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这个卫国公,太阴了!

两江总督府

一众幕僚将手中的邸报传阅而罢,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主簿邝守正倒吸了一口凉气,捏着邸报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四条新法?那东翁一条鞭法又置之于何地?

通判吴贤成也手捻颌下胡须,灰白眉毛之下,苍老眼眸中满是震惊之色。

当看到火耗归公之时,吴贤成眉头紧皱,忽而想起在四川总督衙门时,前往川东调研一事,记得当初地方县官都提及火耗一事,因为收缴上来的碎银成色以及重量不一,待融铸为官银之时,一些火耗不能由朝廷承担。

每思至此,如鲠在喉,但火耗一事牵涉众多,可谓胥吏衣食所系,不易与制台大人言说废黜。

至于匮银之忧,巴蜀之地尚不缺银,倒无奏疏所言之弊。

如今思来,这是以一国之银输送巴蜀一域,方豁此效。

火耗归公,摊丁入亩一条条新政,待阅览之后,更是啧啧称奇,暗赞不已。

其实,贾珩的新政四条,比如火耗归公,摊丁入亩都可以套上轻徭薄赋之类的德政帽子。

当然除摊丁入亩这等劫富济贫的税改措施外,让士绅暗骂之外,至于废两改元,火耗归公这两项政策,不是去割士绅的肉,而是防范虎官狼吏在征税之时上下其手。

减少的是征税环节的浮费以及多余摊派,这都是骂不出口的德政,谁上疏骂谁心里有鬼。

唯有摊丁入亩这等具有财产税的政策,明眼人仅凭田亩多少缴纳人头税,一看就觉得肉疼。

虽然不是武帝的告缗令,但也大差不差。

这时,高仲平二儿子高渤,皱眉说道:“父亲,这些真的能解一条鞭法之弊?”

高仲平感慨说道:“一条鞭法没有废两改元,火耗归公之策配合,时间一长,奸猾小吏仍会投机取巧,卫国公此策甚妙。”

高渤闻言,愤愤不平道:“父亲,如果没有父亲的一条鞭法,这卫国公岂能施为,此为贪天之功,现在整个大汉,反而让他风头正盛。”

高仲平皱了皱眉,轻声说道:“不可妄言。”

但此话也在吴贤成等人心湖中激起圈圈涟漪,面上涌起丝丝异样之色。

本来是推行此策,载誉归京,那时内阁首辅之位也唾手可得。

真就是如东翁不出,奈苍生何?

但现在这卫国公又一番搅局,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下子就分润了巨大的功劳,一旦新法大行,天下岂不盛赞卫国公之名?

相比之下,东翁倒有些黯然失色了。

念及此处,吴贤成眉头紧皱,心头暗叹了一口气。

古来变法革新虽难,但仍有不少仁人志士前仆后继,输献才智,就是因为有相当一部分士人心头怀揣着上佐君王,安治天下,进而青史留名,士林传颂的政治理想。

但现在贾珩一下子吸引了整个大汉朝臣的目光,俨然摇身一变,成为革新大政的旗手。

贪天之功,据为己有。

两位幕僚都是在宦海浮沉多年的人物,奉行厚黑之学,自然就怀疑到这些隐秘的人心算计。

邝守正道:“东翁,据下官观之,这四条新政可行性颇高,一旦施行,由南至北,不出三五年,国库丰殷,天下大治,而摊丁入亩更是得乎民心、百姓额手称庆之举,彼时天下皆知四条新政,而不知一条鞭法,东翁,这卫国公……”

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但言外之意是,风头全让卫国公出了。

高仲平默然片刻,说道:“为国家社稷而论,谁提出并无区别,再说此四条皆为卫国公才智所凝,都是裨益国家的良策,邸报上所言,要在江苏和河南一南一北先行,此事,稍后本官上疏朝廷,江苏率先而应。”

吴贤成眉头微皱,苍声道:“东翁,提及此事,这卫国公更是处心积虑,其姻亲抚治安徽,倒是未在试点,足可见其人私心颇重,如是两江三省一同先行,那时,效果更为显著。”

其实隐隐猜出一些缘故,只怕是如果江南顺利,那安徽紧随其后,这样也不用对付闹事的江南士绅,又能稳稳分润一杯革新功成的羹。

这卫国公心机竟如此深沉?手段堪称阴谲。

高仲平沉吟说道:“吴老先生多虑了。”

这时,高渤显然已明白过来味儿,说道:“父亲,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卫国公就是成心的,早不提晚不提,非要在父亲上疏之前提,什么论一条鞭法之阙如,分明是踩着父亲,炫耀才智于世人……”

高仲平眉头紧皱,呵斥道:“一派胡言!”

