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神与神庙

满月之森。

这片丛林像是一座阴暗的监牢,参天巨木到处都是,硕大繁茂的树冠将天空遮挡得密不透风,行走在其中有的时候连白天与黑夜都分不清。

而且这片监牢还并不安全,阴暗里到处都隐藏着可怕的丛林杀手,猎杀着经过这里的一切,连赫尔法斯也时时刻刻紧绷着心弦显得小心翼翼。

这里的每个存在都是猎手。

同时,也是猎物。

赫尔法斯不知道走了多久,准确地来说是不知道在里面迷路了多久。

他感觉身心俱疲,头晕目眩,就好像行走在炼狱之中。

丛林的湿气涌来。

明明十分潮湿,但是却又燥热得犹如火炉。

他甚至有种自己在发臭,在腐烂的感觉。

“哈……”

“呼……呼……呼……呼……”

赫尔法斯佝偻着身体,不断地喘着气。

透过破掉的衣服可以看到其身上的一道道伤口和结痂,哪怕已经初步愈合,至少没有血肉外翻,但是看上去依旧十分地骇人。

那是一次和怪异的战斗,对方在他的身上留下的。

说是战斗,实际上有些自我安慰了。

黑暗里。

他甚至连对方的模样都没有看清,只看到一只可怕的利爪从天空伸下想要将他抓住,当时他哪怕匆忙便召唤出了双相魔虫的虫形态,也还是遭受到重创。

要不是借助着丛林里的狭窄复杂地形逃跑之后,变成树形的双相魔虫紧紧包裹着他的伤口,维持着他的生命。

他估计早就死在了那片丛林里了。

他死里逃生,也终于认清了自己在这片丛林之中的地位,将他从两次封印怪异成功的迷之自信的美梦里给提溜了出来。

能够两次顺利地封印怪异,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强。

而是因为两次都有人给他提供了足够多的信息,让他知道了对方的所有弱点。

走在黑暗里的时候。

当身体变得虚弱,当自身濒临死亡。

人的自信和笃信的许多东西都会变得脆弱无比。

赫尔法斯连走路都没有力气,只是惯性在支撑着,他感觉此刻丛林之中暗影重重什么也看不清,随时都可能有怪物冲出来,轻易地杀死自己。

他一边迷迷糊糊地寻找着出路,一边脑海里各种杂念也不断地涌上心头,抨击着他之前的想法。

“封印怪异,你有那个资格吗?”

“你不过就是个有些运气,意外得到了一种仪式的幸运儿。”

“那些怪异多么可怕,你自己难道没有点数吗?”

“满月之夜的时候,伱难道没有看懂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吗?”

“你还稀里糊涂地到处跑跑走走的,到底想要干什么,你又做成了什么?”

同时,他还在自言自语。

“我并没有想要封印所有的怪异,我只是走一步看一步。”

“我只是想要获得更强的力量。”

“我只是……”

他甚至还学起了农夫的话。

“对,我……我只是不想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模糊。

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因为,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哪里能够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真正想要做的是什么。

当走出丛林的那一刻。

太阳照在他的身上的时候,他直接跪在了地上。

眼睛逐渐的熟悉了光线,当看到远处的平地和河流旁出现了驱赶着龙兽的部落牧人的时候,赫尔法斯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啊!”

他用力弯下腰,揉搓着脸部。

“哈……”

“终于走出来了。”

——

和正在赶着绒龙兽的牧人交换了几只煮熟了的禽蛋,他一边吃着,一边跟着牧人回对方所在的部落。

赫尔法斯看起来有些沧桑,头发他还可以用金部落打造的刀一点点剪短成最好打理的短发,顶多就是看起来像是狗啃的一样,但是起码不会长虫且容易清洗。

但是胡子就有些难了,而且他身上的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看上去和野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再也看不出那种超出这个时代之外的气息了。

现在他算是完美地融入这个时代了。

不过就算这样,牧人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

那一头黑颜色的头发和眼睛,也实在是有些显眼得过头了。

牧人指着他大呼小叫。

“黑发……黑发之人。”

“我听说过你,商人来的时候说起过你的名字。”

“你很厉害,战胜了可怕的怪物。”

“新出现的农夫部落和你的故事我也听说了,说你战胜了人面树,那个毁掉了旧的农夫部落的可怕怪异。”

牧人对赫尔法斯十分尊敬,不仅认出他的时候夸张地大叫连连,甚至连赫尔法斯吃蛋的报酬都不要。

“你做过很多好事,还很厉害,我很佩服你,我请你吃。”

“我当然知道你。”

“要不然,我怎么会直接带你回部落呢?”

