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受国之垢

玉亲王府。

“戴先生,你看这个。”玉亲王得到的起居注抄本,比首辅还快一点。他得到之后,立刻翻阅,并叫人立即去请自己的谋主戴先生。

戴先生到来之后,接过抄本,迅速浏览一遍,随即合上,放回玉亲王的桌案。

“戴先生,这父皇老糊涂了。怎么能用自己的名声,来给徐青做垫脚石。”玉亲王当然看得出,在万寿宫这一番奏对传出去,天下谁能不说徐青是当世圣贤?

面刺君过,而不恶君。

不邀名,却论道。

名实皆得。

国朝左顺门的冤魂,越中四谏……

一个个向老皇帝直言进谏的臣子,多数都倒在血泊里,或者流放,或者永世不再录用。

多少年了,居然又有人用近乎谏言的方式,提醒老皇帝不要追逐长生,而应该关心天下大事。

结果还没惹老皇帝生气。

可以说,徐青此举,又要博得不少士林名望。

若徐青是当世圣贤,那不待见徐青的玉亲王是什么?

徐青如一面镜子,越是清澈无暇,越是能照出玉亲王的丑陋。影响玉亲王在天下人心中的威望。

哪个储君能接受这样的事情?

“王爷稍安勿躁,在戴某看来,这是陛下对王爷用心良苦。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玉亲王闻言,禁不住糊涂了。

“喜从何来?”

戴先生微微一笑:“这起居注是陛下刻意不隐瞒的。宫中的事,不隐瞒,便等于明发圣旨,对天下人宣告。从此事可以看出,在陛下心中,王爷的储君之位,无比稳固。”

虽然他是长子,加上皇后无出,从祖宗之法上来说,玉亲王是毋庸置疑的国本,但皇帝一天不立太子,玉亲王就一天心里不安稳。

毕竟老皇帝一生最喜欢打破祖宗之法。

“先生,你且细细道来,本王怎么越听越糊涂。”玉亲王连忙请教。他知晓,自己手底下的人,若论对父皇心思的把握,没人及得上戴先生,甚至整个天下,也找不出比戴先生更了解父皇心思的人。

只是如今,或许会多一个徐公明。

戴先生:“王爷,之前我跟你商讨一条鞭法的施行,会导致粮价大跌,你可还记得?”

玉亲王一脸忧虑道:“谷贱伤农,这一条鞭法执行下来,不知道今年有多少百姓破产,甚至流离失所。哎,父皇还觉得粮价大跌是好事,还被这些奸臣蒙蔽,开什么海晏河清会。”

他说到此,愤愤不平。

百姓破产,流离失所,都是会影响天下稳定的。

这是巨大的隐患。

等他上位,最终的苦果,还不是他来承受。

戴先生:“王爷,你说的不错,只是如果说陛下不知道谷贱伤农的事,那你也小看了陛下。”

玉亲王:“此中有何缘由,先生如何不早点说?”

戴先生:“在下也是如今才想明白,王爷勿急,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玉亲王颔首:“先生慢慢说,本王用心听着。”

戴先生:“其实历朝历代,只要是收税的时候,必然粮价大跌,无论是哪种税制,皆是如此结果,无非是谷贱伤农会有多厉害。当然,这次一条鞭法执行下来,确实比往年盘剥百姓更甚。但王爷可别忘了,今年国库和内库,比任何一年都充实,而且少了实物,都是白银。这比往年可强多了。因为往年收上来的实物税,那些物件,多是滥竽充数,粮食也以陈粮为主,进入国库时,却被登记为新粮。这一来一去,差别可就大了……在下所言,实是往年税法弊端的冰山一角。”

玉亲王恨恨道:“本王只恨杀不尽这些贪官污吏。”

