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截杀

湖广,常德府。

浣花剑派。

一个青年站在山门外,一拱到地,直到那马蹄声远去,完全消失在耳畔,他才缓缓起身,望向山路尽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回身走回山门之内,弟子们齐齐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话。

往日间温柔平和的青年,此时却已经没了与师弟师妹们解释的心情,草草摆了摆手,便快步走回正堂之内。

「唉.」

刚一坐下,他又是一声长叹。

「怎么忽然碰上这事儿—这该如何是好,师父——」

他擡头看向空着的主座。

青年名为柳承宣,是浣花剑派大弟子,也是此时门内的顶梁柱。当日李淼前往少林,在门外碰上的浣花剑派一行,领头的便是他。

此时的浣花剑派,已经是风雨飘摇。

因为浣花剑派的掌门,在数月之前,碰上了「七杀」中的一人,被掳了去,

生死不知。

这数月以来,浣花剑派的事情,便全部落在了柳承宣这大师兄的肩上。而他也还抱持着最后一线希望,并没有宣布浣花剑派掌门的消息,也没有接任掌门之位。

可偏偏就在今日,锦衣卫上门,传来了八月十五齐聚嵩山的消息。

柳承宣试探了几句,便知道了锦衣卫的意思。

「大弟子?也配赴我家镇抚使大人的宴!」

「没有掌门?自己选一个出来!」

「来通知你是给你脸,不去就是不要脸。既然脸都不要了,头也就别想留着了!」

那锦衣卫灰头土脸,嘴唇干裂,好像是在路上已经奔波了数日没有歇息过,

语气暴躁,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去,根本不给柳承宣解释的机会。

而后,便到了眼下。

柳承宣坐在位子上叹气,从后堂转出一个女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的手上。

「师兄。」

这女子名为温怜容,是柳承宣的师妹,也是浣花剑派掌门的女儿。

柳承宣缓缓低头,将额头贴在她的手上。

「师妹—.如何是好?」

「莫等了,我们没有选择。」

温怜容轻声说道。

「父亲的死讯,我来宣布。今日起你便是掌门,你我一起前往嵩山赴宴,无论有什么事情,你我一起担着。」

「师妹!」

柳承宣猛然擡头。

「师父他未必——

「师兄。」

温怜容打断了他的话。

「一入江湖,生死为疆。」

「虽说江湖上都说我们浣花剑派是掉书袋,是臭学究,但莫忘了,咱们是剑派!」

「你这般优柔寡断的做派,父亲在九泉之下看到,难道还能目吗?还能带着浣花剑派,朝前走吗?」

温怜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正堂门口,看向门外的弟子们,刚要开口,

却是猛然哽住。

她虽然说的清楚道理,但真要亲口宣布自己父亲的死讯,却还是开不了口。

怕一张嘴,自己便要失声痛哭出来。

一只手放在她的肩头。

柳承宣走到她的身侧,捏了捏她的肩膀,随后将其挡在身后,深吸了一口气,朗声说道。

「众弟子听令。」

「我,有事要宣布———·

翌日。

浣花剑派的山门缓缓闭上。

柳承宣深深地看了山门一眼,翻身上马,却又转头看向山门,久久没有动弹身后传来温怜容的声音。

「师兄,莫看了。」

「事情已经交代清楚,卫师弟会守好山门的。若是咱们死在外面,卫师弟会代我们将师门传承下去。」

「走吧,莫耽误了时辰。」

柳承宣闭上眼,强行将自已视线从山门上挪开,转过身,一夹马腹,策马上路。<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温怜容也是策马跟上。

两人在山路上行了一阵,便到了官道之上,却是一时语塞。

「师兄—这么多江湖人」

柳承宣也是暗自咽了口唾沫。

只因此时这官道之上,竟是零零散散足有十几伙佩刀带剑的江湖人,正与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赶去。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锦衣卫这大会,不是只邀请了各家大派掌门吗?怎么这离嵩山还有数百里的官道上,就有这么多江湖人朝那边去?」

