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啥叫牌面

“捉刀,捉刀……”

听着胡麻自陈身份,那黑裙女子已是踉跄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带着无法接受事实般的颤抖:“这不可能,怎会人还未见,先见捉刀?”

“他不会如此无礼,他……你当我瞧不出来?”

她声音里,竟是忽然多了些莫名的质疑,厉声道:“你这身本事,多半是守岁门道,怎敢担我走鬼捉刀?”

“这就是胡家一脉的旁系?论起来还是自己这血脉的堂亲?”

而这女人的颤抖声音里,胡麻也略略抬头,打量着她的五官,身材,气度,心里也默默的想着:“……伙食倒不错!”

但开口时,眼神里却只带了淡淡的傲意:“我当不当得,又与你有何关系?”

眼见对方已是咬牙切齿,他的声音也猛得一沉,震荡四方:“山里那位贵人说了,只恨这走鬼门道,凋零二十年,有德行的,隐于乡间,不得正法,无德行的,空享富贵,有愧鬼神。”

“所以,他才选了我这守岁来做捉刀,先斩后奏,只论刑罚,不问对方是谁,也不看对方……”

“……姓不姓胡!”

“……”

“……”

这番杀气腾腾的话一出,那黑裙女子,已如遭重击,踉跄后退。

而周围那些刚刚丢了半条命的城中贵人耳目,更是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心间惊惶,无以言表:“果然,果然,我们都被真理教骗了,他们根本就与那位贵人,没有半点关系……”

“走鬼大捉刀已现世,这些人只是妖人,只是邪魔!”

“我们……押错人了!”

一个外来教派,在明州全无根基,如今却一下子成了气候,不仅大摇大摆,入住了明州府府衙,还得了各方贵人老爷,府衙吏官相助,连粮税都收入了自家囊中。

换作其他时候,任是谁都要过来问一句:他凭什么?真以为真理教有那么大本事,引得这么多人信教?

说到底,也无非是因为一个“胡”字。

但如今,事情已经卷了进去,连自家私底下养的儿郎,都派出去打了几仗,更不知死了多少人,粮税也收上来了,正盼着那位贵人出面,给颗定心丸。

如今却忽然听到说,不是他的意思?

心下荒诞惊悚,懊恼羞愤,更是有些人一下子满心里发堵,以致生出了怒火:既然这真理教不是你扶起来的,那你为何不早说?

这些人打着你胡家的幌子招摇撞骗,为何不早提醒?

虽然大不敬,但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份疑虑:“难道这位贵人,是在故意看他们笑话?”

“空享富贵,有愧鬼神……”

而在周围乱了起来之时,那从轿子里走出来的青元胡家小姐,也已气的微微颤抖,自来了明州,便一直在等对方出面,如今先等来了这八个字,便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态度。

从先前的精怪说理,再到那尚未露面,却行事果决的问事,再到如今这不成气候,却被护住的小小案神,以及这守岁门道里的大捉刀……

一桩一桩,皆是最不想看到的结果,使得她都一时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咬牙切齿:“这不是在过家家!”

“镇祟府也不是可以如此儿戏分封他人的,他连面也不露,更不知明州态势,便敢派了你这么个外道人来杀人,他……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真觉得随便找人顶個捉刀之名,便能解决了一切,他真觉得自己连面也不露,便能将保住了这么个小小的案神?”

“……”

吼声中,她眉眼森然,死死盯住了独人单刀,守在真理坛前的胡麻,而在她身后,却忽地大地轰鸣,沉重的马蹄与散乱的脚步声不绝于耳,正自外面,纷纷荡荡,直入耳中。

周围夜色里,多是各方探子,也是在听到了这走鬼大捉刀的话,正自对真理教最为不满之时,却也因着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忽然心里有些发毛,来不及看别的,急急向了声音传来之处望去。

只见得身后,明州城方向,赫然便已有一支兵马急急赶了过来,前面打的是青理教的幡子,而这还不算,西边夜色里,同样也看到了一支一支的幡子,在夜空里晃着,快速靠近。

“真理教的兵马?”

不知多少人吃了一惊:“他们只是要对付小小案神,却连兵马也调来了?”

“为了推倒红灯娘娘的小小案神庙,竟要直接派谴兵马?”

“此事,不合规矩啊……”

“……”

而此时那位胡家堂姐,听着身后兵马狂奔的声音,同样也是脸色森然,论起规矩,她自然懂,甚至比胡麻还懂,但如今,眼神里却有了些许酷烈之意:

“他不该,面也不露,便将同宗血脉,拒之于千里之外,他更不该,不观天下局势,便将镇祟府,当成了他的游戏……”

“若这兵马杀向前来,在他插手之后,仍是毁了这红灯案神庙,他这张脸,胡家的脸,又往哪放?”

