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父慈子孝

刘大虎端来了面盆,里面是热水还有干毛巾,送到了郑凡面前。

剑圣在旁边看着,已经见怪不怪了,原本刘大虎每次都是伺候了郑凡后再同样伺候他这个当爹的,但后来被剑圣给拒绝了。

老虞也不生气,这其实和拜师门学手艺伺候师傅没什么区别,想要人家抖“活”出来,必然得小心奉承着;

想心高气傲也可以,但得有本事得有天赋,但自己这个儿子怎么瞅都不像是个有天赋的;

原本感觉还不强烈,但这阵子和那个陈仙霸比起来,自家这儿子和那个郑蛮,怎么看都像是一双会动的棒槌。

如今,自家儿子还在干着烧水打理的活儿,那个陈仙霸已经在帅帐里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小桌子开始帮郑凡批阅军中折子了;

剑圣也不吃醋,因为他清楚,但凡自己这个儿子水平真到了这一步,必然也是会有这种待遇的;

他一直在这平西王身边坐着,又不是个死人,人情面子早就打上好几层腻子了,就指望着自个儿争气了。

且这还不是江湖,军中事务没那金刚钻儿强揽的话,稍不留神就是个损兵折将的大亏。

郑蛮在外头烧早食,刘大虎这边忙活完了,就赶忙凑陈仙霸身边默默地看着批折子。

陈仙霸这个家伙傲气很重,他不喜欢假惺惺的客气,除了对平西王无比爱戴之外,看谁都觉得不值一提了。

哪怕是坐在这边的自己,在这小子眼里也没瞧见过多的敬畏。

一来是这小子年纪轻轻就已经武道精进,天生的修武体魄,进步神速,二来是这小子似乎笃定了所谓的江湖侠客在千军万马面前不值一提的理论。

剑圣也不会和他一般见识,总不能指着旁边的平西王说,真要千军万马能万无一失,你家王爷为何每次出征还求着我待在他身边?

或许,对自己这个儿子最满意的一点在于,他虽然脑子不是那种天才,但脾性好,翻阅陈仙霸批阅好的折子时,遇到不懂的,他问,陈仙霸有时候会耐着脾气解释两句,有时候压根就不理,但就没见到自家儿子生气皱眉过。

自身就是天才中的天才的剑圣,走到这一步,其实对所谓的“年轻天才”,早就没什么感觉了;

且也意识到,心性的磨砺和敦实,才是厚积薄发的关键,实在不行,笨鸟先飞呗。

倒是这陈仙霸,机缘福缘确实深厚,但死在这姓郑手上的这类人难不成还少了?

也得亏这姓郑的是个真小人,比那些所谓的君子更有容人之量,搁其他人手下这般个脾性阵仗,早就不知道被闷死多少回了。

天才?天赋?

在上位者眼里,都抵不住一句脑后有反骨。

这时,郑蛮将早食送上来了。

他的脸上有些淤青,那是上次和刘大虎一样,忙完了手头活计凑过来看陈仙霸批折子问问题被陈仙霸无视后嘟囔了几句;

陈仙霸起身向王爷请求能不能打一架;

王爷点头同意了。

然后郑蛮就毫无悬念地被打了一顿。

不过这个在荒漠被捡回来的狼崽子也有自己的道道,被揍完后,一边堵着自己的鼻血一边凑过来继续问打之前问过的问题;

这陈仙霸再傲气,此时也只能讲给他听。

大家伙分早食,

帅帐里,郑凡一份,剑圣一份,陈仙霸一份,刘大虎和郑蛮作为亲卫,只能在帐外蹲着吃。

剑圣喝了口面汤,开口问道:“上次三先生回来说,那个福王见着他,就马上请问父亲大人身体安好?”

“呵呵,是。”

“你儿子真多。”

“地位高了后,想当狗的都能踏破门槛儿,别说当儿子了。”

“也是。”

剑圣点点头,以他的地位,在江湖里要是开门收徒,必然也是风雨雷动,不知多少江湖才俊愿意跪在他门前请求入门;

但随即,剑圣又道:“他是你儿子的话,那福王妃?”

