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河上丈人

武当嫡传的天人,怎么会是结巴呢?

且不说天人境界洗精伐髓,连断折的手脚都能接上,更不用说小小的结巴。单说以武当的传承,就不可能会导致身体上出现什么瘤疾。

只不过这一路上老道那神神叻叻的形象,早已深深地刻入曹含雁与郜暗羽心中,甚至已经开始觉得修道之人估计就是这样老道却是忽然流畅得体地行了一堆礼节。

他甚至能分辨出,是先给朱载行礼才合适。

因为从规矩和常理上,朱载官位更大,给他先行礼才是对的。也正因如此,老道先略过他就显得不尊重。

但老道又能看出李淼与朱载之间的关系,所以才略过了官位、以年纪顺序来行礼,

这样才不会得罪李淼和朱载之中的任何一人。

说这么多,只是一句话一老道非常清醒。

而且也绝不是什么修道修傻了的人物,他很聪明,也很懂人情世故。之前那副样子虽然不能说是伪装,但也绝不是本性。

这才是李淼方才说的意思。

因为在嵩山上见到老道的时候,他就是这么一副神神叻叻、难以沟通的样子,让李淼不想跟他切,也避开了后来赏月宴上的出场。

屋内尴尬地沉默了半响,李淼对着曹含雁与郜暗羽挥了挥手。

「歇着去吧,睡醒了再说。」

曹含雁和郜暗羽刚要说自己不累,话未出口,忽然眼前一花、身子一晃,一股难以抑制的疲累就涌了上来,瞬间就将这两位江湖高手打的在原地晃了起来。

「赶路的时候你们用的是道长的真气,但身体可是你们自己的。若这手段那么好用,

我哪里需要自己先赶回顺天?」

李淼笑道。

「去歇着吧。」

部暗羽一头栽到曹含雁肩膀上,曹含雁强撑着扶住他,对着李淼道了句抱歉,就带着部暗羽走了出去。

皇帝不动声色地看了李淼一眼,李淼对他使了个眼色,他就会意自己的情况暂时不能让老道知晓。

反正天子也不用讲什么礼节,言多必失。于是他点了点头,也不说话,转身离去。

屋内就只剩了老道、李淼和朱载三人。

「坐。」

李淼招招手,招呼老道坐下。

三人对坐,互相看了看。

半响,老道才缓缓开口道。

「之前并非是故意欺瞒大人,实在是—」

李淼摆了摆手。

「无妨,武当树大招风,能留存至今,靠的就是知分寸、懂进退。今日道长既然能来,之前的事情便一笔勾销。」

老道点头道谢。

而后李淼却是笑着转移了话题「道长,之前我不修性功,还看不清楚—-你这境界,有点儿意思啊。」

「若我没有看错的话,你是准备,自悟寂照?而且已经多少有些成果了吧,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朱载授须的手一顿,看向老道。

老道也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李大人果然天资绝世,敢问您修成了哪路性功?」

「玄览。」

「如此,可是瀛洲的功法?」

「不是。」

「那便好。」

李淼眉头一皱。

「道长什么意思?修瀛洲的功法,怎么了?」

老道犹豫着,没有开口。

李淼朝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虚着眼看老道。

就老道进门那一套礼节,他就不可能会是个会「说漏嘴」的人。他想告诉李淼一些事情,但又要拉扯一下,让李淼重视起来。

但李淼可没兴趣跟他扯,就那么混不吝地盯着他。

半响,老道还是绷不住了,叹了口气说道。

「三丰祖师,达摩尊者。」

李淼皱眉说道。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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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沉声说道。

