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4章 书(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7)

一夜醒来,风雪漫天。

黄女宫内,茶香袅袅。

邵勋靠在坐榻背上,看着山宜男,道:“你若闲着无事,可写一本书。”

羊献容正在煮茶,闻言看了邵勋一眼。

邵勋朝她笑了笑,仿佛在说我才刚刚确定你外甥女肚里没孩子,还没来得及欺负她。

羊献容又转过身去煮茶。

邵勋满足无比。

他记得第一次在广成宫喝茶时,羊献容“咬牙切齿”说除了长辈外,她第一次为外人煮茶。

壮哉!

“陛下要写什么书?”山宜男低着头,轻声问道。

“不用多正经,撷录一些逸事即可,写完后朕令书局刊印。”

“江南逸事吗?”

邵勋想了想,道:“可也。不过,朕这里也有一些逸事。”

山宜男好奇地看向他。

羊献容将煮好的茶水端了过来,三人各一杯。

邵勋从袖中取出那张字据,放在案上,开始讲起了他和女儿之间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商业票据交易的故事。

山宜男一边听,一边看着那张字据。

产于广州的蜜香纸,又称“沉香纸”,带着股淡淡的清香。

颜色微褐,带点纹路,质地坚韧,不易损坏,确实是立字据的好物。

但听着听着,她的思绪就转移到了故事本身上面。

到了最后,她轻启樱唇,道:“陛下将此物称为——”

“商票。”

“若想得钱,岂非要问陛下拿?”

“和朕没关系。”邵勋起身找了一下笔墨,拿过来后磨了会,然后提笔蘸了蘸,道:“符宝将此商票转给了朕,朕等到明年四月持票至洛阳坊市。刘孝将钱给坊市,坊市再给朕,这笔账就算清了,刘孝就可以在坊市做买卖。”

说完,他在商票背后写了一行字,道:“朕现在转给你了,唔,还缺个印信,朕稍后让人来盖。”

他将商票推到山宜男面前,道:“你明年四月持此票至坊市,这钱就是你的,与朕无关,只是刘孝付钱给你而已。”

说白了,这就是刘孝以及他代表的上党刘氏家族开出的私人商票,约定了付款日期和金额。

持票人可以转让,但这属于提前兑现,相当于你把未来的钱拿到现在来用了,总要付出点什么,所以需要折价转让,这叫“贴现”。

商票背后手书的转让文字称为“背书”。

邵勋将这些名词仔细解释给山宜男听,并确保她理解了,因为要写到小故事集里面的,不能出现偏差。

解释完后,他又想讲一讲商票的起源,但觉得不好解释故事背景,遂作罢。

后世金融业的很多工具,其实都是漫长的历史中一步步发展来的。

商票出现在欧洲中世纪。

因为贵金属短缺,那会意大利地区出现了一种叫“银行里拉”的货币,同样没有实物,只是人为规定的记账货币。

商人们聚在一起以这种货币进行贸易,结束后肯定有人进账有人出账,这个时候便有人开出付款凭据,第二年再度在同一地点进行集中贸易时,先清一波旧账,然后再开始新的生意。

也就是说,这份付款凭据的还款期限是一年。

凭什么让人相信你一年后会付款而不是赖账跑路?其实说白了,做生意的永远是那些家族,比如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开的票据,别人就会认,因为他们家族经久不衰,实力雄厚,不愁不付钱。

商票是博览会集中交易模式衍生出来的配套金融服务工具,能解决很大一部分因为贵金属匮乏导致的货币短缺、资金周转难题,极大利好于商业。

不排除因为商票遗失、涂改等原因产生的纠纷,但什么事没有坏处呢?总体利大于弊就行了。

即便出现纠纷,也是两个家族(开票人、持票人)之间的事情,和政府、朝廷无关。

这就是一个有关信用的东西,考验的是开票人讲不讲信用,如果不讲,以后自然没人敢接他的商票,如果讲信用,他也可以获得现实的好处。

“妾在建邺时便知道坊市。”山宜男愣了一会后,说道:“听闻商户互相买卖,还盖一个印?”

