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开上货车去支农(求月票)

从建国到现在,供销总社都是可以跟商务部相提并论的大单位。

海滨市是现在国内十大城市之一,市所属的供销总社在全城内也是数得上的大单位,光说仓储运输部的甲港大队就有上百搬运工之众!

这些搬运工总共分成了8个队伍,每个队伍从10人到14人不等,合计105人。

然后8个队伍不是像劳动突击队那样命名为一队二队,而是以小队长的名字来命名。

比如钱进之前跟着胡顺子干活,他们那支队伍就叫胡顺子队。

甚至小队长还不叫小队长,叫工头……

这看起来很乱,但却是有历史原因的。

搬运工早年不分队伍没有队长,称呼老大为工头,这个称呼一直延续到今。

而以工头名字命名队伍起初是学习部队用英雄名字命名连排班,比如部队有杨根思连、郭忠田英雄排、黄继光班、李青山班等。

五六十年代的时候,各队伍也用了队里劳模、先进工作者们的名字来命名。

到了七十年代为了激发工头们的荣誉感,激励工头们带领手下工人奋力干活,改成了用工头名字来命名队伍。

于是钱进接手的就是什么于水根队、宋跃富队、赵国强队、胡顺子队等等队伍。

他光是记清楚自己手下队伍名字,就花费了两分钟……

这样他都无语了。

改革,必须得改革!

临下班之前,于水根、宋跃富、赵国强们陆续到来,他们是来拉关系、送礼物的。

可钱进防着这事了,他提前下基层队伍去干活了……

恰好胡顺子队下午要搬运食盐,这是硬活。

每年冬天供销社都要出售大量食盐,因为现在冬天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都要腌咸菜。

忙活到下班时间,钱进拍拍手招呼魏雄图跑路。

寒风卷起漏出的盐面往人脸上扑,这滋味不好受。

魏雄图蹬车,钱进把大队长的袖标特意戴好。

他现在成红袖标收集者了,劳动突击队队长、治安突击队副队长,如今又加上了海滨市供销总社仓储运输部甲港大队大队长的袖章。

这次袖章上字多所以小,在当下是很独特的,反而更引人注目。

钱进不能低调。

他手头上总外漏出好东西,所以得让街道居民知道他身份不一样。

然而用不着红袖章帮忙。

他回到筒子楼后碰到一楼李老太端着搪瓷盆要去洗菜。

一碰上,老太太就露出了慈眉善目的笑容:“小钱,你在单位当官啦?”

钱进不确定老太说的是他的新头衔还是说刚知道他在街道上的职务,因为按理说他在供销社的新头衔不会这么快传回来。

结果李老太说的还真是这个:“你们看小钱人家多低调,人家现在当上供销社的大队长了,愣是不显摆。”

“这就是年轻人的觉悟,把国家交给这样的年轻人领导咱们才能放得下心。”又有老人赞叹。

钱进跟魏雄图对视一眼。

彼此脸上都有清晰的疑惑。

老人们怎么知道的?

钱进知道他们很八卦,可却不知道八卦信息怎么能传播的这么快。

答案很简单。

下班之前就有工头去找他没有找到,这些人先后来了钱进家里准备送礼……

正是通过这些人的嘴巴,筒子楼里的大爷大妈才迅速知道了钱进高升的消息。

钱进回到家,家门口一字站开三个工头,各个手里都拎着挎包。

挎包里头没少装东西,鼓鼓囊囊能通过开口看到不是一条香烟压着罐麦乳精,就是大包的向阳红饼干露着头。

钱进打眼看到工头们劳保鞋下的黑胶底,条件都不错,穿的还是军需品。

四小领着汤圆趴在门边往外好奇的看。

刘三丙看到钱进窜出来问道:“前进叔,你当贪官了?”

刘二乙上去给他脑袋一巴掌。

刘大甲呵斥道:“瞎说什么呢!”

三个工头表情尴尬。

钱进跟他们握手,招呼他们进屋里喝水。

三人带的礼物他留下了,但他当场进行了回礼,一人一包茶叶两瓶带着特供二字的白酒。

三位工头更尴尬了:“不是,钱大队,这像什么话……”

“钱大队我们就是过来认认门,以后有什么紧急工作需要找您好有个地方寻找……”

“是,没有收领导东西的说法……”

钱进挨个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上班的时候是领导,下班以后都是同志。”

“同志们第一次上门按照咱海滨的传统习俗给我带礼物,我很高兴。同样按照习俗,我给你们回礼,你们也不能拒绝,否则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这话一出,三人必须得带上礼物走了。

他们下了楼看看挎包里的东西,彼此咋舌:“钱大队大方啊!”

“这跟宋鸿兵那饕餮完全不是一回事,宋鸿兵当大队长三年,只有咱给他送东西的份儿什么时候还收过他的东西?”

“往后看、往后看吧,也有可能是钱进向咱示好呢,毕竟他小年轻,要带队还得靠咱支持呢!”

钱进收拾了三人带来的东西。

饼干、麦乳精、香烟,主要是以这三样东西为主。

饼干里头有一包金鸡儿童饼干,小饼干造型是小公鸡的样子。

他随手递给五小,五小开心的簇拥着饼干带着黄锤往楼顶窜。

筒子楼里其它小孩已经眼巴巴在等着了,饼干拿出去他们便齐刷刷伸出手。

钱进去205看到魏清欢没回来,就去学习室抓人。

经过锅炉房的时候,老周探出半个身子,搪瓷缸里泡着的茶叶撒出几片:

“钱总队,你在单位高升了?真快呀,你可真是人才!”

钱进苦笑:“哟,周大叔你都知道这事了?消息传得才是真快!”

老周得意洋洋:“我这里是咱社区的情报站,有什么事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那什么,以后你工作上忙,没时间打水,家里的热水我包了,我给你家里早晚送水!”

钱进摆手:“谢谢周大叔,但我家里人少,炉子烧两壶水就够用了。”

“有公家的热水你自己烧它干什么?自己烧水不用煤呀?把这煤省下来等进了三九你多烧几块它不暖和吗?”老周毫不掩饰自己的性情。

钱进冲他抱拳笑了笑,快步去了学习室。

透过门口玻璃往里看,魏清欢正在讲课。

她握粉笔的手在刚启用的大黑板上嗤嗤的写,石膏灰簌簌落在灰色外套前襟。

女教师转过身时,发髻散落的青丝拂过冻得通红的耳垂,让她忍不住揉了一下。

这一幕让钱进知道她是刚下班赶过来,耳垂受冻后突然遇暖发痒。

钱进在外头等了一会。

等到她讲完了一个物理知识点轮到宋致远上台的时候,便赶紧开门给她使眼色,把她叫出来。

魏清欢小声问:“干嘛?”

