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7章 愿雪

喧嚣的除夕夜,极光城更有极光贺。

昧月立在色彩斑斓的极光桥,长袍当空,面纱带雪。身前九步远,是被她拦下来的霜合主教柳延昭。

“昧月姑娘,这是何意?”柳延昭面若冰霜:“此次两方合作,秘之又秘。以你我二人先行,又选择在极光城会晤,就是为了避免被人警觉。这里冻结的天机,和南来北往的人气,也可以帮我们遮掩……”

“现在被人撞见了,我们总归要将事情解决。三分香气楼远来是客,这事交给我处理便是。我来处理,我来承担,你何故一拦再拦?”

这位大主教很不能理解三分香气楼妖女的行事风格:“甚至要做到这种程度,和此人同吃同住来防我?”

“主教误会了。”昧月笑若春兰:“我和叶小云同住一院,纯粹是江湖儿女,志趣相投,把酒言欢,秉烛夜谈……并非防您。”

柳延昭冷漠地道:“酒也喝过,谈也谈过。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昧月姑娘也该让路了。”

“噢!”昧月抬眼看着绚烂的极光:“今夜这样美丽。”

她仍然笑着:“不如改天咯?”

“隐患是在我手上出现。”柳延昭冷道:“这事情一日不解决,我一日不得安寝。”

昧月虽然还在笑,声音也淡了三分:“在茶馆里我就已经和你说过——这个人,我保了。一切问题我来负责。”

“你负责不了!”柳延昭简直要气笑了,他感觉三分香气楼派来的这个女人,根本拎不清主次,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罗刹明月净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这样一个女人?上次来极地天阙的天香第一夜阑儿,难道不是更靠得住吗?

“茶馆里我只是给你一个台阶,你顺着台阶离去便是,也算尽过力。事关贵方楼主的最后一步,也牵扯大黎千年国运。你怎么负责?”

“我可以担保,她什么都没有听见。”昧月说。

柳延昭摇了摇头:“看到你我见面,就已经很危险!”

“柳主教。”昧月认真地道:“我保证这人什么都不会说。”

柳延昭无动于衷:“世上能够确保什么都不会说的人,只有死人。”

昧月终于看向他的眼睛:“那是不是连我也要抹掉呢?”

“至少在这件事情里,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毕竟双方正在合作,柳延昭也不想闹得太僵,语气缓和了几分:“昧月姑娘,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你也本不是心软的人,今天是怎么了?”

“你家楼主也好,我家国主也罢,都是不方便在这阶段露面,才有你我做事的机会。这是机遇,也是危险。你我都不过是马前卒,只可进,不可退!”

他也算掏了心窝子:“我不清楚你和这人有什么关系。但切莫再优柔。你我都承担不起任务失败的后果。”

“我和她倒是没有什么关系,萍水相逢罢了。”昧月叹了口气:“柳主教不明白,这个人的身份不简单。”

“我当然也知道她不简单,年纪轻轻有这样的本事,必然身出名门。但正是因为不简单,才有可能坏我们的事!若是乡野村夫,见着也就见着了,想不到什么去。”柳延昭已经尽可能保持耐心:“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越不简单,越不能叫她开口。这个道理,昧月姑娘难道不明白吗?”

见昧月没有说话,他又道:“此人身上的易容法的确是妙品,我请人分析过,应该是来自照无颜未完成的半部杂经……究其身份,无非是龙门书院的重要弟子。看她的年龄,不会是姚子舒。”

在作出决定前,柳延昭也是仔细掂量过的,并非莽撞行事:“只要不是姚院长的女儿,黎国无需在意。”

昧月按了按眉头,有些头疼。不能说柳延昭的做法有错,她的人生观里,也不会以“对错”来判断一件事。但这么较真的一个人,显然很难应付过去。

“柳主教先回去吧。”她说道:“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看见她的态度,念及此番合作的重要性,柳延昭决定再退一步:“昧月姑娘放心,我也不会把她怎么样,关一段时间罢了。等事情结束,自会放她出来,凛冬仙术可以让她无知无觉地度过这些时间。”

“对你来说是退步,但对这个人来说,你退得还不够。”昧月还是摇头:“你我都知道,这世界于每个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可以光阴虚耗,年以继年,有的人一天都耽误不得。”

“那她到底是什么人呢?下一届的黄河魁首吗?”柳延昭真的笑了。

他并非不谨慎,但三分香气楼的这个女人,虚张声势得太明显。难道想凭这三言两语,一个未知的身份,撼动此次合作的主导权?