其实,心头也有几许狐疑,但这些暗争高下的龃龉,纵然确有实情,岂能宣之于口?

念及此处,道:“来人,还不将人叉出去。”

高渤闻言,面色倏变,等着两个差役进入厅堂,躬身一礼,然后出了厅堂,心头仍是愤愤不平。

这个卫国公,太阴了!

高仲平低声道:“小儿莽撞,胡言乱语。”

吴贤成默然片刻,幽幽说道:“东翁,二公子所言也不无可能。”

高仲平面色凝了凝,摆了摆手,说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尽快推行新法,余下的倒不用理会。”

纵然那卫国公真有这等心思,现在也只能蛰伏下来。

先前,他何尝不是借北虏大胜在江南大刀阔斧,施行革新之策?

至于什么阳奉阴违,前后矛盾,都不是智人所为,乃至改弦更张,更是政治操守卑劣的表现。

吴贤成叹了一口气,道:“东翁所言甚是,关键还是要在江苏,幸在全国上下齐看江苏。”

无他,因为江苏是财赋重地,不少南方致仕官员都在此地置备田产。

而就在两江总督衙门的高仲平为贾珩四条新政奏疏议论纷纷之时,金陵城户部部衙门以南两箭之地的沈宅——

书房之中,一道风度俨然,头发灰白的老者,坐在书案之后,面色变幻不定。

不久前至此履新的前两江总督沈邡,同样拿着一份邸报,阅览着奏疏文字,目中见着复杂之色。

这个贾子钰,竟比之高仲平还要有魄力,摊丁入亩,难道就不怕得罪天下读书人吗?

自贬谪之后,沈邡未尝不想过复起,这段时日以来,在户部任上耐心等候时机,清理前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以及钱树文留下的粮储黑洞。

当初潘钱二人因河道衙门贪腐一案,以及淮安府内的囤货居奇,哄抬物价一案而被问罪,革了官职。

不久,改由户部左侍郎谭节升任尚书,国子监刘瑜中任南京户部左侍郎。

而金陵方面的仓场储粮也留下了一堆烂摊子,待沈邡被贬谪到户部右侍郎兼领仓场事务以后,就开始着手解决此事,以之谋功迁转。

当然,这段时间一直是北望王师,等候着贾珩在北疆的战报。

然而——

自贾珩领兵赴北以来,连战连捷,最终炮轰奴酋,取得对虏大胜,凯旋回京以后,受封卫国公,纵是沈邡心志坚定,也难免为之生出一股心灰意冷。

好在宦海沉浮多年,沈邡没有多久又调整了过来,希图东山再起。

因为高仲平来了,而且带着祸乱之策主政江南。

一条鞭法,清丈田亩,江南大乱,就在眼前!

白思行进入厅堂之中,看向那老者,说道:“大人,卫国公今新政四条一出,尤其是摊丁入亩,更是让南方士人仇视,原本就推行缓慢的清丈田亩更为难为。”

沈邡摇了摇头,朗声说道:“难说,本官现在就担心那人也派遣至江南,督导新政。”

时至今日,哪怕再是愤恨,也不得不承认,贾珩一旦南下,多半还是有成的可能。

这可不是工具箱里只有大喇叭,而是有着切切实实的执行力。

白思行沉吟说道:“东翁,那位卫国公一旦大婚,南北瞩目,正是新婚燕尔之时,会南下趟这趟浑水?”

沈邡的另外一个幕僚,卢朝云目光闪了闪,语气也有几许艳羡,道:“卫国公取了奴酋的人头奉送天子,蒙宗室二许妻之,圣上对其人宠信之深,可谓远迈前代,只怕会沉湎在温柔乡中,不会南下也未可知。”

事实上,天下不少士人都暗暗羡慕着兼祧宗室之女和帝女的贾珩。

一些读书人已经开始想着,这新婚之夜,温香软玉在怀,左拥右抱,床帏之间,该是何等的香艳销魂?

沈邡眉头皱了皱,冷声道:“那就是小看了贾子钰,其人大奸似忠,权欲熏心,绝对不会放弃这次南下推行新政的治事之功,这几日本官阅看邸报,贾家姻亲保龄侯史鼐出任山东提督,如果再加上前不久的安徽巡抚李守中,宣府总兵王子腾,河南巡抚史鼎,原本门楣坠堕的贾史王薛四大家,竟又再次借尸还魂。”

所谓,最了解你的往往是敌人,沈邡在户部这半年,除了兢兢业业一如往常,也深入地反思过自己。

首先就是因怒而争,轻视了贾珩,怀疑其人的将略,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奢望贾珩在北方边事上大败亏输。

正是基于这样的心理,才昏招迭出,失了封疆大吏的人臣本分,而明明知晓天子不择出身,重通达事务之才,却在治事一道未见政绩。

沈邡问道:“最近城中风向如何,士绅对一条鞭法新政可有诋毁?”

