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0887【本科与专科】

垂拱殿。

礼部尚书胡安国,坐在旁边观看皇帝批阅奏疏。

良久,朱铭搁笔问道:“士林当中,是不是已经闹开了?”

胡安国回答:“《荀子》升经,非议颇多。前两日牡丹花会,还有士子聚而论道。”

“论些什么?”朱铭问道。

胡安国说:“性善与礼伪。”

朱铭笑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胡安国回答得非常委婉:“臣尊孟子。”

朱铭说道:“慢慢来吧。今年的秋闱,开始考《荀子》。‘荀子科’的秀才、举人名额,暂时可定得少一些。”

“官家英明。”胡安国违心奉承。

朱铭还没正式登基的时候,就已经透露出《荀子》升经的意向。

胡安国一直持反对意见。

或者说,整个朝堂就没几人支持。

北宋时期《孟子》升经,都经历了一番拉扯,甚至差点激化党争。只因旧党支持《孟子》升经的也不少,这才没有把事情彻底搞大。

《孟子》都这样招惹非议,可想而知《荀子》更难服众。

但朱铭就是要坚持己见,大臣们自然无法反对。

皇帝的正常操作,应该是让某位大臣,提出建议并引发口水战。然后,皇帝站出来偏帮一方,最终达成《荀子》升经的目标。

朱铭没这样做,直接亲自提出来!

阁臣们劝了几年,首相都换了两个,但朱铭每年都重提此事。

大臣们累了,爱咋咋地吧,只能曲线救国了。

身为礼部尚书的胡安国,被众臣推出来扛事儿,负责重新注解《荀子》经义——既然无法阻止,那就尽量引导去正确方向。

朱铭突然说:“朕打算恢复并改革制科。”

胡安国听得头皮发麻,他隐隐猜到皇帝想干啥。

肯定跟那些杂学有关!

“砰砰!”

桌案上放着一叠稿件,朱铭用指尖敲击两下:“这里是制科改革方略,你拿去查漏补缺一下,然后再跟内阁商议。去吧。”

“遵旨。”

太监把那些稿件捧来,胡安国躬身接过,然后带着稿件告退。

等不及回到礼部衙门,胡安国就把制科改革方案打开。

一看之下,心道果然!

三年一届的科举,叫做“常科”。

不定期的科举,叫做“恩科”。

常科与恩科,考试内容相同,属于正规科举范畴。

此外,还有制科。

制科专门招收特殊人才,《老子》、《荀子》、《扬子》这些,是制科考试经常出现的内容。数学、律法、医学……这些也能列入制科。

皇帝哪天抽风,制科突然考《韩非子》、《墨子》都有可能!

大明开国以来,科举出题比较混乱,由于朱铭添加各种杂学,等于把常科都玩成了制科。

现在却是要正规化了,改革方案如下:

第一,把《数学》纳入常科为必考,把《荀子》纳入常科为选考。即魏良臣在江西透露的那些。

第二,太学上舍试与制科合并。即把不定时举办的制科,改为每年都要考的制科。制科考生以太学生为主体,民间学子亦可自主报名。

第三,数学、天文、地理、化学、物理、律法、冶炼、机械、造船、医学、农学、水利、老子、扬子、管子、历朝史书……通通纳入制科范畴。并且分为诸子(含史学)和实学两大类,每一个大类都有进士、举人名额。

第四,太学生也可以选择参加常科,也就是传统正规科举。

第五,制科每年有十八个进士名额,享受跟普通科举相同待遇。另有三十個举人名额,可直授伎术官职务,并根据专业不同而定向授官。

第六,大明已经设立医学、冶炼、造船等十多个专科学校。这些专科学校的学生,学校根据考试成绩,每年选送一批进京参加制科,并负责学生们的来往费用。

胡安国仔细看完方案,开始担忧每年录取十八个制科进士,会不会影响三年一届的常科进士名额。

毕竟,大明的进士录取卡得很严,不像北宋中后期疯狂增加人数。

此时的科举连八股文都没有,大臣对这种事的态度并不激烈。

制科嘛,皇帝选专业人才,属于非常正常的行为。只不过以前偶尔举办,现在却是每年都要举办。

别看《荀子》因性恶、礼伪两大观点,遭到绝大多数读书人的唾弃。但在两宋时期,正规科举的策论题,《荀子》出现的频率还很高。

《荀子》被两宋科举策论题考到的次数,算起来比《史记》、《老子》这些还多。

另外,后世不怎么常见的《扬子》,科举策论题次数却多于《荀子》。

骂归骂,用归用,互不干扰!

