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雪山(三)群贤毕至

车门缓缓打开,满车的死人都动了,直挺挺地站起身来。

他们捧着自己的骨灰盒和遗像,在过道间排成队列,一个接一个地跳下车去。

齐斯跟在队伍后头,也从后门下了车。

在脚尖落到地面上的那一刻,前方排成队列的死人们如烟霭般消失不见,就连先前看到的其他车辆也都不见踪影,好像只是海市蜃楼之类的幻觉。

眼前是一座飘荡着彩色经幡的古城,壮观地座落在雪山脚下,白色砖块搭建而成的城墙高耸巍峨,在没有云层遮挡的天光下灿灿闪耀。

动物和人类的尸体在古城外密密麻麻地跪着,头颅九十度弯折,向地面低垂。齐斯免不了疑心,刚从车上下来的那些死者是否也成了在此跪地的一员。

林辰紧跟在齐斯身后下车,坦然站在尸骨之间,面上到底维持住了一会之长的云淡风轻。

接着下车的是陆离和徐瑶。他们一个不人不鬼,一个死去多年,此刻如同回家般悠闲。

陆离环顾四周,扶了扶眼镜:“我以前研究过一段时间民俗,发现世界各国的民间传说中都存在死者排成队列的意象,东方有阴兵借道和赶尸,西方则有哈默尔恩的吹笛人,不知是不是祖神在生灵的底层记忆中种下的征兆……如果再加上十九世纪后的小说,这样的意象就太多了。”

徐瑶兴致勃勃地追问:“什么小说啊?听起来应该会很有意思。”

陆离侃侃而谈:“涉及这类元素的小说有很多,比如爱伦坡的《过早埋葬》、阿加莎的《死亡终局》……”

齐斯懒得听两个非人生物闲聊,当下加快脚步,绕过满地的尸骨,径直走入城门。

几步路走下来,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他,好像有万千人在对他行注目礼。

他回头看去,所有尸体如出一辙地低着头,没有眼珠的眼眶朝着地面,死寂而肃穆。

城门旁站着一个穿红色袈裟的男人,右手拿着一个绘满符文的转经筒,左手握一根白森森的笛子,身上挂着各种骨头制作的饰物。

他的身形干瘦得像是骨头上粘了一层皮,头颅黑亮而反光,凹陷的眼眶中黢黑的眼珠缓缓转动,盯视齐斯:“你们终于来了……圣城等你们很久了……”

林辰跟在齐斯身边,此时上前一步,问:“你是谁?‘等我们很久’又是什么意思?”

“阿弥陀佛,我为接引使者……”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母神于昨夜梦中降下神谕,你们是应祂传召而来的有缘人,我将接引你们前去圣城中央住下,沐浴母神的恩泽。”

又是祖神……已经在《神圣之城》明牌敌对,却还故意来这么一出,简直是将“请君入瓮”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考虑到主线任务、世界观背景一概不知,齐斯微笑着问:“我听说来到香格里拉的人都能获得永生,请问是这样吗?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呢?”

使者摇了摇头:“你们什么都不需要做,这里没有死亡,你们住下来,不要离开,就可以和我们一样永生了。”

他的声音极低极缓,像是寺院里僧侣诉说的谶语,让人打心里敬畏而不敢违逆。

林辰不动声色地问:“将死之人来到你们这里,也可以得到永生吗?死者呢?是会直接复活吗?”

他在大巴车上可是亲耳听到,那些死人千里迢迢赶来雪山圣地,是为了埋葬在墓园中。如果香格里拉没有死亡,怎么还会存在墓园呢?