两人往前走了一会儿,看见附近一家相熟的镖局镖头,便策马过去施了一礼。

「王镖头。」

那老镖头也是还了一礼。

三人寒暄一阵,柳承宣便顺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老镖头却是一笑。

「二位想当然了,这半年来江湖风起云涌,所有江湖人都看在眼里。这时候锦衣卫忽然举办如此盛事,我们这些没有收到邀请的,自然也会想去看看热闹。」

「当然,最开始,大家是有些顾虑锦衣卫的凶名的。」

「但据说,少林主持和武当掌门,已经启程朝着嵩山而去了。」

两人顿时恍然。

「原来是有这两家作保。」

老镖头笑道。

「是啊,不仅如此。最先在江湖上传开『天人』这个概念的巴蜀剑王阁,也是直接上路,现在估计都快到嵩山了。」

「『天人」啊!江湖人,谁不想亲眼看看这所谓天人的高妙!」

「而且——

说到此处,老镖头压低声音,悄声说道。

「去年明教刺杀皇帝老子之事,两位也都知晓。」

「现在,估计不少人心中想的不是看热闹,而是想看看这天人,能不能将锦衣卫的摊子掀翻了。」

「这半年来,锦衣卫在江湖上可是杀了不少人,手段远比往年更加酷烈。但这到底是杀鸡做猴,还是虚张声势,没有人说的清。」

「最起码到现在为止,锦衣卫还没能掏出来一位天人,甚至绝顶都少了一个。

「我听了一些小道消息。这次锦衣卫邀请的可不止是正道大派,连邪道门派都一起请了。沾亲带故的,连带着江湖上许多魔头都一起朝着嵩山去了。」

「保不齐就是想要灭一灭锦衣卫的威风!」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如此,我二人知晓了。」

就准备转身离去。

身后那老镖头左右看了看,却是再次低声喊道。

「二位且住。」

两人回头望去,老镖头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招招手示意两人下马。

两人下了马之后,跟在老镖头身后,走到镖局人群之中。

借着人群的遮掩,老镖头这才低声说道。

「方才还有一事,我没有告诉二位。」

「但,贵派掌门昔日帮过我一次大忙,现在他生死不知,贵派全都系在两位身上,我也不得不提醒一下。」

柳承宣皱了皱眉,低声说道。

「镖头请讲。」

老镖头低声说道。

「其实是方才那些话的后续。」

「方才说到,许多没有收到邀请的邪道高手,想要混入这盛宴之中。其中与被邀请的邪道大派有关系的,自然可以一起进去。」

「但,若是那些连在邪道之中,都无人愿意接近的魔头呢?」

柳承宣和温怜容面色一变。

「镖头可是收到过消息?」

老镖头点了点头。

「我这行当走南闯北,虽然武功不济、上不了台面,但消息还是要比一般门派灵通一些。」

「前段时间,我碰上了弓帮一位八袋长老,他与我说起一事。」

老镖头压低了声音。

「他也是交友广泛,湖广之地的大多数门派他都有交情。前些日子,他顺路去了一趟临江府的铁掌帮,想要跟他们一起去嵩山赴宴。」

「你们猜,怎么着?」

两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老镖头压低了嗓音。

「铁掌帮,灭门了!」

「什么!?」

两人惊道。

「铁掌帮门内也是有一流高手坐镇的,灭门了?临江府离咱们湖广不远,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老镖头悄声说道。

「谁不说呢,但在那八袋长老上门之前,别说咱们湖广,就是临江府内的江湖人士,都一点没有察觉!」

「当日他敲了半天门,却丝毫没有反应,顿时就心生疑虑,翻墙进了院内,

却是一个人都没见到。」

「他觉得不对,于是在院内仔细翻找了一番,最后寻到了一处暗室,推门进去,登时就骇得不敢动弹。」

老镖头阴侧侧地说道。

「整个铁掌帮,一百多号人,全都跟柴火一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这暗室之中,塞得是满满当当!」