钱进指了指她的肩膀。

魏清欢露出笑容:“好多了,比上次我受伤好的可快太多了。”

钱进说道:“先回家,我给你治疗一下让它好的更快。”

魏清欢向来大方,可她终究有着这年代姑娘家的保守,耳垂顿时更红了:

“你干嘛,等晚一些再用药,再说我感觉……”

“不是给你用药那么简单。”钱进认真的说,“我得给你更换绷带的情况,不能一直这么紧的压迫你伤口,后面需要活血化瘀了。”

“再说你还没吃饭呢,赶紧回去吃饭,收拾好了再赶紧回来给同学们答疑解惑。”

“我跟你说,今晚有好吃的,一种你应该没吃过的干果!”

魏清欢脸上有欣喜一闪而过:“什么?”

钱进低声说:“有人给我送了点礼物,里面有种边疆地区的干果叫巴旦木,看起来跟大杏仁似的,但可好吃了!”

魏清欢更欣喜:“我知道这个,是不是还要配茯茶一起吃呢?我看过《那拉提上的向日葵》,书里是这么说的。”

两人开开心心回家。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他还没推开门听到了熙熙攘攘的动静:

“……你们说是不是真的呀?别是老徐自己用萝卜刻了个章给钱总队弄了个假通知吧?”

“滚!”徐卫东骂,“我虽然干过这种事,可在正经事上我敢这么干吗?”

“钱总队真的高升了,成他们那支搬运队的大队长了!”

魏清欢诧异的看钱进。

钱进冲她眨眼睛:“你哥没说呢?”

魏清欢摇摇头:“学习室工作太急了,我俩都没来得及说话。”

屋子里十几名治安突击队员挤作一团。

王东带来的地瓜烧在搪瓷缸里冒着热气,不知道谁带来了猪头肉,用铁盘装了放在炉盖上蒸的冒香气。

钱进一进门,众人就吆喝:

“哟呵,领导回来了!”

“定的几级干部待遇?是不是得26级啊?”

“以后钱队长这个称呼可是名副其实了……”

钱进感叹:“你们也知道这消息了?我说你们整天不干活,光瞎打听消息是吧?”

“我们没打听,咱街道的百货大楼那帮人一早得知了消息,是他们找我们打听你的事,我们才知道这事的。”米刚说道。

钱进恍然。

百货大楼作为供销总社的基层单位,自然接到了他升职的通知。

王东说道:“我是凑巧,我们科里发了高粱酒,你这里好菜好肴多,我寻思把酒拿过来找你喝点,结果碰到他们几个……”

他指向一行人画了个半圆:

“钱总队你真升官了?你才去了几天呀?没有俩月吧?你干到大队长啦?”

钱进点点头:“其实……”

从他口中得到确切信息,屋里氛围顿时爆炸:

“真厉害,钱队不愧是钱队,简直是升官机器!”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钱队这么牛的人,他去哪里都能闯出一番事业来!”

“这必须得庆祝庆祝,咱穷哥们里也出来干部了?”

徐卫东问钱进:“给你定的是什么级别?”

钱进说道:“就是你们猜的26级。”

徐卫东吃惊:“供销社这种单位真好,我们所里副主任才是个26级!”

钱进这属于三级跳了。

搬运工是30级,但功勋搬运工或者老资历搬运工可以长职级。

前面钱进和魏雄图反走私立功,其实两人已经升到29级了。

一行人闹腾着要庆贺。

现在人民流动食堂生意火爆,特别是一下雪天冷了,麻辣烫更是受欢迎。

小集体企业有钱,等于他们也富裕起来。

钱进寻思这种事是该庆祝,就说:“那把同志们叫一起热闹一下,王东你这孙子不是一直惦记着我那头肥羊吗?今晚杀了,炖羊吃热乎的!”

“好啊!”王东一拍大腿很激动:“我主刀,我下乡时候住在杀猪匠家里,杀猪杀羊的小意思!”

钱进给他们分配工作,一行人忙活起来。

他带上药膏赶紧去204。

媳妇儿的伤势要紧!

魏清欢回屋后拿出教案本看知识点。

门嘎吱被推开,有人偷偷摸摸进来,女教师赶紧把教案本按在怦怦作响的心口。

门轴吱呀作响关上。

魏清欢关灯拉开点窗帘。

夜初的月光洒在她的脸庞上,一时之间难说谁更皎洁。

看到钱进进屋,女教师从教案夹里抽出支英雄牌钢笔,笔尖在月光里微微发颤。

钱进问道:“你要扎我?”

“什么呀?”魏清欢被他的话逗笑了,“是给你的贺礼。”

“以后你当领导了,要用笔的地方多,这支钢笔是我们学校刚发的福利,你看笔尖还是新的呢,送给你用了。”

她将钢笔给钱进插进上衣口袋,又给整理了一下衣服端详他:

“嗯,很搭配。”

这支钢笔是上级单位给各学校老师统一配的教学工具。

它上面有1977·10·21的数字,这是官宣恢复高考那天的时间,这也是所有学校起死回生的一天。

钱进轻车熟路给她解开衣服说道:“谢谢你,今天我会给你好好推拿的。”

“放心,我跟随名师学过推拿手法,这方面是专业的。”

名师是小鬼子籍贯,手法是在电脑上学的。

这点没说,怕吓到女老师。

女老师已经被吓到一时失声:“还得推拿?”

钱进说:“没想到我还会这手吧?跟你说吧,以后你嫁给我等着享福吧,哪里腰酸背痛我都能给你推拿了。”

女老师忍不住用小拳拳捶他胸口:“你都是钱大队长了,肯定跟你享福呀。”

“你怎么升的这么快?”

这事让任何人知道了都吃惊。

供销总社那可不是一般的单位,那里人多关系杂,升职是很难的事,不光要有本事还得熬资历、立功劳。

钱进手上抹了药膏开始按摩,下手很轻。

他抚摸着红褐色伤处像在抚摸元青花:“这事说起来还有你的功劳呢。”

“应该是有不少备考生给我们单位写感谢信了,因为通知上列举了我升职原因,很重要的一条是服务青年群众,符合了我们单位的服务本质。”

“这点我得感谢你,”钱进的鼻息开始浓重,“要不是你提议我办学习室,我哪能这么快升官?你可真是个贤内助。”

手从蝴蝶骨下滑到纤纤细腰。

魏清欢本来在垂眸转动着茶杯,听了钱进的夸赞她露出笑容。

然后又慌了:“不要、别,马上就有人来了……”

钱进知道这年代不能乱来,也知道不能违背魏清欢的意愿让女老师为难。

他说道:“我手滑了而以,话说,咱们俩要不然扯证吧?”