使者咧开嘴,露出一口蜡黄的牙齿:“生前不幸没有来到香格里拉的人,死后亦可以皈依香格里拉,只需要在墓园里埋葬七日,就可以像生前一样生活在圣城。”

“七日”听上去似乎是副本的时限,但没有主线任务,也没有前置提示,这个时限自然是没有意义的。林辰不由看向身边的齐斯,却没有得到任何暗示。

青年微垂着头,似乎根本没听使者的话语,而是无知无觉间走了神,红色的外套披风在狂风中猎猎飘扬,如同旗帜。

“时间到了,该进城了。所见所闻或将解答你们的疑问。”使者催促地说着,缓缓转过身,走在前面引路。

四名玩家跟在他身后,走进古色古香的城镇。

在迈过城门的那一刻,好像跨越了无形的屏障,一条人群熙攘的街道在眼前延展,披着袈裟的僧侣和穿各色衣裳的游客来来往往,人声嘈杂。

一个全身裹着麻布的信徒跪在道路中央,朝雪山的方向一步一叩,额头每次都紧贴地面,砸出“咚”的巨响。

道路两侧的房屋都是两层楼的木质建筑,一楼是铺面,有餐馆和银器店,更多的则是在卖佛教制品,一眼望去有转经筒和佛像,还有很多黑乎乎的认不出名字的物什。

二楼大抵是住宅,窗户紧闭着,有五颜六色的花从缝隙里挤出,顺外墙挂下。彩色的经幡固定在两边楼房的屋顶上,横跨在街道上空,风一吹来,蝴蝶般摇晃。

画面分明是流动的,耳边也是喧嚣的,齐斯却偏偏觉得此地安静得出奇,像是一片清明节的坟地,哪怕有再多人祭拜,也阴冷森寂。

再仔细听,无论是僧侣还是游客,没有人说一句有实际意义的话,都是在诵念难以听清的经文,声音低沉而急促,频率凌乱不一,听久了只觉得不安和压抑。

齐斯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就被一种说不清来由的不适感笼罩,而在见到使者后,这种不适更为鲜明,好像所见的一切皆是祖神残余的外化,是阴魂不散的索命厉鬼。

他隐约听到了一道紧跟着他的脚步声,从始至终都坠在他身后两步开外,沓沓拉拉地响个不停。

回头看去,那却只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地上一步一跪拜,先前的感觉似乎只是他疑神疑鬼、自作多情。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雪山,向两侧无限绵延。

洁白的雪色映入眼帘,让人的大脑产生一瞬间的空白,并且再难以接续原有的想法,所有芜杂的思绪和肮脏的欲念都被这大自然的纯粹造物净化。

雪山脚下坐落着一栋客栈模样的木楼,风格充满藏地特色,红色的立柱,黄色的墙壁和白色的屋顶,檐下刷了蓝绿二色的油漆,油画般鲜艳。

使者遥遥一指木楼,声音喜悦:“就是这里了,你们住下就好了。他们早就到了,就差你们了。”

陆离问:“你说的‘他们’是谁?是其他的旅客吗?我们四个是一起来的,除此之外不认识其他人,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使者只一个劲儿地摇头,面上“嗬嗬”地笑着,不作回答。

齐斯打头走进客栈,不知是不是步履间带起了风的缘故,大门上挂着的白色风铃一个劲儿地摇晃,在他头顶发出“铛铛”的闷响。

陆离适时开口:“我忽然想起了一个说法,将死人的骨头做成风铃挂在门上,一旦有亡灵经过,风铃就会响……”

这有意无意的话语冥冥之中似乎带有某种预兆,齐斯面无表情地打断他道:“陆离,我忽然觉得你有点吵。”

陆离失笑,不再多言。一旁的徐瑶失望地说:“我还挺想听听是怎么回事的……”

使者引着四人进入旅客聚集的大厅,里面果然已经候了很多人了,男男女女在木沙发上坐了满堂,热闹得不行,像是真的来旅游的那样。

这些人大部分是生面孔,但也有几张熟悉的脸,傅决和说梦坐在一起,另一边是皮肤泛绿的姜君珏。

傅决的脸色泛着一丝疲惫的苍白,不知是《神圣之城》副本的后遗症,还是这几日在现实中四处奔忙,劳累过度。

他平视前方,冲齐斯和林辰略微颔首算作打了招呼,从始至终不发一言,如同一台进入待机状态的机器,亦或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说梦握着一支香烟,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抽,看到齐斯过来,他有些尴尬地收了烟,拿出一瓶香水往自己脸上喷了两下。

