要用铁路把重建速度提上来。”

接着又指向了南方:“三期工程,向南。”

这一次,连通商署长德斯兰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们要把铁路修到与南方贵族商路的对接点。”

路易斯冷冷地看着地图下方那片代表着封锁与敌意的区域:“既然有人封锁我们的商路,那我们就用更廉价的商品、更高效的物流去撞开他们的门。

让赤潮的货物南下,把那些在南方活不下去的流民、唯利是图的商人,顺着铁轨全都吸过来。”

路易斯说的这件事是卡尔文家族似乎已经,发现了他正在慢慢脱离卡尔文商会,就动用了一些手段,让一些贵族不买赤潮的商品。

接着路易斯转头看向缩在椅子里拼命记笔记的汉密尔顿。

“这就需要技术升级。汉密尔顿,现在的雪原铁脉号太重了,跑长途山路很吃力。”

“是……是的,大人!”汉密尔顿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紧张地回答。

“我要下一代的锅炉,更轻、更耐烧。星锻岭那边我会下令,让他们开始铸造更细密的齿轨以适应爬坡。”路易斯竖起一根手指。

“还有工匠学院立刻开设蒸汽维修课程。我不希望以后车坏在半路,还要等你从赤潮城赶过去修。我要让未来的每一个站点,都有能修车的人。”

年轻的工匠拼命点头,手中的笔快被他捏断了。

最后路易斯转过身,看向兰伯特:“兰伯特,这对战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速度,大人。”兰伯特没有任何犹豫,“冬季的补给线将不再是噩梦。如果不依赖马车,我们的重装步兵能以十倍的速度机动。”

“没错。”路易斯双手撑在地图边缘,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未来,当帝国战争爆发的时候……”

听到“帝国战争”这四个字,温暖的办公室里,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德斯兰翻动账册的手停在了半空,布拉德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就连兰伯特也没忍住,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但路易斯没有停顿,也没有回避。

他就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一样,平静地继续说道:

“……当帝国战争爆发的时候,敌人的军团还在雪地里啃着硬面包、等着马拉松式的补给时,赤潮领能在三天内汇聚起一支装备精良、体力充沛的大军。”

手中的笔在地图上飞快地勾勒,将霜戟旧城、银松岭、赤潮城、麦浪领、星锻领、曙光港全部连接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东南北境的网络。

“这就是长期目标,一条赤潮内环北境外环线。”路易斯丢下比,顿了顿说道。

他们看着地图上那张狰狞而宏大的钢铁之网,终于明白这位年轻领主的野心从来都不止于偏安一隅。

众人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路易斯重新坐回椅子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话题拉回了现实的威胁。

“但是这张网越是庞大,就越是脆弱。”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满脸油污的机造组负责人身上,。

“所以除了这条跑得快的蛇,我们还需要一头能咬人的兽。汉密尔顿!”

正在发呆的年轻工匠猛地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笔记本扔了,“啊……是!大人!”

“听说那东西已经醒了?”

汉密尔顿愣了一下,随即原本的拘谨瞬间被一种技术狂热者特有的光芒取代。

他挺直了腰杆:“大人,锅炉压力测试通过了,虽然大扭矩下传动轴还有点过热,但……它已经完全具备战斗能力。”

“很好。”

路易斯整理了一下袖口,看向身旁的兰伯特:“明天叫上机造组所有人,我们也过去看看。”

兰伯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迎上了路易斯的目光。

“去看看你的新坐骑,兰伯特。”路易斯轻声说道,“那是为你,也是为赤潮骑士团准备的……真正的战争机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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