三先生回来口述情况时,描绘得可谓绘声绘色,细致到当赵元年请问父亲安好时,福王妃那三分娇羞三分嗔怒三边期盼外加一分无所适从的神情都形容了出来。

郑凡和剑圣是很熟很熟的了,

不熟的话,

当初和四娘第一次正儿八经上床时,也不可能请剑圣到中院里去把关不是?

虽然这事儿,剑圣当时有所怀疑,但郑凡是不可能把实情说出来的,毕竟只有皇帝在那啥时,外头才会有太监在记着时辰。

“在我看来,比起收赵元年这个儿子,我更喜欢当他的爹。”

一侧正在吃面的陈仙霸听到这话,忍不住脸色泛红,呛了一口,当郑凡目光扫过来时,其马上又低头吃面。

这个少年郎霸王,怕郑凡可谓是怕到了骨子里,当然,这里的“怕”,也是敬重的意思。

至于说这等“下流话”到底会不会有损威严和形象,这就和富有者省钱叫节俭贫者省钱叫穷酸一个道理,王爷这般做派,只会让王爷身上多出不少人情味。

“福王妃必然很好看了。”

郑凡点点头,道;“确实啊,她是我在这个世上见到的,除了四娘之外,第一个好看的一个女人。”

“郡主不算?”

原本,伴随着郑凡的崛起,世人一直说是郡主当初有眼无珠,错漏了人才;

但在郑凡封王,老镇北王亡故镇北王府式微之后,世人的说法又变了,开始变成是平西王当年没能瞧得上郡主的模样,不愿意委屈了自个儿。

“郡主那时还是个年轻姑娘。”

说着,

郑凡又指了指挂在帅帐里的甲胄,继续道:

“再好的身段,甲胄一穿,也就没什么特色了。”

“呵,流言蜚语多不得信,唯独那一条,你好人妻,在我看来,确实是真的。”

郑凡毫不犹豫地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剑圣,

道:

“你和我,到底谁更好啊?”

你不光娶了个寡妇,还笑纳了一个拖油瓶儿子,谁的口味更重?

剑圣一时语塞,

有种揶揄了半天,才发现小丑竟是自己的感觉。

“仙霸。”

“属下在!”

“传令给宜山伯,问问他今晚的准备做好了没有。”

“属下领命!”

陈仙霸起身去传令了。

薛三给福王府带去了一句话:

“老规矩,里应外合开个门,爹回家看看。”

最后的一个“爹”,郑凡原话是“本王”,但薛三在见赵元年这般上道后,就自作主张给改了口;

用薛三的说法是,不能让赵元年太尴尬不是?

郑凡放下了筷子,

道:

“还记得当年,我率军冲滁州城时,恰好赶上福王出殡,那一口大棺椁外加一应送葬品恰好卡在城门处,导致守军连城门都关不上。

现在看来,

福王爷,当真是我大燕忠良呐。”

“母亲,父王他是大乾忠良;

不仅为国荐才,也是为国而死。

现如今,别看燕人势大,但我大乾已练出精兵,且刚刚在梁地覆灭了燕人一部精锐,那一部精锐,就是当年打进我滁州城的那一部!

平西王这次入乾,并非是为了攻乾,而是想要祸水东引,分明是在赵地梁地打不开局面,这才兵行险招罢了。

他是要打一场就走的,我王府哪里还能有上次这般好的运气,再在这一场风波之中安稳度过?”

福王妃看着自己的儿子,抿了抿嘴唇,问道:“你想如何做?”