姜君珏则已经将烟点着了,叼在嘴里旁若无人地喷云吐雾,眨巴着眼睛似乎是想缓解紧张的情绪。

齐斯将目光投向他,两秒后,一排文字的虚像在他脸上滚动而过:【该玩家已使用道具“水镜假面”,鉴于您与该玩家并非初见,故对您显示真容。】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姜君珏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中,大概率是通过某种不那么合法的手段活下来的,便只能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公众视线中。

不过考虑到水镜假面的特性,他还活着一事在九州和听风两大公会中应该都不是秘密,费这么一通周折,顶多糊弄一下大众罢了。

姜君珏旁边站了一个穿迷彩服、留寸头的女玩家,在公会大会的时候露过面,齐斯记得她叫做“李云阳”,是【永生巫祭】牌的持有者,在新人榜一待过一段时间,一向没什么存在感。

粗略算下来,客栈里一共有四位身份牌持有者,未命名公会两个,九州和听风那边两个,还算平均。

但如果算上小牌……客栈里除了刚到的四人,剩下十几号人都是九州和听风的。

想想也是,【堕落救世主】和【永生巫祭】这两张牌,一听就是会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牌的……

使者将人带到后便走了,四人陆续落座。

一个扎马尾辫、脸上长着雀斑的姑娘看到陆离,情绪激动起来:“陆离?你不是死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作势就要从沙发上站起,被李云阳按住,表情依旧不忿:“你真是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过去……九州的风评就是从你开始坏掉的!”

陆离毕竟曾经是九州的成员,还是颇有声名的那一挂,引起注意在意料之中。

齐斯不待陆离回答,便看向姜君珏笑道:“最终副本似乎没有说过死人不得入场,如果的确有我不知道的规定,不妨现在说个明白。”

傅决淡淡道:“没有这样的规定。”

那姑娘却是个碎嘴子,好像听不懂傅决的潜台词,继续哔哔叨叨:“你什么意思?你们未命名公会这是明确要和昔拉做一丘之貉了?《无望海》副本的事,不会就是你们自导自演吧?”

傅决和齐斯的合作在暗地里进行,明面上九州和未命名公会依旧是刚和解没多久、尚未完全破冰的关系,剑拔弩张合情合理。

但能够进入最终副本的玩家都是千挑万选过的精英,哪怕再是不通人情世故,也不至于一上来就越过领队,得罪对面公会。

林辰不知道这起冲突究竟是傅决单方面的授意,还是齐斯和傅决两人商量好的默许,但无论如何,他作为会长当面遇到火烧到自己公会的情况,都必须要表明态度了。

当下,他看了眼发难的女玩家,似笑非笑道:“我一向觉得对未知全貌的事的评价能很好地反映一个人的观念和态度,为什么就不能是——我们响应团结合作的号召,和曾经的敌对势力冰释前嫌呢?”

他将视线移向端坐在木沙发上的傅决,意思表示再明显不过:落日之墟的和谈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没道理刚进副本就翻脸。

在场的人中有一部分知道较多隐秘,也有一部分虽然对背后纠葛了解不深,但能感觉到里头有说法,大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

都是第一天来到香格里拉,以旅客的身份稀里糊涂在此落脚,谁也不确定对方有多少底牌,还剩下多少能力。

林辰和齐斯有恃无恐的态度,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一时间没人打算进一步试探。

“林会长,司契副会长,好久不见哈哈,早上吃过了没?”说梦率先开口,扯开了话题,“嗯,在下也没吃,眼一睁一闭就进副本了,挺突然的哈。

“我们大概比你们早来十分钟,昨晚刚睡下,今天就莫名其妙在车上醒来了,被一路拉来这儿。

“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也是这样?在下看人到的也差不多了,不如汇总一下线索?”