说得兴起,老镖头左手拇指和食指做了个圈,然后右手五根手指挤了进去,

模仿着尸体堆叠的样式。

「就这样,一点儿空隙都没有。」

「全死了!」

两人都是通体生寒。

老镖头叹了口气。

「从此处开始,就都是我和那位弓帮长老的推测了。』

「能做到此事,至少得是个精通毒物的绝顶高手。此人是谁,二位应该已经猜到了。」

柳承宣深吸了一口气。

「唐门弃徒,『蚀心青囊」,唐荷。」

「没错。」

老镖头点了点头。

「此人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邪道绝顶,但从未听说她与铁掌帮有什么恩怨,

倒是之前被锦衣卫追杀过数次,受过重伤。」

「而且,此人精通易容之术。铁掌帮,又在锦衣卫邀请的名单之内。」

「二位,明白了吧?」

「对于我们这些凑热闹的小喽啰来说,最危险的是八月十五、嵩山之上,或许会被卷进争斗之中。」

「而对于贵派这种被锦衣卫邀请过的门派而言,最危险的,是前往嵩山的这段路。尤其是贵派,只有两位二流高手赴宴。」

「不知有多少独行的邪道高手,想要借一借二位的脸,和人头。」

柳承宣面色已经彻底阴了下来。

「但,易容功法,应当没有那么多见吧?」

他缓缓说道。

老镖头摆了摆手。

「易容功法和易容手法不是一回事儿。功法难得,手法却遍地都是。他们也无需做得惟妙惟肖,只要大体看上去相似、能混进去赴宴即可。」

「而且,对付锦衣卫可不是件小事,说不得这些人已经暗中串联了起来,保不齐有人手里就有易容功法。」

「二位,这一路上,千万小心啊。」

柳承宣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但他还是先深深地朝着老镖头施了一礼。

「多谢!」

老镖头这番话,是冒着很大风险的。

其一,他与二人说这番话,就已经是得罪了「蚀心青囊」唐荷;

其二,他其实也无法确定,站在他面前的两人,就是本人。

毕竟,铁掌帮之事已经泄露,唐荷一定会去找下一个目标。距离不远、实力不济的浣花剑派,其实就非常合适。

正因如此,老镖头才犹豫了半响,方才叫住两人,又借着自家队伍的遮掩,

才敢和两人说话。

老镖头摆了摆手,示意无需多言。

两人这才转身上马,继续赶路。

听了老镖头的话之后,两人都是把心提了起来,原本挂在马鞍上的长剑也重新挂在了腰间,左手执缰绳,右手始终不敢离开剑柄,也不敢离其他赶路的江湖人太近。

这样一路行了有五六十里,却是无事发生。

天色也就渐渐暗了下来。

两人四下看了看,没有江湖人跟上来,前后也没有什么村镇。

柳承宣下了马,牵马钻入林中,行了有百丈,就见到一处破屋。

看形制,像是附近的猎户樵夫弄的暂歇之处,也不怎么规整,破破烂烂的,

也没有封窗。

里面隐隐有火光摇曳。

两人对视一眼。

「走?」

「走!」

两人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就要离开。

却不想,脚下刚一动,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两个小崽子,倒是警惕。」

「不过,此时想走,怕是有点晚了吧?」

顷刻间,柳承宣与温怜容汗毛倒竖,

两人齐齐转身,看向那处破屋。

里面走出一个男子,体型瘦小,面容丑陋,腰间悬着一柄断刀,正随着他前行的步伐摇晃。

一双吊眉三角眼,硕大眼白之中镶嵌的细小瞳仁,正死死地盯住了两人。

柳承宣咬了咬牙,拔剑出鞘。

「断刀,许冰。」

丑陋男子伸手摘下断刀,在手中转了一圈,反握在手中,冷笑道。

「认识我?」

柳承宣咬牙说道。

「认识你的兵器。你在等我们?」

「当然。」

「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去嵩山。」

柳承宣面色一沉。

「你一个一流而已,就想试试锦衣卫的手段?」

许冰却是嘿然一笑。

「这,你就不必管了。」

柳承宣紧紧握住剑柄。

此人,是有名的邪道高手,一流中拔尖的人物。

老镖头上午跟他们说过的话,晚上就应验了。

以浣花剑派两人的武功,即便以二对一,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做着最后的挣扎。

「今日看见我二人上路的人不少,即使你有易容功法,你也只有一人,无法冒充我们两人赴宴。」

「而且,你一流,我们二人都是二流,真要打起来,我们虽然不敌,却可以在你身上留下几道伤口,说不得你就会重伤。」

「选我们做目标,真的合适吗?」

许冰听得他这话,却是猖狂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果然还是个儿!我都到了你面前了,还想着能把我劝走?我既然提前在这等你,又岂能不摸清你们的情况!」