“他不是以为滁州城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么,他不是以为我福王府,就是他另一个家么,他不是认为母亲,就是他的……”

赵元年止住了话头,深吸了一口气,

继续道:

“那我这个儿子,就好好地迎候他。”

福王妃点了点头,道:“我儿长大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前几日,那个侏儒忽然出现在了母子二人面前,儿子直接喊那个人爹;

看似谄媚到无以复加,

实则……

当对方派出的刺客已经悄无声息间出现在你面前时,要么死,要么就彻彻底底地低头认怂,没其余选择了。

待得赵元年起身,准备走出这个房间时;

福王妃缓缓道:“儿子,有娘在。”

赵元年止住了脚步,点点头,他知道自己母亲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虽说从未怪过自己的母亲,但也不愿意自己的母亲再去侍奉那个燕人。

他长大了,他真的长大了。

走出房间,

外头院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兵丁,屋檐上,也有护卫提防。

原先,是懈怠了,但当一个王府,真的调集了足够的护卫保护内宅时,刺客想进来,近乎不可能了。

那日出现的侏儒让赵元年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看似的成熟,其实还有不少地方,依旧是稚嫩的。

好在,

他还有时间。

赵元年并不知道的是,

在他离开后,

母亲则一个人走到床边,将床下的一个盒子拖出,里面,是风情万种的衣裳。

滁州城被收复后,福王妃就一直以素衣见人,不再穿这些花枝招展的衣服,眼下,她又拿了出来。

另外,

她又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这个小盒子,是那日那个侏儒送过来的。

那人的意思是,

等他回到自己在滁州城的王府时,让她穿上这个给她看;

还说,

上次匆忙,人太多,没来得及好好欣赏,现在他是王爷了,一军之中,说一不二,可以有足够的闲情逸致去做一些想做的事。

福王妃打开了小盒子,

盒子里装着的,是很薄很薄的裤子,有黑色的,也有紫色的,也有白色的,同时还有肉色的。

裤子上,全是整齐且密集的小洞。

侏儒还带了一句话,

他问她,

希望她没瘦下来,他喜欢她的丰盈。

为此,

这几日福王妃食欲很好,以前每餐都只用小半碗,不喜油腻,现在,每顿强迫自己吃两碗饭,还必须得配上肉汤。

其实,那个侏儒将这个小盒子递给自己时,自己的儿子也是在场的。

但赵元年却并没有选择将盒子给收走;

母子之间,

其实是有着一种默契的。

其实,

福王妃心里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想要哪一种的结果,不是她生性放荡,而是当初燕军冲入王府的画面,实在是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嫁入王府后,她本以为自己的生活会波澜不惊下去,可谁知,却在那一次被改变了。

且这些年来,不断地传来他在北方打胜仗的消息;

任何一个当母亲,对自己的儿子,都会格外看重的,总有一种自家儿子是最好的情结;

但无论怎么看,也无论怎么想,

福王妃都不认为自己的儿子能和那个男人掰手腕。

可当父母的不就是这样么,

无论孩子做了什么,无论成与败,

都得做好兜底的准备。

福王妃的手,顺着自己的胸口沿着自己的腰一路向下,再在自己的大腿上一直顺延。

天生体态丰腴的她,

此时喃喃道:

“应该没瘦多少吧……”

随即,

又是幽幽的一声叹息:

“他,应该会满意的吧……”

……

“王爷,您对末将的部署,满意么?”

“本王很满意,但本王还是有些担心啊。”

“王爷放心,城门就这般的大,今晚,城门开了,燕军进来了,但一下子又能进来多少?

末将已经将城外三大营的所有骨干精锐都聚集埋伏在了城内;

届时,

但等燕军冲入,我军弓弩压阵,步卒持盾进逼,刀斧手自两侧杀出。

同时,城墙上进行火速支援,燕军再强,也不是天兵天将也架不住群狼撕咬,咱们这一出关门打狗,必然能成。

要是那平西王爷真的亲自率军突入,嘿嘿,那咱们可就有机会立下这泼天大功了!”

“他会亲自来么?”赵元年有些迟疑于这个。

“王爷放心,那燕虏平西王最喜铤而走险之法,也最善奇兵之术,观其战绩,几乎都是长驱直入的冒进之战;

平西王此人定然不惜命,和燕国的那位刚刚被孟帅斩杀的虎威伯一样,战必极端,必亲临前线!

今晚,

他既然说会来,

那大概,他就真的会亲自率军冲进来。”

身旁,

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他是银甲卫在滁州城的千户。

“明大人为何不说话?”