卢朝云压低了声音,说道:“东翁,不少官员都说高蛮子是要我江南人的根给掘了,南方士人每年交给朝廷税粮如此庞巨,结果就落得现在这番下场,郝尚书和董尚书两人亲自写了弹章,这会儿应该递送至京了。”

因为十多年,北方灾情连绵,不少致仕官员都跑到江南置产荣养,再加上原本就是陈汉南京的定位,可以说江苏一省的确聚集着庞大的士绅力量。

沈邡目光幽深几分,低声说道:“这段时日,户部主持夏粮征收事宜,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我等静观其变。”

“东翁接下来有何打算?”白思行目光闪了闪,低声道。

“如今想要东山再起,就只能顺水推舟,顾全大局。”沈邡清声说道。

卢朝云心头一惊,问道:“东翁莫非是要改弦更张?”

如是这样,不仅为士林所讥,也未必为那卫国公接纳。

沈邡道:“做好本分之事,如新法顺利,我负责仓场,那时漕粮解运至北,天子不会视而不见。”

既不能为革新之策摇旗呐喊,那样就结怨者众,自断根基,又不能与贾珩、高仲平等人当面锣、对面鼓,现在就兢兢业业做事,来日才有复起之机。

“东翁所言甚是,如今的左侍郎刘瑜中是不谙庶务的清流,谭大人又抗拒一条鞭法,唯东翁实心任事,不避怨谤,天子英睿明断,看在眼里,自是记在心里的。”白思行说道。

沈邡叹了一口气,说道:“但愿如此吧。”

一心侍上,如果江南大乱,他依然有功,如果新法顺利,他那时再出现在天子近前,许还有复起之机。

……

……

宁国府

随着兼祧大婚的脚步声逐渐临近,宁国府也在紧张的筹备之中,因为秦可卿有了身孕,府中之事悉托付于尤氏、尤三姐两人,而凤姐与平儿也时常过来帮忙。

这场兼祧婚典,集聚了京城贩夫走卒并官民人等的目光。

贾珩正在书房坐着,手里拿着一封书信阅览着,这是来自河南汝宁府的徐开,寄送而来的信笺。

转眼之间,自去年中原大乱,徐开前往中原汝宁府抚军治民,已有一年有余。

这位前翰林徐侍讲,在汝宁府任上遵循了当日与贾珩的议事,兴修水利,开凿汝河,又在推行番薯之时,积极响应,经过战乱之后的汝宁府,百姓渐渐恢复繁荣。

不说其他,起码能吃饱饭。

同时又在汝宁府严行汉律,执法严明,一时间汝宁府青天之名,传至其他州县。

新政四条奏疏这几日已在京城传开,并已沸沸扬扬。

整个大汉可以说文臣都在关注着这场新政,就连前不久的科举弊案,赵默引咎出阁,都罕少有人予以关注。

陈潇端着西瓜进得屋内,看向那伏案写着回信的少年,柔声道:“都快晌午了,吃点儿西瓜吧。”

贾珩将手中毛笔放下,轻声说道:“河南再有不久就实行新政,先从今岁的夏粮征收开始,一条鞭法。”

陈潇轻声说道:“河南那边儿还好,先前已经过一场民乱,如今也渐渐恢复生气,地方官员在施策掣肘要少上许多。”

贾珩道:“但也不可大意。”

陈潇轻声说道:“工坊那边儿你去看一下,近来葡人匠师想要返回濠镜,那位诺娜说来,她也来快一年了。”

本来当初还以为这人也想着收揽这夷人婆子,但没想到快一年了,未见丝毫动静。

贾珩道:“等大婚之后去看看。”

他这几天都在忙着大婚的事,他都不知道结个婚就这么多的事儿,其间鸳鸯、黛玉都没有去见着。

而宝钗自从那天初承雨露,也没有再次见着,实在分身乏术。

陈潇看向那低头吃着西瓜少年,冰肌玉骨的雪腻脸蛋儿上忽而浮起浅浅红晕,轻声说道:“那嫁衣…我做好了。”

贾珩笑了笑,放下西瓜,对上那一双慌乱躲闪的眸光,说道:“那等会儿,你穿了来,我看看。”

“伱别胡闹。”陈潇羞嗔说道。

他这人惯常会胡闹的,否则也不会说着什么诰命服,说不得见着她穿着嫁衣,就…就来了兴致,提前洞房了。

随着大婚之日渐近,她也越来越无力推拒着了。

贾珩拉过少女略有几许冰凉的纤纤素手,凝眸看向那幽丽、清绝的眉眼,看向那娇羞低眉的少女,心头生出一股难言的欣喜,说道:“我就是看看我家潇潇披上嫁衣是什么情形。”

这大抵就是心心相印,眉眼是你的爱情?