既然两情相悦,那还磨蹭什么!

浪费时间浪费他的巅峰!

魏清欢的身躯陡然僵直,又迅速放松。

她捻着钱进的袖子抬起头看他,很认真的看了一会,轻声说:“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是托付终身。

钱进笑道:“是不是感觉有点不值?自己好好栽种了二十多年的白菜,就让这样一头猪拱了。”

魏清欢也笑,说道:“胡说八道。”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是在段副校长家里那次,其实我就相中你了。”

“当时我为什么那么轻易罢手?本来我做好打算,我不要脸了,段副校长要是不给我分房子的承诺,如果我不能带着孩子找到个住的地方我那晚就不走了。”

“结果你去了,我当时很不好意思,觉得很丢脸,你让我起来,我只好起来……”

听着她不好意思的话,钱进大感不可思议:“你当时还看中我了?我那么帅吗?”

魏清欢点点头:“不光帅,还有一股子精气神,而且我当时以为你是治安员,觉得你能给我带来安全感。”

“那会我的处境不好,我想,要是能处个治安员的对象,好歹不会再被一群盲流纠缠。”

钱进恍然大悟:“结果我只能勉强算半个治安员。”

魏清欢笑道:“与什么岗位没关系,我当时眼光很准,你果然可以给我带来安全感。”

闺房之间,一时之间柔情蜜意,风光旖旎。

钱进正准备上个垒,外面脚步声跟猪跑似的:

“钱总队?钱总队呢!”

“坏了,出意外了!”

魏清欢赶紧推开他:“快走,王东找你。”

钱进调整了一下炮口,先开窗吹了吹寒风才出门:“干嘛呢?大惊小怪的,出什么意外了?”

王东沮丧的说:“那头母羊怀小羊了,我说它怎么肚子那么大呢,还以为是吃菜吃多了,结果是怀孕了!”

钱进愕然问:“它怀了?你已经把它杀了?看到羊胎了?”

王东说道:“还没杀呢,我把它绑了准备下刀子,感觉它肚子不对劲,摸了摸以后感觉更不对劲。”

“正好学习室里有个下乡时候学过兽医的,我让他看了看,果然是怀胎了。”

钱进说道:“行吧,没杀最好,咱把它养起来,等它生了小羊咱就有两头羊了。”

张爱军也在外头,看表情还挺紧张的。

钱进注意到他的表情后问道:“不是,你什么意思?你当时真对那母羊做什么了?”

张爱军立马摇头:“绝对没有,我是怕你怀疑我做什么了,怕你觉得那羊怀了个人头羊身子或者羊头人身子的怪胎。”

钱进无语。

老子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科学青年好吧!

他说道:“首先,人和羊之间有生殖隔离不可能怀孕,其次,我对你充满信心,当时你就是被冤枉了!”

这是实话。

好些日子来他跟张爱军差不多形影不离,他发现张爱军还不如他像耂渋畐呢。

张爱军情绪很稳定,欲望更稳定,绝不是能干出草羊这种事的人。

结果张爱军最缺的便是信任。

见钱进如此相信自己,他一时很感动,暗想待会一定要多吃点肉,蓄养力气好好保护领导。

如今钱进确实是领导了。

吃晚饭的时候魏香米踩着雪来到筒子楼给钱进送贺礼。

结果一进门正撞见赵波用《人民日报》包着卤烤猪下水准备开切。

“要死了,拿革命刊物裹荤腥!”她气的柳眉倒竖,手里网兜叮当作响。

魏香米很给力,送来了四瓶白酒,两瓶是海滨大曲,两瓶是当地黄酒,另外用报纸包了一些油炸花生米和一捆腊肠当下酒菜。

“钱队长双喜临门!”她摘下红围巾露出笑容,“一喜高升,二喜……”

说到这里她看向魏清欢。

这把钱进惊呆了。

魏香米是特务啊?打听消息快也就罢了,怎么还知道他跟魏清欢想结婚的事?

还好他想多了。

魏香米看到魏清欢在这里关心的说:“小魏老师你肩膀伤势怎么样了?我有瓶红花油想给你,正好在这里遇见你了……”

钱进还想知道她口中的第二喜是什么,结果队员楼小光突然拿出二胡说:

“魏主任你来了正好,一起喝酒。”

“我给你们拉二胡助个兴,先来个《祝酒歌》还是来个《庆功令》?”

“别拉《大出殡》就行了。”

“嘿,这个还真是我拿手好戏,啥时候给你们来一段?”

其他人也招呼她:“对,魏主任上座!”

“魏主任和小魏老师坐一起……”

屋里很乱。

魏香米也忘了没说完的第二喜,跟队员们乐呵呵的聊了起来。

她很关心人民流动食堂的经营情况。

朱韬带着账本给她看,话里话外眉飞色舞:“生意很好,可以说形势一片大好,祖国江山处处红。”

“不过生意太好需要的食材多,现在除了白菜土豆和萝卜,其他的都告罄了。”

赵波抹了把嘴说:“对,魏主任你正好在这里,帮我们解决一下这问题呀。”

“特别是豆腐问题,我发现冻豆腐特别热销,可副食品店一天就供应那么点豆腐,还限量供应,我们完全不够卖!”

魏香米也无奈:“要不然你们还是求助咱们钱队长吧,他在供销总社应该路子多一些。”

“街道这块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冬储菜是上级单位按人头配发的,我顶多把我家那一份留给你们人民流动食堂,其他的可没有了。”

钱进问道:“粮食呢?我们是餐饮类小集体企业,工商上总得保障给我们供应粮食吧?”

魏香米说:“粮食能买到,这个居委会可以跟粮食局直接联系。”

钱进说道:“那帮我们买黄豆吧,正好要周末了,我礼拜天得去下乡。”

“到时候我跟乡亲们商量一下,看看他们能不能办起个豆腐坊,到时候咱提供黄豆,从他们生产队采购豆腐、豆皮、豆浆。”

魏香米点点头:“黄豆很紧俏,但应该可以搞到一部分……”

双方一边吃饭一边聊起了人民流动食堂的话题,倒是把钱进的升职给忽略了。

钱进自己并没有很重视这次的升职。

可是大队长职务可以给他带来很多便利性。

以往他下乡都是骑自行车。

如今他是仓储运输部的大队长,尽管他管的是仓储和搬运工作,可运输那块的大队长卖他面子,得知他要下乡支农,直接给他批了一辆小货车。

跃进NJ130轻型货车。

这是一款功勋卓著的老车。

它于1958年投产,仿苏嘎斯51型卡车建成,2.5吨载重能力适配城乡短途运输,从出现到今天已经20年时间,遍布了各地运输单位。

钱进看了一下,这车用的是汽油动力,6档变速设计,5个前进和1个倒档,跟未来的小货车差不多。

他开过小货车,掌控这车轻轻松松不成问题。

正好运输部司机周日还有事,钱进就跟他说自己开车。

司机挺担心他不会开车乱逞强。

结果钱进带他上车转了一圈,他立马竖大拇指:“行了,钱大队,你这技术可以,是个老司机!”