赫尔法斯没有想到,不知不觉间自己在这一带龙人部落之间的名声已经这么大了,远在满月之森外的部落都知道自己。

想来,这应该是商人的功劳。

这让他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也被吹嘘得太过了,他似乎也并没有做太多的事情。

尤其是,自己此刻还是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

不过当听到了商人和农夫的消息的时候,赫尔法斯还是非常高兴的。

从那片美丽的油面包农田离开已经过去了半年了,而和商人的分别更是一年前。

他已经非常久没有和两人见过面,一直都在各个大小部落和丛林之间兜兜转转,其中大半时间都耗费在赶路上,追逐着所谓的怪异传闻,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两人最近的状况。

听到熟悉的名字,赫尔法斯连忙追问道:“商人来过你们部落?”

大胡子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就叫做商人,分别的时候对方告诉过赫尔法斯。

不过农夫,还是叫做农夫。

牧人手里挥舞着鞭子,光着膀子手舞足蹈地说着,还一边拿出一些物件给赫尔法斯看。

“商人带着人来过,还带来了很多东西,骨针、纺轮、骨梭都有,还有漂亮的陶碗、陶瓶,上面有着花纹的,我们首领还买了他们的项链。”

“他们在我们这里换走了许多布,还有几头母绒龙兽。”

“他们的东西很好,所以我们也给了他最好的。”

牧人的话很朴实,有着这个时代的人的真挚。

赫尔法斯高兴地说:“看起来一切很顺利,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牧人也佩服:“这么远的路他们也敢过来,真的很厉害。”

这算是最近以来,赫尔法斯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也让他感觉到安慰。

路上。

赫尔法斯发出声音,帮忙一起驱赶着兽群。

不知不觉之间就来到了一座龙人聚集地,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座泥巴糊住的房子,用木头搭建起屋顶。

可以看到女人们聚集在一起,熟练地用着纺轮和腰机,也有人在屋外的火灶前生火做饭。

这是一个很大的部落,人口估计非常接近千人极限了,也是距离满月之森最近的一个部落。

因为擅长织布,也被满月之地的龙人称之为织部落。

因此可以看到部落的人穿着布衣的比例很高,而不是像其他部落一样大多数用兽皮。

赫尔法斯很喜欢这种繁荣的景象,他似乎从这个部落里感觉到了一种特殊的东西。

或许。

这就是文明吧!

行走在部落的房屋之间,赫尔法斯看到了一套晒在外面的圆领贯首衫,于是开口询问那门口的人。

“你这衣服,能够卖给我吗?”

“我用这个换。”

他从压得扁扁的背篓里拿出了一块叠好的龙兽皮,其出自一只凶猛的龙兽身上,对于部落之人来说也非常罕见。

对方没有考虑多久,就很顺利地成交了。

找到了地方清理了一下,又处理包扎了一下伤口,换上了新衣服。

接下来他也没有停下,就习惯性地开始了这么久以来的例常。

赫尔法斯每到一个部落,或者遇见一个人,都会问出那句标志性的话语。

“你们附近有什么怪异,或者听说过什么怪异吗?”

赫尔法斯一直都在收集着关于怪异的资料,他已经记录了好几个布卷轴了,不过这些资料大多数只有一个名字,或者一个代号。

像双相魔虫和人面树那种被完全弄明白特性的怪异,且有部落和人敢于去弄明白它们的特性并且尝试着运用它们所有的超凡力量的人,还是少数的。

每一个被彻底知晓力量和特性的怪异背后都是血淋淋的代价,还有无数的付出以及超越勇气之上的牺牲。

受商人的宣传,赫尔法斯在织部落并没有受到什么排斥,很快就融入其中。

甚至。

部落里的不少人都还特意跑过来看赫尔法斯这个传奇人物,男人、女人、孩子将赫尔法斯围绕得水泄不通,就好像在看着什么珍奇动物一样。

赫尔法斯有些不习惯,但是相比于此,至少比那些一看到自己就远远恐惧地躲开的情况要好多了。

一个人孤单得太久了,他还是想要多听听人的声音,想要和人说一说话。

或许,这也是他到处搜集关于怪异的信息的一部分原因吧!