“正是,只是商徒求个安慰罢了。”邵勋说道:“两相买卖,坊市衙门本不管,只收税钱而已。兴许他们觉得衙门盖个印,这笔买卖就不能毁约了,于是便让市令盖章,看起来似花一般,故又称‘印花’。坊市盖章少少收一些钱,此钱称为‘印花税’。”

商业票据、贴现、背书都是非常古老的东西,印花税晚一些,大概在17世纪上半叶(明朝天启年间)出现在阿姆斯特丹的博览会及股票交易所。

其实都是集中交易的商业模式这条线衍生出来的。

解决货币匮乏难题,邵勋只想出了这一种办法。

如果今后哪个朝代发行纸钞,他也有功劳,因为预热过了,让市场对商票有了最基本的一点接受度。

接受了商票,那么对朝廷发行的纸钞也就没那么抗拒了——纸钞,其实可以从“国库兑换券”之类的名目开始,锚定实物,事实上日元最开始就叫“兑换券”,只不过后来老百姓适应后,改成不能兑换了,变成了纯信用货币。

邵勋略略讲了讲“民部兑换券”(锚定布匹)、“少府兑换券”(锚定盐)、“司农寺兑换券”(锚定粮食)这类与纸币差异不大的东西。

但没准备发行,因为他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只能先尽量推广一些概念,改造这个时代的商业模式,丰富这个时代的金融知识。

许多东西,终究还是要与生产力相匹配才行。

山宜男听完后,多看了邵勋几眼,问道:“陛下可要为书赐名?”

邵勋刚想说不要,又顿住了,随后说道:“就叫《世说新语》吧。”

山宜男起来走到一处,取来纸笔,然后跪坐而下,开始书写。

邵勋悠然品茗,看着美人奋笔疾书。

这女人挺特别的,一点强势的感觉都没有嘛,难道被羊献容调教好了。

羊献容正在看邵勋,见他目光总在外甥女身上打转,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就在此时,山宜男已将小故事写完,递给邵勋。

邵勋接过一看——

“景福公主持蜜香纸谒帝,言上党刘氏负龙币十八枚,期明年四月兑于洛阳坊市。”

“帝览券笑曰:‘以白金十七铤易此券,可乎?’”

“公主蹙眉曰:‘何减其一?’”

“帝抚髯曰:‘市易之道,折冲樽俎耳。’”

“公主顿足再三,终诺。遂命少府左藏令取银饼列于竹筥,皎皎若雪。公主令家臣钤印于券,朱纹粲然。”

“帝谓左右曰:‘此券可再转质,利市多矣。’少府诸吏垂首忍笑,唯见日影斜移,满室金辉中犹浮铜臭。”

邵勋看完脸一黑,道:“最后一句删掉。”

山宜男垂首应是。

“朕讲的商票、贴现、背书加进去。”邵勋又道:“重新写。”

说完,起身来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的皑皑白雪。

羊献容走了过来,轻声道:“你现在越来越不是人了。”

邵勋哑然。

“临沂伯将休书送过来了,你要不要?”羊献容问道。

邵勋想说不要,但看了眼羊献容后,心一软,道:“要。”

羊献容脸色稍霁。

邵勋轻轻搂着她,道:“只要你高兴,我都听。”

“那就把我外甥女放了。”羊献容说道。

邵勋看向她,道:“我这一辈子东征西讨,忧心国事,不残民以逞,不盘剥聚敛,就这点嗜好……”

羊献容也心软了,道:“罢了,你与胡人何异?”

邵勋嘿嘿一笑,道:“我是打胡人的。”

羊献容瞪了她一眼,自去外间准备点心了。

邵勋又回到了案几旁。

片刻之后,山宜男重写了一份,邵勋看了看,发现差不多把细节都写清楚了,便点了点头,道:“可。”

山宜男嗯了一声。

“这几日都和你姨母住在一起?”邵勋问道。

“是。”

“睡得好吗?”