这里是雪原!

黎国是霸国之下的第一强国,而他是黎国的封疆大吏。天底下他不能得罪的人其实不多,在他代表黎国做事的时候尤其如此。在雪原范围内,他甚至可以代表真理!

他的退让,是洪君琰的退让。他的缄默,是黎国的软弱。

“我如果告诉你她的身份,可能会影响到她的游历。这是我不愿看到的事情。”昧月那双妩媚的眼睛,总是联系着谎言,但此刻竟叫人感到她的认真。她慢慢地说:“我不愿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影响。这只是一次路过。”

柳延昭放弃沟通了,在绚烂的极光中,取出主教权杖:“那么……”

昧月却抬头。

但见茫茫夜空,极光横贯。风雪飘飞,有人踏月而来。

那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长衫挂雪,折扇横风,多年前便是如此,多年后还是这般,举手抬足,有十二分的潇洒。偏偏此刻眉宇间,挂着三分的凝重。

曾经的雪原天骄,如今的大黎柱国真君——

孟令潇!

“回去。”他降临的时候,便这样吩咐。

柳延昭不得不退,但已经做了太多前期工作的他,实在心有不甘。从来做事较真的他,也无法理解这样轻率的决定:“孟大人!”

“天下李一,天上姜望。”孟令潇淡淡地看他一眼:“你想抓回去关一段时间的人,是天上那个的亲妹妹。”

柳延昭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说姜望算什么,但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就连傅欢,甚至洪君琰,也说不出这种话!最终只是对孟令潇一拜,折身自去,退出了这次行动。

昧月说得对,这世界于每个人是不一样的。任何人注意到他和昧月的交流,无论有意无意,都只能说是不幸,都必然要承担不幸的结果。但姜望的亲妹妹,显然不在“不幸”之列。那就只能算他柳延昭倒霉。

傲然雪原的当世真人,执掌一个大教区的封疆大吏,能够左右千万人生死的存在。却是垫脚也够不上那位“天之上”。

孟令潇的视线回过来,静静地落在昧月身上。昧月亦不言语。

极光之中,一时只有冰凉的对视!

“毫无疑问你是一个聪明人,但聪明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孟令潇终于说。

昧月幽声道:“孟真君的教诲,昧月记下了。”

孟令潇负手在后,俯瞰人间,他自然看得到,隐隐约约的财神金光,笼罩了城西的那座小院。

叶凌霄奋死一战天下惊。仙神同修的道路,已经照彻现世。

镇河真君的亲妹妹,在这种时候来到雪域,全然是一场意外吗?

“我们的合作暂时中止。”他语调冷漠:“既然你们认识,让她尽快离开。”

昧月欠身一礼,十分优雅:“如您所愿。”

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

所以孟令潇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踏进了极光中。

……

……

有人说,雪域极光能够实现人生愿望,那些万里跋涉至此的人,或许并没有得到过什么,但终究拥有过“梦”……年轻时候的孟令潇说,极光一梦一千年!

姜安安站在院落里,看着天边的极光,与这座城市做最后的道别。

绚烂极光之下仍是冗长的黑暗,整座城市缄默在将醒未醒间。

行囊已经整理好,院中炉火都熄。

不知昧月姑娘去了哪里,但就此告别也是江湖。

有道是“相逢何必曾相识,惹不起我躲得起”。

“蠢灰!走!”

姜安安果断转身。

蠢灰呜咽一声,夹起了尾巴,躲到她身后。

院门大开,风雪不掩。

门外站着那个捉摸不定的女人,身姿绰约,美眸微转,于凛风之中,投来幽怨的眼神。

“可是妾身哪里有得罪……小云先生这就要不辞而别么?”她问。

明明是相当没道理的一句话,她说来却柔肠百转。

猛一听,姜安安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负心汉!

可她姜安安也是个女的呀。

“山长水远雁悲回,有缘自会相见!萍水相逢君莫念,姑娘何必相送!”姜安安使出‘装傻充楞’,拱手一礼,便要豪迈地离去。

昧月一把将她拽了回来:“让你走了么!”

姜安安一个踉跄,顺势便往左转,脚下灵光一错,身如白鹤穿云——

啪!

又被单手拽了回来。

姜安安发了狠,连换七种身法,左氏踏天步,赫连长生游……

昧月统统都是一伸手,拽回原地,不离半寸。

姜安安索性站定,理了一下衣襟,顺便撩了撩额发:“走吧,一起去吃个早餐。”

昧月笑着投来欣赏的眼神:“早这么识趣,你能天没亮就在这儿转圈吗?”