“怪异,谁敢去多接触那些存在啊!”

“我倒是听说……”

“在东边,最近听说有长着角的怪异出没。”

“……”

部落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有的时候问东答西,话题说着说着就偏了。

除了少数人,大多数人甚至连用语言清楚地表达出一段意思的能力都缺乏,说话还要搭配手势。

要不是赫尔法斯拥有特殊的能力,甚至很难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赫尔法斯并没有得到多少关于怪异的完整信息,大多数也就是谁谁谁曾经看到过什么怪异,听到了什么故事和传闻,其中还真真假假,带着揣测。

赫尔法斯用听心声的方式一听就知道哪些该记录,哪些不用记录。

人群散去,他缓慢地将卷轴合上。

“唉!”

“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连真正见过的都没有几个。”

想来也是,真正碰上怪异还能够活着回来的也没有几个。

最后。

来到这个部落,对于赫尔法斯来说最大的收获和最开心的,竟然是收获了两套新衣服。

除了身上的一套,另外一套还是带花纹的,是用针细细密密地缝上去的。

赫尔法斯当然舍不得穿,把它放在自己背篓的最下面,还用叶子包了起来。

他想起了商人的话。

“人总是希望能够穿得漂亮一些。”

哪怕暂时用不上,他也希望能够有一套好一些衣服。

希望着有一天,自己能够高高兴兴地穿上它,出现在人前。

虽然怪异的信息没有得到,但是这些收获同样让赫尔法斯高兴不已,甚至内心深处还有些隐隐超过。

除了这些之外。

他还可以临时居住在一间屋子里,这应该是他最近以来住过的最好的地方了。

房屋里。

他侧躺在床上,因为害怕碰到背上的伤口。

不过哪怕如此,有床的感觉还是让他感觉到舒适。

他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甚至有种想要这样一觉睡着,一直舒舒服服地睡下去的感觉。

再也不去外面,不去那丛林和荒野奔波,去面对那些可怕的怪异。

不过天黑还早,外面还是大亮。

他起身在房间里兜兜转转,突然间看到了墙上有一幅画,但是仔细去看,发现是一副刻在石头上的图。

“地图?”

“这房子是谁的,画的地图又是哪里?”

赫尔法斯还是很少见到地图的,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清楚地图这种东西究竟有多么珍贵。

他来到了外面,找到了一个人询问。

那部落之人回应道。

“已经没有人了,一个月前就离开了。”

“这是去神庙的图,应该是他们出发的时候准备的。”

赫尔法斯本来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他有些吃惊地回过神来。

“什么?”

“神庙?”

赫尔法斯实际上是第一次听到神这个词,他原本不知道这个读音的音节意思是什么,真正了解其含义是通过那种读取对方内心的能力获得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个词的一瞬间,脑海之中立刻也浮现出了另一个同样含义的词语。

就好像之前,在他脑海里冒出来的其他的各种词汇一样。

赫尔法斯连忙上前问对方:“什么神庙?”

对方说:“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传说,有人在满月之森的深处看到过一座神庙,里面供奉着伟大的神明。”

“每个月,部落里的一些人都会离开部落。”

“而他们之中很多人都会去寻找那座传说之中的神庙,去找那伟大的神明。”

赫尔法斯明白。

说是离开,实际上是驱逐。

因为部落一旦超越千人以上,大批量人口聚集吸引强大怪异到来的可能性也就越高,所以各个部落都在控制着自身部落的人口。

老人,得了病的人,或者因为各种各样其他原因自愿和不自愿离开的人在这个时候都必须离开。

有的开始流浪,就像是之前的商人。

有的重新组建新的部落,就像是现在的农夫部落。

而织部落,还有着另外一种传统。

对方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喋喋不休地和赫尔法斯说着。

“听说神明是无所不能的,连这个世界都是神明创造的。”

“……”

赫尔法斯还是感觉难以置信,他接着问道。

“神?”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对方也有些犹豫:“我是听他们说的。”

赫尔法斯:“神庙在哪里?”