“不过你得小心点,这老同志不好伺候,它虽然是72年改进款式,可还是采用纯机械式油刹,刹车响应慢,并且超载容易失控。”

钱进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我拉不了多少东西,不会超过一吨。”

司机放下心来:“行,那你用吧,这车的油底壳漏油问题没法解决,不过我前几天检修过没事,你只要上下车的时候注意点行了。”

“汽油已经加满了,要是不够用你直接去加油,油票什么的不用管,咱这牌子就是油票!”

他拍了拍车前窗里头挂着的牌子:

海滨市供销总社运输大队,如有问题,请协助开展工作。

霸气!

钱进琢磨一下自己有车了,那这次就得带点硬货过去。

星期天他没带上张爱军带了黄锤出门,到了野外看周围没人只有白毛风,他就拿出金箱子在车斗里开始采购米面粮食。

撕开袋子将米面倒入准备好的麻袋里,包装袋野外焚烧。

大风一吹,灰烬消散,什么都没了。

忙活了一个多钟头,车上堆积了一袋袋的粮食,沉甸甸的,看着便让人心里满意。

这可是好东西了。

货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乡村土路,摇摇晃晃开进了红星刘家生产队。

大冷天孩童们依然在外面疯玩,看到有汽车出现,他们眼睛亮了,纷纷追逐在汽车后头喊:

“小汽车呀真漂亮,嘟嘟嘟嘟喇叭响……”

“是小货车,二蛋赶紧出来,赶紧来看小货车……”

“跑快点,看看能不能爬上去……”

这年头汽车在农村是稀罕物,有些孩子甚至没有见过汽车,看到车子冒着烟慢悠悠的开,他们太好奇了。

钱进一看真有孩子要爬车,吓的赶紧减速探头出来喊:“造反啊?待会停下车随便爬,现在不准上车!”

车子慢悠悠。

有皮实孩童根本不听劝,抓着车斗后挡板就翻了上去,然后又原路跳下去。

车子行驶间有惯性,跳车的孩童栽了跟头。

但他们一点不怕也没事,爬起来哈哈笑,反而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得意。

钱进气的停下车要去揍他们:“别扒车!不准扒车!刘二蛋!再扒车扣你爹的工分!”

结果孩童们不怕,反而看清他的样子兴奋的上来围着车头喊叫起来:

“是前进叔!”

“前进叔开上小车了!”

“我要去跟队长爷说一声,前进叔开小车来了……”

黄锤也从车上跳下来。

旁边孩童下意识往后躲。

这么一条溜光水滑、高大粗壮的黄狗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待在墙边晒太阳的土狗们看到来了个新家伙,呲牙咧嘴闷吼着围上来。

黄锤见此大怒,用凶猛的扑击表达自己的意思:

老子还没死,尔等永远是崽子!

它扑上去摁着一个就咬,其他狗去闻它屁股,炸起的颈后毛便慢慢落下了。

狗子们互相闻沟子,迅速跟黄锤缓和了冲突。

有些狗看着大变样的黄锤一个劲发呆。

黄锤得意的昂起头使劲摇晃皮毛,炫耀的心思挂在了狗脸上。

它围绕着老树转圈,抬起腿来撒尿。

凑热闹的老汉看见后笑着说:“到底是城里狗,尿都带着汽油味。”

(本章完)

第112章 共同富裕,拉动产业配套(求订阅)

犬吠声和孩童们的喊叫声吸引了一些晒太阳的老人到来,他们看到小货车后脸上也露出了新奇的表情。

一年到头可很少见到汽车进入生产队呢。

今天天气挺冷,没出太阳,铅云压得比社员家的屋顶还要低。

钱进虽然是开车来的,可握着方向盘的手已经冻得发青。

他下车后就搓手跺脚。

今天风太大了,得亏没有骑自行车,否则得把脸吹成腚。

这年头的车真不好开。

因为他的呼吸,挡风玻璃上都结了蛛网似的冰花,刚才他开不快也有视野受阻的原因。

他跟老人们打招呼。

有小孩已经跑向生产队办公室。

他们的棉帽耳忽闪得像受惊的鸟翅膀,摇来摇去摇的飞快:“来汽车了!来汽车了!前进叔开着汽车来了!”

办公室门窗紧闭在开会。

刘旺财听闻钱进开车来了很吃惊:“小猛,你看清了,开车的是你前进叔?”

领头的孩童气喘吁吁的说:“准没错,他已经停车下来了……”

“因为我猛子哥爬车往下跳摔倒了,前进叔怕他出事所以停车了,嘿嘿。”后面的少年用袖子抹鼻涕,笑的很欢乐。

小猛更成熟,听到这话意识到不对转身跑。

刘旺财抓起棉帽子砸上去,吼道:“王秀兰,追上他给我狠狠的揍!”

刘有余捡起棉帽子递给他,两人抄着手、顶着风去了村头。

老远看到刷了绿漆的小货车,两人加快脚步:

“钱进这次怎么还开车来了?”

“他家里有领导,条件好,调一台车不成问题。”

等两人走到跟前还没跟钱进打招呼呢,先看到了车斗里码得齐整的布袋垛。

每个袋子外面都用红漆写了字:“海粮储陈粮销售”。

字迹刚干。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北风呼呼的往嘴里灌。

刘旺财指着车斗吃惊的问钱进:“这里面是?”

钱进爬上车斗费劲的将袋子竖起来,说道:“五百斤小米,五百斤地瓜面,还有一千斤的玉米面。”

“全是陈粮,但品质没问题,你们放心的吃就行了。”

此时已经有三四十号人前来围观。

听到他的话,本来指着车子议论纷纷的老人们陷入诡异的沉默。

“你给我们拿来的?”刘有余忍不住爬上车看起来。

钱进笑道:“对,给咱队里拿来的,支援咱农村社会主义建设工作的粮食。”

刘旺财招呼他先开车去生产队办公室。

大冷天发动汽车还挺费劲,钱进轰轰轰的发动起汽车,好些孩童往车上爬,嘴里还在唱着歌: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起那动人的歌谣。”

“爬上那飞快的火车,像骑上奔驰的骏马,车站和铁道线上是我们杀敌的好战场……”

钱进示意老队长和会计上车。

刘旺财笑呵呵的爬上副驾驶,刘有余没上车,把一个辈分高的老汉扶了上去。

老汉也笑呵呵:“咱这辈子还没坐过小汽车呢,没想到快入土了,坐上汽车了……”