他确信他和潇潇是色欲之上的真情。

贾珩说着,拉过少女坐在自己怀中,轻声道:“潇潇,我就是看看,放心好了,这几天我还是等得了的,也给你一个美好的回忆。”

到时他和咸宁、婵月拜堂成亲,等到洞房之时,与潇潇也少不了一些典礼流程。

陈潇娇躯微颤,柳眉弯弯,玉颜微红,看向少年温言如玉,轻哼一声道:“等晚一些再看。”

他就这么期待?

陈潇脸颊羞红,清声道:“你先别抱着我了,天热的不行,唔~”

分明是少年已经凑到少女唇瓣,噙了过去,冰冰凉凉,恍若薄荷。

此刻,鸳鸯所在的院落——

鸳鸯正在纳着鞋底,手中拿着针线,一舒一扬,葱绿的衣裙下,藕臂如雪,少女身形高挑,秀发乌青柔顺,脸蛋儿是标准的鸭蛋脸,而眉眼似因已通人事,更有一股难言的娇媚。

不远处是其兄长金文祥与嫂子落座下来,正在笑着说话。

“这不是小宝年岁也不小了,我们还好,将来为着他考虑,也该置办一些田亩预备着将来成婚什么的,可那京兆府说什么世仆不能购买田产。”金文祥道:“将来更别说读书科举与习武从军了。”

两人过来,倒是为着自己五岁的儿子而来。

一来是拿回身契,二来是到族学中读书。

“这些兄长和我说做什么,我又做不了主,再说,兄长是老太太房里的买办,身契都是在府里的。”鸳鸯说着,咬断线条,说道:“如是因为小宝的事儿,去求了老太太的恩典。”

金文祥的妻子魏氏,笑着说道:“这不是还有小宝上学的事儿,我看他平日拿着木刀木枪,倒像是想学从军的,就想着在讲武堂好好练练,将来也能去京营,帮着他姑父。”

她可是知道了,贾家不少年轻子弟去了京营,不少都当了大官儿。

退一步说,纵然担心战场刀枪无眼,不能从军,混个文吏的一官半职,也比在府中当家生子强了。

鸳鸯闻言,芳心一跳,嗔怒道:“什么姑父?”

金文祥的媳妇儿魏氏,脸上堆起繁盛的笑意,目光不无艳羡地看向鸳鸯,笑道:“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跟了珩大爷,珩大爷那是国公爷,将来做了妾室,将来生下一儿半女,可是能封着诰命夫人的。”

金文祥的媳妇儿作为贾母身边儿总揽浆洗的头儿,与贾母房中的嬷嬷、丫鬟交情都不错,早就将贾珩与鸳鸯之间的事看在眼里,再加上贾珩曾领着鸳鸯南下看着金彩夫妇,魏氏早就将贾珩当成了自家“妹夫”。

尤其是贾珩封为国公以后,权势赫赫,魏氏更是欢喜不胜。

鸳鸯闻言,带着几颗雀斑的白腻鸭蛋脸面涨得通红,细眉微蹙,冷哼一声道:“哪来的诰命,我就是丫头的命。”

说话间,拿起绣花针,低头刺绣着。

一晃几天过去,当初说好的来见她,后面又给忙忘了一样。

心神思量之间,难免有些恍惚,忽而手指一疼,轻哼一声,却见饱满莹润一如纤笋的手指指肚上一颗血珠渗出。

金文祥瞪了一眼自家媳妇儿,关切说道:“妹子,你没事儿吧?”

这会儿,魏氏也哎呦一声,连忙取出手帕,急切道:“我的姑奶奶唉,快擦擦,这要是让大爷瞧见了,不知该多心疼了。”

这可是他们金家以后的贵人,她们全家的指望,可不能出了丁点儿差池。

鸳鸯被自家嫂子说的鸭蛋脸面儿羞红一片,嗔恼道:“不用了。”

因为自家兄长还在,终究要留着脸,有些反唇相讥的话,也不好当着自家嫂子说。

这时,外间传来丫鬟的声音,说道:“鸳鸯姐姐在屋里吗?”