“下官的话,此时有些不合时宜,不该说。”

“哦?”

“王爷若是一定要下官说的话,那就是为何那位平西王会派人联系到福王府。”

“明大人应该清楚,当年燕军攻破滁州城后,我福王府得到了保全。”

“是。”

“那必然是少不得曲意逢迎的,否则,我王府早就不存在了,那位平西王认为可以凭借此点来拿捏本王,同样也就不奇怪了。”

“王爷坦诚,请王爷放心,这件事,卑职明白的。”

“多谢明大人。”

这时,

有雨珠落下;

赵元年抬起头,看着开始变得昏暗的天幕,

道;

“要下雨了。”

“下雨好啊,本王喜欢下雨的夜晚,尤其是在行军途中。”

陈仙霸开口问道:“王爷,明明下雨会让我军马蹄陷入泥泞,您为何……”

“因为雨夜,会把敌人的恐惧,数倍放大出来,若是你把自己当作强者的一方,你也会喜欢这种雨夜的。”

“属下明白了。”

各路兵马,已经聚集好了。

除了陈远和陈雄两位率军在外围遮蔽战场和虚张声势混淆乾人的军报,

这次入乾的主力,基本都已经在郑凡身后了。

雨水,打在骑士们的甲胄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人和战马,在此时都陷入了安静。

不安,是属于弱者的。

陈阳的肃山大营是靖南军的本部精锐,是曾经靖南王的中军所系,再加上此时平西王王旗就立在前方,他们才是虎,他们才是真正的狼。

时辰到了,

薛三领着一众轻骑回来,

禀报道:

“主上,城门开了!”

一旁的剑圣开口笑道:“看来你儿子,真的很听话啊。”

郑凡点点头,

手,

向前一甩。

陈仙霸、刘大虎、郑蛮,三位亲兵即刻向下传令,军中司马也马上将王爷的军令继续下达。

紧接着,

燕军开始出动。

陈阳领一部,自滁州城西边而去;樊力领一部,自滁州城东边而去。

这两路,就近乎分掉了此时大军的三分之二。

余下兵马,继续陪着平西王立在这里,没有动弹。

剑圣开口问道:“不是去冲城门?”

郑凡摇摇头,道;“不是。”

“那是去?”

“将滁州城外的三大营,先给它冲了。老虞啊,你知道么,任何兵马,都是以精锐为骨干辅佐以周边的。

就比如我晋东兵马出征,往往是梁程那一部为核心,其余部以及野人仆从兵都是打策应。

这还是好的,因为是一部精锐领数部兵马。

而在乾国则更为细分了,很早以前就是,一部兵马里面,是以部分精锐为骨干,用最好的甲吃最好的粮拿最高的饷,其余的,都是来凑数的。

这就是乾军为何当初打仗这般容易败溃的原因。

我与你打赌,

此番原本城外三大营的精锐,应该就埋伏在滁州城内,等着本王亲自过去呢。”

剑圣点点头。

“本王一直为谣言所累,比如本王好人妻什么的,真是令本王无语。

还有一则谣言,

几乎将本王比作了另一个李富胜,甚至是比李富胜更李富胜的一个人。

本王明明很惜命的嘛,你懂的。”

“是啊。”

剑圣看着郑凡,调侃道:

“但你终究选择不信任你的‘儿子’了。”

“唉。”

平西王爷叹了口气,

感慨道:

“没办法啊,

谁叫这辈子看得最多的就是:

父慈子孝。”

(本章完)

第851章 恭迎父亲大人回府!