对方说:“满月之森的最深处。”

赫尔法斯张大了嘴巴,他回头远望那片可怕的丛林。

那片刚刚才从中死里逃生的无日之暗。

——

说是想要躺在床上美美地睡一觉,但是到了夜晚赫尔法斯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一个人坐在门口,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发呆。

他一个人说话。

“要去吗?”

“很危险,真的会死的。”

过了一会,他又自言自语。

“死没关系,关键是你到底想干,你想明白了吗,你最后能找到结果吗?”

“要么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呆着,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不好吗?”

“自己到底是谁,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或许是因为路上太疲惫,也太过于辛苦。

或许是因为不论怎么寻找,似乎都只是在原地徘徊,这个世界如此地广袤无垠,而他似乎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出其中一隅。

他似乎都有些忘记了自己收集怪异信息的初衷了,也对自己当初出发的理由感觉到迷茫。

“黑发之人!”

突然间,一个孩子冒出来对着他大喊,似乎想要吓他一跳。

赫尔法斯的思绪被打断,他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孩子调皮。

他伸出手从一旁拿出了一棵油面包果,问孩子:“想吃吗?”

没有想到孩子竟然也拿出了一个:“我也有,才不要你的。”

赫尔法斯:“你也有?”

“哪里来的?”

孩子用理所当然的表情说:“商人之前过来的时候,也带了很多这种果实过来,据说一个农夫部落有很多这种果实。”

赫尔法斯愕然,原来他以为的美食和珍贵的东西,已经变得不再独一无二了。

不过,他没有太过于失落。

他看着孩子手上的油面包果,又比了比自己手上的。

然后。

忍不住笑了。

他突然感觉到了自己带来的一些变化,就在眼前,就如此真真切切地看到。

没有任何轰轰烈烈,也算不上伟大。

只是一个远在其他部落的孩子,吃上了一颗油面包果。

仅此而已。

孩子靠拢了一些,好奇地看着赫尔法斯。

他接着问道:“听说你打败了两个很强大的怪异,是真的吗?”

赫尔法斯说:“不算强大,不过对于我们来说的确是很危险的怪异。”

孩子问起了那怪异是什么样的,有多吓人。

赫尔法斯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就这样,也吸引来了很多部落中的孩子。

而且越来越多,最后屋子前围成乌泱泱一大片。

他们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和怪异对抗,而且这人就在自己面前,一个个惊讶到嘴巴都张得大大的。

但是没有过多久,就有人过来喊他们回去了。

孩子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一边跑,一边跳,还一边说着刚刚听到的内容。

“人面树,长着好多张人脸的怪异,吃人的啊!”

“将人变成干尸再吃。”

“好吓人。”

而赫尔法斯静静地看着他们。

回到屋子里,他抬起头望着那幅刻在墙壁上的地图。

“神明?”

“神庙里的到底是什么,会不会又记录着什么?”

“能够建造神庙的,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会不会和那根柱子有关?”

赫尔法斯注视着地图的每一个细节,可以感受到当初画下它的人很用心,对方应该真的相信神的存在,而且非常强烈地想要去见到神明。

而他或许和当初刻下这幅地图的人有着不同的想法,但是那份想要寻求答案的心情却差不多。

赫尔法斯上前。

一点点地将墙壁上的地图拓印下来,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接下来。

他又要再一次去钻进那黑暗的丛林之中,去面对那些可怕的怪异了。

赫尔法斯并不期待那里能够给自己带来所有,他只期待,自己能够找到一个答案。

哪怕最后找到那座神庙,只是找到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答案。

甚至是在这路上,找到一个让自己走下去的理由也足够了。

(本章完)

第744章 神为什么要满足人的愿望?

