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不知其形(4K二合一)

“.大概经过就是这样。乡下回来途中偶遇,随手抢了辆车去追.本杰明实力已处在中位阶的较高水平,逼到大桥护栏外后,他没法从我这体面逃走,我也没法阻止他跳河但这个半疯的家伙十分不愿意在臭水中遭罪,就告诉了我那些隐秘知识.当然,最后他的车还是被我一脚踢下去了.”

范宁不急不绪地向“混乱天阶”里一众特巡厅中高层分享着自己刚编的故事。

在此期间,他感受到波格莱里奇从四面八方注视着自己的灵体,似乎是在观察自己的情绪有没有受叙述内容的影响。

“你的意思是”何蒙将他的核心情报作转述确认,“若一幅画作的材质和技艺,能做到与‘七光之门’发生神秘学联系,那么它在经历某种特定过程后,就会升华成移涌物质进入世界的意志层?”

“是的。”

“普鲁登斯拍卖行那幅此前认为的画,实际上是进入移涌了,虽然不清楚那处移涌秘境的位置,但我推断它很有可能飘向此处。”

“还有两幅本杰明在乡村绅士家收购的作品,在战斗中被你们毁掉了?”

“.是的,不过如之前所言,作品并不是唯一性的,只要满足神秘学联系即可。”

范宁不仅过程有原型出处,就连这一关键知识,他都没有隐瞒,因为在场之人里有太多神秘学知识比自己渊博的存在。

“调和学派口中的话,如何确保真实性?”有几名参会者问道。

“所以我将信息带回,以供各位判断。”范宁平静回应。

“可能性很高。”何蒙沉思片刻,“我突然想起来了几年前纳入特巡厅封印室的某非凡物品,没记错的话,正好是在乌夫兰塞尔分部,物品外形是一幅画,名为《痛苦的房间》。”

“那幅画的内容是关于产房与产床的室内写生,创作者被发现死于旅店客房,全身溶解于浴缸,只剩头颅漂于浆液.当时认为它具备活的特性,被人欣赏过久后会侵染人的梦境并从其躯体中诞出,最后在梅克伦自由博物馆的一次拍卖会上将其收缴,持有人是一名和愉悦倾听会有关的触禁者,已枪决。”

范宁听到这心中一动,本杰明的确说过《痛苦的房间》在封印室被黑布覆盖,特巡厅的人怕它跑了。

看来这件事情,他们曾向何蒙汇报过。

在《奥克冈抄本》的《圣泉密续》分册中,范宁注意到文献作者在附录中留下过一段可牵引“恰当作品去往恰当位置”的密传,或可针对这种性质更危险的画作。

“艺术家的‘格’与艺术作品的‘格’,或遵循类似的特性。”一直听着几人交流的波格莱里奇,突然说了一句神秘程度超出范宁理解的话。

他开始布置工作:“…关于‘灾劫’及安全生产问题,调查员暂时不作实质性介入,先让特巡厅外协员及博洛尼亚学派自己处理,这两拨新旧贵族,也算是难得找到一次共同事业去合作…诺玛·冈小姐,我需要的是你先寻到‘巧合之门’的密钥线索。”

“明白,领袖先生。”穿黑色宫廷长裙的女子,和她领导的几名高位阶有知者一起尊敬行礼。

“…关于‘隐灯’和‘画中之泉’,帝国各分部负责人,在各郡排查美术作品的神秘主义倾向,据我猜测,‘七光’之名或暗喻着门扉的开启需侧重于对应七种相位的神秘主义画作…排查过程中遇事向对应巡视长汇报,今天没到场的其他巡视长,由鲁道夫·何蒙代为转达。”

“明白,领袖先生。”何蒙带头领命,“瓦修斯”的声音同另几人一起夹杂其中。

“…重点排查乌夫兰塞尔郡区,如普鲁登斯拍卖行,如特纳美术馆等。”波格莱里奇强调道。

这两个地方,一处火灾整顿刚刚结束,准备恢复营业,另一处…也不久了。

“…明白。”范宁的动作僵硬了一下,出来的应答声也比他人稍微慢了半拍。

“卡洛恩·范·宁…是叫这个名字吧?他晋升有知者之后的近况如何?”