滁州城外三个大营,其实早有准备。

但正如平西王所料,三大营的精锐被调遣入城后,此时的三大营,更多像是一个虚有其表的“空”架子。

没有了主心骨的存在,看似兵马还留存着不少,但真的很容易拿捏。

对于滁州城内的乖儿子赵元年和一众滁州将领打算用“请君入瓮”的方式来让自己往里钻的这种设想,

郑凡一开始是有些难以理解的。

他让薛三去传信,真没什么深谋远虑,只是军中随意地一子闲棋,如同捡起河滩的一块石子,打个水漂儿,看看乐子,摸摸脉。

如果是面对年尧亦或者是面对其他乾国的将领,大家倒是可以玩几个回合的推手,再“将心比心”般地进行算计推演,甚至不惜废寝忘食地拼命思考,一刻不得停歇;

可你真的没办法去推演那位福王以及滁州城将领的想法,

原因很简单,

你很难将自己的军事智商拉低到和他们一个层次以去获得对他们的“设身处地”。

但他们又偏偏很自以为是地把自己当作一个傻子来设计布局,

郑凡感受到了一种羞辱感。

你要么怂到底,要么刚到底,

最怕的就是这种,

明明很怂,忽然一时间自我感觉无比良好,想冒头看看,

往往这个时候,就容易出大问题。

梁地的大捷,的确鼓舞了乾人的心气儿,滁州城内的官军以及那位王爷,都敢想屁吃了。

陈仙霸、刘大虎以及郑蛮三个传完令后,就又回到了郑凡身边。

三人对于战阵冲杀都有着极大的向往,

尤其是郑蛮和刘大虎;

陈仙霸稍好一些,至少能做到面容上的平静。

很快,

西边方向就传来了消息,那座大营,被掀翻了。

像是驱赶羊群一样,燕人以一浪又一浪的压迫方式,迫使乾人军心崩溃,舍弃了自己明明扎建得还不错的营寨,开始了奔逃;

紧接着,

东边的消息也传来,和西边一样。

雨夜,加剧了恐慌情绪的蔓延。

燕军就如同是在驱赶羊群一般,继续驱赶着崩散的乾军士卒,“引领”着他们,从两个方向,将剩下的那座大营,自己人给自己冲垮了。

平西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下雨天,水汽重,但他依旧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一种独属于大乾的味道。

“这乾人怎么这般不经打?”郑蛮好奇道。

以前只是听闻,现在,是亲眼所见,当真是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因为人在习惯了一个环境之后,很容易形成属于这个环境的特定思维,所以郑蛮才有所感叹。

“传令陈阳,樊力,不用再追击下去了,即刻调转回头。

再命令全军,就地扎营,附近搜罗民夫,打造攻城器具。”

“喏!”

“喏!”

陈仙霸三人领命而出。

他们是亲卫,只需要向下一级进行传达,然后自有下方传信兵继续投送。

待得三人传完命令往王旗那儿回赶时,

刘大虎忍不住问道:

“为何王爷当初在兰阳城外不打算攻城,但到了这里,反而要攻城呢?”

郑蛮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看着陈仙霸。

许是今儿个这场战役进行得很是顺利,陈仙霸现在心情很好,也就愿意做解答,开口道:

“在兰阳城时,我军若是停顿攻城,不仅仅会靡费我军锐气,也会给后方整个乾国提供充足的应对时间。

而现如今,我军已然深入,这就像是一只虫子,在你面前时,你能一把抓住它,但当它钻进你肚子时,看似离你更近了,但实则,你已经无所适从了。

再说了,

王爷用兵向来不喜欢打呆仗死仗,

眼下滁州城外的兵马几乎被一锅端,城内自明晨起,军心民心必然涣散。

咱们再做出打造攻城器具的姿态,

说不得这滁州城,就得自己降了。

毕竟,王爷当年曾打进去过一次,不也没屠城么?

恰恰相反的是,当年王爷在滁州城做了和先前在兰阳城一样的事儿,分粮食分财货。”

“哦,原来如此,这是做样子吓唬乾人?”郑蛮开心地笑了。

刘大虎则又问道:“那要是乾军其他兵马赶至呢?”