林辰淡淡道:“我们的情况和你们差不多,使者在路上告诉过我们,死者在墓园中埋葬七天就能获得永生。”

“我们也听说了。”说梦点点头道,“世界各地的死者都会来到这里,将自己埋葬进雪山。据说天亮的时候朝雪山看,能看到连成一片的小黑点,就是埋在下面的尸体。”

林辰颔首,不再多说。虽然很好奇主线任务是什么,但他是万不会干出当众提问,暴露己方信息量的蠢事的。

想不到说梦自觉地说了下去:“对了,你们知道主线任务的内容吗?我们打从来到这儿就没看到系统界面的影子,你们呢?”

“我们也一样。”齐斯说,“先在这里住一晚、搜查一下二楼的房间吧,等天黑了,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有道理。”姜君珏从旁插话,“本人估摸着外来的旅客都要住到这家客栈,等晚上仔细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前一任旅客的遗物和鬼魂呢。”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窗外原本还亮堂堂的天空悄然暗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地处高原,齐斯总觉得这里的天黑得格外早,白天格外地短。

一个穿藏族服饰的老人端着一盆米饭从柜台后走出,放在大厅中央的矮桌上,没有牙齿的嘴一张一合:“吃饭啦,大家分饭吧。”(本章完)

第404章 雪山(四)他们唱起了歌

老人放下饭盆后又回到柜台处拿碗,一共二十二只碗叠成四摞,稳稳地放到桌上。

玩家们各自拿了木碗,盛上饭后找了个角落坐下。说梦凑上前去,和老人闲聊了几句,很快便摸清楚了大部分信息。

老人叫桑吉,是这家客栈的主人,一个人操持各项事宜,已经说不清在这栋木楼中倾洒了多少心血,耗费了多少年岁。

说梦笑呵呵地说:“看您的年纪,打理这客栈该有五六十年了吧?”

“没没没!”桑吉不停摆手,脸色张皇起来,好像知晓将有鬼怪出没,又不知其将在何时到来,“没有年,没有月,神明看着香格里拉,不好乱说这些……”

他嘟嘟囔囔地走了,脚步盘跚,没到脚踝的裤腿随着动作飘来荡去,看不到双腿的存在。

陆离望着桑吉的背影,道:“在很多迷信的地方,问老人年龄是大忌。传说一个人只要不让神明知道具体年龄,就可以骗过生死,永远活下去;反之要是被点破了年龄,骗局败露,则会被收走性命。”

“没那么简单。”傅决道,“‘桑吉’这个名字在藏语里是‘佛’的意思,佛无形无欲,无生无死,更无时间。这个副本核心元素已知有轮回、时间、生死等,需要重点关注。”

“不错。”姜君珏赞同道,“真不愧是最终副本,又复杂又哲学的,还不知道主线任务。

“本人建议咱们有什么恩怨都放一放,竞争意识也别那么强,先合作搞明白到底是啥情况再说。”

这是大多数正常人的想法。

林辰适时开口:“我们从来不曾主动挑起争端,只要你们能管好你们的人,我们乐意合作。”

先前那个碎嘴的女玩家小声嘀咕:“什么意思嘛,阴阳怪气的……”

“虞素。”李云阳皱着眉唤了她一声,“你怎么了?现在的你状态似乎不太对。”

“哪有?”虞素努了努嘴,“我觉得我挺好的,好极了。”

被这么一打岔,玩家们都没了深入交流的意图,纷纷埋头往嘴里挖饭。

气压低的地方沸点也低,碗里的米饭煮得半生不熟的,又硬又涩,齐斯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虞素不满地叫道:“这饭是生的,让人怎么吃?”