钱进看到没人再爬车,踩下油门慢慢开车:“你们要是想坐车,待会我开车带你们转一圈。”

“不过没什么意思,坐这货车还不如坐牛车,摇摇晃晃搁屁股。”

刘旺财说道:“不用不用。”

“我看报纸,现在国家石油紧张,好钢得用在刀刃上呀,这车是货车,它的柴油要用来拉货,不能浪费在咱社员身上。”

车子开到办公室前停下。

钱进招呼刘旺财上去看粮食。

一个布袋子打开。

里面是金灿灿的小米。

有穿大襟棉袄的老太太忍不住爬上来看,她粗糙的手攥着崭新的粮袋,指甲深深掐进粗布里:

“这袋子好,城里真好,装粮食的袋子用的是好布呀,能缝一身好衣裳了。”

这倒是事实。

钱进买的布袋装粮食也能送给生产队裁剪后当布匹用。

刘旺财也想打开个布袋看,旁边刘有余已经打开一个了,吃惊的说:“队长,快看。”

“这城里的玉米面怎么磨的?真细呀,跟白面一样细呀!”

钱进说道:“人家是用电磨磨的,那东西插上电,磨起来嗖嗖快。”

刘旺财小心的捻了点玉米面放进嘴里,笑道:“好,真好。”

“这个电磨是好东西,磨出来的玉米面还甜滋滋的呢!”

27年玉米品种跟当下已经完全不同,玉米面品质跟如今有相当大的提升。

钱进吃过现在的玉米面。

粗糙,甜度低,只是能填个肚子而已。

刘有余问两人:“领导、队长,咱怎么着?把粮食送仓库去?”

刘旺财挠挠头,有些为难:“领导,这东西你给我们?老话说的好,无功不受禄啊。”

钱进说道:“首先,你们别叫我领导就叫我钱进。”

“其次,有功,你们大大的有功啊!”

“最后,全搬下去,你们还能让我再开车拉回去?这可很耗油的!”

刘旺财用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挥手说:“开搬,咱不干矫情的事,领导给咱队里东西咱就接着。”

“卸车!招呼一队劳力过来卸车!”

其实没有多少粮食。

很快,几个青年被就近叫来,他们有人扛着扁担,有人拎着麻绳,还有个半大孩子举着红缨枪——刘旺财给他后脑勺一巴掌让他别捣乱。

粮食卸下去,现场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这个细!比俺家筛了三道的还细!”

“城里这粮食磨的好,这么细的玉米面吃起来还能剌嗓子?准不能。”

“小米袋子系好,一点不能浪费!”

钱进被招呼进办公室。

妇女队长从抽屉里掏出个油纸包,三层包裹里是块沾着蜂蜡的槐花蜜:“咱庄稼人就这点甜东西,给领导泡个水喝。”

钱进不客气。

他喝了口热水拿出一张集体采购证给刘旺财看:“这是我用这个东西买下的。”

“都是储存很好的陈粮,粮食局要用今年新粮换陈粮,价格要的低,我一想咱生产队要过冬了准缺粮食,那我买下来不正好?”

“回头要是有人知道你们队里来了粮食,问是怎么来的,你们就说你们生产队委托我买的。”

刘旺财卷着烟说:“就该我们队里自己花钱买,领导你花了多少钱?”

钱进摆手:“不是钱的事,你们快放心的吃吧,别跟我瞎客气。”

刘有余则接过他的集体采购证看,羡慕的说:“这是好东西,我在公社开会看到过。”

这张采购证是钱进在调味品商店所得,确实很有用,是个好东西。

钱进又拿出自己的新袖章给他们看:“以后队里缺什么,你们该跟我说就跟我说,不必客气,咱关系硬的很。”

这个红袖章上字迹多而小。

刘旺财拿过红袖章眯着眼睛读:“海滨市供销总社仓储运输部甲港大队大队长——嚯,你现在是在供销总社干上大队长了?”

钱进点点头。

办公室里几个干部对他一脸敬畏。

真厉害!

供销总社的大队长啊,这称呼一听就是大官。

王秀兰说:“你这是多大的官?”

钱进故作谦虚的摆摆手:“没多大,手底下也就一百多号人吧。”

惊呼声顿起。

钱进估摸着这下子队里没人再去怀疑他带来的商品喝物资有问题了,更不会怀疑这些东西的来路。

王秀兰向左右说道:

“咱公社供销社里的售货员只能管自己,他们就是小兵,但看到咱庄户人恨不得把眼睛抬到头顶上去,对咱动不动就呵斥就笑话。”

“看看钱领导,人家手下一百多号人的大官,当初来支农跟咱老农民一样往玉米地里扎,时时刻刻跟咱坐在一起,什么架子都没有,真是越大的官越亲近农民。”

众人钦佩的点头。

刘有余说道:“这还用说?那些人根本没有点觉悟,他们懂什么?”

“钱领导什么人?他什么家庭出身?这觉悟能一样嘛!”

钱进讪笑。

我孤儿家庭……

后面场院上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

王秀兰领着几个妇女去生产队仓库支取地瓜面和豆面,准备混上今年队里磨的新玉米面给钱进做饼子吃。

很快王秀兰又回来,低声跟刘旺财说:“领导怎么还给带了细粮?”

刘旺财一惊。

钱进说道:“一袋子大米一袋子富强粉,是我个人支援咱队集体的粮食。”

刘旺财没客气,跟王秀兰说:“那混上富强粉蒸饼子,准好吃。”

钱进现在钱多票多甚至还有侨汇劵,不过生产队用不上侨汇劵,他给队里带来的还是钱跟票证:

“这趟回去我还得采购点蔬菜,咱都按照城里农贸市场的价格买。”

刘旺财摆手:“那哪里行?我们哪能……”

“还是我们支援生产队的建设,”钱进打断他的话,“其实怎么回事呢,我们劳动突击队的同志搞了个小集体企业,类似干饭店。”

“生意不错,收益很可观,所以你们不用担心什么。”

“另外买点蔬菜还不算什么,我这次来是想跟你们谈一件事,咱队里能不能建起个豆腐坊呢?”

他指了指集体采购证:

“这个东西可以帮你们搞到黄豆,我们居委会也能帮上忙。”

“所以你看,你们只要出场地、出人、出家伙什,然后就能出豆腐、豆皮。”

“到时候我们的小集体企业来收购,我算过了,刨去黄豆的成本,你们队集体一个月弄个三百五百的收支不成问题。”

刘有余立马说:“这不少钱啊!”

钱进点点头:“肯定能有这个数,你们放心行了。”

刘旺财合计一下,说道:“这买卖咱必须做,因为咱以前做过!”