宋代的儒家圣贤排名,竟然是这样的:孔子、孟子、荀子、扬雄、韩愈。

而且这种排名,还有着官方背书。元丰七年,荀子、扬雄、韩愈一起进文庙。

……

朱铭第一次做皇帝,想法虽然很多,但也要不断做出调整。

科举早被他父子俩玩坏了,现在不过是更进一步。

他一直在思考,自然科学和专业学科,究竟该怎么融入科举体系。

思来想去,最后想到了制科。

因为这玩意儿,本就是用来录取专业人才的。

所以常规科举不考的内容,都可以扔进去。

历史和诸子百家,列为制科的诸子大类,录取之后用来搞文史研究。

专科和自然科学,列为制科的实学大类,录取之后用来促进科学发展、担任技术官员。

又拿起一份兵部奏报,朱铭仔细阅读,随手放在旁边。

这是去年的军奏,已经跟安南打起来。

在越南中北部地区打仗,必须挑选好作战时间。

雨季是每年农历4月到9月,又热又湿,极容易出现非战斗减员。旱季是农历10月到次年3月,相对干燥,也没那么热。

因此,选在冬天作战。

去年农历10月下旬,占城从南方出兵攻打安南。

同一时候,真腊从西南方出兵,金齿国从西方出兵。杨再兴从北方出兵,并且叫上海军从东边袭扰。

安南遭到四面夹击!

朱铭刚刚翻阅的那份奏报,是杨再兴冬天发来的,因为北方大雪封路被耽搁了。

……

洛阳牡丹花会,每年都会举办。

但并不统一。

有官府参与的花会,有寺庙参与的花会,这两种花会规模较大。

还有就是商贾和士人组织的花会,规模较小,地址不定。

此时此刻,刘延年就在参加士人花会。

他们把家属也带来,选一处风景优美的所在,甚至还搭建帐篷住下过夜。

赏花、斗花、饮酒、赛诗、耍乐,偶尔也会赠送或交易牡丹。

今天的花会,却在辩论。

“性恶之论,何其谬矣!”

一个士子大声说道:“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分别代表仁义礼智四德。是谓性之四端也。我尊孟子,人之天性必善,此自然而然出天地。”

刚刚说完,就有士子反驳:“非也非也。性无善无恶,情有善有恶。情出于性而已。”

这位明显是王安石的徒孙,王安石最初推崇性善论。后来又变成性无善恶、情有善恶,性是先天的,情是后天的。

不过,王安石最后还是承认性有善有恶,观点跟扬雄比较类似。

“你们都错了,”很快又有士子站出,“性必为恶。婴儿哪里晓得谦让?孪生兄弟之间,如果哪一个饿了,必然要抢兄弟的东西吃。婴儿晓得什么?哪里懂得谦让?这就是天性使然!”

“胡说八道!”

支持性善的士子怒道。

支持性恶的士子问:“你说性善,那婴儿必懂的辞让。我只听说过孔融让梨,却没听说过婴儿让梨。正因为人性本恶,所以才要恪行教化,让孩童都祛恶扬善。便是人长大了,也时时有恶念。所谓君子慎独,就是时时刻刻自省,压制摒除心中之恶。”

支持性善的士子反问:“为何没有读过书的孩童,也晓得孝敬父母?”

“教化只是读书吗?父母的言传身教也是教化。”

“孟子说,人性就像水一样。上善若水,水没有不往下流的,人性也没有不善的。难道你能说水不往下流吗?”

“孟子说人性像水,难道人性就一定像水吗?我还说人性像火呢!”

“你竟敢质疑孟子!”

“孟子就一定正确吗?我学的是陛下之学。陛下说,凡事需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人性像水该怎样求证?你能证明吗?我告诉你,水往下流是因为重力,是因为地球的引力!如果地球没了引力,水往上流也非不可。”

“胡言乱语!水怎么可能往上流?”

“没有地球引力就能往上流。没有引力,人还能飞起来呢!”

“伱们不要吵了!人性是善恶混沌的,学好就善,学坏就恶。”

“放屁,人性本善。”

“不对,人性本恶!”

“……”

朝廷要把《荀子》升经的消息传出,洛阳城内外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辩论。

孟子在此时的威望,毕竟不如明清两朝,还没有变成绝对的圣人。

而真正的圣人孔子,并没有评价人性善恶,只说了一句“性相近”。

刘延年坐在旁边默默聆听,他觉得不该讨论善恶,这玩意儿根本辨不清。

想要攻击荀子,应该从“礼伪论”下手!