戴先生劝道:“朝廷总归是要用人的,制度不改,换谁来都是一样,最好的结果,无非是少贪一点,对于朝廷用度,实是杯水车薪。

王爷可怜百姓,实是菩萨心肠,万民的福气。只是对朝廷而言,百姓是否安居乐业,并非第一要务。以在下看来,如今朝廷的第一要务便是充实国库。没钱,朝廷就运转不起来。朝廷运转不起来,自然会引起天下大乱,届时百姓一样受苦。无论如何,一条鞭法的执行,算是弥补了国库空虚。有了钱,才能办事。

如此一来,只能先苦一苦百姓。

至于陛下办海晏河清会,用意便是支持变法,向世人说明变法的结果是好的。而且一条鞭法豪绅勋贵皆有获利。大家都占了便宜,谁愿意戳破此事呢,得罪满朝上下呢?”

“可是先生不是常说,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圣贤也说过,得民心者得天下。若是任由一条鞭法祸害百姓,本王将来可怎么办?”

戴先生:“将来的事不好说,但眼下的民心,却是王爷能收拢的。”

玉亲王:“先生的意思是让本王去安抚这些受害的百姓?可是本王哪来那么多的钱?”

戴先生:“王爷能悟到这一层,足见天资过人。不过,陛下确实是为王爷计虑深远,已经为王爷找了两个人来帮你。”

玉亲王神色一愣,随即恍然:“先生莫非说的是户部王尚书和徐青?”

王尚书投靠他,又是南直隶四大家族之一的王家子弟,背后的财富,自然不可小觑。

而徐青坐拥海贸之利,钱粮之富裕,自也可想而知。

王尚书帮他自是理所当然,可是徐青凭什么帮他?

玉亲王欲言又止。

戴先生接续道:“王尚书自然是支持王爷的,但徐青他是不得不解决灾民的事,因为他贤啊。”

玉亲王顿时明悟了。

父皇用自己的名声给徐青捧成当世圣贤,可这圣贤之名,有这么好拿的?徐青的贤名越甚,自然越能招来那些受一条鞭法所害的百姓,尤其是京城附近,近来有不少因为一条鞭法破产的百姓,许多人都未必能熬过这个冬天。

现在徐青进京,又得了这么大的贤名,只要稍加引导,这些灾民就会如潮水一样去找徐青。

徐青解决前面最难的一部分,然后玉亲王通过王尚书的支持最后出来收尾,不用花多少钱,便能收益最大。

若是徐青拒绝救济灾民,那就是虚伪,比王莽还不如……

其实每年冬天,都有灾民来京城附近求活。这次说不得还能让徐青一并解决了朝廷赈灾的难事。

若是往年,这些灾民只能强行赶走。

毕竟朝廷也没余粮。

好多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全呢。

如果徐青不进京,玉亲王也可以借助王尚书的支持,解决一部分灾民的问题,同样可以获取贤名。

谁让王尚书要来投靠他。既然投靠,总得拿出诚意才行。

玉亲王明白了,这就是父皇让王尚书投靠他的真正用意。

现在这些大臣敢得罪陛下,却一定不敢得罪储君。

除非铁了心想造反。

戴先生自然洞悉皇帝的用意,在这场变法里,皇帝抽身事外,什么事都让臣子去做,做好了是皇帝用人的功劳,做不好便是臣子的过错,哪怕玉亲王,也是皇帝在这盘变法大棋的棋子。

只是戴先生内心里,还是对玉亲王有些失望。

受国之垢,方为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如果玉亲王能主动想到为灾民做些什么,区区徐青,何足道哉?

另一边,戴先生也想知道,如果徐青知晓,这贤名之下,会招来万千嗷嗷待哺的灾民,他又会如何做呢?