姜安安一声长叹:“谁的人生,没有浪费一些时间,原地转圈呢?”

向前哥有言,只要认输认得快,你就无法被战胜。

至于在认输之余,还要加一些貌似高深的感慨,那就是她自己的发挥了。三十一岁的叶小云,不免会感慨人生,这是符合人物设计的。

昧月却默然!

“不管过去怎么样,浪费了多少时间,现在开始努力,都不算晚。”姜安安继续老气横秋地感慨。

蠢灰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后脚追前脚的脚印,自顾玩得开心。

“要是过不去呢?”昧月忽然问。

“此路不通有别路,今日不行明日行。过不过得去,人都得往前走嘛!”姜安安随口应道。

“今日不行明日行……”昧月咀嚼道:“叫你见笑了,姐姐读书不多——这句出自哪里,可有典故?”

姜安安哈哈一笑:“建议你买一本《神秀诗集》。写得虽然烂,价格也不便宜。”

“优点在哪儿呢?”昧月笑。

“烂得挺别致。”姜安安实话实说。

“有机会一定。”昧月跟着前面的一人一狗,心情好像也随着语气悠哉:“要带姐姐去哪里吃早餐?”

姜安安轻车熟路地在前面走:“前街有一家现烤的馅饼,秘制的辣酱很是过瘾。通常四更天就开始生火,这会儿过去,正好赶上第一炉。”

难以想象她在极光城也才呆了四天!

论及此地的特色美食,当地人也未必有她懂。

“你应该写一本叶小云的美食游记。”昧月笑着建议。

姜安安的灵感之海,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

她一直感觉自己的游记差点什么,少了点提纲挈领、贯穿始终的东西。每每写风俗、写历史、写当下、写政治……那叫一个头疼,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往外蹦。

偶尔带几笔当地美食,那叫一个笔墨丝滑,洋洋洒洒数百言,毫不费力。

她为什么不能就着重记一下美食呢?

左丘吾先生有《时代建筑史说》,用建筑的变迁,反应历史的变化。极光城的美食,体现的又何尝不是极光城呢?

若要问她当地的名胜在哪里,她是绞尽脑汁难有答案。要问她哪里有好吃的,她了如指掌。就算当前还不了解,闻着味儿也就去了。

若天下行者,都能通过这部美食游记,吃到地道的各地美食,不上当,少吃亏,又怎么不算功德呢?

“哼哼,我正有此意。”她说。

“太好了!”昧月的声音里,溢满了期待:“成书之后,可要第一个送给我!”

第一本肯定是送给青雨姐姐,因为女人爱吃醋。

第二本必然是送给自家哥哥,那是最亲最爱的人。

第三本嘛……看在提供了灵感的份上,还有那么一点可能。

但姜安安深知‘女人是需要哄的’,所以她说:“没问题!”

往后是否还能联系上,可都不一定。

叶小云的欠债,关姜安安什么事?

“今年天气怪得很,比往常要暖和得多……”老馋头馅饼店里,揉面的大叔正跟填馅儿的婆娘闲聊着,猛然瞧见这边,脸上绽开了淳朴的笑容:“叶大侠来啦?”

在围衣上擦了擦手:“牛肉馅饼已经先烤了一炉,尝尝?”

“就是冲着这一口来的!”姜安安豪迈地笑。

“叶大侠和店主很熟?”昧月笑问。

“多亏叶大侠援手——”端饼过来的大叔很健谈,杵在那里就开始感激涕零。

事情的经过倒也简单,无非是有一伙人在馅饼店闹事,不仅吃了东西不给钱,还找茬说店主歧视“远人”——这可是个很严厉的指控!