(本章完)

第1016章 贾珩:难道是过来望风的?

荣国府

已是夏日午后时分,正是日头正毒,暑气渐涨,热气成浪。

丫鬟琥珀进入厢房,对着那坐在窗下炕榻之上的少女说道:“鸳鸯姐姐,珩大爷来了。”

屋内几人闻听贾珩到来,面色倏变,金文祥连忙站起身来,相迎而去。

心头暗道一声好巧。

贾珩说话之间,举步进入厅堂。

方才吃着潇潇的雪梨,腻歪了一身汗,潇潇嗔骂着前去沐浴更衣,而他写罢给徐开的书信,一时百无聊赖,不由想起几日前与鸳鸯的约定,就过来瞧瞧鸳鸯。

金文祥脸上堆起笑意,唤道:“见过大爷,大爷过来了。”

贾珩看向金文祥,这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得益于金家的良好基因,身形高大,面容白净,虽是带着讨好的笑,但并没有让人有恶心之感,给人的观感倒还不错。

“我寻鸳鸯说话。”贾珩道明来意,然后看向那坐在床榻上拿着手帕包缠着的手指的少女,关切道:“怎么了这是?扎着手了?”

贾珩说着,缓步行至近前,看向身形高挑、秀发乌青的少女,责怪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当着鸳鸯兄嫂的面,倒也没有什么可忌讳的。

而且他与鸳鸯的事儿,先前在贾赦逼婚一事以后都现了一些端倪。

金文祥不好多看,这会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而魏氏脸上却是见着喜色,眸光闪过一抹精明之色。

鸳鸯那张清丽如雪的鸭蛋脸面,玉颊羞红如霞,芳心深处不由涌起阵阵甜蜜,柔声道:“没什么,就是刚刚不小心扎了一下,等会儿就好了。”

鸳鸯嫂子魏氏看向那青衫少年,脸上陪着笑说道:“珩大爷,我要不要去请个郎中?”

不等贾珩出言,鸳鸯凝了凝眉,见着自家嫂子的殷勤样子,忍不住说道:“没什么事儿,那你可早点儿去,等郎中过来,估计都不流血了。”

无非是等着她成了小老婆,好在外面仗势欺人,胡作非为。

可她与他非寻常可比。

贾珩:“……”

魏氏:“???”

旋即,脸蛋儿又白又红,这个小姑子,真是不知好歹。

贾珩面色顿了顿,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只当没有听见方才说话的金文祥,问道:“这是来寻着鸳鸯有事?”

金文祥笑道:“就是过来看看,也没什么事儿的,珩大爷,如果没什么事儿,我们先走了。”

说着,对自家媳妇儿连连使着眼色,示意离去。

魏氏脸上笑容凝滞了下,也不敢多言,对鸳鸯笑道:“那我和你哥先过去了。”

鸳鸯点了点头,道了一声慢走,而后目送着两人离去。

一时间,屋内就只剩下贾珩与鸳鸯两人,夏日午后,得梧桐树荫遮蔽的窗外日光,如碎金流溢在厢房中,投映在花瓶上,光影斑驳。

也落在那高挑、苗秀的少女身上,白腻如雪的鸭蛋脸面上似笼着一层如梦似幻的熠熠辉芒。

鸳鸯坐在软榻上,扭过一张粉腻脸蛋儿而去,将乌青黑亮的秀发辫子背对着少年,一手按着纤纤手指,貌似平静无波的声音中已蕴着颤栗:“大爷今日怎么得闲过来?”

贾珩扳过少女的削肩,剑眉之下的眸子凝视着那少女,笑了笑道:“过来看看我家鸳鸯。”

鸳鸯白腻如雪的脸颊羞红成霞,柔声道:“我有什么好看的,只是个伺候人的丫鬟罢了,不值当国公爷念叨的。”

声音虽未见着几许委屈,但也有着几分撒娇。

贾珩情知少女心底对他那天爽约不至有些失落,看向往日干练、爽利的少女,心头不由觉得颇为有趣,轻笑道:“手拿过来,我瞧瞧。”

拿过那一只纤纤素手,将一条粉红丝帕取下,看向那根被绣花针手指,嫣红血迹在手指上依稀现出。

“平常缝缝补补,已被扎了不少次了,这没什么的。”鸳鸯柔声道。

贾珩看向一条做工精美的腰带,轻声问道:“鸳鸯,这是给我缝制的?”