陈仙霸回答道:“乾军这几年编练而出的新军应该是能打打硬仗的,但现在还在梁地,也不晓得他们收到咱们消息了没有,但有左右两路大军威胁,他们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径直奔赴回国。

乾国三边,那位钟家驸马爷,带走了乾国唯一一支成建制的骑兵军团,祖大帅之子祖东令也带走了一部祖家精锐。

三边兵马固然多,但那是建立在守城的基础上,一旦拉出了野战,到底能有几分成色,他们自个儿也说不清。

且大皇子殿下和李良申总兵现如今陈兵于边境和乾国三边形成着对峙;

乾国三边兵马胆敢回援追击咱们的话,就得做好被我燕军南北夹击的准备。

当年靖南王爷就是借道于乾开南门关伐晋,虽然此次进军乾国乃王爷神来之笔,但乾国的三边都督可不敢就这般想,他会认为,我燕军想要复当年靖南王开晋旧事,借道于赵地,击垮三边主力!”

靖南王当年入晋地时,晋地兵马正在马蹄山一带和燕国守军死磕,结果被夹击了一道,直接崩溃。

眼下局面,何其相似。

陈仙霸伸手,摘下头盔,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继续道:

“至于其余的乾国兵马,等到他们各地调兵过来,这边五千,那边一万,莫说咱们可以从容地离开,就算是真的对上了,他乾国五万地方兵,可敢和由我们王爷所率的五万大燕铁骑相抗衡?

这其实就是王爷曾说过的平西王赛马。”

平西王赛马这一典故,据传出自于平西王本人和其麾下第一谋士郑樊力的聊天中,原本叫平西侯赛马。

“乾国的好马少,就得被这样欺负,可惜了,虎威伯一战而殁,我大燕,本可更加从容。”

一场雨夜,

不,

确切地说,

是半个夜;

燕军只用了不到半个夜的时间,就将滁州城外三个大营全部拔除。

随即,

燕军开始安营扎寨。

待得翌日清晨时,城墙上的守军以及被官府发动起来帮忙守城的城内百姓,看见城墙外,是一片凄凉废墟,同时,因为燕军并未于昨夜进行追逃,那些被击溃了的乾军,于雨夜中又不敢向更远处逃跑,近乎本能地,又聚集回了滁州城下;

昨夜,燕人本就杀伤不多,毕竟就那么点儿时间,都来不及砍人,故而这些溃兵,数量极多,丢盔弃甲,完全散了建制,只知道不停地向城墙上高喊开城门让他们进去,亦或者祈求城墙上给予他们一些吃食充饥。

不远处,有燕军小股骑兵紧盯着这里进行游弋。

“王爷,此时万万不能开城门。”

“为何?”赵元年显然不能理解。

虽然于昨日,将三大营的精锐调入了城内准备埋伏平西王,但为了遮蔽耳目麻痹燕人,其实调入城内的士卒数目,也不是很多。

故而,现如今城内的守军,总共加起来,只能勉强将四面城墙站一站,所以,不得不连夜发动城内的百姓上来助阵。

可这城墙下,乾军溃卒,那是相当的多啊。

“溃卒收留不得,收留进来,这城内的守军,也将无心守城了。”

恐慌的情绪会被溃卒带进来,然后,引发更为全面的恐慌。

这群溃卒,已于昨夜被吓破了胆,他们现在不仅不敢拿起兵器御敌,还会带着其他人,一起慌乱。

“就收留一部分,也不可以?”

“王爷您看,那边燕虏的骑兵一直在盯着这里,看似离得挺远,但一旦咱们开了城门,溃卒必然涌入,到那时候咱们想关也关不了的,这些溃卒必然会死命冲门。

燕虏只需要在后面跑跑马,射个几箭,催促催促,这些溃卒就能替燕虏将城门完全打开。”

“原来如此,是本王失算了。”

“王爷……”

“王将军,现如今,该当如何?”赵元年看向这名守将。

“劳请王爷和诸位大人,再发动发动百姓,多加一些犒赏和许愿,末将认为,燕虏孤军深入,怕是不会真的下正经功夫攻城的。”

“可对面明明已经在打造攻城器具了,先前本王在哨塔上都看见了。”

“末将认为,那是燕虏虚张声势!我们现在只要守住城墙,不日,援兵就至,滁州城,可保无恙!”