赫尔法斯又在丛林里迷路了。

他手里摊开着地图,然而看不到天空也很难辨别方向,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树,好像所有的地方都一个样。

“下一个地方是一条河。”

他沿途做下记号,按照最笨的方法转了好几圈才找对方向。

河流奔涌的声音出现在耳畔,他加快了脚步。

顺着巨木之间的夹缝穿出,林树那绵长的暗影在身旁掠过,他终于看到了白色的亮光出现在树缝间。

奔跑中,他一步跨出。

就看到密集的光斑在清澈的河水上涌动。

洗了一把脸,他又对照了一下地图:“是这里。”

接下来他又在上面画了一个点:“我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

按照地图上看去,这里已经很深入满月之森了。

然而下一个难题又出现了,这条河十分地湍急,要怎么样才能过去呢?

他沿着河流而下,寻找可能存在相对平缓的河段,看看有没有可以渡河的机会。

“哗啦啦啦!”

沿途听不到其他的什么声音,只有河水在涌动,但是这条河十分地宽,赫尔法斯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过河的地方。

天慢慢地暗了下来,这个时候反而是远处树林里的动静吸引了他。

“有光?”

赫尔法斯变得更加小心起来,他在周围审视了很久,才慢慢朝着那光源靠近。

但是随着靠近,那微弱的萤火熄灭了。

“熄了?”

赫尔法斯立刻准备后退,但是此刻他又听到了声音的声音从丛林之中传来。

“哼哼……哼哼哼……”

那很明显是人的声音,哼唱着某种旋律。

悠扬悦耳,伴随着夜林的静谧。

赫尔法斯顺着声音靠近,然后就在一棵树下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

他很奇怪。

这里已经是满月之地丛林的最深处,怪异频频出现,普通龙人是不会到这样危险的地方来的,也走不到这里来。

那是个年轻人,听声音和看上去应该和赫尔法斯差不多大。

他双手靠在脑后,闭着眼睛优哉游哉地靠坐在树上,嘴里咬着一节枝叶,鼻子哼着有节奏的调子。

好像不是处于怪异和猛兽遍地的满月之森,而是在午后田埂边的树荫下一样。

戴着封印物面具的赫尔法斯在这种鬼地方睡觉的时候都恨不得将眼睛睁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惊醒,他不明白对方这是哪里来的底气。

仿佛感觉到了赫尔法斯的靠近,那树下的人睁开了眼睛。

月下。

河边的丛林里,两个陌生人相互对望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对方先开口了:“原来是人啊!”

他嘴巴里咬着东西,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看到来的是赫尔法斯后对方似乎还有些失望。

赫尔法斯问他:“你是谁?”

他淡然地取下了嘴巴上的树枝,对着赫尔法斯说:“我是想要去拜见神明的人,满月之森里有座神庙,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赫尔法斯看了看对方身上的衣服,花纹和质感都让他感觉有些熟悉。

“你是织部落的人?”

对方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确认了对方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赫尔法斯这才靠近了一些,只是对方最少应该比自己要提前一个月出发,怎么现在才走到这。

他也没有问,而是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伱准备怎么渡河,对了,我也想要去那座神庙,应该和你顺路。”

对方指了指河边说:“我有一个木头筏子。”

赫尔法斯很惊喜:“这样的话过河就没有什么问题,我能够顺便借用一下你的筏子吗。”

对方表示无所谓:“你愿意坐的话,明天早上就上来吧!”

赫尔法斯对他的慷慨表示感谢,不得不说对方解决了自己一个很大的麻烦。

赫尔法斯在青年的对方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准备吃点东西,然后休息一下。

而这个时候青年正在摆弄一根插在地上的棍子,好像伸出手拍了拍什么,最后将目光调转向了赫尔法斯。

“喂!”

“你脸上的面具是一个怪异吧,有没有办法让它将自己的嗯……味道……收敛起来。”

“味道,你能够明白吧!”

他比划着手势。

赫尔法斯明白对方说的味道是什么,准确地来说应该称之为气息。

他看着青年,对方竟然也知道怪异会散发出特殊的气息,而且距离过近还能互相感受到。

赫尔法斯立刻收敛了面具散发出来的气息,平时他都是让面具的气息覆盖自己的气息,将自己也伪装成一个怪异的。

而随着赫尔法斯的动作,青年面前的那根棍子亮了起来。

他这才看到了那是什么,也明白了之前自己所看到的亮光究竟来源自哪里。

那是一根削掉了皮的木头长杆,木头杆的一头吊着一个布袋,布袋里面有东西在发光。

仔细看,似乎是一种会发光的虫子。

赫尔法斯立刻说道:“怪异?”