(今天生日,白天耍去了。)

(本章完)

第893章 0888【登闻鼓还是响了】

四川,仁寿。

早在去年冬天,李纯就一路舟车北上。他在汉中的客栈过冬,雪化之后继续赶路,风雨兼程直奔洛阳而去。

李纯还记得出门之前,父亲的郑重嘱咐:“我在朝中有旧友透露,大明是真要把《荀子》升经了。《荀子》都能升经,恩师的著作亦可通行。切记,切记,莫提周公。我已将几篇涉及周公的文章全部删除。”

《荀子》升经,带来的不仅仅是争议。

那些在前宋被禁绝的学派,从朝廷这个举动看出风向变化。

他们……也想趁机冒头!

苏轼刚刚考上进士那会儿,龙昌期已是公认的四川第一大儒。

这人属于野路子出身,因为家贫只能做和尚。从小在寺庙里长大,靠着佛经学会读书写字。又借着给士绅家属讲佛经的机会,跑去借阅士绅家里的藏书。

苦心钻研三十年,佛道儒三教俱通。不但名震蜀中,甚至被人高薪请去福建讲《易经》。

可惜,当时的科举审查比较严格,做过和尚的人不能报名参加。

他的学生遍布四川,就连文彦博年轻时候,随父入蜀也拜在龙昌期门下。

当时四川社会动荡不安,韩琦被派来治理蜀中。他到成都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龙昌期请去当官学教授,试图以此来安抚四川士子之心。

直到龙昌期八十多岁了,被韩琦、文彦博等人屡次举荐,皇帝才让龙昌期带着著作进京。

然后就碰到刘延年的叔叔刘敞。

当时欧阳修只是反对龙昌期非议周公,并没有搞什么多余动作。

刘敞却死咬着不松口,把龙昌期赶回四川,禁绝其所有著作,把这老头儿给活活气死。

禁绝著作,只是禁绝书籍雕版,不准再印刷售卖,不得再公开传播。

悄悄学习的肯定还有!

李纯的父亲,就是龙昌期的晚年弟子。

李纯也从小跟着父亲学习,他们家有龙昌期全套著作。

儒、佛、道、兵、名、阴阳、纵横……诸子百家,三教学术,应有尽有,足足好几十部。

牡丹花开时节,李纯终于来到洛阳。

刘延年在洛阳辩了几场,以“礼伪论”为切入点,引经据典辨得许多士子哑口无言。

听说是大儒刘敞的侄子,诸多儒生肃然起敬,刘延年的名头更加响亮!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敲击登闻鼓。

靠着叔父当年遗留的人脉,刘延年拜访了许多官员。他仔细道明来意,绝大部分官员,都拒绝为他上奏皇帝。

但也有几人,向皇帝推荐刘延年,说有江西大儒请求觐见。

这些举荐奏疏,如泥牛入海,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牡丹花都开始凋谢了,刘延年终于耐不住,带着奴仆走到登闻鼓前。

要不要敲呢?

敲响登闻鼓,触怒了皇帝怎办?

就在刘延年犹豫之时,一辆驴车缓缓驶来。

有个年轻士子从驴车跳下,让两个仆从帮忙搬箱子,继而掏出车钱付给驴车司机。

年轻士子整理衣冠,大踏步向前。

在刘延年惊愕的眼神中,李纯取下鼓槌,双手挥舞猛地砸出。

“咚咚咚咚!!!”

登闻鼓响了。

附近百姓纷纷停下脚步,不约而同跑来看热闹。

东城内的官吏,听到鼓声也都停止办公。

负责登闻鼓的督察院御史,更是匆匆忙忙走出东华门:“谁在击鼓?是有冤情难申,还是别的事情?”

李纯上前作揖见礼:“君平先生再传弟子李纯,今携图书请求觐见皇帝陛下!”

龙昌期的学说被禁数十年,四川以外的士人很难接触到。

这位御史就没听过,好奇问道:“君平先生是哪位大贤?”

李纯回答:“龙讳昌期公,字起之,号竹轩,世称君平先生、武陵先生。先生是当年公认的四川第一大儒,一生著述数十部。惜遭小人暗算,图书被昏君禁绝。今有圣天子在世,在下是来进献图书的。”

御史也没多想,笑着说:“原来如此,我必……”

“胡说八道!”

刘延年一声怒喝:“你今日须说清楚,到底谁才是小人?”

李纯说道:“前朝腐儒刘敞!”

“岂有此理!”刘延年举起拳头就要打。

那可是他的叔父,那可是江西仅次于王安石的大儒,竟然被眼前这个青年说成是小人!

御史喊道:“拦住他们。”

身后官差立即上前,把即将互殴的两人拖开。

李纯问道:“你又是谁?”

“江西刘延年!”刘延年握着竹杖说。

李纯冷笑:“刘敞的子孙?”