她声音不轻,桑吉站在柜台后的阴影中,扭过头怪异地看了她两眼。

一个男玩家连忙找补:“也不是太生,将就着能吃。你就是没饿过……”

桑吉转回头去,双手哆哆嗦嗦地埋在柜台后,不知在做什么活计。女玩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地嘀咕:“反正这饭不能吃,夹生饭都是给死人吃的……”

她这么一说,其他玩家也都没了胃口。21世纪的物质足够优渥,坐在这儿的更是没几个家境差的,犯不着吃这么一顿既不好吃又不吉利的饭。

又过了一刻钟,桑吉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将十一把房门钥匙往桌上一放,抱着满满的一盆米饭走了。

一共二十二个玩家,十一个房间,刚好两人一间房。

进副本的两派人马人数都是双数,也不会存在不熟的人硬凑在一起的尴尬情形。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升了上来,布满血丝的月面洒下猩红的光束;从山上刮下来的冷风吹动着窗户和门页,风铃上面挂下来的骨牌“啪啪”乱响。

齐斯随手抓了把钥匙,编号为“6”,既不靠走廊底,也不靠楼梯口。

林辰环视众人,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先上楼歇息了。我和齐斯一间房,徐瑶和陆离一间。”

徐瑶对着剩下的钥匙挑拣了一会儿,拎出一把编号为“9”的,眯起眼笑:“你们先走,我们再坐一会儿。”

一队人率先上楼探查,一队人留下来关注其他势力的动向,是最理性的安排。

林辰从齐斯手中接过钥匙,起身走在前头。齐斯秉持着副会长的身份,默默跟在他身后。

从大厅到楼梯口有一段路要走,两侧的墙壁是镂空的,构成一条漏风漏光的连廊。

连廊两侧挂满了白色的骨牌,上面刻着奇形怪状的经文,风一吹来,便噼里啪啦地拍打墙面。

细碎的响动中,齐斯又听到了轻巧的脚步声,明显和白天时听到的脚步声属于同一个人,不是神经过敏的错觉,也不是无端的妄想。

他侧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名裹着麻布的信徒不知何时来到了客栈外,向着连廊的方向不停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信徒的头正对着齐斯,从这个角度,齐斯刚好能借着猩红的月光看清他的脸——空荡荡的嘴巴、腐烂生蛆的眼眶、只剩下一个洞的鼻子……

他俨然是一具尸体,还是腐败多时、快要化作骷髅的那种。

“齐哥,我好像明白了……”林辰同样看到了信徒的脸,声音有些发涩,“这里没有死亡,所以信徒哪怕死了,也会以行尸走肉的状态活着,机械地重复生前做过的事。”

是的,死亡在很多人眼中是生命的终结,象征着虚无和毁灭,但它其实未尝不是轮回的开始。

疲惫的灵魂飘然而去,衰朽的肌体化归土壤,腐烂的物质化作养料,滋润新生的生灵,族群得以在循环中延续,世间万物井井有条。

若将世界规则比作程序,当“死亡”这一元素被毫无理由地删除,那么无数错误和故障将由此产生。

肉体衰败,灵魂散逸,却无从寻觅死亡的解脱,便只能作为空壳在世间淹留。

林辰观察了一会儿信徒,思索着问:“齐哥,你说我们的道具还杀得死他们吗?”

“你可以试试看。或许他们也会死,只是死亡后可以通过去雪山里埋七天读条复活。”齐斯随口说着,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原本应该是大厅的位置被连廊取代,一眼望不到边际,好像这条长路本就没有起点,也无所谓尽头。

耳边萦绕的经文声骤然响彻,合在一起竟能听出一首歌谣,像是无数人从四面八方齐声唱和:

“是什么嘎巴拉……”

(404 not found,该歌词不符合网站显示规定,请关注后续章节名获知全貌)