鸳鸯看向那少年爱不释手地拿着腰带端详着,不由轻轻“嗯”了一声,看向那面容峻刻、削立的少年,水润盈盈的眸子之中见着几许温柔,痴迷。

终究不是拿乔爱作的性情。

贾珩笑了笑,说道:“我正说缺条腰带呢,鸳鸯这手艺也太不错了。”

嗯,怎么总觉得这是内涵他,裤腰带不要太松?每次解裤腰带的时候,想想她鸳鸯?

两个人在江南早就有着夫妻之实,而且还不是一夕之欢,在江南宁国府时,不说夜夜笙歌,但也是如胶似漆,几如夫妻。

鸳鸯眉眼柔婉,问道:“大爷这几天忙着什么呢。”

贾珩道:“这不是大婚的事儿,再有三五天就到了,还有京营的事儿,最近新政的事儿也沸沸扬扬的,等大婚之后,咱们就去江南。”

听闻江南,鸳鸯芳心一跳,显然也忆起了往日的甜蜜种种,娇躯不由绵软几许。

贾珩说着,捧过少女的脸蛋儿,说道:“最近清减了,可是想我想的?”

鸳鸯脸颊羞红如霞,凝睇抬首之间,对上那双灼热而真挚的目光,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少年凑将过来,只觉唇瓣一软,阵阵温软熟悉的气息,在口齿之间流溢肆虐。

贾珩揽过少女的削肩,拥住怀中,垂眸看向玉颜如醺的少女,低声道:“鸳鸯,这些时日想我了吧。”

鸳鸯含羞“嗯”了一声,将螓首靠在少年怀里。

贾珩温声道:“我也念着你,但伱在老太太这边儿伺候着,平常来往也不大便宜一些,倒是聚少离多了。”

如果不是尊重着鸳鸯的意愿,早就将鸳鸯要将到大观园,后来想想,鸳鸯在贾母那边儿也好。

离了贾母的鸳鸯,还是金鸳鸯吗?

鸳鸯得少年如此说,眉眼间涌起依恋,低声问道:“大爷方才说,等大婚之后要去江南?”

贾珩道:“是啊,新政的事儿,还有江南海寇也要彻底肃清,到时候咱们在宁国府住着。”

等到了江南,虽然陪着晋阳还有甄雪的时间多一些,但还是能回来能陪着鸳鸯的。

关键不在他没时间,而是鸳鸯,时常在贾母身边儿,总不能面颊如桃,眸似春水地去贾母跟前儿伺候。

鸳鸯看向那少年,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大爷操心着国家大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的,纵是去了江南,也是累赘了。”

相比薛姑娘和林姑娘,以及外间的公主和郡主,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丫鬟,能得他青眼,已是三生有幸了。

可以说在贾珩身旁一众红颜当中,哪怕再是心强如鸳鸯,也难免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除非平鸳袭丫儿塔三巨头聚首。

似感受到少女的低落心绪,贾珩岔开话题,问道:“鸳鸯,刚刚你兄长和嫂子过来做什么呢?”

鸳鸯冷声道:“不用理会他们。”

贾珩捧过少女带着霜意的脸蛋儿,细腻肌肤在指间流溢,脸上的几颗小雀斑无损其清丽芳姿,笑问道:“可是托你求我什么事儿?”

其实,这种事儿在大家族难免着,如果不是什么过分之事,他也乐得帮忙。

别看鸳鸯似乎不喜兄嫂相请,但他如果能重视着她的家人,鸳鸯心头未尝不欣喜。

鸳鸯轻轻叹了一口气,叙道:“她们想着我成了国公的小老婆,就觉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想着在外面横行霸道的,我不好说什么。”

贾珩笑了笑道:“也不能这么说。”

对着少女那灵动剔透的目光,说道:“你呀,还是不能太不近人情了,如是寻常的事儿,省的落了埋怨。”

鸳鸯倒不是不近人情,只是对这种事有些排斥,同时也有些爱惜羽毛。

鸳鸯目光痴痴地看向那少年,“嗯”了一声,反握着少年的手,心头涌起一股安宁。

“好了,和我说说吧。”贾珩搂过少女,一下子坐在自己怀里,堆着雪人。

少女身形有些高挑,其实这样抱着没有抱着娇小可爱型的方便,但换个角度想,如弹吉他一样。

少女一头乌青秀发攥成油光黑亮的辫子,娇躯上散逸着浅浅的香气。

鸳鸯简单将事情叙说了一遍。

贾珩道:“如是想学武,讲武堂就有着教头,可以去练着,如是放着奴契,等过几年,果真是读书种子或者练武苗子,府上也不会拦阻着。”

其实,贾府一向宽厚待下,如赖家的赖尚荣原本按说就是家生子,后来因为赖嬷嬷服侍着荣国府的主子多年,按着情分,又给人放了奴契。

置办的家业比之贾家都不遑多让。

至于府中丫鬟,在贾府之中各个都像副小姐一样,到了外面,谁给开着月例?