许冰森冷的笑着,缓缓说道。

「谁告诉你,只有我一人在这等你的呢?」

话音未落。

铮!

柳承宣背后,便传来一声剑鸣。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温怜容,拔出了剑,而后紧紧贴到了他的背后。

这就代表在他背后,还有敌人。

「是谁?」

柳承宣没有回头,而是死死盯住了许冰,没有移开视线。

「一丈红,鲁玉。」

身后传来温怜容的回答。

柳承宣长出了一口气,而后竟是笑了出来。

「师妹,看来你我今日要交代在这里了。」

「是啊。」

「我才当了一天的掌门呢。」

温怜容也是轻笑道。

「你还当了一天的掌门,我连一天的掌门夫人都没当过,不是更亏?」

柳承宣笑道。

「下辈子我努努力。」

「好。」

温怜容回答道。

两人已经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活命了。

对面,是两个一流高手。

许冰,刀法大家,那柄断刀是当年被一位绝顶高手折断的。但他没有换刀,

反而一直用这柄断刀行走江湖,最后创出了一门高明的断刀刀法,其刀法造诣可见一斑。

鲁玉,擒拿高手,最喜欢将对手的颈部撕开,血液随着动脉喷溅而出,足有数尺高,故名「一丈红」。

这两人,都是邪道。

柳承宣紧紧握住了剑。

还未走出常德府,自己和师妹,就已经要死了。

昨日才下定决心,要替师父看顾好浣花剑派,今日就要失言了。

不过一一就算是死,也要在你二人身上留下几道剑伤!

柳承宣缓缓提剑至胸前。

就算只当了一天的掌门,就算无人看见,我也不会落了浣花剑派的名声!

雯时间「看剑!」

柳承宣一声暴喝,就要提剑杀向许冰。

「卧槽。」

忽然间,从一侧传来一声惊呼,直接把柳承宣慷慨赴死的心气儿给打断了。

他转头看去。

只见密林之中钻出了一个青年,看着二十大几,容貌清秀,衣着华贵,应当是个富家公子。只是看那脸色隐隐泛白,好像是有些肾亏。

正愣愣地看着几人,好像被吓得呆住了一样。

柳承宣暗道不好,连忙开口说道。

「这位公子,此二人是江湖大盗,手上人命无数。速速离去,我们为你挡上一挡!」

说罢,就要上前与许冰缠斗。

却听得许冰一声冷笑。

「谁看了都得死!你挡个屁!」

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已经绕开了柳承宣,直扑那贵公子。

而那贵公子却好像是被吓傻了一般,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就眼睁睁地看着许冰的断刀离自己的脖颈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完了。」

柳承宣急忙追去,却已是来之不及。

他不忍看这青年无辜丧命,闭了闭眼。

忽然,前方传来许冰数声怒骂!

「你妈!贴身软甲!」

「畜生!用石灰粉!」

「卧槽!唐门丹毒!?」

噗通

柳承宣再睁开眼时,许冰已经倒在了地上,七窍流血,浑身抽搐。

而那贵公子双手抄袖,笑吟吟地看向鲁玉。

「哟,鲁姑娘。」

他缓缓绕过许冰的尸体,朝着鲁玉走去。

「不来灭个口吗?」

「哎对了,还有个事儿,杀人之前忘记问了,幸好你没一起过来,不然我还真没有解药。」

他和善笑道。

「是谁,支使你们杀赴宴之人的?」

第273章 所谓邪道

鲁玉停下了脚步。

许冰发出第一声惊叫的时候,她皱了皱眉:贴身软甲不是寻常货色,这富家公子一定是出身江湖势力,且家底儿一定不浅。但这玩意儿也就防个暗算,是防不住一流高手的。

许冰发出第二声惊叫的时候,她嘴笑了一声:石灰粉?街头流氓用的手段,

看来是黔驴技穷了。

而当许冰发出第三声惊叫的时候,她面色骤变,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就要前去支援。可还未等她走出一丈,许冰就已经倒在了地上,口吐鲜血,缓缓失去了声息。