一听这话,钱进大喜:“你们以前做过豆腐啊?怎么不做了?”

刘旺财叹气:“刚弄大集体的时候,我们队里干过豆腐坊也干过粉条厂,后来都做不下去。”

“做豆腐需要大豆,咱这里太少了,另外豆腐价格还是贵,没多少人家舍得吃。”

“粉条厂是好几个生产队都在干,一个公社四五个粉条厂,根本挣不到钱……”

说着他连连摇头。

钱进说道:“那现在干吧,黄豆我们企业来提供,豆腐我们企业来收购,你们只管干活好了。”

刘旺财开始盘算起来:“石磨咱有现成的,煮黄豆的大灶大锅也有,豆腐布好办,承接豆浆的木磨盘没了是吧?不要紧,让木匠自己做几套。”

“千斤顶和出豆腐的压榨箱还在吧?我记得在仓库看到过?”

王秀兰急忙又去仓库看了看,回来高兴的点头说:“有,都有,木磨盘也还有两套。”

刘旺财笑起来,说道:“这样就剩下弄个卤水了,咱海边人家还能缺卤水?”

“这生意能做,几天功夫就能干起来!”

钱进说道:“行,那你们放心的干,我回去就采购黄豆托司机给你送过来,你们赶紧做豆腐。”

“鲜豆腐、冻豆腐、豆腐皮都要,有条件做出豆干来更好!”

双方议定,用不着签合同,正事便办完了。

钱进有些日子没来队里了,社员们又准备了一些老物件给他。

他先找了当初卖他包浆竹制笔筒的夫妻,说道:“我找人看过了,你们那个笔筒是老物件,但确实不值得一辆自行车。”

“我可以给你们一百块钱,回头可以帮你们家里搞一张自行车票,到时候你们家里再攒点钱,就能去买一辆自行车了。”

钱进以为两口子对此会不满意,毕竟他们当时口口声声要一辆自行车。

结果听了他的话,两人还挺高兴:“能值一百块呀?”

“领导我们没想买新自行车,我们什么家庭能骑上个新车子?我们的意思是能换一辆自行车就行,旧车子也可以!”

钱进恍然大悟。

现在一百块确实可以买到一辆品相寻常的旧自行车。

那这钱他省下了,说:“下次我托人来送黄豆,到时候给你们捎一辆自行车过来。”

“好!”夫妻俩很高兴。

依然是现场定价,直接结算。

钱进这次在队里收购的老物件没什么价值,合计起来不到两万块钱。

红星刘家生产队没水了……

正事忙活完,就是吃饭时间。

午饭很给力。

刘旺财无论如何都要再杀一头猪,钱进劝他劝不住,只能跟着他回家。

12月的北风卷着海上涌来的水汽,把刘家的土坯房刮得呜呜作响。

“钱干部可算来了!”刘旺财媳妇掀起灶间棉门帘,白茫茫的热气混着肉香扑出来。

有个妇女来帮忙,正蹲在墙角用小刀刮土豆皮。

冻红的手指在陶盆里翻飞,菜刀刮擦声混着灶膛里劈柴的爆响,很热闹。

生产队喂养一年的肥猪就是香。

钱进嗅着这单纯的荤腥气,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他不缺肉吃,可这天寒地冻能吃上两口炖肉确实舒坦。

刘旺财领他进屋,介绍说:“今天这个猪好,它嘴巴挑,别的猪吃猪草吃的直哼哼,它得吃橡子果,是队里娃娃去捡橡子果养大的。”

钱进笑道:“那我得谢谢咱队里的娃娃,这样,下次过来我给他们捎两斤水果糖。”

刘旺财拎着铁皮水壶往搪瓷盆里倒热水,盆底印着的红双喜早褪成粉白色。

钱进洗了把手说:“我去厨房看看,不是去搭把手,我是去先偷吃两口。”

听他这么说,刘旺财嘻嘻哈哈只好让他进去。

厨房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作响,浓白的蒸汽顶着木头锅盖震动。

偶尔拉开锅盖看炖肉的情况,每每这时便有热气如龙腾空。

刘旺财媳妇用铁勺撇浮沫,介绍说:“你上次给家里捎了大料过来,今天料给的足,肉肯定香。”

钱进说道:“到了年关大料用的多,回头还给你们捎带——放心,咱现在有饭店了,国家专门给咱特供大料,我们都用不了!”

厨房里的妇女听后纷纷露出艳羡表情。

钱进本想帮忙搭把手,但饭菜已经准备差不多了,他帮忙将干粮端上桌,这就是唯一的活了。

今天的干粮是饼子,焦黄的玉米饼子垒成宝塔,热气腾腾透着粮食的香气。

进屋以后刘有余在开心的哼小曲:“腊月里来雪花飘,工农兄弟心连心……”

“还没进腊月门呢。”刘旺财调侃,又对钱进说,“咱会计钻钱眼子里去了。”

“他一直愁俺队里这个财务问题,你给我们送来个能赚钱的好买卖,可把他乐坏了。”

钱进说道:“那以后有他乐的,我现在认识的人多、接触的单位多,以后肯定还有别的买卖能介绍给咱队里。”

刘旺财抽了口烟保守的说:“有一个就行了,干多了怕叫人眼红举报,现在抓到长资本主义尾巴的,还是要割掉的。”

钱进笑而不语。

明年就不割了。

很快炖肉上桌。

满屋子人都咽了口唾沫。

刘旺财媳妇的勺子在大盆里画圈,暗红的肉块在浮着油水的汤汁里沉浮,裹着油脂的白菜叶像玉兰花般舒展。

好几个粗瓷碗围成个圈,刘有余准备添酒。

钱进坚决拒绝了:“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这是国家给我们司机定下的纪律!”

其他人硬劝,钱进硬是拒绝。

他最后拿出了杀手锏:“我过几天可能要结婚了,当然是先去领证。”

“这时候我可不能出任何意外,绝对不能喝了酒开车!”

话题顿时被拉开。

干部们纷纷打听魏清欢的情况。

钱进总算免了今天这顿酒。

中间搪瓷盆里的炖肉颤巍巍冒着热气,刚上桌的炸带鱼透着鲜劲:

“来来来,领导你先动筷子!”

刘旺财用筷子尖挑开块带皮的肥肉,蜜色的肉皮抖出三叠浪,露出底下雪花纹的油脂。

他恭请钱进下筷子:“这东西结实,吃一口长二两。”

钱进不需要长肉,他挑了块瘦肉。

正如刘旺财媳妇所说,今天的肉用足了料,加上本身是好肉,确实香的让人停不下筷子。

吃橡子果长大的猪确实不一样,这肉带着一股山野的清新滋味,这是其他猪肉没有的滋味,更是27年猪肉比不了的美味。

不光肉好吃菜也好吃。

白菜吸饱了肉汁,叶脉里渗出的汤汁烫得人又是哈气又是点头:“美啊!”