歌声越来越洪亮,神圣庄严的曲调中带着一丝可感的诡异,并迅速发展为一种茂盛的阴森感,像是身处种子落地便能发芽的原始森林,远古的萨满高举权杖载歌载舞,植物和虫豸在骨头缝间茁壮生长。

原本在连廊外的信徒眨眼间出现在连廊中,他的身形在齐斯前方的不远处闪灭,依旧维持着一步一叩的频率,依旧面朝着齐斯。

他越贴越近,眼眶里的虫子抻长了躯干,看上去就要从中飞出,钻入玩家的身体。

林辰举起【写满痛苦的伞】,随时准备发动效果。

虽然不知道永生的香格里拉中的鬼怪能否被杀死,但一分钟的召唤时间,足够让黑影鬼带着两人离开。

林辰将拇指扣在开伞的机关上,就要按下,却见齐斯摇了摇头:“再等等,一次性道具省着点用。”

虽然不知道背后原因,但齐斯的决断林辰还是信服的。当下他收起伞,向齐斯投去询问的目光。

齐斯不声不响,注视着信徒的眼睛,一步步后退,维持着和信徒一样的步调,从始至终都与后者保持一米的距离。

“是什么嘎巴拉”的歌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他隐约从中听出了电磁杂音,挺耳熟的,恰是【幽灵司机的录音机】的转播效果。

身为一个习惯性将在副本中听到的歌谣录下来,并在之后播放的玩家,齐斯无比确定此刻响起的音乐正来自【幽灵司机的录音机】。

信徒的发难不可能无缘无故,耳边这首古怪的歌谣大概率就是症结所在。

齐斯小时候听过哈默尔恩的吹笛人的故事:一位吹笛人来到闹鼠患的小镇,用笛声引诱老鼠一只接一只地跳进河里,镇民们却没有如约定的那样支付酬金;便在一个深夜,吹笛人再次吹奏魔笛,全镇的孩童都追随他而去,再也没有出现。

歌声在各国的神话中向来有引导和诱惑的隐喻,引渡鬼怪自然也在其中。

最令齐斯在意的是,他刚在大巴车上用【幽灵司机的录音机】换了车票,这个道具便在这会儿作为针对他的死亡点而出现。

这个副本会不会存在一种机制:消耗的道具会转化成副本的一部分,反过来对付玩家?

毕竟世间一切皆是祖神的外化,道具亦然,在被使用完后由祖神回收,符合末日和天启的基调,合情合理。

对峙中的时间被拉得漫长,齐斯和信徒相对而立,亦步亦趋,倒像是引亡灵入轮回的摆渡人,耐心而从容地引着信徒向既定的终点前行。

林辰原本还拿着【写满痛苦的伞】守在齐斯身侧,准备一有变数就发动道具效果,这么跟在旁边走了一阵,也渐渐放松下来。

看来最终副本虽然提高了难度,但还是遵守基本规则的,至少不会第一天就上必死危机。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亮起了微光,在原有的风声、歌声和脚步声之外,又多了一道新的声音。

金属卷轴晃动的“咯拉”声和低沉的摩擦声相混合,伴随着细碎的诵经声,竟形成一种协调的韵律。

本该在柜台后的桑吉不知何时站在连廊和大厅相接处,一手握着转经筒,一手并掌竖在身前,口中念念有词。

他的声音极轻极低,听不出具体的词句和音调,好像某种死物发出的自然的声音,很容易便和环境的底色融为一体。

也因此如雪山般纯净,如草原般空旷,仿佛从没有恶意、欲望和痛苦的虚无中长驱直下,吹尽所有肮脏和恐怖,格外能安抚人心。

信徒的步伐停了,像是梦游的人即将醒来,在蒙昧中回想自己身在何处,眼窟窿里的蛆虫无力地垂下,蠕动着退回到头颅中。

他缓缓地调转方向,身形闪烁了两下,两秒后出现在连廊外,朝与雪山相反的方向行去。

歌谣还在连廊中响着,却在诵经声的协调下消解了所有诡异的感觉,变得神圣了,和白天在街上听到的声音别无二致。

信徒蹒跚地前行,背离响彻歌声的连廊,越走越远,直至化作一抹黑灰色的虚影消失于漆黑的夜色。

危机解除,林辰松了口气,习惯性开始复盘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关键线索,不然为什么齐斯就知道死亡点的解法,他却看不明白。