由惊讶到不屑再到遍体生寒,只用了短短三四息的时间。

鲁玉缓缓朝后退了几步。

「唐门高手?此处不是巴蜀,我们做什么事情,与你唐门有什么关系?」

她问道。

唐门,从来都不是什幺正道门派,当然也算不上邪道,只是固守着巴蜀的地盘,卖卖暗器、毒物,极少牵扯江湖之事。

对方既然能掏出唐门的丹毒,必然是唐门中人,而且地位不低,为何要对己方出手?

那贵公子却是噗一笑。

「我乐意,不可以吗?」

「看你俩不顺眼,顺手宰了,不可以吗?」

「你!」

鲁玉一时气急,上下端详了他片刻,原本紧锁的眉毛却是缓缓舒展开来。

「方才一时被你惊到了而已,你还真觉得自己吃稳了我。」

「你,不过也就是个一流,而且看样子是最近才修上来的,手部数条经脉都还未打通吧?」

鲁玉冷笑道。

「方才许冰是遭了你的暗算,中了毒。」

「但,毒物,是对付不了一流的。」

「而你手部经脉都还未完全打通,你的暗器也厉害不到哪儿去。」

「你,不过是个空有真气的银样枪头罢了!」

安梓扬笑了笑,没有反驳。

鲁玉所说的,是江湖公认的事实。

毒这种东西,在特定的地方能发挥出远超武功的效用。但这玩意儿跟蛊术一样,都是歪门邪道,上限并不高,更多是用来暗算,不能用来强攻。

到了一流的水准,轻功已经远超毒物挥洒的速度,只要有了防备,便再难中招。若是安家密室那种狭小的空间还好,现在这种空旷的地方,想靠毒物散发的那缓慢速度追上一流高手的步伐,就是痴人说梦了。

而他的暗器水平,确实不高。

但,所有觉得他凌虚公子只会用毒的人,都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安梓扬一只手挂在胸口,一只手拔出腰间长剑,挽了个剑花,松松垮垮地指向鲁玉。

「鲁姑娘如此自信,不妨过来试试我的剑法?」

鲁玉还未发话,一旁的柳承宣已是心头一紧。

浣花剑派再怎么被江湖人说是掉书袋,也是正儿八经的剑派,柳承宣精修剑法已有近二十年,在江湖上也是能拿得出手的人物了。

安梓扬那一挽剑花,他就已经看出,这贵公子根本就没碰过几次剑,剑法连三流水准都够不上。

若是跟鲁玉放对,怕是撑不过十招,

一念至此,柳承宣连忙就准备上前,试图缠住鲁玉,为安梓扬创造使用毒物的空间。

安梓扬却是提剑一指。

「哎哎,这位兄台,用不上你。」

「对付这种小三儿,还不如对付随便一个花魁来的费劲儿。」

「去边儿上玩会儿去。」

安梓扬脸上一副好整以暇的笑容,剑松松垮垮地提在手上,身体一点架势都没有,连视线都从鲁玉身上移开了,一点儿没有防备鲁玉的意思。

「弄她,我用不了三息一—」

「小心!!!」

柳承宣暴喝出声,提剑扑了过来。

而鲁玉已经趁着安梓扬移开视线的当口,冲到了安梓扬面前。

「小子!如此托大!」<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死来!」

伸手就要扣住安梓扬持剑的右手。

噗。

忽然,她脚下传来一阵刺痛。

「!!!」

未及多想,她连忙矮身,避过安梓扬缓慢横扫的剑锋,左腿在地上扫了一圈。

尘土飞扬之中,隐隐有数个物什被一起扫了出去,撞在树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铁藜!」

鲁玉面色骤变。

方才许冰冲杀过来的时候,安梓扬竟是趁着石灰粉遮掩住视线的同时,朝着脚下扔了一大把铁藜!