“……”

“……”

望着她身后,那一枝枝,摇摇晃晃的青幡,以及青幡之下涌动着的人影,撞击着的刀兵,胡麻面具下的脸,也微微的沉了下来。

“坏了……”

以真理教法坛为中心,前后都有人把心提了起来。

后面那些贵人老爷的探子,是知道胡麻的身份,只见这走鬼大捉刀独自一人,但这边却已经转瞬间赶来了两三千兵马,一个人的本事再大,又怎么可能挡得住这等浩荡大军?

只是,若是走鬼大捉刀居然死在了这些人的手里,那事后大家怎么下台?

“我的护法哎……”

而在朱门镇子之中,红灯娘娘更是瑟瑟发抖,一时连念咒声都停了,微弱瑟缩的红光看向了北方:“连兵马都派来了?”

无论是红灯娘娘,还是这位左护法沈红脂,位置都不怎么高,格局也不怎么大,但是他们却也听见了那惊人的马蹄声,一下子心丧若死。

这一晚真理教使的法门不少,但不管是青幡拘鬼,还是百儿邪釜,若论起来,却都不如这兵马更可怕。

饶是红灯娘娘自己也有察觉,仿佛自己的法力确实不低,但那两三千兵马若是一起冲了过来,仅是那浩荡人气,便可以直接压住自己,别说自己了,怕是府神都有可能撑不住。

这里面,本就是有着生死、权柄之别。

一府之神,可以影响一府乃是一路的百姓,何止百万千万?

但影响归影响,若是真有人聚集了起来,直接推倒庙宇,伐破金身,几百人都够了。

形势瞬间巨变,使得无数人心间瑟瑟,不知所已。

倒是如今的胡麻,见着真理教兵马竟是于此时聚集了过来,心里也微生意外,但身边滚滚阴风,不时交织着吹来,自也有从老阴山方向吹了过来的。

其间自有杀伐厮喊之气,也使得他对这场间态势,了然于胸,如今见着那真理教的兵马,愈来愈多,一支幡子下,便起码是二三百人,十几支幡子,代表着汇聚而来的兵马,何其之多?

可是迎着那位胡家堂姐脸上的愤懑酷烈,迎着那震天价的马蹄声响与滚滚杀伐,他脸上反而露出了些许的嘲弄:“你们真就觉得,已经看清了这明州的底??”

话音落时,手中罚官大刀,猛然荡出了层层煞气,狂风如同一连串霹雳惊雷,直将每个人的脸刮得生疼,便是刚刚奔至了附近的兵马,也坐骑齐齐受惊,高高提起了双蹄。

于此一霎,倒像是他一人举刀,震住了一方兵马也似模样。

也就在这安静的片刻,众人耳中,便也响起了另外一场马蹄踏地之声,只是,方向却是反的,赫然是由南至北,自朱门镇子南边,沉重奔腾,大步而来。

众人尽皆色变,急急的抬头向了南方看去,便听到夜风之中,赫然有一个声音正远远传来:“谁敢对我家红灯娘娘不敬?”

“阴山保粮将军,红香弟子杨弓,特来护持我红灯娘娘法驾……”

“……”

“啊?”

听得这个声音,无论是轿子里出来的黑裙女子,还是暗中听信的探子,甚至还有那正自四八方汇聚过来的真理教兵马,皆是脸色大变,难以置信,向了朱门镇子方向看去。

朱门镇子里面,正瑟瑟发抖的红灯娘娘,更是整个人都傻了:

“啥?”

“……”

“谁敢对我家红灯娘娘不敬?”

紧跟着那快速逼近的马蹄声,又有其他声音跟着响了起来:“内事香主徐文生率人护驾!”

“口子山分柜掌柜光头老张,率人过来护我红灯娘娘法驾……”

“豁子岭老熊前来护驾……”

“红米岭分柜孙娘子率全矿人马,来护娘娘法驾……”

“……”

一声一声,接连响起,直把在场所有人,都惊得脸色大变,难以置信。

只见得南边夜色里,浩浩荡荡,一支一支的兵马,快速的冲破了夜色,浩浩荡荡,犹如黑色的潮水,骤然从朱门镇子旁边卷过,黑压压升腾着滚滚杀气,直向了这夜色里的真理法坛逼来。

(本章完)

第551章 贵人旨意

声声高喝,滚滚马蹄,倒如阵阵闷雷,直将这夜死寂压抑的夜色,撕成了一道道闪亮的口子。

马蹄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那声声大喝,也如雷贯耳。

这倒是不能不喊,不是害羞不好意思的时候,兵慌马乱的,人又多,你这时候不喊的响亮一点,那谁知道你赶过来救驾了?