「传说,达摩祖师只履西归,三丰祖师驾鹤飞升,大人觉得如何?」

李淼挑眉说道。

「传说故事而已。」

老道点了点头。

「没错,传说故事,而已。」

「武道不能通神,这世上也没有一个仙界、西天来接引众生。若真有的话,千年来只有达摩尊者和三丰祖师两人上去,岂不是跟监牢一般?」

李淼笑道。

「道长这话说的可不像是修道之人。算了,道长继续说。」

于是老道继续沉声说道。

「所以,无论是达摩尊者还是三丰祖师,都是不知去向这也是我武当,还有少林这千年来,一直在求索的问题。」

「也是贫道今日愿意来顺天,掺和到朝廷争斗之中的原因。也是方才贫道向大人确认,您修的不是瀛洲功法的原因。」

李淼皱眉。

「怎么说?」

老道沉声说道。

「河上,丈人!」

李淼捻动的手指一顿,目光冷冷扫过老道,而后又与震惊的朱载对视。

河上丈人。

籍天蕊留给李淼的三个词里面的最后一个,也是至今为止李淼都没有找到对应的,唯一一条线索。却不想被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说了出来。

李淼坐起身来。

「道长不妨说的明白一点。」

老道点点头。

「其实,我武当与少林一直在此事上互通有无、多有合作。考虑到达摩尊者消失的时间,我们最先考虑的,就是那些在千年前扬名、与神仙之说有关的人物。」

「安期生,就是其中之一。」

李淼捻动手指,接下了话头。

「但安期生只是传承了一路玄览,四路合一的境界,不可能对两位祖师构成威胁。」

「但你还是来了,而且还在担心我修的是不是瀛洲传承,所以你是怀疑瀛洲功法的来路,与两位祖师的消失有关?」

老道点点头。

「没错。」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古籍,隔空送到了李淼手边的桌上,正好在某一页被摊开。

这本古籍保存的极好,其他页面都很整洁,唯有翻开的这一页发黄破损,显然是被无数次翻看过。

李淼看了过去。

这本书,名为《高士传》。

摊开的这一页,正写的是安期生的事情。

而最开始的一段,好似被人用指尖无数次摩过,字迹已经模糊,后来又被人重新描了一遍。虽然只有一句,却让李淼眉头一皱。

「安期生者,琅琊人也,受学河上丈人,卖药海边,老而不仕,时人谓之千岁公。」

李淼指尖点在一处,再度念道。

「受学,河上丈人。」

第403章 合作

看着这句话,李淼明白了许多事情。

比如,老道为什么愿意放弃武当数百年来坚持的原则,前往顺天,掺和到朝廷的争斗之中。毕竟在他看来,无论锦衣卫还是东厂、文官乃至皇帝,都是朝廷中的一方而已。

比如,籍天蕊为什么会郑重其事地留下「河上丈人」这四个字给他,又为什么会与瀛洲掺和到一起。

与皇陵之事一样。

这个安期生被河上丈人传书的故事,与建文帝莫名其妙得到寂照功法的事情,未免也太相似了。让人不由得会去想这怕不是同一个人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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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李淼闭眼,心中暗道。

「籍教主,该说你是神经,还是未下先知、算无遗策呢?」

籍天蕊这种,只靠着只言片语就近乎盲目地确定了一个假想敌,并且不惜将一切押上赌桌,只为了朝假想敌靠近一步的做法,真的有些神经质的意味。

但恐怖的是,随着时间推移,李淼也越来越可以确定,大朔或者说这个天下,真的有一个藏身在幕后的人,在引导着武功和天下的发展方向。

籍天蕊发动皇陵之事,是为了逼这个人出来。

与瀛洲合作,是为了向安期生这个知情者,探求那个人的消息。

想到此处,李淼捻动的手指一顿。

「如此说来,去年籍教主打上少林的事情,就有点儿意思了说不得,她就是为了确认达摩尊者是飞升还是消失才打上少林,并因此才下定决心发动皇陵之事的。」

「有了两位祖师消失的事情,籍教主所说的,那个人不希望天人现世的推论,就显得更可信了」

「但这个人的事情可以先放在一旁。」

「眼下还不到需要对付这个人的时候。」

李淼合上那本古籍,看向老道。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道长。」

「所以你们武当,这是准备要入世了对吗?」

老道毫无停顿地点点头。

「是。」

他站起身来,两手相抱,左手大拇指插入右手虎口内,右手大拇指屈于左手大拇指下,掐住午纹,标准而恭敬地施了一个道礼。

「武当立派至今已有五百年,这五百年间,我们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可以自开道路、脱离先人窠臼,修到三丰祖师境界,探求三丰祖师消失真相的人。」