而自己为了抓住安梓扬露出的破绽,一头撞进了陷阱!

心思电转,鲁玉眼中露出一丝凶光。

对方不可能不在铁藜上淬毒,自己既然已经中了招,唯一的活路就是擒下对方、搜出解药!

她是成名已久的邪道高手,所经历的生死远远超过名门大派的弟子,顷刻间就下定了决心。

左手擡出,瞬间就扣住了安梓扬还放在怀中的左手,防止他从怀中掏出毒物。右手沿着安梓扬的臂膀盘绕而上,就要将其手中的长剑夺下!

万一接手,鲁玉心中就是一喜。

这人果然手臂肌肉松散,手上明显没有什么功夫,自己精修擒拿,夺他兵刃十拿九稳!

方寸之间,目光相接。

忽然间,鲁玉遍体生寒。

已经被制住了两只手的安梓扬,此时竟是没有半点慌乱,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不仅如此,他还丝毫不顾眼下正在做生死之争的情形,竟是如同平日间寻花问柳的浪荡子一般,整个人主动朝着鲁玉贴了上来。

两人就这么「叠」在了一起。

如果不去看鲁玉已经逐渐青紫的脸色,以及安梓扬手中的长剑,恐怕真有人会觉得这是一对正在耳鬓厮磨的恋人。

「鲁姑娘真是主动,就是往日间本公子见的那些头牌,都要先喝喝酒、听听曲。一见面就贴上来的,鲁姑娘还是第一个~」

安梓扬凑到鲁玉且边,轻声说道。

「说起来,本公子倒是没尝过邪道一流高手的滋味·—-若是你就此束手就擒,告诉我是谁支使你们做此事,本公子就留你做个婢女,如何?」

说罢,竟是朝着鲁玉耳朵吹了口气。

「你!!!」

鲁玉已是怒急攻心。

「我一定会撕烂你的嘴!!!」

手上一扭,就将安梓扬持剑右手的手腕整个扣住。

「要剑还是要手!」

鲁玉狞笑道。

「美人所求,本公子自无不允。况且没了这双手,还如何让鲁姑娘一一开心呢~」

安梓扬轻笑道,旋即竟是直接撒手,任由长剑落下。

双手都被扣住,又没了兵器。

在精擅擒拿的鲁玉面前,他好像已经没了还手之力。

鲁玉也是这般想的。

她双手沿着安梓扬的手臂攀上肩头,伸指成爪,就要抠入安梓扬的肩窝。

眼看就要将安梓扬制住,她厉声喝道。

「解药—」

「爱。」

却被安梓扬一声轻笑打断。

「怎么所有人都觉得,夺了我的剑,废了我的毒,防备好我的暗器,就能制住本公子呢?」

「你可知道,你是第几个想要近身制住本公子、索要解药的一流高手了吗?」

话音未落,雄浑真气爆发!

「黑极——浮屠!」

哄!

鲁玉只觉得面前忽然炸开了一团风暴,远超寻常一流高手的刚猛真气,陡然从安梓扬周身大穴之中散射而出,将她猛然击退!

她只来得及在身形倒退的瞬间,擡手将安梓扬的剑带走。

烟尘卷动,而后缓缓消散。

鲁玉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从烟尘之中走出的安梓扬。

「你—你不是唐家人!」

「唐家,绝没有这等高明的内功!」

安梓扬轻笑道。

「本公子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唐家人了?」

「」.可你明明只是刚刚修到一流水准,哪里来的恁多真气!」

鲁玉咬牙切齿。

「少见多怪。」

安梓扬双手抄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武道禅宗,嫁衣神功。」

「本公子兵器不行,自然要在内功上多下点功夫了一一等的就是像鲁姑娘这般,自己贴上来的美人儿1

「你!」

鲁玉气急败坏。

此人到底是什么路数,脑子有病吧!