看到钱进吃的心满意足,老队长笑容也是心满意足。

他用粗糙的指节敲着碗沿:“咱领导爱吃这一口,明年发动全体娃娃到处去捡橡子果,咱多喂上几头!”

钱进说道:“明年让娃娃们好好上学,以后都去考大学。”

北风猛烈,门帘被掀起,肉香窜出去飘得满院都是。

外头刨食的芦花鸡突然惊得飞上草垛,原来是几条狗被肉香味引来,在院子里直打转。

美味热乎的一顿饭下肚,钱进收拾东西就要走了。

他这趟不光来刘家生产队,还要拜访另一个团队,有另外的事情。

钱进去开车,刘旺财媳妇硬往他挎包里塞了两个铝饭盒,打开以后一个是洁白的猪油,一个是金灿灿的猪油渣:

“自家熬的油渣,没什么好东西,就拿这个给你对象尝尝,你一定告诉她,俺刘家的老百姓都盼着她能来做客。”

钱进摸出块油渣含在嘴里。

酥脆的油脂在齿间爆开浓香,这东西几乎是当下最珍贵的食物。

一行人出来送他,钱进让他们回家但没人听他的安排。

这样他只能深踩油门。

老式引擎轰鸣惊飞了路边枯枝上的寒鸦,挎包里的铝饭盒叮当作响,车子摇摇晃晃开走。

钱进先去了一趟高坪生产大队,再度拜访了综合管理科科长林海的表妹。

这次他能当上大队长,林海起到了一定作用,他不能忘本。

给林海表妹送了些花生油、白糖、饼干点心等紧俏物资,他又给林海捎回去几样土特产。

搁置土特产的时候他在副驾驶看到了个粗布包袱。

这不是他的东西。

钱进好奇打开以后,里面是六枚被保护起来的熟鸡蛋。

底下压着张烟盒纸,上面的铅笔字歪歪扭扭写着:“给开铁牛的领导补补身子,感谢领导包容孩子调皮捣蛋。”

这让他忍不住叹气。

他只以为孩童们在车上乱窜是新奇好玩,却没想到有人贴心的给他准备了礼物。

天冷了鸡下蛋下的少,这么六个鸡蛋怕是得攒半个月甚至二十天。

收起鸡蛋他开车去铁匠铺。

冬天的铁匠铺成了好地方,像个喘粗气的大火炉,推开门那热气呼哧呼哧往外喷。

黄老铁哼哧哼哧的抡铁锤,火星子溅到哑巴油光发亮的围裙上,烫出了不少新窟窿。

钱进踩着满地煤渣走进来,正嘴里哼着《沙家浜》的蔡老六顿时狂喜:“呀,领导来了?”

“赶紧把新打的六把钢弩拿出来给领导看看,领导肯定用的上。”

“谢谢蔡师傅,你们还在忙活啊?”钱进把印着泰山路居委会红章的介绍信拍在铁砧上,“组织上请诸位师傅进城参观学习的信儿没送过来?”

此前人家帮他打造黄金盒子的时候,他就提出过要请铁匠们进城逛一趟。

恰好如今他升职搬运队大队长,更得请铁匠们进城了。

不仅是吃喝玩乐,更要办一件正事。

他在甲港烧的第一把火,需要老铁匠们帮忙。

这方面他刚上任时候就做好了准备,还特意托人给黄老铁带了口信。

“领导你别拿我们这些大老粗开玩笑。”黄老铁抹了把络腮胡上的煤灰,露出被火星子燎伤的粗糙皮肤,“咱这抡大锤的手,进城去给社会主义抹黑?”

钱进拿走钢弩又掏出一盒蓝金鹿香烟分给他们:“你说这话是给咱社会主义国家抹黑,工农联盟是我们国家的主体,你们更是国家的主人!”

“我托人给你们带了信,你们没看?”

几个人哄笑:“我们都是文盲大老粗,扫盲班里找老师拿的几个字早还给老师了。”

“只有哑巴倒是学的认真识字了,可他识字有啥用?字在他脑子里是饺子进茶壶——有嘴倒不出!”

钱进无奈:“你们这样误我大事!”

黄老铁见此认真起来:“领导,你不是带我们进城去吃吃喝喝,真有事?”

他又解释:“我们看不懂那封信,但你送来的信我们肯定得好好贯彻里面的指示,所以找公社文书给看了。”

钱进说道:“真的有事,真的要找你们帮忙,绝对不扒瞎!”

一听这话黄老铁立马开始解下皮围裙:“行,同志们,回家赶紧拾掇一下子,咱们别耽误时间,别给领导耽误事。”

钱进笑道:“不耽误,我开车来的,咱们待会一脚油门就进城了。”

铁匠们听说可以坐车进城,顿时更加期待。

钱进说道:“把老婆孩子都带上啊,我答应过你们的条件可必须做到!”

铁匠铺顿时炸了锅:

“带他们娘们孩子去干啥?”

“不够给领导找麻烦的。”

“她们能帮上什么忙?去给领导帮倒忙确实一把好手。”

钱进强硬的说:“带上,让嫂子们知道各位老哥在城里也是有干部朋友的!”

铁匠们何尝不想带家里人进一趟城?

他们只是不想麻烦一直给他们帮忙的钱进,这些实在汉子自认对不住钱进的好意。

既然钱进把话说到底了,铁匠们嘿嘿笑着回家。

洗脸洗头换衣服。

奈何他们打铁多年,煤灰铁屑已经浸润了茧子里头。

黄老铁看着跟平时差别不大的四个老伙计唏嘘的说:“咱除非把身上的皮给扒了,否则是洗不出什么样新样子来。”

钱进浑不在意,上去揽住他肩膀说:“你们身上的茧子伤疤不是埋汰东西,是劳动人民的勋章!”

他们的家眷洋洋洒洒一大堆,除了哑巴其他人都有媳妇孩子,不过哑巴把照顾自己的哥嫂带上了,所以人挺多。

还好钱进是开着车来的,车斗打开,宽松阔绰。

“领导,这里有好些猪肉。”先上车的老狗媳妇拉开一扇草席后说道。

钱进一惊,不用看也知道。

刘旺财杀了一头猪,除了中午炖着吃的肉,其他全给他放车上了。

他应该能猜到这点的。

此时没法回去了,钱进把猪肉收拾好,让孩子进驾驶室,让大人挤在了车斗里。

这在当下一点不寒酸,对于铁匠们的媳妇来说,甚至很值得炫耀。

公社路口人来人往,她们碰到熟人就热情的打招呼:

“市里的领导请俺们一家子进城转转……”

“咱也进一趟城,看看城里的大楼有多高……”

“今天跟着领导沾光,去海滨城里下馆子……”

黄老铁见此瞪眼睛:“一群丢人玩意儿,你们是光腚拉磨——转着圈丢人,赶紧上去!”