戴先生继续道:“王爷可知会王尚书关于赈灾的事。可以让王尚书派户部的人,适当向民间透露海沙帮和徐青之间的关系,而海沙帮亦是海运粮食的关键一环。除此之外,也可以说明海运对漕运的影响。百万槽工衣食所系。有了海运,陆地上的漕工,自然也会一年比一年苦,这些人的生计,也是需要考虑解决的,甚至于一条鞭法的施行,也和徐青有很大关系……”

这一桩桩事,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对百姓的影响,也是实打实的。

如果徐青是当世圣贤,就该为这些事负责。

若他不是,世人也看清了徐青的虚伪面目;如此一来,徐青即使能渡过这些风波,也不足以有能撼动天下的声望了。

在戴先生看来,徐青最强的地方在于势。

大势一散,徐青便只有匹夫之勇,在大虞朝廷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将无任何反抗余地。

“徐公明,不知道你会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大势所伤?”

在戴先生看来,天下这盘大棋有三个人在下。

一个是陛下,一个是首辅,另一个人便是徐青。

徐青是最弱的,但也是最善于借势的。

一会儿是借陛下,一会儿是借首辅,每每落子,如天马行空,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深究之下,却又无不是堂堂正正的大道。

此人之才,殆天授乎?

只是徐青若能解决这些难题,那当真是“受国之垢,受国不祥”了。

对于陛下而言,自然是无所谓的。

毕竟他还是陛下。

天下变好,对陛下只会是好事。

可是徐青坐大,最影响的便是将来接替大位的玉亲王。

这一点,足以见得帝王的无情。

老皇帝最爱的终归只有自己。

严山鼓动社员,宣传徐青的贤明。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而且似乎京中有一股暗中的力量,在帮他推动此事。

严山起初还以为是坐馆另有安排,可是发现,这股暗中的力量竟然来自户部。真是令人纳闷。

“严编修,如今坐馆的名声越来越大了,我今天出城,发现有一些百姓拖家带口要瞻仰坐馆的圣德。”

严山闻言,先是一笑。

这算什么。

要知道在江宁府,多少平民百姓,排着队为公明兄抛头颅洒热血呢。

他一笑之后,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抓住来人衣襟,问道:“这些百姓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就在城外,现在天是真的冷。按照惯例,户部会开一些粥棚做做样子,今年国库充盈,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人嘀咕一声。

有人在旁边冷笑:“因为陛下开了海晏河清会,说一条鞭法是古往今来最大的善政。而这些百姓,不少是被一条鞭法逼得破产,只能来京城附近求活。户部要是开设粥棚,岂不是折朝廷的面子。”

“那就不管了?”问话的人是进京赶考的南直隶年轻举人,受到不少复社理念的影响,还有些热血。

“不然呢。”

严山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说道:“我们出城去看看。”

他路上,还买了顺天时报和最近冯老爷和一些清流合伙建的报房,叫做新民报。

这是符合首辅变法“新民”的意思。

一听这名字,加上后台背景,就没人敢来查,所以报纸很容易发行出去。

两份报纸,都有赞颂坐馆的文章。

如果严山先前看到,肯定觉得自己功劳不小。现在他已经隐隐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出城之后,果然见到许多灾民,而且越来越多,还有人在人群里讲述坐馆的故事和理念。

他身边的社员,个个都与有荣焉。

严山却听得冷汗直冒。

他颇有官场斗争的天赋,此时此刻,已经明白了,有一场针对坐馆的大祸事要来了。

严山几乎不假思索,直接快马加鞭赶往冯府。

“快,我要见你家姑爷。”严山不是第一次来冯府,抓着门子急声道。

“姑爷这几日白天都去西山煤矿那里了,严编修不知道吗?”