“辛苦王将军了。”

“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本王这就回府,将府库里的一些积蓄取出,再号召城内大户,一起捐出财货犒赏守城军民。”

“王爷公忠体国,末将佩服!”

“言重了,言重了。”

赵元年下了城墙,坐入了马车。

马车开始向王府行进。

“王爷。”这时,车夫小声道,“明千户的人,在后头跟着。”

赵元年长叹一口气,不由得自嘲道:

“我不该自以为是的,我真的不该自以为是的。”

大乾的藩王,基本都是当猪养,在这种基础上,固然能出一些“人才”,但这种人才,可能体现在城府以及为人处事上。

通俗一点,就是会来事儿。

但这种人平日里看起来似乎能混的很好,给人一种很厉害的感觉,但真正到见真章的时候,就没辙了。

赵元年比之当年被郑凡吓得瑟瑟发抖,已经成熟了太多太多;

但真的无法强行要求一个连自己的护军军营都不敢深入的藩王,一夜之间就懂得用兵打仗了。

要是带的是精锐,不说像大燕镇北军靖南军晋东军这种铁骑了,哪怕是三边的边军,可能还好一些,问题是乾国地方郡兵厢兵本就战斗力不行,容错率也就极低,再由菜鸟操盘指手画脚……

与其说,能靠自己手中的刀枪棍棒打赢,

还不如期盼对面的平西王被一道流矢给射死来得更靠谱一些。

不过后者,也挺难的,什么样的流矢,能穿过万军阻隔,再穿过剑圣拦截阿铭抵挡以及之后魔丸的格挡,

最后,

平西王本人身上穿的玄甲,也是一套宝甲啊。

赵元年拿起一条帕子,擦了擦手,手心里,已然全都是汗。

他清楚,事情,已经滑向了不可测的深渊。

甚至,眼下的滁州城,到底能不能守得住,都已经不存在多大的意义了。

乃至于,要是真守住了,可能对自己而言,反而是坏事。

自己对守军将领说,平西王派人联系了自己,自己打算将计就计,结果人家平西王来了一出将计就计再就计。

没有足够的兵马,纯粹靠民夫,燕人如果不是做样子,真打造好了攻城器具,往城墙上一扑,能守得住么?

且对于朝廷而言,对于官家而言,他们要的,往往不是你的心路历程,而是结果。

哪怕赵元年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次是站在乾国这边,想要对付那位平西王的,但在其他人眼里,也就是那位明千户的眼里,

自己不就是和平西王里应外合故意给守军设套的人么?

自己到底,是何居心?

滁州城就算是守下来了,等待自己的,又将是何结局?

而且,原本上一次燕军攻破滁州城,福王府和温家比起来,应该是加分的,毕竟恪守住了底线,可这次,所引发的牵连,很可能会让上头认为,上一次福王府之所以保全,是因为已经暗地里屈膝投降了燕人,投降了那位平西王。

战后,

朝廷和官家为了颜面,不大可能会堂而皇之地问罪福王府;

但让自己“死”去,换一个福王,岂不是轻轻松松?

在这种事情上,本就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啊。

赵元年伸手用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很荒谬,真的太荒谬了,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马车,进入了王府。

赵元年径直走入后宅,走入自己母亲房间时,看见母亲正坐在椅子上,今日的母亲,不再是一身素衣,反而穿得有些靓丽,且还化了彩妆。

昨晚外面大溃败的消息,已然传入了府内。

赵元年叹了口气,

跪伏下来;

福王妃脸上却露出了笑意,

道:

“怎么了?”

“儿子败了。”

“不,你还没有败,因为你还没有死,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再说了,

你还有娘在呢。”

“母亲,儿子没用。”

“行了,我的儿,起来吧。”

赵元年站起身,眼里噙着泪。

福王妃起身,走了下来,走到自己儿子面前,伸手,擦了擦儿子的泪珠,

道:

“傻孩子,哭什么?”

“儿子无用,才让母亲受委屈了。”

“当娘的为自己儿子可以做任何事,哪里来的委屈?”

见自己儿子还在哭,

福王妃却笑了,

道;

“怎么会委屈呢,真要算起来,娘可是捡了大便宜了不是?