当然,齐斯其实并没有想到桑吉作为客栈自带的NPC,会突然赶来救场,他原本是打算把信徒引回大厅,拉九州和听风下水的来着。

这两个公会一共十八号人,遇到突发情况时不可能在第一时间达成一致,总有人会忍不住出手,比如那个咋咋呼呼、不知怎么被选进最终副本的虞素。

这样一来,其他人出于责任感和思维惯性,也会陆陆续续出手,这便遂了他的意——

他已经有一个道具被副本拿来对付他自己了,怎么都得将所有人都拉到同一条水平线上才安心。

至于现在……齐斯虽然有点失望,但不多。

后续肯定还会遇到更多死亡点,有的是机会道德绑架九州的人下场,局势早晚可以被搅成一摊浑水。

桑吉摇晃手腕,不间断地转动着手中的转经筒,凝望信徒消失的方向。

良久的静默后,他将脸转向齐斯,声音沙哑:“你们刚才见到的是没能完成净化的罪人,虽然母神慈悲地赐予他们永生,但他们仍要通过行动赎清自己的罪恶。夜晚降临,恶念太浓,他们难免失去理智。

“圣歌今夜在这里响起,圣城的罪人都会来这里聚集,恐怕会伤害你们。我送你们回房间吧,记住,晚上一定不要出门。”

他声音和缓,像是乡村里常坐在树下给孩童讲故事的老祖父般慈祥,让人打心里愿意信服他的话语。

齐斯问:“要怎么才能赎清罪恶?都说‘入乡随俗’,我们这些从外面来的旅客是不是也要赎罪呢?”

桑吉注视着他的眼睛,笑呵呵地说:“诵经和跪拜,展现对母神的虔诚,母神会原谅所有迷途知返的孩子的。你们如果想要留下,和我们一样永生,自然也要向母神赎罪,获得祂的恩准。”

齐斯恍然间好似在桑吉的眼中看到一点银光,不由得怀疑是否又是祖神在向他施加什么诱导和暗示。

但那光只是一闪而过,桑吉的眼睛很快恢复混浊,方才所见似乎只是光影交错下产生的错觉。

桑吉自顾自地握着转经筒,摇摇晃晃地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像是踏在黄泉路上,引人往生。

低沉的诵经声天然有平复心神的功效,先前遇到危机的事儿轻描淡写地翻过一页,倒像是沉到了记忆的底部,不刻意打捞便无从想起。

齐斯和林辰跟着桑吉穿过长廊,上到二楼,墙壁上的唐卡挂画在微光下像极了站在暗处的人,被宝石取代的眼睛注视走过的每一个人。

林辰通过灵魂叶片传音道:“齐哥,这些挂画是活的,眼睛始终在跟随我们转动,朝向我们的棱和面不曾变化,不可能是光线和视角造成的。”

“很经典的恐怖点设计。”齐斯移开视线,平静地评价,“每幅画里都封印一个灵魂,也是很老套的恐怖小说设定。”

桑吉听不到两人的交谈,但还是察觉到了林辰对挂画的在意,缓缓将头转向他,笑呵呵地说:“我制作的唐卡是香格里拉最美的,等明天还会有新的唐卡。你们可一定要记得观赏啊……”

林辰直觉这话有深意,不由追问:“如果我错过了时间,或者忘记观赏了会怎么样?”

“时间?没有时间……”桑吉喃喃自语着,困惑地看着他,“怎么会有人不观赏唐卡呢?香格里拉的人都爱唐卡……”(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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