“西山煤矿?”严山自然知道这个地方,自契丹人占据燕云以来,就在京城附近的西山开采煤矿,作为燃料。

不过煤炭用来取暖做饭,效果比起木炭柴火这些,还是差不少,烟多灰重。但京城附近的山林多年采伐下,柴火的价钱越来越贵,冬日生火取暖自然不及用煤炭便宜。

严山不知道坐馆这节骨眼去西山煤矿干什么,但事态紧急,显然容不得耽搁。

严山一路疾驰,往西山去。

他到了之后,见徐青和顾道人正在讨论什么,身边摆了一堆蜂窝状的煤炭。

“惟中,何事如此惊慌?”严山出现之后,自然引起徐青的注意,他对着严山淡然一笑。

严山长话短说,将自己的发现告知徐青。

徐青笑了笑:“些许小事,你急什么。”

“原来坐馆早有定计,是我多虑了。”严山的心立刻放下来。

徐青又指着那些蜂窝状的煤炭,说道:“这几日请顾道长鼓弄它们,正是为了解决那些灾民的事。”

顾道人:“这点微末机关,也要老道出马,简直大材小用。”

徐青哈哈大笑:“不是顾道长出手,让别人来,我可不放心。”

顾道人抚须,“这大虞朝的工部,确实没什么人才了,都比不得我。”

他原本对大虞朝的工部底蕴还有滤镜,觉得十分不凡。接触之后,不免大失所望。

好在有徐青出面,他能接触到许多工部的绝密。

在他看来,许多东西,比起方仙道都落后了许多,但也有一些出彩之处。而且大虞朝的资源确实雄厚,他在这里修行外道,确实很有好处。

徐青向顾道人拱手致谢,又对严山道:“灾民在冬日有三患,患食,患居,患取暖之物。我意用这些灾民来开采煤矿,并在旁边搭建棚户,所产之煤,用来发卖和取暖。”

徐青已经打听清楚,西山煤矿为皇室以及一些勋贵和工部共同所有。

他打算借着此事,将西山煤矿承包下来。

蜂窝煤的好处比现在这些粗制的煤炭要多不少,工艺也可以继续改进。有了煤炭作为能源基础,便可以着手研究更多厉害的机关。

魂石矿脉自有它的好处,但煤矿利用起来,妙用亦是无穷。

此外,将道术和机关结合,能从根本上,解决很多问题。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在徐青眼里,道术也好,武功也罢,都没什么神秘可言,完全能结合各自的优点以及他前世的见识,为其所用。

朝廷或许觉得灾民是包袱,可对徐青来说,这些都是宝贵的财富。

严山听了徐青的手段,不禁万分佩服。

坐馆到底是坐馆。

在他眼里天塌了的难事,竟对坐馆而言,乃是天大的好事。

“夫济大事者,必以人为本;今人归我,我必不弃其而去。”徐青恬然自得道。

煤矿的事,也是徐青和首辅交易的一部分。

只是当时,他没说灾民的事。

而且徐青也想不到,皇帝会来这一出。

既然来了,那就顺水推舟呗。

阴谋诡计,都是小道。

徐青来京城,就是要告诉这些虫豸,堂堂正正,一样能把大事办了,而且还能办好。

而且有皇帝的助攻,徐青的收益看来会比他原本预计的要大。

偃月堂。

“元辅,徐公明祸事来了。”有人向首辅通报。

首辅看了这些情报,将其搁在一边。

“知道了,这事不用管。”他语气淡淡,然后用力在桌案的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受国之垢!”

他忽然明白了陛下对徐青的“爱护”之意。

陛下到底是陛下。

首辅写完字之后,幽幽地叹息一声。

(本章完)

第209章 徐解元给京师送温暖来了

西山煤矿。

“惟中,我说的这些事,你都听明白了吗?”徐青本来就打算让严山来具体执行关于安置灾民的事,如今严山到来,顺势将具体事项交代下去。

徐青说到底只是一个人,时间精力有限,大方向定下之后,考验的是手下人的执行力,然后他在旁边可以做一些监督和查漏补缺的事,以及负责兜底背锅。

创业阶段,当老大都不背锅,人心肯定散。

徐青深知此理,从来没逃避过自己的责任。

这也是严山等人在徐青手底下做事很舒服的原因,因为干实事就是对老大徐公明最大的讨好。

更不用整天猜谜语,想尽办法地谄媚。

付出努力,便有回报。

何况皇帝才赏严山一个翰林编修,徐爷入京,直接给严山安排上六科给事中的位置,这可是天下七品官的天花板,论含权量,在六部侍郎之下的官员里,属于乱杀。

可以说,徐爷从不亏待自己人,要是哪一天你觉得徐爷亏待了你,那就得好好反思,自己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赶紧请罪去!