刘延年怒道:“我叔父的大名,岂是你这竖子能直呼的?”

“直呼其名又如何?”李纯不屑道,“学说有争议,辩论就是。就算君平先生的学问,确实有哪里不妥,也可以由皇帝下令改正。仗着其手中权势,直接削官禁书,不是小人是什么?”

刘延年懒得跟这小辈争辩,他对御史说:“龙昌期之学,非议圣贤周公,不可流传于世。”

李纯说道:“议论周公之文章,已尽皆删除。”

当年发生这事的时候,王安石还没开始变法,他的新学还没成形,因此刘敞是江西第一大儒。

江西第一大儒,干掉四川第一大儒,而且将其学问彻底禁绝,这是能够大书特书的“功绩”。

至少,刘氏子弟非常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刘延年说道:“只是删掉非议周公的文章就行了?龙昌期还说六经无皇道!”

这位御史比较年轻,此刻都已经听傻了。

龙昌期的路子好野啊!

周公是华夏文明的人文始祖,非议周公就是非议华夏文明,等于直接掘了儒家的根子。

而“六经无皇道”,也属于大逆不道之言。

宋初之时,大儒把皇、帝、王、霸作为划分先秦历史的标志。

皇道代表道,帝道代表德,王道代表功,霸道代表力。邵雍说这四道是《易经》的本体,是儒家诸经的根本。

而龙昌期说“六经无皇道”,即儒家没有“以道治国”的内容,只有以德治国、以功治国、以力治国。

就差没有直接说儒家无道了!

他的学术思想被禁绝,还真不怎么冤枉。

这种大事,一個小小的御史,根本不敢擅自做主。御史说道:“两位如今住在何处,且留下各自地址。”

两人把客栈地址报上,御史带着那箱著作进入东华门。

一直把图书送到垂拱殿,朱铭仔细询问情况,无比好奇的打开箱子。

里面的著作有:

《论语注》、《尚书注》、《诗注》、《礼注》、《礼论》、《政注》、《泣歧书》、《道德经注》、《阴符经注》、《八卦图精义》、《河图》、《帝王心鉴》、《炤心宝鉴》、《三教圆通论》、《春秋正论》、《春秋复道论》、《天保正名论》、《周易祥符注》、《入神绝笔书》……

朱铭拿起《帝王心鉴》翻开,居然看得津津有味,有点混同儒法、杂以百家的味道。

再翻看《论语注》,非常有水平。

再看《尚书注》,我操,观点这么激进的吗?朱铭甚至怀疑是穿越者写的。

朱铭没有全部看完,而是随手翻页,翻到哪里就看哪里。

基本可以确定,龙昌期是个不拘世俗传统的真正大儒。他的学术思想非常“现代”,跟朱铭的思维高度契合。

其注解的经书,在离经叛道的同时,又往往注解得非常合理。

再看龙昌期的《阴符经注》、《八卦图精义》、《河图》等书,朱铭发现这人还是一个数学家啊。

可惜,已经死了几十年。

可惜,在另一个时空,龙昌期的著作全部遗失了。

这位老先生,当年发表那么多离谱言论,依旧能征服许多大儒,可想而知他的学术水平之高。

朱铭提笔写下手诏:“解禁龙昌期所有图书。召见李纯、刘延年二人。”

解禁并非鼓励传播,毕竟有些思想太过激进,不符合古代朝廷的政治正确。

这些学问能否形成学派,需要龙昌期的徒孙们自己努力。

皇帝行人骑马出东华门,分别给客栈里的李纯和刘延年传诏,二人喜滋滋整理衣冠迈步出门。

至于那些图书,却是运到了礼部。

由礼部出面,组织人手誊抄副本,全部收藏在皇家图书馆。

胡安国接到任务一脸懵逼,好奇拿起《春秋正论》。他自己是研究《春秋》的专家,自然要先读这一本。

读着读着,胡安国放下书本惊叹:“此人颇多奇谈怪论,却又句句旁征博引,那些怪论都是有根底的……这般奇人异士,可惜无缘一见。”

胡安国没有继续往下看,而是又翻回第一页。

他一边看书,一边体会,还跟自己对《春秋》的理解做对照。

启发极大,胡安国甚至想重写自己那部《春秋传》。

礼部右侍郎谢良佐,却是翻开《周易祥符注》,读了两页就舍不得放下。

这本是龙昌期的晚年大成之作。

怎么说呢?

四川的易学研究水平震惊二程,而龙昌期又是四川易学的泰山北斗。

龙昌期当年的易学,可以说冠绝天下。

礼部官员们,全都不做事儿了,各自拿起一本龙昌期遗作读起来。

(明天恢复两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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