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各人霜雪各人知

辜怀信没有问那个递话给危寻的人是谁,敢这么跟危寻说话的,放眼整个齐国,又有几人?

他也没有问危寻是什么态度。

危寻把这话传了过来,本身就已经是态度。

危寻未必就怕了那人。但现在的钓海楼,却还不够资格跟齐国正面碰撞。

或许镇海盟成立之后,钓海楼有些修士空前膨胀起来,不乏自认可与齐国分庭抗礼的,甚至出现了去东域建立附属宗门的声音。

但如辜怀信这种绝对意义上的宗门高层,却深知钓海楼与齐国的差距还有多大。

钓海楼统合近海群岛,是一个长时间、全方位、立体式的行动,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也不在一两件事情上见成效。整个钓海楼各个层次都需有所动作,方方面面都在开展行动。

大到组建镇海盟,危寻试图在迷界打开局面,袭杀万瞳延缓海族跃升进程,小到如碧珠婆婆要彻底掌控五仙门,如陈治涛巩固近海群岛年轻一代第一人的声名……

在这个过程中,钓海楼也在不断试探齐国方面的容忍空间。

如此次建立海勋榜,直接把海族的威胁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其实也是提升镇海盟影响力的一步棋。但在以钓海楼意志为主建立的海勋榜中,却也无法抹去姜望的战绩,令他登为副榜第一。

虽则暂时只是四月份的海勋榜副榜第一,但这一期海勋榜,毕竟是第一期海勋榜。是开辟性的一遭,姜望的名字,将永远随着这海勋榜而被人牢记。

因为姜望是齐国天骄。

在钓海楼借海族压力扩展自身影响力的时候,也没办法甩开齐国。

齐国之强大,由此可见一斑。

纵观姜望在整个怀岛之行的遭遇,即使是辜怀信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钓海楼对这个姜姓少年确实也太苛刻了一些。

危寻的行为还能算得上是敲打磨砺,为钓海楼威严计——在那样苛刻的条件下,才给竹碧琼以洗罪机会,任谁也不能说祭海大典没有规矩了。

但季少卿恶意阻止重玄胜他们给竹碧琼吊命,又竭力把时间拖延到最后一刻,让竹碧琼油尽灯枯,生生熬死。

这确实过分了。

无论姜望本人和他们这一边有什么恩怨,危寻已经做过处理,让碧珠婆婆与姜望在迷界互相逐杀。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在明面上,此事应当已经过去。

这叫体面。

而现在,齐国那位强者的意见已经很明确了——季少卿不体面在先,姜望提出生死对决在后,齐国认可生死对决的任何结果。但如果钓海楼还敢在这公平的生死对决里插手,他就视为钓海楼在挑衅齐国的大国威严。

他要亲自赴海,教一教钓海楼规矩。

那人一动,几乎可以视为国战发生。

倘若齐国方面真的以此为由头——一个腰悬四品青牌、得爵青羊镇男的大齐天骄,也勉强能算得上师出有名。

钓海楼如何能接得下?

齐国东域霸主的地位,可不是谁吹捧出来的。倒在齐国兵锋下的国家、宗门,数也难数清了!

辜怀信对季少卿大发雷霆,是因为他的行径实在有失度量,对于其人以后的发展非常不利。人们绝不会信服一个偏激狭隘的领袖,他因此教训季少卿。

但他确实也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惊动那人出声。

以至于这场年轻人之间的生死对决,真的对双方都有了生死的残酷性!

而他,无法不承认!

辜怀信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道:“少卿是我最看重的弟子。”

徐向挽道:“他如果拒绝邀战,没人能强迫他。若是谁想行刺杀事,更是得把命留在弦月岛。这点底气,咱们是有的。”

徐向挽……或者说危寻的意思很明显,季少卿要对他自己的行为负责。

所谓一人做事一人当,相似的意思,季少卿自己也对辜怀信表示过。但那更多是气话。真遇到生死危机,他怎么可能不提辜怀信的名字,辜怀信又怎么可能不管他?

“况且。”徐向挽又道:“我看少卿赢面不小。那人为此张目,说不得便要被扇在脸上。”

辜怀信当然知道,季少卿的赢面不但不小,反而极大。不然季少卿又不是蠢货,怎会答应对决生死?他不满的原因,在于他不想自己的亲传弟子冒任何风险。毕竟姜望是难得的天骄,且刚刚在迷界证明了杀伐能力。季少卿赢面虽大,却也不是没有输的可能。

只是,他突然想到。

哪怕季少卿的的确确主动针对了姜望,并且导致了竹碧琼苦熬至死,只要他不答应挑战,姜望依然拿他没有任何办法。这就是东道主的优势,是钓海楼雄踞近海群岛的威风。

那个名为姜望的少年,是不是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抛开其它,绝口不提天涯台上的事情,只以求道之名,邀战生死?