所以,在这种人手底下干事,谁不爽?

严山知晓事情比较急,立刻召集人手,开始行动。

西山煤矿的开发已经比较成熟,蜂窝煤的制作也比较容易,何况还有顾道人亲自出手,优化了制作流程。

只要有人,就可以开工。

而京师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力。

很快在京师外围,出现了第一批粥棚。

许多复社成员带着自己的家仆赶来助阵。

如今京城分社的社员,个个都是高学历,最差都是家族背景很厉害,来京师游学的秀才。

实际上,举人进士更是不少。

他们这些人自然不是来干粗活,而是负责帮忙维持秩序。

读书人嘛,在大虞朝的贫民百姓面前一站,天然就是“老爷”,只是简单的发号施令,维护秩序,刚赶来灾民们自然就不敢闹腾,很容易像牛羊一样驱使。

这多少让复社的读书人感受到一些牧民的乐趣。

当然,看着灾民们受苦的样子,他们心下也有恻隐之心。

两种情绪一起出现,根本不冲突。

对于他们而言,更无贪污救灾粮食的必要。

当然这些粮食,都是走金阳府港口海运过来的陈粮,还掺了许多泥沙,看起来非常不干净。

许多复社成员家里佃户吃得都比这好许多。

不得不说,粥棚一开设,越来越多的灾民出现,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严山专门吩咐过,只要是老实排队,不乱起哄的,等他们领完粥,便单独安排到一边。

这些人都是上好的劳力。

别看瘦骨嶙峋的,但老实本分才是最大的加分项。反正上工之后,有饭吃,慢慢也能养出力气来。

随着粥棚的灾民越来越多。

京师许多本地百姓都过来瞧热闹。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人们精神娱乐太过于贫乏。任何热闹,都能引来一大堆人观望。

这些本地京师人,瞧着灾民像是猪狗牛羊一样排队领取食物,看得啧啧称奇。有时候,一个灾民栽倒,后面灾民立刻踩上去,排到前面,活生生踩死踩伤的事发生在眼前,有些人惊呼,捂住嘴,也有些人满脸兴奋。

这时候,更多是一种身为天子脚下的京师人优越感油然而生。

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当然,也有看不下眼的京师人主动过来维护秩序。

此外伴随灾民越来越多,复社的粥棚和人手都不够用。

陆续便有顺天府的差役过来帮忙维护秩序。

他们的态度自然比复社的成员差许多,但是因为披着官差的服饰,又够凶,秩序很快就再次稳定下来。

而且这些官差不是来赶走灾民的,更让许多灾民忍不住道谢,眼中泛起激动的泪光。

朝廷的老爷到底没忘记他们啊。

如今顺天府的知府正是原来应天府的知府许忠义,但这次回京坐了顺天府知府的位置,才是真正的京兆尹。

虽说京城权贵多,干活得更小心,但是安安稳稳过了这一任,再升官,起码都是六部侍郎级别了,前途一下子开阔起来。

他和吴大人是老朋友,又和徐青是忘年交,这次肯定是要帮老哥们撑场面的。

何况徐青还专门给他送了土特产。

不过,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京师里,许多勋贵官员以及一些豪商也有派人过来瞧热闹,毕竟现在灾民都奔着徐公明去,大家也想看看徐青如何收拾烂摊子。