应该是顺着特纳美术馆想到了什么,波格莱里奇回忆片刻后问道。

时间异常紧张,来自下面各层级汇报的大量事务和信息,持续消耗着这位领袖的精力,他无时无刻不在作出分析、调度和决策,以及…研习或对抗永无止境的来自高处的神秘。

范宁这条线上的事情是重要的事情,但或许也还有数十件、数百件与之同等重要的事情。

…怕什么来什么…范宁稍稍挪了一下视线,在感受到刀子划破皮肤和眼球的疼痛时,发现何蒙正看着自己所在的天阶,于是只得开口道:“我一直关注着他在乌夫兰塞尔的动向,他热爱艺术,天份不错,晋升速度很快,对于调查神秘事件也具备着新人常见的热情,触禁者地下聚会、愉悦倾听会隐秘据点、调和学派‘幻人’秘仪、普鲁登斯烧画事件都有他在参与其中,基本已成为指引学派在乌夫兰塞尔分部的骨干力量…”

自己夸自己感觉怪怪的,但若想将关键的节点一笔带过,就必须实事求是且详细地说出另外无关紧要的节点。

特别有些自己忌惮的关键词,既然特巡厅有所关注,就算不提,何蒙也会帮自己提,倒不如自己主动来,比如…

“在‘隐灯’的错误时空里,我也和他有过一些接触…总而言之,他应是有怀疑过文森特或特纳美术馆另存其他秘密,并且作过调查,尤其在研究音列残卷上下了不少功夫,但绝大部分精力花在了化用素材作曲上,比如接下来在夏季艺术节上的首演…”

波格莱里奇点了点头。

对于瓦修斯此次向领袖所作出的,言简意赅且不遗要点的汇报,何蒙心中也比较满意,他决定顺势请示一个接下来马上就会遇到的关键问题:

“领袖先生,此次‘波埃修斯艺术家’提名酝酿之事,从吊唁活动到夏季艺术节…如果范宁进入了考察视野,我作为考察团中的代表特巡厅一方的人,应该实事求是,还是区别对待?”

波格莱里奇出乎意料地沉默了有半分钟,然后问道:“据你判断,他的‘格’现在到了哪一高度?”

…怎么又是这个单词?范宁终于发现了引人注意之处。“格”是什么意思?

他隐隐约约觉得,除了近年来新出现的“绿卡”作用之外,“波埃修斯艺术家”评选机制诞生之初,可能和这个“格”有关系。

何蒙同样思索了半分钟,然后慎重回答道:“最保守的评价在第二高度,对应‘新郎’或‘播种者’,甚至于可能无限接近第三高度‘持刃者’。”

“您确定?”另一侧天阶上默然站立的诺玛·冈突然出声,“…这个人多大年纪?”

随着她的开口,范宁发现有一半人的目光看向了何蒙,另一半则看向了自己。

他起初有些本能的心惊胆颤,但随即意识到这些人看的并不是“范宁”,而是范宁情报的直接负责人,调查员瓦修斯。

“22岁。”何蒙答道,“他《第一交响曲》首演的消息在音乐界传开后,我向乌夫兰塞尔方面要得了较为完整的资料。”

何蒙随即作出补充解释:“卡洛恩·范·宁算小半个科班出身,生在艺术家庭,可早年受的熏陶是美术,音乐训练的系统程度相比爱好者有余,远不及音乐世家…但这个人重理论、爱钻研、有人文素养、懂得用理性驾驭灵感,大学四年默默无闻做着纯粹的音乐研究,这或许是他后来晋升有知者的原因,也是近一年终于崭露头角的原因。”

“近一年从即兴演奏的《幻想即兴曲》,到音乐沙龙的《死神与少女》,再到被亲历者奉为传奇经历的《第一交响曲》首演…艺术界普遍认为后者不仅突破了浪漫主义的语汇极限,而且已经形成了他强烈的个人风格,甚至有一句预见性地评价令我印象深刻——”

何蒙对这句话的记忆非常完整:“事实上当我们在未来欣赏卡洛恩·范·宁后续的交响乐作品时,或能发现早在《第一交响曲》这里,他就已初步形成了所有他该形成的个人特质。”