在极端的愤怒与仇恨之下,还能保持如此清晰的判断,这是多么优异的心性!

于此战中,更重要的是……

其人到底是何来的底气呢?

“姜望的第一门神通是三昧真火,其它两门神通呢?”辜怀信问道:“是什么?”

徐向挽摇了摇头:“我跟你知道的消息差不多。这少年藏得很深,他的第二门神通从未显露人前,第三门神通更是刚摘下不久,谁又能知?”

辜怀信想,楼主在迷界曾以姜望为棋,或许洞见过姜望的战斗,了解他的第二神通是什么。但……如楼主那等人物,绝对不屑于为一个小辈的对决“通风报信”。

而且迷界那种地方,即便是衍道境界,也未必就能洞彻一切。毕竟楼主那时候在谋划大事,不可能在迷界动用太多力量,叫海族强者察觉。

他看着对面盘坐的徐向挽,在心里问道:“徐向挽啊,这事情跟你有关吗?这是你的反击吗?”

但嘴上却只道:“还下么?”

“当然。”徐向挽又摸出一颗棋子:“如果你还想继续,棋当然要下完。有始有终嘛。”

他们之间的棋,已经下太久了。

在徐向挽的长考中,辜怀信面无表情道:“虽说少卿自作自受,才落得在自家地盘上与人赌斗生死的局面。但这毕竟,也算是我的牺牲。”

宗门迫于齐国的压力,阻止辜怀信为自己的亲传弟子兜底,这自然能算得上牺牲。

徐向挽认认真真将棋子落下,才道:“天涯台上发生的事情,就停在天涯台,不再计较。”

也就是说,辜怀信派系不必再为天涯台上的事情割肉。

辜怀信点点头,应了一子。

这一步,又把徐向挽逼至死角。

徐向挽冥思苦想一阵,忍不住将棋子摩挲了又摩挲,没话找话般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辜怀信也看着棋局,随口道:“下血本,准备留魂手段、还命宝物。公平我给他们。但就算是生死对决,总不至于死后还不准人救。”

将死人救活,更改生死,逆转命途,已是超越真人能力范畴的事情。无怪乎辜怀信也要说是“下血本”。

徐向挽摇了摇头:“少卿未必会输。”

他对季少卿的实力是有认知的,因而觉得,辜怀信不必要太下血本。

辜怀信面无表情:“他的输赢,是他的事情。给他留条后路,是他师父的事情。”

(本章完)

第944章 水随天去秋无际

钓海楼宗门驻地前。

季少卿左右看了看,笑道:“此地施展不开,咱们移步天涯台,如何?”

说实话,他之所以不愿就在这里开战,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不想让陈治涛再出风头。

他们在这里打生打死,陈治涛一手控场,将战斗余波牢牢压制——虽然谁都知道神临境的陈治涛比他们强,但这样赤裸裸地对比下来,实在也令他们太黯淡了些。

其次就是,可以再拖延一点时间,让自家师父知道这件事。如果赢了,那就皆大欢喜。如果不小心输了……颜面什么的也就顾不得了。

他答应姜望的生死挑战,一来是却不过名声、颜面,不得不应战,二来自己也想踩着姜望的名声,更上一层声势,那么自然是在天涯台决战,更引人注目。

而姜望只道:“便去天涯台。”

他更没有什么意见。竹碧琼就是在天涯台接受审判,也是在天涯台苦熬了最后的生命。以天涯台始,当以天涯台终。

姜望与季少卿生死对决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怀岛,并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近海群岛蔓延。

一个是新立的海勋榜副榜第一,一个是在近海群岛声名远扬的钓海楼天骄。

他们都很年轻,都极具未来。

都是神通内府修士,一个三府,一个五府。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他们一个是齐人,一个是钓海楼修士。

在某种程度上,这场对决,几乎可以看做齐国与钓海楼争夺海上霸权的一个缩影。

当它公诸于众,也因而赋予了这场决斗更多的意义。

或明或暗,无数的目光聚焦天涯台。

天涯台上,两人分立。

所有的观战者,都留在天涯台之外。浮空也好,守在台阶那里也好,远远用秘法观察也好,总之不能踏上天涯台、

那些驻扎此地的黑胄甲士也已经撤离,这是重玄胜提出要求,他担心有任何影响对决公平性的因素存在。万一有哪个黑胄甲士,甘冒大不韪,在决战中不顾一切出手袭击,事后便将其千刀万剐,也已是晚了。

在钓海楼的地盘上,他们也只能求一个尽量的公平。

钓海楼大师兄陈治涛,和大齐华英宫主姜无忧,共同作为这起对决的公证者。

他们各自检查过决战场地——主要是姜无忧检查。而后彼此对视一眼,确认对方都对此次决斗的场地没有异议。

于是陈治涛道:“修行求索,赴难逆命,此诚多艰也。今有季少卿、姜望,道途见歧,约战高下。陈治涛与诸位共同见证,胜负自求,生死无怨!”