很快有人发现粥棚用来煮粥的煤饼和他们日常所用的完全不一样。

一些厉害的商人,更是从里面嗅到巨大的商机。

粥棚所用蜂窝煤的特点,很快传开。

消息根本瞒不住,而且徐青也不想瞒。

顺天时报和新民报,新出了一篇文章,讲述的就是蜂窝煤的好处,还述说了蜂窝煤的来历。

这是海外方仙道多年研究制作出来的仙煤。

寻常的煤饼,用起来烟重灰大,缺点无数,对人体有害,用久了会容易生病,甚至暗中损害阳寿……

但是方仙道这款仙煤,不但没有这些缺点,而且用久了,还有延年益寿的效果。

别看蜂窝煤制作起来简单,但徐解元带来的这款方仙道仙煤有专门的道术加持,如果别家学了去,反正不保证有什么效果或者害处。

如果觉得没有仙术加持的仙煤也好用,徐解元也不介意大家照着做。

当然,近来一个新消息公布,京师附近最大的煤矿专营权,已经被徐解元天价买下来了。

有内阁背书,首辅力挺,御马监默许(等于是皇帝默许)。

而御马监专门负责管理皇帝的大部分私人产业,西山煤矿的一部分所有权便在御马监手里。

因此其他人要想搞蜂窝煤,光是成本都要比徐解元高一大截。

除此之外,徐解元给蜂窝煤定的售价比原本的煤饼还低。

因为大量灾民被严山安置接引到西山煤矿去了,如今那里以及开始修建简易的棚屋,安置这些灾民。

这件事的出现,也减轻了京师压力,不会让首善之地,出现大量灾民聚集的乱象,有辱陛下的圣明。

随着徐青安置灾民,一套连环招打出来,玉亲王心态崩了。

甚至可以说,徐青都没把玉亲王当对手,甚至没发力,玉亲王这边就倒下了。毫无还手之力。

仿佛两人玩的不是一个游戏。

玉亲王还想着立贤王人设,跟徐青来一场舆论战,结果?

人家根本不跟你玩这个游戏,直接改规则。

“戴先生,怎么会这样?”玉亲王喃喃道。

戴先生说实话有点懵,玩帝王心术,他是顶尖的,但是徐青的出招,根本不是任何权谋能做到的。

属于天外飞仙。

他作弊啊。

什么方仙道的仙煤……

这一剑下来,直指社稷根本,斩得戴先生都晕头转向、找不到北。

玉亲王见戴先生沉默,又道:“灾民这么多,一个西山煤矿能容纳下来吗?”

戴先生苦笑一声:“王爷,这种时候灾民越多,反而对朝廷是天大的坏事。”

“为何?难道不是他徐公明先支撑不住?”

戴先生忍不住扶额,然后耐着性子解释:“王爷可曾想过,哪怕灾民只有一万人,可这一万人,现在都靠着徐公明吃饭,在徐公明的手下做事,时间长了,徐公明说啥,他们就干啥。这是何等可怕的事?”

“区区一万人,能有那么大的危害?京师可是有百万之众。”玉亲王到底生在深宫,对于一万人的认知根本不直观。

戴先生心知,这就是上层对底层判断的误差。

一万灾民,两万灾民,甚至更多,都是一个数字而已。

当然,灾民没有组织,哪怕十几万,在几千正规军面前,也是待宰的羔羊。问题是,这些灾民现在有了组织,那就不一样了。

戴先生说透其中的利害关系。

玉亲王惊出一身冷汗,“不行,这等危害江山社稷的事,绝对不能令其发生,我要去禀报父皇,阻止徐公明继续施粥招工。”

“王爷,莫要忘了二龙不相见的事。”

“啊。”玉亲王想起二龙不相见的谶言,生怕见了父皇,自己就没了,于是再也起不了身,他道:“我来写奏疏。”

戴先生阻止道:“这奏疏谁都能写,但不能王爷写。”