因为纵观整个音乐史,第一首交响曲就能收获如此大反响的艺术家,实在太少太少了。

“毕业他出任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常任指挥,自此番赴帝都演出,音乐会前期的票房销售就以罕见高价创出了最快售罄记录。若是《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的现场效果能符合人们对电台中的预期,那范宁的艺术成就、民众认知、媒体评价、市场反响…种种维度就已经不在风格探索期的‘青年作曲家’的水平,而是成熟的‘著名作曲家’,即第三高度的‘持刃者’。”

“瓦修斯,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最后何蒙问道。

“何蒙先生说得很全面。”范宁赶紧表示。

瓦修斯能有什么要补充的?自己都总结得没特巡厅好。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实事求是呢?”波格莱里奇听完后反问道。

他少见地淡然一笑:“我一直都在向诸位强调,艺术家是世界上一个最难管理的群体,但也是在当下之处境中最为至关重要的群体,我们太需要高层次的‘格’了…”

“如你所言,一位22岁就能无限接近‘持刃者’高度的艺术家,如果他能在我们的关注下持续进步,或许不出三五年,他的‘格’就会升为‘锻狮’,获得提名,此时加上‘波埃修斯艺术家’平台的借势,或许再往后十年,我们会多出一位‘新月’高度的存在,这能为我们额外争取到很多时间。”

如果是35岁的“新月”.35岁的“波埃修斯艺术家”?众人不禁陷入深思。

“您的意见十分正确。”何蒙轻轻鞠躬,“只是音列残卷和文森特的问题…”

虽然对音列残卷的研究一直没有实质性突破,但在特巡厅高层调查的16件可疑古物里,领袖一直认为音列残卷与“预言”的相关性可能排在前面。

“事有轻重缓急。”波格莱里奇从天阶上起身,模糊的身形开始来回踱步,“我们有太多需要关注的问题,B-105失常区的情况,以后我会亲自带队过去,现在更紧迫的任务是回收密钥与搜集器源神残骸。”

“每件事情做起来,诸位都会遇到想象不到的阻力,但斗争不要四面出击,在承受一个方面的压力时,你们要学会让其他方面的压力尽可能小…我始终希望每一位具有高层次‘格’的人都是我们的助力而非敌人,未来的卡洛恩·范·宁也一样。”

…助力…敌人。何蒙咀嚼着这两个词语。

他十分清楚,那些被波格莱里奇先生真正确定为阻碍的敌人,会落得何种下场。

“明白。”周围绝大部分参会者,此时都下意识出声回应。

“还有什么问题?”波格莱里奇重新坐下,目光在光滑的阶梯和镜面中跳跃,让每一个人都感到被刀子指着眼尖。

“没有的话,散会。”波格莱里奇右手在空中虚挥,就像刀子划破画布,每位高位阶有知者所在的透明阶面裂开豁口,一道道身形转眼间坠入消失,只剩刺眼的光线在其间紊乱地流淌。

这里只剩下两位邃晓者。

“您的亲查行动还算顺利吗?”诺玛·冈小姐以关心的态度询问。

波格莱里奇平静道:“由于‘红池’的真知已在逐步苏醒,追杀‘愉悦倾听会’之事变得有些棘手,其残骸的搜寻也成了难度最高的梯队,这会花费掉我更多的精力和时间。”

“有需要的话随时恭候您的调遣。”

“‘红池’的事情太过危险,你们不可过多探听,我交给你们的任务一向是秉持先易后难的原则,这样也是减少各方内耗的方法。”

“是否可以向您请教,目前您判定的搜寻难度排序是如何的?”何蒙语气恭敬。

“七位见证之主的残骸,‘刀锋’一直在我手上,除此外最简单的第三梯队,就是交予你们负责的‘隐灯’、‘画中之泉’和‘灾劫’,第二梯队则是指引学派收容的‘焚炉’,圭多达莱佐那个人物十分不好对付。”

“器源神全部都疯了,程度最严重的就是‘红池’,由于真知活化,祂的残骸也随之变得极度危险,被我定于第一梯队亲自搜寻,至于同样难度的另一件,危险未知,但关于祂的来源、记载、特性等信息实在太少太少”

“其余器源神我们至少能透过见证符或神名,想象出其大概的形态,这一件则实在让人想象不出祂究竟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祂的残骸现在究竟在哪里。”