「今日,我们终于等到了。」

李淼见老道如此郑重其事,也站起了身来,不再一副惫懒模样,肃容回应道。

「道长,可想好了?」

「我让人请你过来,本是为了防备瀛洲煽动江湖做的保险。但武当若是打算牵扯朝廷之事,日后说不得就要传承不保。」

「再有,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我虽算不上魔头,但手上的血可要比天下任何一人都多。你们与我站到一边,不怕毁了修行吗?」

老道没有起身,沉声说道。

「其一,祖师之事没有结果,我们谈何修行?又怎能修行、怎配修行!」

「其二,大人虽然手段酷烈,但所做之事都是正道,如此便够了。」

「我们武当,修的不是迁腐求全的路。」

「今日之事,我武当只求覆灭瀛洲之后,能从安期生口中得出那人的线索。」

李淼莞尔一笑。

确实,三丰真人当年可是能做出甲子荡魔的壮举,手上的血可未必比李淼少,他的传人又怎么会是迁腐固执、求全责备之人呢?

「如此,便有劳道长了。」

李淼朝着老道一抱拳。

老道略弯了下腰,旋即直起身,对着李淼一笑。

两人都是痛快的性子,既然定下了要合作,就不再客套。李淼伸手一引,将老道引到桌前,朱载也一起走了过来。

「道长现在是什么境界?」

「一路半。」

「能杀几路?」

「三路以下皆可杀,两路的,五人以下,贫道可以拖住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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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淼擡了擡头,笑道。

「武当传承果然不凡,道长也不愧是能自开道路的英杰如此,我有一事要交托给道长。」

李淼手指在桌上地图中一处点了点。

「我有两个属下,正在替我做一件事。此事极为重要,若事有不谐,这便是翻盘的胜机所在,不能有失。」

「道长,可能为我守住这里?」

老道在地图上一看,略一思索,面色就是一肃。

「大人————.真要如此吗?」」

李淼摆了摆手。

「不必多说,生死之争,不能求全。」

「对方既然将性命摆上了赌桌,我又怎么能惜身呢?道长只说能否为我守住这里便是。」

老道一抱拳。

「必不负大人所托!」

「贫道身死之前,绝不会让人踏入此地半步!」

说罢,转身离去。

且说这老道,出宫之后便一路疾行不停,由大明门转入宣武门内大街,行了一段,便在一处衙门外停了下来。

刚到门口,就有一名锦衣卫跑过来,手扶刀柄、厉声喝问道。

「来者何人!」

老道没有答话,只左右扫视了一圈。

在这锦衣卫对他问话的同时,四周有数十道目光从各处扫了过来、钉在了他的各处要害之上。

老道也存了一些想要替李淼看看此处守备是否严密的想法,其实多少也有些武当天人的傲气,也不答话,迈步就往里进。

挡在他面前的锦衣卫面色一变,后撤半步,一声不,手就往胸前一拍!

刷啦啦啦一数千根牛毛细针就从他衣物之下射出,朝着老道面门而来!

老道眉头一皱,擡手以柔劲运真气在空中一揽一甩,将牛毛细针引到一旁。

刚想继续迈步,从衙门门口上方就轰然落下一片磅礴白雾!

数百斤的石灰粉!

瞬间就将小半条街道笼罩起来!

那挡在门口的锦衣卫一个翻身、滚出了石灰粉的范围,先是在脸上一撕,露出一张清秀而略有些苍白的脸来,而后从怀中掏出一张面具戴在脸上,起身大喝。

「暴雨梨花!给我射!」

「七步绝命针!天魔雨!断肠销魂散!火盐!丹毒!阎罗帖!别给本千户省钱,全都给我砸进去!」

「是!一安梓扬一声令下,四周墙角、地下、树上、屋顶就响起数十道回应声,而后一一唐门秘传暗器,如同雨水一般,饱和式地射入白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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