青年没有否认,甚至还和赫尔法斯介绍起了它。

“我叫它胆小精。”

“当没有危险的时候它会发出亮光,这个时候就是安全的,还可以当作灯笼用。”

“而一旦周围出现了危险的怪异,它就会立刻减弱自己的光芒,随着对方靠近甚至还会主动熄灭掉自己的光,生怕对方发现了它。”

他靠近着光源,让光源照亮自己的脸,而视线则看着赫尔法斯。

赫尔法斯这才彻底看清楚对方的脸,他看起来面相看起来很年轻,不知道是不是饿了很久或者在丛林里伸出看不到阳光,脸有些苍白的感觉。

不过话语之间他的精气神似乎还不错,有种悠然自得的感觉。

他对着赫尔法斯说。

“没见过吧!”

“怪异里面竟然也有这种贪生怕死的家伙,感觉就和我们一样,畏惧着那些可怕、强大且未知的家伙。”

赫尔法斯点了点头。

的确是一种非常弱小的怪异,但是这种能力对于人来说却是格外的强大,这可是一个可以在怪异世界保命的东西。

赫尔法斯通过面具也能够感受到一些怪异的气息,不过那仅限于近乎面对面了,而这种怪异很明显是很大范围的感应。

他也终于明白了对方到底是怎么样,才能走到满月之森这么深的地方。

不过既然是怪异,那么就一定有其危险的一面。

赫尔法斯问:“它没有危险吗?”

对方说:“一定不能让它接触到尸体。”

至于为什么不能让它接触到尸体,以及触碰到尸体后会发生些什么,对方却没有细说。

第二天一早上,两个人就出发了。

他们合力将一个木筏抬到了河滩边,然后一点点推入水中,赫尔法斯在后面,淌着水爬上了木筏。

突然间,对方催促着赫尔法斯。

“用力划!”

“快一点,没时间了。”

两个人用力地滑向对岸,筏子被水流冲着不断往下,最终在斜对面的一个位置登陆。

青年抛下木筏跑上了岸,还催促着赫尔法斯赶紧进入林中。

“赶快进来。”

赫尔法斯也跟着一起跑了进去,才刚刚进入林中,后面就传来了一声巨响。

“砰!”

赫尔法斯回头看去,突然看到了水底下一只如同鞭子一样的粗壮触手伸了出来,撕开整条河流。

它狂乱地在水面四处拍打挥舞着,溅起层层水花。

触手擦过木筏,筏子立刻四分五裂。

赫尔法斯凝望间,身后传来了青年的声音:“吓一跳吧!”

赫尔法斯回头看着青年平静得有些出奇的脸,只差一步他们就要被撕碎了,而对方连声音都没有变。

“你知道这里的水底下有东西?”

但是话音刚出,赫尔法斯就明白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对方应该是一直观察着他的布灯笼,感觉到了其变化,发现了有怪异正在悄悄地靠近他们。

他又问:“你不害怕吗?”

青年说:“在这里哪里没有危险,害怕有什么用呢?”

赫尔法斯:“虽然是这样,但是害怕是源自心底最深处的本能,就算明明知道也无法压制下去,你为什么能够表现得这么平静呢。”

青年说:“那你就当我生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吧!”

两个人接着出发。

朝着目的地前进的路上,他们经过了一座水潭,两人在这里取水。

“这里的水没有问题,可以多灌一些,后面用得上。”

他们经过一片沼泽地,青年告诉赫尔法斯。

“这里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可怕怪异,反正不要靠近,离开这片地方远一些。”

赫尔法斯看到了一片挂着果子的树林,青年爬在树上摘取果实,然后熟练地扔下来几颗。

“这种食物可以吃,就是味道不怎么好。”