山宜男抬起头看向邵勋,又嗯了一声。

“朕实难相信,便是你操持大局,与朕相抗这么多年。”邵勋感慨道:“累不累?”

山宜男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无需紧张。”邵勋笑道:“朕筹谋大局,都觉得诸事繁杂,你居然能坚持这么久,委实让朕惊讶。你姨母说了一些你的事,其实何必呢?来!”

邵勋站起身,将手伸了出去。

山宜男迟疑片刻,将手递了过去。

邵勋牵着她的手,来到门外的廊下,道:“建邺风雪,可有这么大?”

山宜男摇了摇头。雪花落在皮裘之上,晶莹剔透。

邵勋轻轻拂去她秀发上的残雪,道:“如果不喜欢写《世说新语》,那就算了,朕找别人写。”

山宜男看着从廊上垂下的冰棱,道:“陛下无需如此,妾本来就喜欢做这些事。”

邵勋抬头望去,伸手折下了两根,在手中轻敲了一下,然后递了一根给山宜男。

山宜男惊讶地接过,然后轻轻敲了一下邵勋手中的冰棱,发出一声轻响。

邵勋回敲了一下。

山宜男嘴角微笑,又回敲了一下。

“像三岁稚童一般。”羊献容走了过来,不屑道。

“你姨母给你准备了柿饼,朕都没吃过呢。”邵勋拉着山宜男进了屋里坐下。

山宜男坐在羊献容身旁心中有些欢喜。

“比刚来时好多了,那会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羊献容看了看外甥女,叹道。

“你这里如此闲适,宜男自然舒心了。”邵勋笑道。

“军国大事尽皆压在身上的感觉,我当年也经历过……”羊献容仿佛想起了什么,微微发怔。

“你当年若成功扶太子登基,会怎样对我?”邵勋好奇道。

“一脚把你这色欲熏心之辈踢开。”羊献容瞟了他一眼,说道。

“那我就渡江南下,为宜男效力。”邵勋说道。

“呵呵。”羊献容冷笑一声,道:“去了江东,王敦、王导弄死你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你连苏峻的地位都不如。”

“何至于此。”邵勋摇头道。

羊献容看了眼山宜男,道:“你会不会杀了这乱臣贼子?”

邵勋一听,笑得乐不可支。

山宜男低下头,轻声道:“若建立功勋,妾或许会让他镇守寿春或淮阴。山氏人丁寥落,需要统军将才。江南士人也没几个愿意整顿江北流民。另外,琅琊王氏终究需要有人来制衡。”

此言一出,邵勋又认真地看了山宜男一眼,这个女人并不像方才表现得那般“幼稚”、“童心”。

“他脑生反骨,说不定哪天给你来场邵勋之乱。”羊献容说道。

“只要守好渡口,寿春、淮阴乱了无妨的。”山宜男说道:“江北流民军不是一条心,地方大族也不会供给粮草、军械,最终难以为继,怕是只能北奔刘汉。”

“去了江南,真的难有出头之日。”邵勋拿起一个柿饼,轻嚼慢咽,然后笑道:“届时怕是真的只能死心塌地为山皇后效力了。”

“你会么?”羊献容说道:“你当年跪在我裙下时在想什么?宜男若信你才瞎了眼。”

山宜男惊讶地看了邵勋一眼。

邵勋老脸一红道:“你总把我往坏处想。”

“你胆大包天,世所罕见。”羊献容才不信这个,最近二十年她皇后礼服都不知道被扯烂多少次了。

“罢了。”邵勋故意叹了口气,起身道:“长秋你今日火气太大,我退避三舍。”

说完,又看向山宜男道:“别累着了,多陪陪你姨母,我欠她的。”

羊献容神色一动,没说什么。

邵勋很快离开了黄女宫,他要准备第一场清谈了。

(本章完)

第1255章 给我卷起来!