玉亲王顿时明白过来,抓住戴先生的手,“还好先生提醒,确实不能本王来写。哎,让沈墨来写吧,他是徐青的乡试座师,若是批判徐青施粥之事潜藏的危险,一定很有号召力。”

天地君亲师。

沈墨可以说是玉亲王对付徐青的一个大杀器。

只是沈墨这个人,十分庸聩,最讨厌麻烦上门。玉亲王这次只能强逼他一回。

不过对方养父去世不久,最近一直哀思过度,闭门不出,玉亲王哪怕强逼,都未必能逼得动。

但总归要试一试。

南直隶会馆。

如今京城有头有脸的勋贵、士绅、皇商等,能说话做主的人,都被邀请过来。

当然,也有一些怕惹事不来的。

比如英国公等。

人家是顶级勋贵,不犯错才是最重要的。

徐青这种是非人,哪怕拿着天大富贵来勾引他们,他们也不敢来沾惹徐青这个瘟神。

至于其他人来,自然有缘由。

因为徐青不打算直接售卖仙煤,而是打算将仙煤交给京城这些有排面的老爷们售卖,而且这次商量的是整个北直隶的售卖权。

北方冬天本来就冷,何况如今的苦寒是一年胜过一年。

仙煤出现的意义,自然无比重大。

整个北直隶的仙煤售卖权,一旦拿下其中一个份额,对于这些人家,等于得了一份旱涝保收的金饭碗。

任谁都要心动。

徐解元真是大好人,京师的大救星,他是来送温暖的!

这个消息一出来,大家对徐青的印象一下子改观许多。

众人瞩目之下,徐解元出场。

武道宗师的阳刚血气一放出来,满场肃静。

当然,徐解元考虑到有的人吃不消,所以气势一发即收。

一番寒暄之后,徐青直奔主题。

从明天开始,各家开设粥棚,解决灾民吃饭的问题。谁解决的灾民多,谁就获得的北直隶仙煤售卖权份额就越多。

除此之外,得了售卖权的各家要组织在一起,建立北直隶仙煤商会。

如果售卖的数目不达标,还有相应的惩罚机制,甚至收回售卖权……

细节有许多。

如果大家有异议,还可以再商讨。

徐青在这方面,没有仗势欺人。

货虽然只能从徐青手里拿,但出货的钱都是定死了的,如果徐青要涨价,得经过所有人同意。

甚至他只要西山煤矿的经营权,连所得大部分利润都是要上交给皇帝内库的。

正因如此,大家更相信徐青能保住仙煤的经营权,因为换谁来,都得大贪特贪,做不到像徐青一样。

这一贪起来,成本就上来,怎么和掌握仙煤技术的徐青竞争?

徐解元这一套操作的厉害之处在于,他可以不要这泼天的富贵,成本可以非常低,真斗起来,没人是他对手。

无欲则刚。

哪怕没有西山煤矿,都不影响徐青垄断仙煤的经营。

何况舆论上,大家已经认定,如果不是有徐青掌握的方仙道道术加持,仙煤对人是有害无益的。

这种下意识的认可,会随着顺天时报、新民报的发行,越来越深入人心。

至于挖方仙道的顾道人?