那位,又比娘年轻,又是个武将,身子骨又好,地位又高,威望又重,人又威武;

娘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委屈?”

“呵呵呵。”

赵元年一边哭一边笑了起来。

“是吧,明明是娘占了便宜,娘还害怕呢,害怕这几年过去了,娘年老色衰了,他瞧不上娘了,那可就白瞎了我儿的眼泪了喽。”

“呵呵呵。”

赵元年深吸一口气,

道:

“母亲,儿子没回头路了。”

“那就别回头了。”

“是,是啊,可儿子,姓赵啊。”

“赵,是官家的赵,又不是福王府的赵,朝廷一直以来如何对待藩王,你看看你父亲就知道了。

再说了,你父亲已经为朝廷死了,你不欠朝廷什么的。

娘没出息,

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但娘只想着,我儿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这就是娘心里,最大的心愿。”

“是,母亲。”

这时,

有下人前来传话:

“王爷,明大人进王府了,要见王爷。”

“好,孤知道了。”

赵元年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出了厅房。

明千户就站在前院儿里,身后,跟着十余名银甲卫。

赵元年向这里走来,

然后,

停下了脚步。

忽然间,

明千户的瞳孔一缩。

赵元年手臂一挥,

四周,箭矢射出,随即,自屋顶处自花圃处,一众王府护卫跟着杀出。

“赵元年,你敢!”

“我敢!”

赵元年面露狰狞地喊道。

上午时,平西王爷才在搭建好的帅帐里,安歇下去。

一觉睡到了下午;

醒来后,揉揉眼,伸了个懒腰。

啧,

只要是在外头行军打仗,这睡眠,就格外得好。

陈仙霸正坐在帅帐里批着折子,郑蛮和刘大虎凑在旁边观看着,批折子很认真,看着的,也很认真。

帅帐是一分为二的格局,中间有一道大帘幕作遮挡。

前半部分也就是陈仙霸他们所在的区域,是拿来军帐议事的,后面,则是王爷本人就寝的床铺。

刚醒来,

郑凡觉得有些口渴,

伸手摸了摸放在身前的茶杯,凉了。

出征时的习惯,只要条件允许,平西王每次醒来,都会先喝一杯热茶,以保证自己接下来的精神。

隔间的仨,太过认真,没听到王爷起身的动静。

郑凡开口道:

“水,水,开了没啊!”

隔间的仨马上都抬起头,

这时,

外头传令兵喊声响起:

“报!!!!!!!王爷,滁州城城门开了,守军降了!”

一时间,

陈仙霸、刘大虎和郑蛮三人,眼睛直接瞪得大大的,心里满满的是震惊!

这,

就是自家的王爷,

这,

就是大燕的军神么!

……

燕军入城了,

平西王穿上玄甲,骑着貔貅,打着王旗,也入了滁州城。

开城的,是福王,福王率领王府的护卫,挟持了守将,命令守军开城门投降。

本就被昨晚的一切以及眼下城墙外不断哭喊的溃军搅得士气极低的守军,也没做什么挣扎,反而,更像是一种解脱;

城门,就这样被打开了。

首先,是乾军溃卒涌入了城内,随即,是燕军跟着一起入了城。

如果不是心里清楚,自己没和那个“儿子”沟通到这一步,可能连郑凡本人都得疑惑,这赵元年,是否真的是个大孝子?

运数吧,

或许这就是运数吧。

也挺好,

一想到自己以前隔着老远查看个战场,都能在雨夜近乎被投石车抛出的石块砸成肉泥。

郑凡觉得,

这是老天爷在为对自己以前的过分刻薄而进行补偿。

好的,

本王接受。

燕军骑士里三层外三层,护卫着自家王爷在宽阔的郡城大街上行进,

而后,

队伍行进到了福王府的大门口。

一身正式蟒袍的赵元年,

早早地就站在台阶上恭候着了。

见到郑凡的身影后,

赵元年马上跪伏下来,

大声喊道:

“恭迎父亲大人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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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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