不过奇怪的是,虽然喊着来为红灯娘娘护驾,却皆未在朱门镇子驻足,而是毫不客气的就直接纵马跑了过去,一支支人马,纷纷冲向了镇子前方,遥遥与真理教兵马对峙。

而随着这喊声,却是连朱门镇子里的红灯娘娘,与发了一晚上的火,只是没有踏出镇子半步的左护法沈红脂,却是一时激动的眼睛发酸:“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在这镇子上的人供奉,香主,见事不妙,全都跑了,但如今,外面庄子里的居然都赶来了?”

“娘娘的威望,居然……居然这么高呢?”

“还有徐香主,他……他明明是跑的最快的一个,我还骂他太过奸猾……”

“但没想到,他没有跑,竟是出去为娘娘搬救兵去了呀!”

“……”

在这激动的几乎要晕眩时,倒是旁边的地瓜烧,听着忽然脸色一变,想到了什么,嗷一声喊,忙偷偷跑了出去,不知干什么了。

“保粮军,保粮军居然来的这么快?”

而在这一支支的兵马于朱门镇子前汇聚之时,真理法坛对面,阵势未稳的真理教兵马,却已肉眼可见的混乱,不知多少人被这阵仗吓到,分明一个个的眼神发虚,坐骑都焦躁不安。

那些暗中打探消息的,更是直接傻了眼:本来是门道里的争斗,充其量也只是案神层面,但孰料,竟是一瞬眼间,就变成了气运之争,兵马对峙……

亏得那些人还喊什么护娘娘的驾,谁家案神有几千兵马过来护驾?

内中区别,这些明州府城的人眼力高,皆明白,已经隐约猜到了某种可怕的事情……

都是人精,刚刚兵马向了这里汇聚之时,离得远,也声势足,看不真切,但如今细看,便发现真理教一方的兵马,阵型散乱,目光惶急,诸位头目,脸上也各有疲色。

反观那保粮军,虽然衣衫多褴褛,却是一个個士气高昂,杀气腾腾,急奔而来,脸上却皆有振奋之色。

心里生出了答案,只是一时竟难以相信:“真理教的兵马,一直在前面封着山里的泥腿子,但他们却忽然出现在了这里……”

“……难不成,他们竟是势如破竹,打过来的?”

“那些泥腿子,哪来这么大本事?”

“……”

“……”

“这回倒是比我想的还有意思了……”

胡麻如今倒是不必转身,也知道如今赶过来的都是谁,各自的表情又怎样。

心里倒是觉得有些好玩了,徐香主办事,硬是要得啊……

但真理教也不是闹着玩的,阵中高手也多,胡麻本来想着,杨弓想要推到这朱门镇子前来,怕是要明天,甚至后天,可没想到,徐香主拉来了太多帮手,居然一天半夜就来了。

“这徐香主,怕是要起飞了啊……”

这么严峻的形势里,胡麻都不由得发散了一点思维:

于保粮军一方,徐香主为保粮军招揽了这么多厉害的帮手,还是以守岁居多,恰恰弥补了保粮军的不足,功劳之大,难以想象。

而于红灯会一方,徐香主带来了保粮军,又唤来了这么多掌柜,一起护驾,娘娘里子面子都有了,可要怎么赏他?

真按了功劳来分赏,怕是徐香主这身份,都要升到二锅头老兄头上去了吧?

……

……

而也在胡麻稍稍发散了思维之时,对面真理教法坛后面,那身穿黑色裙子的胡家堂姐脸色更为苍白。

早先,无论是看见了七姑奶奶,还是看到走鬼大捉刀,她都愤懑,但所有的不满,都不如如今看到了保粮军出现在这里更为强烈。

“所……所以……”

她眼神都仿佛有些发虚:“那……那山里来的,也是……也是他的人?”

“那就是他挑选的,争这气运的皇……”

“……”

走鬼大捉刀与保粮将军站在了一处,有些话已不必明说。

只是她不敢相信,早在之前,她不是没猜过,这山里的保粮将军会不会就是那位堂弟选的,所以他们进庄子拿人时,才会被拦住,但如今确定了这一点,心里反而不敢相信了。

四大堂官也就罢了,怎么连皇帝种子都挑了出来,怎么会挑这么一种人?

而见着了她的神色,胡麻便知道她想说什么,顿时皱了皱眉头。

气运之争,不可露于人前,如今这世道,各位贵人老爷手边,都有自己挑出来的皇帝种子,可不能放到面上说。

于是便微一皱眉,道:“他怎么选,是他的事,我为捉刀,只管杀人。”

“啥?”