许多下人让走都不愿意走。

正如红楼原著之中,袭人对家人所言,莫要再提赎我的话。

贾珩道:“如是让我关照,现在时间还早吧,等那孩子长大成人,以后我帮着留意、栽培着就是了。”

鸳鸯将螓首靠在贾珩怀里,心头丝丝甜蜜与愧疚交织,颤声道:“大爷,要不算了吧。”

“这等事不是什么难为人的事,如果你娘家侄儿将来能成才,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贾珩轻笑说着,凑到少女耳畔,低声道:“鸳鸯,你身上怎么这么香着,用得什么香料。”

朱元璋还有个很能打的外甥,唤作李文忠。

鸳鸯脸颊羞红,芳心微跳,道:“我平时不怎么用着香料的。”

“那就是体香了?”贾珩打算弹上一曲七里香,拨开衣襟,开始调了调音,捏了个和弦。

鸳鸯娇躯微颤,脸颊微红,低声道:“大爷。”

贾珩轻声道:“上次给你说过,让你唤着夫君呢。”

如果此刻不是在白天,又是在贾母临近的院落,就想在鸳鸯的屋里,泥融飞燕子。

鸳鸯螓首低垂而下,脸颊明媚如桃,声音轻颤之中含羞道:“夫君。”

两人早已是知根知底的情侣,倒也没有太多扭捏。

贾珩轻轻抚着少女的素手,纤纤十指柔嫩如竹笋,拿起一根手指,将戒指套将进去。

“这是?”鸳鸯觉得手指有异,垂眸细观,妙目微讶。

贾珩轻声说道:“送给你的,这几天一直想着送给你。”

鸳鸯端详着那翡翠戒指,白腻脸蛋儿上浮起浅浅红晕,轻声道:“这太名贵了,我戴着不大合适的。”

贾珩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戴着正好,你瞧瞧翡翠上的花纹。”

鸳鸯这时拿起素手细观,道:“鸳鸯?”

贾珩道:“我挑了许久的。”

嗯,他这几天虽然忙得席不暇暖,但还是抽空挑了个礼物。

鸳鸯见着戒指,芳心喜欢不胜,柔声道:“我平常服侍着人,再碰坏了就不好了。”

贾珩道:“那就咱们两个在一块儿的时候,你戴给我看。”

鸳鸯闻言,“嗯”了一声,就在这时,贾珩亲了一口那脸蛋儿,正好亲在那白里透红的脸蛋儿上,小雀斑倒是感受不到丝毫。

鸳鸯芳心欣喜和甜蜜交织着,原本这几天爽约不至的一丝幽怨也彻底消散不见。

两个人抱着腻了一会儿,贾珩抬眸看了一眼天色,说道:“估计,老太太也该醒着,唤着你过去服侍了。”

“刚才琥珀多半是禀告老太太去了。”鸳鸯眉眼低垂,纤声道。

贾珩:“……”

看来少女是真想着他了。

说来也是,贾母并非不是通情达理之人,只怕他在这儿与鸳鸯闹着,贾母也不会来唤着。

看向梨腮微红,眉眼娇羞的少女,几个小雀斑似乎都因娇羞无处可藏,温声说道:“既然时间还早儿,咱们去里厢叙话。”

鸳鸯玉颜羞红,声音微微打颤儿,说道:“珩大爷,我不是那个意思的。”

她不是那个意思的,这在屋里要是被他欺负着,被人撞见了,可还得了。

定是将她当成教坏爷们儿的狐媚子了。

贾珩笑了笑,拥着鸳鸯,他其实也没有白日宣…的想法,只是看着少女娇羞的脸蛋儿,忽而生出一念,如果在原著之中潘又安和司棋所在的大桂树阴下的山石后面。

嗯,就是让鸳鸯撞破的那对儿。

好吧,致敬原著的事儿,还是以后再说吧,夏天蚊子不少。

正在贾珩心思纷乱之时,忽而外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娇俏中带着几许明媚:“鸳鸯姐姐在屋里吗?”

鸳鸯连忙整理着衣襟,羞红了脸蛋儿,低声说道:“夫君,是袭人。”

贾珩神色微顿,低声说道:“她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呢?”

难道是过来望风的?