清谈地点在沙海,不过却不在汴梁宫范围内,而是西南方的一个宅院中。

此院属少府,算是一个小型货栈,这会已经清理出来了,作为清谈场所。

和去年一样,邵勋身边的人没换,还是阎氏、李氏作陪。

入场之前,邵勋先兴致勃勃地参观了一个有八面帆的风车——卧式风车。

只可惜还处于建造状态,进度堪忧,根本动不了,顿时有些意兴阑珊。

“一年了……”邵勋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羊贲,伸出两根手指,道:“还有两年。”

“是。”羊贲连声应道。

邵勋拍了拍他肩膀,道:“无需紧张,朕只是提醒一下。听闻那队胡姬中已经有四人怀了孩儿?”

羊贲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你还是个少年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邵勋赞叹道。

“只是不要误了正事。”邵勋说道:“今日北风呼啸,若风车已建好,能磨面否?”

羊贲想了想,道:“或可。”

邵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这小子信心不是很足。

风车与水车有些原理是相通的。

金谷园中为什么建那么多湖池且互相连通?

一是为了观景、养鱼、养水生植物,二是为了避免极端情况——比如突发大水,流速过快,或者干旱枯水等。

这些湖池中的水通过开凿的渠道流下去驱动水力磨坊舂米,渠道在水力机械发展史上有个专业名词:动力渠。

湖池有蓄水功能,人为调节了上游来水流量不一、流速不一等不利因素,还能拦截泥沙,使得动力渠中流速尽量恒定,维持机器正常运转。

但风力不好蓄积,如何调速是个问题,这需要传动机构。

当然,没有传动也不是就不能用了,还可以通过调整风帆的受力面积、角度,采用增大机械摩擦用的“刹车”以及调整配重来实现,方法很多。

邵勋只想出了调整风帆这一条,但他没说出来,想看看小伙子怎么解决。

不过,他还是敲打了一下羊贲,只听他道:“古来朝廷多打击豪强私设水车,截水自肥,故此物颇多限制,难以推行整个天下。然风车不同,朕寄予厚望,汝多上点心,朕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羊贲脸色有点惨白,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身体虚了。

邵勋很快上车离去。

羊献容、山宜男一左一右,坐在他的对面。

羊羊脸色不是很好,从车窗缝隙中盯着羊贲看了又看。

山宜男则若有所思,好像在思考这个故事值不值得上《世说新语》,她觉得挺好笑的。笑点不在风车上,而在羊氏少年耽于女色,亏空身体,不过那事又痛苦又没意思,怎么那么多人都想要?

山宜男还没想好,邵勋却直接说道:“宜男可将这个故事写进去。”

说完,他讲了讲来龙去脉,然后才下车。

二女则戴上帷帽,遮住面容,自侧门入内,坐在屏风后。

有宫人拿来笔墨纸砚。

羊献容嗤笑一声道:“这本书才两桩逸事,全是关于他的。”

“我写了几个江南逸事。”山宜男说道。

“写的谁?”

“一个是早年渡江时的旧事,曰‘禁脔’,一个是看杀卫玠,还有一个是……”

羊献容正待说些什么,前方已响起丝竹声。

******

李氏坐在右侧,看着左边的天子及嫂嫂阎氏。

她总觉得两人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

没有丝毫凭据,就是感觉,因为他们两人之间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也没法解释这种感觉,粗略说起来,嫂嫂似乎想极力掩饰什么,但过犹不及,好像心虚一般。

简而言之,掩饰过头了!

“罽都收到了吧?”邵勋扫视一圈众人,笑问道。

“谢陛下赏赐,仆昨日便已让人制成中衣穿上了。”华迎之说道。

邵勋一惊,这么勇?

“如何?”他问道。

“有点扎人。”华迎之说道。

邵勋听了微微一笑,道:“毛短而粗硬,自是扎人。不能当里衣穿,得穿外面。”

“陛下所言极是,仆今日便将其穿在绸衣上,好多了。”华迎之说道。

“足温否?”

“衣之和煦如春。”

“善。”邵勋说道:“不过,而今罽价腾贵,却不能走入千家万户,诸君可能教我?”