本是交谈中的一句话,但后面却一下子懵了一群人:“什么捉刀?那个戴了面具的家伙……”

“卧槽……那不是我胡麻兄弟?”

“他以为自己戴了个破面具,我们就认不出他来了?”

“……”

“他在哪里?”

那位胡家的堂姐反而不听胡麻怎么说了,所有的事情,变化都与想象中太过不同,反而一下子有些急躁了起来,直直的看着胡麻,叫道:“我要见他一面,我直接与他说……”

“……以我的身份,只是见他一面,总还是够的吧?”

“……”

望着她的惶急之色,胡麻却只是淡淡摇头,道:“在我来前,他也说了,便是亲戚,几十年未曾走动,也已经疏远了,还是守些礼节的好。”

“你……”

这胡家堂姐一时气急,分明的对这“疏远”、“礼节”等词汇极为不满,但不等她说出其他的话来,胡麻便直接打断了他:“多余的话,就莫要跟我讲了。”

“捉刀问事,说理分香。”

“你若有话,去找说理堂,我只是捉刀,替你回这一句,便已经是浪费时间了。”

“……”

这种话确实适合从捉刀人口中说出来,但内中冷漠,却让那胡家堂姐,几乎气的身子颤抖,怒气明显的上涨,但居然又硬生生压了下来:“闹成这个样子,与我们想的不同……”

“我带了极大的诚意来到明州,只为见他,说些自己人的话。”

“却没想到,他只靠了一个‘拖’字,便将我等逼到了这种局面。”

“但我还是想请你替我回一句话,我们……我们不是他的敌人啊,血浓于水,我们才是这世间对他最有善意之人。”

“事关走鬼门道,天下气运,阴阳两界,不知有多少人正看着胡家,说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胡家,他……他真觉得可以独自一个,撑起了这镇祟府来?”

“……”

四下里寂寂,人人都仿佛心头压了一块巨石,觉得沉甸甸的,甚至脖子发凉。

走鬼一道的老祖宗,十姓之一的镇祟胡家,哪怕只是一个名字,在关键时候念了出来,都可以将游神野祟给吓得退避三舍的存在,他们家的秘密,也可以这样当众来讲?

你们这样说的轻松,但我们如今听到了,保证不会灭口?

“独自一个?”

但也在就在这胡家堂姐说出了这番话后,胡麻却是淡淡的笑了一声,倒是有些事情,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说出来了,于是,他微微躬身,略侧开了身子。

于此两方兵马汇聚,杀气腾腾的场面之中,阴沉夜色里,忽然之间,有远远的锁呐声响了起来。

下一刻,一道道诡异的影子出现,保粮军一方的兵马,都忙让开了道路。

只见得夜色里面,赫然便有一顶小巧的轿子出现,前后抬轿的,都是健壮的黄皮子,轿上坐着的,却是一个拿了烟杆的老太太,她瞪着一双小眼睛,也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人。

“姑奶奶,姑奶奶……”

一见这老太太现身,保粮军里,却忽然响起了两个叫声。

却是军中穿着歪斜盔甲的周大同身后,包袱里面,一下子钻出了金银娃娃来。

它们跑到了七姑奶奶的轿前,指着周大同一阵告状,怪他欺负了自己。

紧跟着,便忽然一阵阴风,远远的绕了保粮军的军阵过来,却是一只一只的小鬼,簇拥着张阿姑。

她是在起了坛,免了明州阴鬼的苦役之后,被带到了这里来的,身上还有着法坛的威仪,身后赫然站着两尊金甲力士的影子,若隐若现,目光缓缓一转,落到了胡麻身上。

紧跟着朱门镇子一方,红灯笼的光芒,不受自己控制,亮了起来,映着了一方夜空。

最后,则是胡麻抱着刀,缓缓抬头,迎着那胡家旁系,也迎着那真理教兵马,甚至等于是对着明州府城,以及城里安身的三位叔爷,甚至还有孟家人,整个明州府最有权势者。

缓声道:“他说了,这镇祟府,并不是他自己的。”

“是这天下的。”

“不论精怪,出身,门道内外,道行高浅,愿守规矩,护此生人之世者,便皆可入镇祟府为官。”

“……”

声音不高,却借了一股子从老阴山吹过来的风,直传进了偌大明州府城之中,也不知引得多少人心间剧震。

“而你们……”

胡麻最后看向了胡家堂姐,轻声道:“他并没有把伱们当成敌人。”

“你们只是外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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