“由于秘史纠缠律的作用,不排除你们有微小的概率,在无意间获得其线索的启示,当然,不做太大希望等解决了‘红池’的麻烦后,我会亲自带队在全世界范围排查其下落。”

“祂的神名是?…”两人语气带上了一丝好奇。

“旧日。”波格莱里奇说完垂下眼眸。

(本章完)

第211章 见面(4K二合一)

装潢精致的小房间内,范宁睁开眼睛。

身上各处皮肤完好,但被刀子划开的疼痛仍有留存,五感变得敏锐,但体会到的东西并不真实。

残留的违和感自灵性中溢出,锋利的桌沿、愤怒的边角、激昂的窗子、狰狞的橡木条、侵略性的灯光“烬”的秘密穿插其间,并以各种形态彰显。

思维有些强直,难以去迂回思考什么东西,范宁先是准备用手臂撑着躺椅扶手站起,但刚刚一用力,猛然增强的疼痛感就让他重新坐了回去。

“砰”地一声,身体下落的冲击力让天花板角落的碳化灯碎裂,残片落地,扎入结实的木质地面。

他抬起双臂,发现每边靠近肘部的位置各有一深一浅两道伤口。

那是被木质扶手的锋利边缘划开所致,殷红的鲜血从其间渗出。

当危险感一寸一寸地从这边空间散去后,他才以一种柔和的感觉注意到眼前居家装饰风格的画框与画布,以及那道刀子的豁口。

梦境中的记忆接二连三从脑海里跳出,范宁终于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来不及仔细体会波格莱里奇的无形之力带来的恐惧,他的手抚上头顶,然后心里不受控制地,像复读机卡带似地重复着半句不完整的话:

这顶破帽子也太那什么了这顶破帽子也太那什么了

居然连波格莱里奇都没有发现异样!

不清楚这究竟和F先生有没有关系,但如果不是这顶帽子足够靠谱,自己今天一百条命都不够死的。

范宁用力把高筒礼帽往下紧了紧,然后站起身在房门边上犹豫了几秒。

不知道何蒙走了没有?

应该是可以自行离开了,但范宁总担心正好撞到他。

可别再出什么意外.范宁竖起耳朵想听听走道外有什么动静,可不知是房间隔音效果太好,还是何蒙已离开或滞留办事,他没听到任何声音。

尽管时间尚早,但这个地方范宁一秒都不想多待,越来越不自在的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缓缓拧开房门,朝大厅方向走去。

这里仍然烟雾缭绕,人数已不只四位,还多了几名围观者,每一位恐怕都有和范宁接近的位阶。

叼着烟斗的绅士哗啦啦洗着纸牌,有人拨弄着筹码,有人用叉子戳进糖豆盆,将薄荷糕块送入口中。

“瓦修斯,每次见你来圣塔兰堡都垮着一张臭脸。”嗓门声颇大的另一绅士,将盛满手磨咖啡的纸杯朝范宁递去,“坐下来玩一把?”

“倒是想有这闲心,开门。”

范宁自然不认识瓦修斯的熟人,他接过纸杯,保持着一贯的苦瓜神态,冷冷吐出几个单词。

对面这人撇了撇嘴,掏出钥匙串,将旋启式防爆门的开关阀一个个拧开,一长串水蒸气的高亢鸣叫后,铸铁门缓缓开启。

范宁抿了一口烫而甜腻的咖啡,慢悠悠地跨出大门。

穿过走廊,下楼,走出大厅,直到彻底离开灰色双子楼,重回摩肩接踵的街道时,范宁心里才终于长出一口气。

他出手拦了一辆出租马车,吩咐去往车站方向,登车后过了几秒,那杯放于长椅脚下的咖啡就被迅速端起,衣衫佝偻的中年流浪汉喝了一口,又递到了身边脏兮兮的小女孩手中,被她捧着一饮见底,再张嘴接住甩出的汁液。

车站的公共盥洗室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回到本来面目的范宁推开木门,汇入人群。

今天的乌龙事件让范宁收获了大量隐秘知识,但他绝对不想再来第二遍了。

虽然那顶礼帽完美地掩盖了灵体特征,但若不是瓦修斯近期调查的事物,范宁自己恰好都盘过了一遍,并有一些实质性的思考.

只要有一处表现出不知情,今天自己就栽在这里了。

“格”究竟是什么?指一个人在艺术上的成就?