人家一个海外仙师,人生地不熟,全靠徐青带进京城,别人来找他,顾道人也不会信任的。

何况和顾道人关系深厚,几乎情同父女的东溟公主,据说还是徐青的相好。

因此没人奢望从徐青手里夺走仙煤的控制权。

这次是徐青带着大家上桌吃饭,大家才有的吃,如果徐青掀桌子,大家都没吃的了。

对于徐青而言,就算仙煤的钱流进内库,他也有一百种方法再将钱从内库赚回自己的手里。

到了一定级别,拥有多少财富根本不重要。

事权才是根本。

何况这些仙煤,还能通过海运再运回南直隶。甚至直接在南直隶找煤矿开采……

他现在根本不在乎钱的事,随便要做一件事,有的是人送钱来求他做。

甚至现在每天金山银海的日子,还不如以前和婶婶一起挖蚯蚓养鸡的日子快乐。

那时候一点点修炼上的进步,都让徐青无比激动。

如果没有寿命危机,他说不定在南直隶当着塾师,教书育人,同样也很快乐。

好吧,这种事只适合装逼的时候说一说,徐青不可能真干得出来。

“好了,说完仙煤的事,接下来才是重点,这些灾民,日后怎么安置?”徐青将一个重要的问题抛给众人。

大家面面相觑。

有人提议道:“不如都打包到西山煤矿去挖煤。”

挖煤多好,有吃的,有住的,真是便宜这群泥腿子了。

众人纷纷附和。

徐青说道:“我初步计算了一下,西山煤矿的事,三千人足够了,毕竟原来那些采煤人,总不能都遣散了。”

人多了不少,容易引来猜忌,一旦被猜忌,什么事都不好做。

徐青都不打算养一万灾民,那也太多了。

司马家在京师造反,也就三千死士作为骨干。

何况徐青本身还是当世武道宗师。

徐青做事,一向是讲究顺着大势,水到渠成,不会这么激进。

“那徐解元有什么主意?”

“灾民本来多是种地的农民,如今失地或者受灾,不得不来京师求活。我这次有从南方带来的一些作物种子,适合在北方种植,其中还有一些来自方仙道的海外异种,诸位家里的地都不少,可以在安置这些灾民的时候,让他们试一试种植效果。另外,我和顾道长正在研究一些机关,如果制作出来,也需要大量的人力进入工坊。这些工坊,到时候也是由朝廷和诸位贤良来做。如果大家觉得哪些工坊会亏钱,徐某便自己来做。”

徐青话说的很明白。

一眼能看出来有利可图的,直接给你们;你们觉得不行,我自己上。

主要是徐青人设摆在这里,分钱的时候,从来没毁过诺言。

而且此事也不急在眼前,众人自然纷纷答应下来。

徐青又和众人反复商议,确定了大致的结果,然后才走契约文书……

事情很繁琐,却也无比仔细。

各家都有专门的账房,自然也要回去仔细勘定一番。

毕竟大家都是老爷,所以动用权力整人的事很难发生,这时候,更讲究信用。

一旦立下文书契约,除非徐青倒台,否则不可能毁诺。

徐青一套操作下来,送走众人。

家事国事天下事,他不敢不关心,只能亲力亲为。

目前来说,大势上已经没问题,余下便是细节、小势。

整件事的操作流程,徐青没有对首辅有任何隐瞒。

这也给首辅做了一个良好的示范,未必只有全面清田,才能让天下安定下来,还有别的办法可以一起用。

另一边,朝堂对徐青这边的事,根本没有玉亲王想象的那样关注。

因为如今朝廷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军机处的设立。

相比起高层的权力结构改变,仙煤的事,不过是小事。

正因为军机处的事出现,徐青给京师送温暖的事,才能从容发展下去。否则大家注意力都在徐青身上,做啥都被人盯着,岂是好事?

徐青这一把火,直接烧到朝堂后院里,实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甚至有些大员认为,徐青搞仙煤的事乃是故意为之,想要浑水摸鱼,在军机处的事做文章。

而且许多高官显贵,下意识已经把徐青当成朝堂这盘大棋的棋手之一了。

毕竟徐青的影响力,已经不输六部尚书。

尤其是徐青做什么事,都有皇帝默许,首辅支持。

要知道,在朝廷里,当什么官不重要,关键是离权力核心近不近,这才是最关键的。

首辅当然清楚,军机处的设立肯定有一番波折,但他在等。

等到一个机会出现,自然能一锤定音。

不知不觉间,内阁议事时,也用上了蜂窝煤取暖烧茶。

仙煤嘛,万一真有延年益寿的效果呢?

试试总不吃亏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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