这般高明的心法,这般刚猛的真气,若是放在寻常高手手中,哪怕修一门烂大街的掌法,也是纵横阖。在这人手中就只是为了防备突袭吗!

简直是舍本逐末!暴珍天物!

但她却不得不承认,安梓扬这般用法,她还真的没有什么办法!

正当此时,鲁玉才有时间去探查方才踩中那铁藜中的毒。

忽然,她面露喜色。

「不是唐门丹毒!」

鲁玉猛然擡头看向安梓扬。

「你这铁藜上淬的毒,只是寻常麻药!」

安梓扬耸了耸肩。

「当然,总要留个活口来问话。」

鲁玉面上露出笑意。

「好!」

「我确实一时难以制住你,但你也别想留下我!区区麻药,我自行压制一番即可!」

「够胆就来追我!看谁先死!」

嗖!

鲁玉不愧是邪道高手,见事有不谐,没有半点犹豫,一个转身就窜入了密林之中。而安梓扬竟是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追击的意思,就眼睁睁的看着鲁玉消失在密林之中。

一旁的柳承宣看的心焦,忍不住开口喊道。

「这位公子,此人心性阴冷狠辣,若是放她离开,日后难免遭其暗算!」

「不可放虎归山!」

安梓扬警了他一眼,笑道。

「当然。」

「这等美人儿,还未说过几句话,怎么能就此放走呢?」

说罢,他擡起手,拇指在食指直接上掐了几下,仿佛街边算命一般,推算了一下,而后开口笑道。

「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一6

随着他一句「二」

出口,前方密林之中陡然传来一声痛呼。

「什么!?」

「阴险贼——」

噗通。

再无声息。

安梓扬转头看向浣花剑派目瞪口呆的两人,笑道。

「二位,帮我擡个人回来,方便吗?」

他伸手一指木屋。

「我要问鲁姑娘一些问题,先要做一些准备。你们把她带回来即可。」

「放心,她已经昏死过去了。你们就是在她身上剁馅儿,她都醒不过来。」

柳承宣和温怜容对视了一眼,心下震惊之余,也是齐声道谢,见安梓扬转身进了木屋,这才朝着鲁玉逃窜的方向寻了过去。

「这人———是什么来历?」

温怜容说道。

「看不出来啊。」

柳承宣叹了口气。

「嫁衣神功早已失传,去年顺天府传出无数残页,但至今为止也没有人推演出全本。还有那招叫『黑极浮屠」的招式,也是闻所未闻。」

「明明拿着剑,却不会半点剑法。用着唐门的秘传毒物,却连暗器都不会用「当真是—·谜一样的人物。」」

「咱们好像,卷进了不得了的事情里面了。」

温怜容了剑柄,半响,却是勉强笑道。

「最起码,我们活下来了。」

「是啊,万幸。」

柳承宣也是庆幸道。

二人穿过数十丈密林,终于在一棵树旁找到了昏死过去的鲁玉。

虽然安梓扬信誓旦旦,但两人还是谨慎地先用些石子打在她身上试探了一番,靠近之后也是一人持剑贴着脖颈、一人扣住脉门试探。

「体内周天已经溃散,气血凝滞,劲力松散,确实是晕死过去了。」

柳承宣道。

温怜容这才将靠在鲁玉脖子上的剑提起,收剑入鞘。

两人没有急着将其带回,而是蹲下身细细观察了一番。

「脚底有血,应当是方才争斗之时踩中了陷阱。她所说的麻药,就是指这个。」

温怜容说道。

「但,她也是成名已久的邪道高手,对气血的掌控已称得上如臂指使,既然她说有自信压制这麻药,那她晕死过去的原因,便不是此处。」

柳承宣目光在鲁玉身上遂巡。

「在何处」

忽然,他目光一凝。

「这里。」

他说道,伸手将鲁玉的右手擡了起来,将手指摊开,露出掌心。

温怜容凑过去一看。

鲁玉的掌心,竟是密密麻麻一片血点儿,足有数百处极为细微的伤口,正缓缓渗出血液。这架势,倒是像直接空手在针线盒里抓了一把一样,有些甚至撕裂了皮肉,划开了指尖长短的伤口。