波格莱里奇的话语,似乎体现出了具有高层次“格”的人的极端重要性。

范宁在回酒店途中,持续思索着特巡厅高层对话里的关键词:新郎、播种者、持刃者、锻狮、新月.

取得“波埃修斯艺术家”提名或正式头衔,似乎对应着某些关键词,比如提名似乎需要判定一位艺术家具备“锻狮”高度的“格”。

大街喧哗,马车颠簸,闭着眼睛的范宁似乎突然间联系起了什么事物。

不久前三人在大宫廷学派废墟一处见到的那块怪异浮雕!

浮雕的主体内容是“头戴冠冕,身着披风的人持刀屠宰一头牛”,而在周边区域,范宁依稀记得好像有一些别的事物或元素。

比如稻穗、蛾子、狮子、月亮、穿华服或持火炬的小人.不止这些,更详细的已经记不清了,它们似乎与那些关键词存在联系。

进到“波埃修斯大酒店”大堂后,范宁暂时把思绪抛之脑后,回房间小憩了一会并收拾好东西。

接下来他与交响乐团众人一起,去往提欧莱恩国立音乐厅爱乐广场,观看了夏季艺术节的开幕式,现场一如历年地隆重,也不同往年地大幅增加了治安警力。

令乐手们觉得振奋人心的是,在台上讲话的委员会负责人在今年的亮点预告中,己方这场音乐会也占有一席之地,被强调的点是引人注目的定价和罕见的售罄速度。

开幕式进行过程中,范宁向卢分享了在会议上听到的关于超验俱乐部的动向情况,尤其是相对反常之处,卢表示地铁安全的隐患排查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铺开。

从乌夫兰塞尔以往神秘事件中牵连过来的一些线索,范宁在时机合适时可能会调查一番,但有多大的能力操多大的心,除此之外的…隐秘组织那些让帝都常驻力量都焦头烂额的小动作,合适的消息给予分享,能帮的小忙行举手之劳,就算是尽到本分了。

对于范宁而言,最大的自我价值是追求艺术的真理和归宿,最大的人生责任是为全人类留下尽可能多的精神财富,其余随行随心之事皆为灵感和素材。

临近散场之际,他同几位声部首席交代了自己今天有事,然后直接向卡普仑布置了下午和晚上的排练任务。

“这几个片段,明天我一上来就会先检查它们处理情况。”

“…这,范宁教授,您意思是今天让我…”持着笔埋头勾圈加标注的卡普仑错愕抬头,他到什么场合都随身提着装有厚厚总谱和笔记本的公文包。

“你上岗助理指挥都已经一个多月了。”范宁说道,“我就没在排练场合见过你独立地指挥一次乐团,今天这样相当于是逼你一把,看看你的水平如何。”

“……我可能不太行,同学们都是专业出身。”卡普仑摸着自己稀疏的头发,神情既为难又觉得不好意思。

“专业出身只是意味着他们自幼经历了一整套系统的演奏技能训练,外加长大后对音乐语汇的识别与表达…

“和声与对位练习、总谱中的移调乐器读法、数着小节以解剖乐段和乐句…有的时候他们局限于自己专业曲目一隅,脑子里对浩如烟海的严肃音乐作品储量未必有你丰富,对各种演绎方式的熟悉程度也未必有你信手拈来。”

“相信你的耳朵,相信你的专业学习成果和鉴赏经历的积累。同学们都对你非常熟悉了,我已做好交代,有什么问题的话,新顶上乐团首席位置的希兰也会替你把关。”

跟着自己观摩了那么久,范宁判断他对这三首作品的理解能力应已足够,至少针对特定的问题排练解决是足够的。

“如果你的时间比别人更少,那么有些迟早要跨出的步子,你需要跨得更早。”范宁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后便转身离开。

开幕式结束,大家纷纷站起身,留下满脸沉思之色的卡普仑。

“希兰,卡洛恩今天说自己有事,为什么罗伊学姐也有事了?”收到排练任务的琼,散场之时小声问道。

“是那个吊唁活动吧,他昨晚在酒店里说了。”希兰望着范宁离开广场的身影,“罗伊学姐本身在圣塔兰堡就人脉很广,可能她也受邀到场了。”