“陛下,此事易耳。汉时一罽十余万钱,而今花罽五万、白罽二万、杂罽不足万。昨日仆特意去帛练行问价,花罽只要两三万了,白罽也不过万钱。若织更多的罽出来,则价愈廉,假以时日,一罽千钱、数百钱寻常事也。”

“言之有理。”邵勋轻轻点头,然后又道:“然织罽之人不多,唯晋阳、邺城、洛阳有少许,大头还是少府所售,如之奈何?”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明白就傻了。

华迎之立刻说道:“陛下,仆明日便动身回平原,定说服族人兴办织罽作坊。”

邵勋立刻转头看向受邀而来的司农丞仆固承恩,道:“仆固卿,平原华氏要织罽,你家可有羊毛出售?”

“应是有的。”仆固承恩说道:“前番收到兄长书信,还在询问中原有人购羊毛否?不独羊毛(绵羊毛),羊绒(山羊绒,产量较少)、驼毛亦有。”

“哦?还有驼毛?”邵勋问道。

“自是有的,比羊毛长多了。”仆固承恩说道。

“此乃好物。”邵勋说道。

据他了解,骆驼毛有内层细毛和外层粗毛两种,整体比羊毛保暖,因为骆驼的生存环境更恶劣、更冷。

而且毛纤维长度比羊毛长多了,更耐磨,唯一的缺点就是产量较少,毕竟每个部落都有牛羊马,但并非都有骆驼。纵有,也不多,没那个需求。

“此物怕是要到库结沙去找寻了。”邵勋说道:“朕闻有些部落凑不足马胯革贡品,需以牛羊相易,甚苦之。今后或可以驼绒、驼毛冲抵。”

“陛下圣明。”仆固承恩道。

邵勋哈哈一笑,举起酒杯,道:“都给朕办工坊,而今罽贵着呢,织出一匹便能赚大钱。若动手慢了,罽价下去,可就赚不了多少了。”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

刘邦时代把罽当做高级奢侈品,便是到了东汉时期,仍然很贵,非公侯不能用。

魏晋时期也不便宜,魏文帝还将其作为贵重物品赏赐给“大魏吴王世子”。

大梁朝比两汉魏晋便宜了不少,但一匹以万钱为单位仍然谈不上是什么大众商品。

如果一拥而上扩产能,罽价会慢慢回落,搞不好还要崩,但前期入场的家族还是能够赚不少的,动作慢的可能就没什么赚头了,回本年限会比较长,只能靠走量来慢慢收回成本。

这其实就是邵勋的目的。

本来就是大众消费品,不该成为公侯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飞入寻常百姓家,比传统的绵衣御寒效果还好,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这种草原提供原材料,中原加工销售的模式也不是没有副作用。

最主要的是你以后很可能想不买草原羊毛都不行。

草原酋长:“什么?你不买羊毛了?我跟你拼了,开战!”

听起来像是玩笑,但历史上并非没有类似案例。

邵勋就记得中唐时为了平定藩镇叛乱,唐廷向回鹘买马,数量很大,要得很急给的价格也很不错,一匹马的价格在绢二十至四十匹之间浮动,平均超过三十匹绢。

因为战争频繁,马匹又是消耗品,需求很大,回鹘人便在好马中夹杂瘦马、病马,唐廷也忍了,高峰时一年花四百万匹绢买马。

但战争告一段落后,不需要那么多马了,这项交易成了一个负担,由之前的互惠互利变成了回鹘单方面获利。而且他们所售马匹中瘦马、病马的比例越来越高,且价钱还不能降,让唐廷十分苦恼。

而因为藩镇随时可能再度举起反旗,加上担心不买马后逼反回鹘,于是这项交易又持续了不少年,直到局势相对稳定后才停止。

邵勋想到后世搞不好有草原胡酋发动“羊毛战争”就忍俊不禁,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谁说得准呢。

但这事还是得推广下去。

连相关产业都没有,技术怎么可能进步呢?