柳承宣低头闻了闻,点了点头。

「有毒,就是这里。」

「但方才她逃窜之时,应该还没有这伤。」

「那人到底是用什么手段,隔着数十丈的距离,让她中毒的呢———

他正在思索,却听得身侧温怜容一声轻叹。

「剑。」

「师兄,是她从那人手中夺来的剑。」

仓唧唧温怜容用剑身挑出扎在一旁树干上的剑,送到了柳承宣面前。

「师兄,看剑柄。」

柳承宣定晴一看。

那剑柄之上,一片猩红。

他又凑近看了看,示意温怜容将其放到地上,俯身捡了两根树枝,将剑柄夹在当中,心中默默数着时间。

从鲁玉夺剑,到逃窜途中发出痛呼,大概是十息时间。

「十,九,八—————·三,二,一。

赠!

要时间,从剑柄之上陡然弹出数百根牛毛细针,登时就将那两根树枝刺的千疮百孔。

「嘶一一柳承宣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浮现出了鲁玉的遭遇。

她夺剑之后,钻入密林逃窜。还未逃出百丈,忽然间掌心传来一阵剧痛。

吃痛之下,她陡然一甩手就要将长剑甩出。那数百根针却深深扎入她的皮肉之中,第一下甚至没能甩脱,那些撕裂的伤口,就是这么来的。

于是她发出了第一声痛呼。

「什么!?」

而后她再次甩手,长剑飞出,扎到了树干之上,这也是柳承宣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长剑的原因。

这时,毒物发作。

她发出了第二声惊呼。

「阴险贼——」

还未把一句话说完,她便已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柳承宣皱了皱眉。

「但,为何这剑在那人手中没有反应,被鲁玉拿着就会发作?连我用树枝夹着都会弹出毒针?」

他又细细端详了剑柄片刻。

忽然间,他恍然大悟,同时遍体生寒,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和鲁玉一样的感叹「这般阴险!?」

那剑柄靠近剑腭的部分,竟是藏着一圈微不可查的机簧,共有八道,若非凑近查看根本无法察觉。

这便是机关所在。

怪不得那贵公子总是松松垮垮地提着剑,根本不是因为随意,而是他始终在用两根手指按顺序敲动这八道机簧。

若是顺序错了,或是一段时间没有按动机簧,这毒针就会弹出,将持剑之人的手扎个通透。

这柄剑,从一开始就是一柄暗器。

就等着别人夺走。

「这——.」

一旁的温怜容也是皱了皱眉。

这种行径,根本是在侮辱「剑」。天下间的任何一个剑客,看到安梓扬这么用剑,恐怕都会皱眉。

而且看对方这一套又一套的阴险手段,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正道做派。

但,对方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长叹一声。

温怜容扛起鲁玉,柳承宣将长剑收到自己的剑鞘中提着,两人回身到了木屋前面。

「公子,人已经带回来了。」

门内传来安梓扬的笑声。

「送进来吧。」

两人推门进来,登时愣在原地。

这木屋之内的小床已经被空了出来,在床上铺着一席白布。

在这白布周围,已经密密麻麻放好了数十样寒光凛凛的器物,血槽之中还隐隐有些黑红色的粉末,好像是干涸的血渍。

而在地上,则是码放着数个罐子,里面隐隐传来窒突的声响,好像有什么活物,正在里面爬动。

屋内只有从屋顶漏洞之中斜拉进来的月光,照亮了安梓扬的半张脸,将眉眼隐藏在黑暗之中,却照亮了白森森的牙齿。

他温和笑道。

「把人放在床上,二位便可以出去了。」

「哦对了,若是过会儿动静不好听,二位可以捂住耳朵,或者打坐入静。」

「不然,明天可能会吃不下饭的。」

柳承宣心中不可抑制的出现了一个想法。

「到底谁是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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