“平常这个时候,主子们的午睡时节,她就过来寻我说话解闷儿。”鸳鸯羞恼说着,连忙伸手整理着凌乱衣襟,将衣襟下的雪白酥软掩藏而好,惊鸿一瞥之间,日光照耀,浸然靡靡。

不大一会儿,只见一个穿着鱼肚白底子五彩花卉纹样面镶领艳粉交领长袄,下着米白长裙的少女款步而来。

少女的艳粉红裙裳带着白色斑点儿,如是晴雯在此,多半要撅着嘴儿,暗骂上一句西洋花斑点子狗。

贾珩则是看向那脸颊玫红,细眉杏眼的少女,不由想起前世一段采访:

“陈晓旭,从哪儿来的?”

“鞍山话剧团的。”

然后,就是袭人:“安徽黄梅戏剧团的。”

单以身段儿,相貌而论,倒也无愧五朵金花之名。

袭人一眼就瞧向那青衫直裰的少年,心头微喜,讶异问道:“大爷也在这儿呢?”

贾珩点了点头,面色澹然说道:“过来看看鸳鸯,袭人你怎么过来了。”

袭人柔声道:“过来寻鸳鸯姐姐说说话。”

其实,刚才在路上碰到琥珀,就已听到两人叙话,但忍不住还是想着过来看看。

贾珩问道:“林妹妹怎么样?”

“林姑娘这会儿还在午睡,这几天姑娘看书写字,一直到很晚,也是夏天热。”袭人轻声笑语说着,玫红脸蛋儿两侧的苹果肌自然柔美,愈发见着娇媚。

贾珩面色默然,轻声说道:“等会儿我去瞧瞧她。”

黛玉估计又有些胡思乱想了,毕竟随着大婚临近,虽然在之前黛玉早已有心理准备,但这几天他因为忙于大婚而没有去看黛玉。

少女难免也有些黯然神伤。

等晚一些,还要去看看宝钗。

自那天与宝钗有了夫妻之实以后,他一直没有时间过去。

袭人抿了抿粉唇,柔声道:“大爷,你和鸳鸯姐姐聊着,那我先回去了。”

却是看着鸳鸯面颊嫣红,眉眼绮韵流溢的模样,情知两人刚刚正在亲热,芳心跳了跳,也有几许羡慕。

贾珩道:“你们两个在这儿说话就好,倒也没什么,我在这儿坐会儿,等林妹妹醒了,也要去大观园瞧瞧林妹妹。”

黛玉本身就属于比较黏人的,他等会儿过去看看也好。

主要是想起原著中黛玉听闻婚事正主不是自己,绝情焚诗稿,泣血如杜鹃,实在让人有些放不下心来。

必须时刻关注一下小羊的心理健康。

……

……

青海,西宁府以西的海晏县——

此地原由西宁郡王府派兵屯驻,曾派有知县以及蒙古番邦共治,一同管理胡番以及汉人等民刑事务。

原本盘踞在青海附近的土默特蒙古所部,其实也认可这种半羁縻式的开放管理,或者说在西宁郡王金家的压制下,整个青海蒙古诸番都暂且维持和平。

每年定点与大汉开展马市。

但时移至久,随着和硕特蒙古的崛起,顾实汗自天山而来,与准格尔部的巴图尔珲台吉打败了却图汗,其先锋前哨也渐抵海晏城下,直到不久顾实汗之子手下的将校打破了海县,威逼湟源县,当地的参将报至西宁郡王府。

由是西宁震动,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金孝昱前不久刚刚安葬了西宁郡王,就碰到了这种事,在金家内部的族会上,被其二叔金铉言语相激,就领兵前来讨伐。

西宁郡王金铖姊妹一共五个,二叔金铉能征善战,曾经帮助镇平过不少青海胡番。

当然,金孝昱的出兵也并非莽撞之举,经过搜集情报,已知和硕特蒙古的大军远征藏地,不久前攻灭康区白利土司,大举兴兵入藏。

而海晏也只是顾实汗之子多尔济手下将校攻破,内里屯驻着五千兵马。

原本按着顾实汗临行之前留下的命令,不予攻伐大汉州县,观望汉清之战的局势。

但前线还是出现了一些意外,在多尔济受得蛊惑,纵兵侵扰汉地,夺下了海晏县。

历史上,这位建立汗国的顾实汗颇识时务,纵然控制藏地之后,仍供奉清廷为宗主国。

但此刻的清廷势力范围并未囊括察哈尔蒙古,在前不久的那场大战中又吃了败仗。

而海晏失守之时,顾实汗之子多尔济尚未收到皇太极被轰毙于平安州之下,不过是因为西宁郡王薨逝,青海诸番人心思动,这才趁机夺下海晏。

而金孝昱就是要自西宁府的桥头堡湟源出兵,夺回海晏城,以此证明自己的胆魄和才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