路上,对方闲庭信步,就好像走在自己的家里一样。

——

夜里。

赫尔法斯借助着那特殊灯笼的光,摊开自己的卷轴和地图,在上面记录下自己沿途看到的几种怪异,虽然不知道它们的特性,但是哪怕只是部分特征也同样值得铭记。

这一点一滴最终汇聚起来,一个怪异的世界也将会展露在赫尔法斯面前。

接下来赫尔法斯又在地图上做着标记,有关于危险、水源和食物地的标记,也有着他们沿途的轨迹。

可以看到他们距离目的地已经越来越靠近了,不过在地图上的目的地并没有画着一座神庙,而是涂抹成一团漆黑。

赫尔法斯也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幅地图画得本来就足够抽象,很多地方也不够精准,赫尔法斯一路走来已经在上面更正过很多次了。

而在赫尔法斯写写画画的时候,龙人青年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目的地所在的方向。

他跪在地上,眼神静静地看着远方。

就好像在祈祷一样。

赫尔法斯结束了忙碌的事情之后,目光看着已经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的青年。

跪了这么久都纹丝不动,也是需要一定意志力的,他突然觉得对方可能是一个非常虔诚的信徒。

“你为什么要去见神明呢,因为你信仰他吗?”

对方听到声音慢慢扭过头来,对着赫尔法斯说:“因为大家都说神明无所不能,祂能够满足人的任何愿望。”

赫尔法斯又问:“我不知道神明是不是无所不能,但是祂为什么要满足人的任何愿望呢?”

“祂无所不能只是祂的事情,与凡人又有何干?”

青年说:“既然祂都那样无所不能了,伸出手帮助一下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赫尔法斯:“如果你拥有很多的粮食,突然有一天许多和你毫不相干且不认识的人来到你的面前,对着你说你。”

“反正有这么多的粮食,给我一些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那个时候你会给吗?”

青年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干涩。

“我大概会将门关上,将他们都拒之门外吧!”

话题突然有些尬住了,场面变得很安静。

赫尔法斯虽然脱口而出地说了出来,但是说完又感觉不太对,就好像亲手戳穿了别人的梦想和执念。

尤其是这条路还没有走到最后,一切的对错都还没有得到论证之前。

于是,他又说了一句。

“我说的也不一定对,因为我只是站在凡人的角度去看待这样的事情,或许神明看待问题的视角是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吧。”

“我们在这里讨论着神明是什么样的,会怎么样去做,或许就像是地上的虫子想象着鸟看到的世界。”

青年慢慢抬起头来,他也问了赫尔法斯一个同样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去神庙呢?”

“我听说过你,拥有着对抗怪异的特殊力量的黑发黑瞳之人,你不是一直在搜索着关于怪异的消息吗?”

“为什么你也会来到这里,想要去见神明?”

赫尔法斯:“你也知道我?”

对方:“金部落的商人来的时候,我听他们说起过你。”

赫尔法斯点了点头,他都有些忘记了对方出发的时候,商人已经来过织部落了。

赫尔法斯:“我有一些问题想要寻找答案,不论是神庙还是神明,我都想要看一看。”

青年:“如果找不到答案呢,那你怎么办?”

赫尔法斯:“我还没有想好。”

“走在路上的旅人只知道下一站是哪里,你要问他最后会走到哪里,大多数人是看不到那么远的。”

“我们所能选择的或许只有继续走,然后有一天会停下来。”

“因为累了,因为走不动了。”

“亦或者死了。”

青年说:“你说起死亡的时候不也是很坦然的吗?”

“听你的故事,你应该很多次面临危险了吧?”

“经历了那么多次,还是会害怕吗?”

赫尔法斯:“是的,还是会害怕。”

“因为真正面临死亡和抉择的时候,哪怕我再怎么样让自己鼓起勇气,告诉自己死亡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我想要做的事情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我的身体会告诉我,我应该害怕。”

“它会告诉心脏,你应该砰砰砰地跳起来,它会让身体疲惫、痛苦和绝望,会用无数种力量来压倒你的意志,使尽各种力量让你后退和躲避死亡。”

赫尔法斯感叹。

“到底要什么样的勇气,经历过什么样的人。”

“才能够压制住身体上的本能,才能够超脱身体上的本能去面对死亡和抉择?”

他言语似有所指。

年轻人说:“就不能是天生的吗?”