无论私下里是因为什么,又有多大的矛盾。至少在现在,人族团结起来共抗海族是共识,钓海楼和齐国都没有把矛盾摆在桌面上的打算。

因而这场决斗的名义,是“道途见歧”——两人在修行理念上,有了无法调和的分歧,于是相约决战,以生死论证对错。

这也是陈治涛和姜无忧作为公证的原因,他们的身份地位足够,而比他们辈分更高的人,并不合适出场。

姜无忧接着道:“此战既分胜负,亦分生死。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插手此战,否则就是与钓海楼为敌,更是与我大齐为敌!”

她对着天涯台上的两人微微颔首,道:“请!”

对面高空的陈治涛亦在同时,做出相同动作。

生死决斗的古礼非常繁琐,他们已经尽量简洁。

之所以如此正式,是为了让这场决斗更具仪式感,也更有说服力。

季少卿站在天涯台西面,背依怀岛。

姜望站在天涯台东面,背对沧海。

两人之间,什么也没有。

天涯台上,只有一览无遗的彼此。

在季少卿的眼神里,姜望看到了揶揄、快意。那或许是一种伪装,只是为激怒姜望而伪装出来的情绪。

但是不重要了。

在姜望的眼神里,季少卿什么也没有看到。

杀意藏心,剑意藏鞘。

在姜无忧和陈治涛宣布开始之后的同一时间,双方都动了。

焰雀群起,鸣啸不断。

姜望仍以八音焚海起手,火海与音潮迅速蔓延,瞬间铺满天涯台。

而季少卿身后,骤然升起一轮新月!

姜望天一亮就往钓海楼宗门驻地去邀战,此时还是青天白日。

但明月升起,至少在天涯台上空,白日已夜。

那是一轮皎洁的弯月,悬于高空,霜华泠泠,但并无月光落下,仿佛月光只在月亮中。又好像,这轮弯月不在此界。

然而在它出现的瞬间,肆虐天涯台的火海,已立时下降了一个烈度。

这是恐怖的压制!

神通,上弦月!

其中一个效果是增强水法,压制其余五行元力。

听起来似乎普通,实则却很强大。

因为它压制的幅度非常可观,甲等上品的火行道术,在上弦月的影响下,最多只能有乙等上品的威能。

而它增强的幅度……

季少卿在新月初升的同时便一抬手,咆哮的水行元力奔腾为龙形。

被月光一照,立时又涌出一条水龙。

水龙啸吟,驾驭怒潮,霎时将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火海扑灭。

而龙吟四起,与八音焚海里的音潮相撞,同样将其吞没。

音杀之术虽则不受上弦月压制,但发出啸鸣的焰雀却被压得死死的。

月高悬,浪咆哮。霜寒千里,冷秋无际。

正是甲等中品道术,水龙吟!

号称“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本身亦是强力范围道术,是钓海楼秘库里最强的内府层次道术之一(甲等中品),以威能而言,几乎堪比甲等上品道术。

但相较于姜望自创、因而可以提前掌握的八音焚海,毕竟还是稍弱一些的。

可在此时,在上弦月高悬的时候,水龙吟却轻易就将八音焚海扑灭,刹那换了主场!

天涯台上,已是水的世界。适才的火海音潮,仿佛是幻觉一般。

姜望单手按出一团三昧真火,正正迎上其中一条水龙的龙头,将其从头至尾焚尽。

而后凌空踏步,踩碎青云印记,落于另一条水龙身后,直接欺近季少卿。

季少卿已经旁观过包嵩与姜望的战斗,对姜望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这即是交锋前的优势所在。

真正懂得战斗的人,绝不会放过任何优势。

所以季少卿直接跳过试探,一个照面就动用神通,逼得姜望也不得不离开试探阶段,以神通相对。

这当然是正确的打法。姜望对他的了解只是道听途说,而他占着主场之便,在姜望逼出他之前,已经亲眼见过姜望的战斗。

虽则那场战斗结束得很快,但真正的高手,自然能够得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与之相对的是,姜望直接跳过了远程相对的交锋,选择在近身的方寸之间对决生死。

他越过水龙吟的同时,也把一个问题砸给了季少卿——你不是已经旁观过我的战斗吗?在方寸之间,生死决于瞬息,你还敢不敢,相信你的判断!

……

……

Ps:“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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