就像之前邵勋问羊贲风很大的时候,风车能够正常运转,其实他想问的是你会不会搞齿轮传动结构?

羊贲肯定不会。

但如果风车大行其道,保不齐哪天就有了。

所有的技术进步,一定是和需求、和产业相关的。

只有需求达到一定程度,产业达到一定规模,技术才能稳定地发展、迭代、改进并传承下去——传承也非常重要,因为只有使用广泛了,掌握的人多了,才不会因社会动乱而失传,导致后人再重复发明。

说不定哪天就有人搞出齿轮传动了呢?

使用齿轮传动几十年、上百年后,说不定就有人会画渐开线了呢?

******

酒过三巡之后,场中不少人的情绪已经较为激昂,甚至大着舌头说话。

当然,这不算什么事。此时官员、士人的很多言行,放到明清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君前失仪”,即便他们清醒时的言行也多有“失仪”。

皇权不够大社会风气中对皇权没有太多敬畏。

也幸好没人醉醺醺地跑上来,然后拍着龙椅说“此座可惜了”。

邵勋也不是什么特别严肃古板的人,兴之所至,便下去与众人饮酒,然后盘腿坐在毡毯上,与几个打算南下的士人交谈。

其一便是沛郡刘耽之子刘惔。

刘惔的两个妹妹都在齐王府,一为妃,一为夫人,他算是金刀的舅哥。

此刻正在侃侃而谈:“我闻陛下清谈盛举,本以为是美事,便从沛郡赶来,然大失所望,谈来谈去都是俗务未见陛下清谈本领。”

邵勋不以为意,笑道:“以你观之,朕清谈本领如何?”

“稍胜晋惠帝之流。”刘惔转了转麈尾,说道。

邵勋大笑,又问道:“我闻胜于清谈者多无鸿篇巨著,往往一语惊人,互相吹捧,便得名誉。真长以为如此出名者有真才实学否?”

“虽无鸿篇巨著,然见识广博,其才亦不差。”刘惔说道。

“真长手中所摇者乃犀柄麈尾,然可知犀角产于何处?”邵勋问道。

刘惔哑然。

“君需一睹犀牛,方能见闻广博。”邵勋说道。

刘惔再也不转麈尾了,酒意也有些退去。

邵勋突然笑了,拍了拍刘惔,道:“适才相戏耳。”

刘惔松了一口气。

“若无朕,卿辈哪得坐谈?犀柄麈尾亦转不得。”说到这里,邵勋话锋一转,道:“犀角终究无甚用处,然与犀角相伴者,颇多利国利民之物,其一曰‘糖’。”

“真长若能南下建庄园种扶南甘蔗,榨出糖再运回北地,让更多人吃上糖,千家万户称颂,岂不美哉?”

“你等亦是,或可结伴南下。若有产出,朕便是为你等单独开一个糖市,劝全天下人来买,又有何不可?”

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几人。

“陛下所言甚是,是要南下看看。”

“为万民谋福祉,理所应当。”

“仆遵命。”

“不消陛下提醒,仆也要南下种甘蔗。”

几人纷纷说道。

邵勋面露笑容,朝他们敬了一杯酒,转身离去。

“你吓唬他们干嘛?”羊献容捂嘴笑道。

“不踹他们一脚,他们愿意花大价钱去交州吗?”邵勋说道。

“扬州、江州都有犀牛,无需去交州。”山宜男轻声道。

“就你聪明。”邵勋瞪了她一眼。

说完,又解释了一句:“近日南下者愈多,连年都不及过了,朕担心他们去江南后只抢占稻田,其他都看不上,故出言相逼。再者,有些世家子浑浑噩噩,终日逞嘴上功夫,虚度光阴,朕想将他们引上正途。羊贲便是一例,刘真长若改不了臭毛病,我看他这辈子也完了。”

“刘真长还是齐王妻族,你也够狠心的。”羊献容又道。

“那又如何?”邵勋说道:“世家子生在福中不知福。朕就希望他们要么治产业,要么研习经典,要么做机巧之物,以后会时不时提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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