赫尔法斯:“可能有吧!”

年轻人躺了下来,准备睡觉了。

而赫尔法斯最后拿起了地图准备卷起来。

不过在看最后一眼的时候,他还是有些疑惑地说。

“为什么这目的地为什么是一团黑,其他地方还有个象征抽象的标志,这是什么意思?”

灯笼散发出的光芒边缘,传来了青年的声音。

“传闻神庙就在一个巨大的深洞的底部。”

“所以那也是一个象征,画地图的人涂抹成黑色的一大块就是洞的意思。”

赫尔法斯侧过身:“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连画地图的人想什么都知道?”

躺在地上的青年说:“因为你手上的地图就是我出发的时候画的。”

赫尔法斯扭头看向对方,了然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他说。

“谢谢你的地图,也谢谢你的筏子。”

——

又是一个满月之夜。

这一次赫尔法斯没有再去不知死活地窥探天上的月亮,他和青年躲藏在一个山洞里,小心翼翼地看着外面。

他们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藤蔓从大地深处蔓延而出。

“嗖嗖嗖嗖~”

赫尔法斯再度看到了之前在满月之夜看到的那个可怕怪异,只不过当时是远在天边,而此刻恍若近在咫尺。

他都能够听到那藤蔓蠕动和摩擦的声音,就好像大地上有着无数条巨大的蛇在蠕动。

那些“蛇”覆盖住了眼前的整片森林。

连同高山。

最后纠缠在一起化为一根巨大的柱子延伸向天空,探向天空的月。

赫尔法斯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是对方那庞大得完全不符合生命体构造的体型,对方动起来面前的森林都只剩下它的画面。

赫尔法斯:“这东西竟然是在这里?”

随着靠近神庙所在的位置,这一带的怪异也越来越多了。

青年的灯笼似乎每走一段距离都开始示警,他们两个完全是瞅着灯火的变化走走停停,随机选择道路。

有可能他们只是走错一条岔道,就直接走到了怪异的肚子里面去了。

但是当真正靠近神庙所在的位置附近的时候,怪异的踪迹却全部都消失了。

就好像这里是怪异的禁地一样。

甚至就连赫尔法斯的双相魔虫之面和青年的灯笼都没有了任何动静,不再给予任何回应,不过这样反而让两人安心了下来。

至少可以大胆地往前走,不用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了。

他们穿过一座巨大的峡谷,沿着连植物都不生长的地面往前走去,最终看到了一座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青年站在坑洞的边缘:“神庙就在下面。”

赫尔法斯小心翼翼地朝着下面看去,根本看不到底,只能够看到无尽的黑暗。

他问:“怎么下去呢?”

青年从包裹里拿出了一卷绳子:“用绳子。”

赫尔法斯看了看下面:“这绳子完全不够用吧!”

对方说:“用绳子之后,再接着用工具往下爬。”

赫尔法斯:“爬?”

青年说:“又害怕了?”

他看着下面的坑洞,告诉赫尔法斯一个方法克制恐高的状况。

“你只要想象着下面的黑暗里其实是软的,当我们掉下去的时候其实是掉在一张软软的床上,然后就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

“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赫尔法斯愣住了。

这种自我安慰有什么意义吗,掉下去那肯定是睡着了,一睡不起的那种。

不仅仅床软软的,自己也是软软的,要用铲子才能铲起来。

看着青年一本正经地说着这话,好像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想要安慰赫尔法斯,让他鼓起勇气爬下去。

赫尔法斯说:“相比于害怕我更想要知道,以前真的有人成功下去过吗?”

“还能活着上来?”

青年不置可否:“要不然怎么会有人知道这里有神庙呢?”

赫尔法斯点头,他又接着问道。

“那他见到神明了吗?”

“或者说,实现愿望了吗?”

青年没有再回答。

因为在赫尔法斯说话间,他已经开始固定好了绳索,直接往下开始攀爬了。

赫尔法斯看着对方下去,也跟着一起抓住了绳索,两个人一起顺着绳子往下。

黑暗一点点将两人吞没,他们也不说话,只有呼吸的声音。

脚下是无底深渊。

任何一个失足,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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