钱进哈哈笑:“不着急,今天下午咱进城,晚上去国营饭店吃顿饭,到时候不回来住了,我请你们住招待所。”

“明天我带你们去我单位转转,然后找个车把你们送回来……”

这下子连铁匠们也忍不住想炫耀一番了。

他们经常跟公社和县里农机单位工作人员打交道。

据他们所知,就是公社干部去了市里都尽量当天返回,舍不得在市里吃国营饭店、住招待所。

小货车突突开到了市里,钱进先领着他们去逛百货大楼。

一群人在车斗里冻的手麻脚麻,可进市里看到一栋栋楼房、看到川流不息的自行车、看到在乡下没有的公交车,他们顿时热血沸腾。

蔡老六得知要去百货大楼,很不好意思:“领导,不是办正事吗?先去给你办事吧,是不是要修什么铁器?”

钱进摇摇头:“不是,正事明天说,得带你们去我单位才行。”

“现在咱去百货大楼转转,我看嫂子们都带上票了,到时候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咱就买下!”

钱进现在在泰山路名气大到独一无二。

一手掌控劳动突击队、治安突击队,亲自办起规模庞大的学习班,更重要的是牵头办了居委会前任主任,这些事都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名气。

对于百货大楼他的存在还不一样。

作为供销总社的基层单位,钱进升官的通知当天便抄送了过来,他们看过了通知上关于钱进升职的理由,在这里钱进名气尤其大。

他一进门,对客人们爱答不理的售货员们全露出笑容。

白洁对他态度最夸张。

因为钱进绊倒了骚扰过她的张红波,她一直想感谢钱进。

于是今天钱进进门,她直接从自行车柜台所在的北门迎了过来:“哟,钱大队,什么好风把你吹我们这里来了?”

钱进指了指畏畏缩缩的铁匠和家眷们,说:“回了趟老家,带亲戚们进城来转转。”

“哥们我现在算是发迹了,不能忘掉帮过自己的老家人嘛。”

白洁其他时候看到乡下人就会翻白眼,此时却竖大拇指:“钱大队实在人。”

她想了想对几个妇女说:“我们大楼今天刚到了一批瑕疵布,是国棉二厂的跳纱布,但跳纱不多。”

“你们要不要买点?不要票而且价格打对半呢!”

妇女们一听眼睛亮了。

黄老铁的媳妇心直口快:“跳纱不怕,染黑了照样做棉袄棉裤!”

这种瑕疵布属于好货,哪怕在城里也抢手。

毕竟不要票还便宜很多。

白洁带他们去纺织品柜台,这里墙上桌子上挂的搁的全是各种布料,看的妇女们眼花缭乱流口水。

瑕疵布搬出来。

妇女们刚摸到就展现出堪比抢收麦子的战斗力。

黄老铁媳妇攥着块藏蓝卡其布不撒手:“这跳纱位置好,做衣服在胳肢窝,不染色也能遮住!”

纺织品柜台的售货员撇嘴要笑,白洁给她使眼色暗暗指了指钱进。

售货员的笑脸顿时露出来:“这还有灯芯绒,做个棉袄里衬多好?它就是带点霉斑,回去晒几天太阳,霉斑变云彩!”

说着她又搬出一些布匹。

妇女们的钱全用在买布上了……

铁匠们则在五金柜台看直了眼。

蔡老六第一次看到电动砂轮机,售货员演示的时候吓得他倒退三步:“乖乖,现在还有这样的科技产品?”

老狗不服气,他趁售货员不注意,把展示的铁砧样品敲了个遍:“还是咱手工锻的瓷实!”

他跟钱进说:“领导你单位要是需要铁砧跟俺说,给你造好的!”

钱进笑着说一定。

他领着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在副食柜台转悠,一人塞了五毛钱让去买糖果。

没心眼的孩子真去买了硬果糖,有心眼的孩子把钱交给母亲,回来跟小伙伴分享硬果糖。

钱进给柜台里的小伙递了支烟:“在学习室还行?”

小伙下班去学习,今年也要考大学。

他恭敬接了烟说道:“我认为我进步很大,谢谢钱校长。”

“我算什么校长,别闹笑话。”钱进赶紧摇头。

等孩子父母过来了,小伙拿出来几个红绳扎口的袋子:

“同志你们买点这个回去给老人孩子,都是碎饼干,我们单位便宜处理,平日里五毛一斤,现在只要一毛,多合适?自己吃还不是一样吃?”

妇女们一听,掏裤裆、抠袜子,又拿出珍藏的钱来开始买碎饼干、融化糖之类的残次品。

等他们离开百货大楼时,不管大的小的,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

黄老铁等人面对钱进的态度更加恭谨。

他们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位领导的地位和能力。

钱进浑不在意:“你们是误会什么了,里面的同志算是我的同事,人家觉得我是带着老家亲戚来,故意给我面子呢。”

黄老铁等人赔笑:“是是是。”

哑巴的哥哥瞪媳妇,暗地里说:“我让你对我弟弟好点,你整天横横儿的。”

“告诉你,别瞧不起人,我家里爷爷辈那也是有本事的手艺人,当时他就在这市里头做活,大家大户打银器都得找他。”

“还有对我弟弟好点,别瞧不起他,指不定啥时候他就碰上贵人了。”

哑巴嫂子缩着头弱弱的说:“我今天这不割了块劳动布吗?今天过年给他缝一件新衣服。”

哑巴哥哥满意的点点头。

其它妇女孩子都很满意。

扯来的新布检查再检查,还张开手丈量尺寸。

这看的黄老铁生闷气:“人家售货员同志用尺子量的,你们那巴掌比尺子准?”

妇女们讪笑,纷纷收拾起布匹。

孩童们则转悠着要碎饼干、要融化糖块吃,不得一时空闲。

钱进招呼他们:“百货大楼逛完了,先找个地方坐坐去。”

“待会我找人带你们去看一场电影,《万里征途》,这是一部彩色故事片,好看。”

“看完电影就该吃饭了,今晚请老哥嫂子们吃国营饭店!”

黄老铁受宠若惊:“别看这个吃那个了,领导,有啥事就领着我们上吧,我们都是干活的命,享不了福!”

钱进说道:“干活是在明天,你们得去我工作的单位,到时候你们要结合我们工作环境和我的要求,给我打造一批很重要的工具。”

“你们不用着急,这活不好办,到时候有你们给我帮大忙的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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