“昨晚后来罗伊学姐好像也去了卡洛恩房间。”琼凑近希兰耳边悄悄道。

“门不是一直开着嘛。”希兰点了点头,“好好排练吧,我等着演出结束后的唱片预售呢,猜猜看我们能卖出多少?…”

……

范宁走出广场后,坐进了街边一辆原地轰鸣的黑色汽车,罗伊很少见地穿着一条黑色的庄重长裙,打开副驾驶的门,下车换到了后排范宁的身边落座。

“卡在一个地方动不了的创作,后来动了吗?”她笑着打招呼。

“有不算满意的进展。”范宁应道,“…问你啊,艺术家想创作一部能打动人或引人深思的作品,是否一定需要亲身的经历或处境?”

这句话映射出的另一个私人化问题,就是“成功探讨死亡的艺术家是否一定要是暮年或垂死之人?”

原本准备闲聊几句的少女,大概没想到范宁一上来就抛出这种话题:“或许不一定呢,看范宁先生怎么定义亲身了。”

她认真地组织了一阵子语言:“我读过一些诗歌或小说,其作者诚然有部分刻骨铭心者,但也不乏自身经历稍浅之人写出了感人肺腑的爱情或刻画出了细腻深刻的人性…擅长于用神话史诗创作叙事曲的浪漫主义音乐家和叙事文本并不在一个时代,那些伟大的歌剧家们也不曾经历过剧中角色的悲欢。”

“我倒觉得艺术家的生命有限,很难用局限的亲身经历去满足浩瀚无垠的灵感与表达欲…艺术家最应做的,是尽可能多地站在他人或历史的视角感悟体会,然后为自己想发声的事物发声,为自己想代言的思想代言。”

…这或许是“汲取人文养分”的另一种偏实践化的表述方式吧?范宁如此想道。

看着少女精致无暇的脸蛋,他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片刻后认真说道:“谢谢罗伊小姐,我再想想你的话。”

汽车在市中心平稳行驶了一段距离,并依次绕过宽阔的布道广场两角,当范宁看到“圣雅宁各骄阳教堂”在西南角的钟楼与西北角的洗礼堂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诗人巴萨尼来自哪个组织?”

罗伊说道:“他信仰‘不坠之火’,但他曾经的非凡身份更接近于特巡厅的‘外协员’编制…当然严格来说,他算是一名自由邃晓者,这和非凡准入管控的逻辑不同——不隶属官方组织的有知者即为触禁者,但邃晓者有自由超然的权利,只要他们不祀奉邪神。”

“等下范宁先生自会了解更多。”她微微一笑,“车到啦,先下去吧。”

两人并肩而行。

“圣雅宁各骄阳教堂”占地极广,此刻范宁从正面看去,它就如同横跨在布道广场上的一堵巍峨城墙,建筑外墙壁以三种颜色的大理石贴面砌成:大部分洁白,以及少量的黄和紫。

“白色的取自高地诺伯温采石场,黄色的来自伊格士,紫色的大理石则掺有南方伯斯宜斯坦出产的宝石。”见范宁看着外墙,罗伊出声介绍道。

“这你都懂?”范宁惊奇道。

“我家在修缮海华勒小镇的宅邸时,引进过相同货源的建材。”罗伊笑着解释。

离教堂大门的直线距离越近,范宁越能感受到这庞然大物正在让自己的呼吸逐渐变深。

建筑对称且雄伟,正面的人字墙上雕刻有布道者雅宁各传教的图画,墙顶则立着历任几位知名大主教的石雕像,比如那位范宁曾在多处画像上见过的班舒瓦·莱尼亚。

“爸爸,妈妈。”罗伊朝正好从门口出来的一对夫妇走去,脚下步伐稍微轻盈了一点,语气也带上了丝丝愉快。

范宁再次见到了在音乐沙龙上结识的熟人,雍容贵气、身形提拔、面容宁静和蔼的侯爵夫人,她的身边站着的自然就是麦克亚当总会长。

这是一位穿深红色丝绒薄外套,戴高顶貂皮礼帽的英俊绅士,头发和眉毛修整得十分利落,眼神即使是看着自己女儿,也在淡笑中带着严肃,具备不予言表又不容置疑的权威。

“青年作曲家范宁先生,对吗?”在范宁行礼问候后,麦克亚当温和且从容地开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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