“远人”是对那些自过去支援现在的雪国人的称呼。

从新历早期冰封到如今,几千年的时光却没有随他们一起冻结。过去和现在有太多的冲突,巨大的迷茫一度笼罩黎国。“远人”如何彻底的融入社会,始终是一个大问题。

远人和今人享有同样的权利,承担同样的义务,这是写进黎国律法的。

便如天子所言——生于黎国,即为黎民。日月同照,山川共载。

律法没有问题,但在具体的施行里,问题却发生。

从过去支援未来的那么多人,作为一个整体,是一代雄主洪君琰的意志体现。作为个人,却各有各的心情。其间不乏战士,也不乏恶棍。

仗着远人身份闹事的不少,基于国家安稳的考虑,官府也普遍倾向于安抚远人……

今人对远人的不满是有,歧视也存在,但究竟什么样才算是“歧视”?模糊的裁量,诞生了恶意的土壤。

在老馋头馅饼店里发生的事情不是孤例,姜安安算是路见不平,帮着妥当处理了,这才与店主相熟。

昧月大口吃着馅饼,心里明白,姜安安临行还来吃一顿,是想盯一眼,免有因她插手而导致的后患。

在做事方面,的确比当初枫林城的少年成熟。但这种成熟并不是心理的成熟,而是受到过良好的教育……简单来说,有人教过她做事的方法。

真是个幸福的孩子。

那人从深渊里爬起来,把自己的妹妹举向天空……

五份牛肉馅饼,三碗梅花雪酒。极光城最地道的早餐,喂饱了匆匆的旅人。

“小云先生接下来打算去哪里?”酒足饭饱,昧月取出一条手绢,慢条斯理地擦拭起嘴角。

那丰润的红唇实在艳丽,吻在绢上,不知是唇印还是梅花绣样。总之是寒梅一枝红映雪,瞧得旁边的食客们都心思荡漾。

姜安安下意识地也想掏手绢,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又拿手一抹嘴,粗声道:“我去的地方,不方便女人跟着。”

昧月好笑地道:“不知是什么地方?”

姜安安本想随口说个青楼楚馆什么的,劝退这女人。但突然反应过来,天底下最大最有名的青楼,不就是三分香气楼么?

可对面这人就是三分香气楼的高层!

“我要去永世圣冬峰看看。”姜安安终是道。

在独镇极地天阙的傅欢面前,难道这妖女还敢造次?

“巧了么不是?”昧月开心地笑:“我从小就想看圣冬峰上的雪!”

她认真地看着姜安安,语气不似作伪:“这是我三十三年来,最认真的一次新年愿望。”

感谢书友“寒菱”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66盟!

第2608章 千山暮雪

与其说是无法抵抗那双妩媚的眼睛,无法抵抗妖女的祈求。姜安安更愿意相信,自己带上三分香气楼妖女的原因,是因为实在打不过……

还是一起上了雪山。

偶然的翠色,点缀在万万里的白。两人一犬,如行宣纸上,是画中的动景。

“小云先生说自己没有听到什么机密,其实我是愿意相信的。”

昧月边走边说话:“但此事太过紧要,我实在不能放松……为了让柳主教放心,让三分香气楼放心,我得看着你一段时间,避免你泄密于外。”

她瞧着姜安安:“小云先生是否能够理解呢?”

“我不能理解。”姜安安瓮声道:“但我打不过你,只能接受。”

“多谢理解。”昧月笑眯眯的。

“昧月姑娘对圣冬峰有执念,是因为小时候很少见到雪吗?”姜安安问。

她本能地觉得面前这人不会伤害她,不然早就“哥来”。但行走江湖,必要的戒备和试探却也不能少,有事没事她就探探底细,也算是补充对于“对手”的知见。

“小时候吗?”昧月迎着雪走,声音静惘:“我小时候生活在一个很大的山谷里,很大很大,我以为世界就是那个山谷。天空也一直是那样的,有时候有云,有时候没有云。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雪。”

“它太干净,太漂亮,像盛开在天山的白莲……是不属于山谷里的花。果然也在落地的时候就融化。”

“后来听说世上有不化的雪,我就一直想来看。”

“你知道的……没有时间。”

“不,不是没有时间。是我常常会忘了那时候的心情。”

“我曾经有过童心。”

“有时我感到厌倦。”这女人仿佛随着寒风而舞,笑了起来:“我已经知道世界不是一个山谷,但山谷内外,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一张太艳美的脸。

这是一个太灿烂的笑容。

姜安安觉得她像一团火,燃烧在茫茫雪地。

也许……世上没有男人能够抗拒她。

“怎么会没有什么不同呢?”姜安安道:“我以前一直待在家里,这一次出来行走江湖,才发现江湖和书上说的不一样。”

“书上说的不对吗?”昧月笑问。

姜安安用一种成熟的语气说道:“书上说的也是对的。但只有你经历过,你才明白江湖是什么。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江湖。”

她又主动安慰:“山谷里想必四季如春吧?”

昧月在回忆里喃然:“对,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到处都是红色……红色的鲜花,爬满山坡。还有很多可爱的小动物,丑得千奇百怪。是的,那里四季如春。我在那里度过了很多个春天。最后一个人走出来。”

“我也是一个人从家里走出来。”姜安安很有共鸣:“人长大了,总要学着独自面对风雨。”

昧月看她一眼:“想家吗?”

“想。”姜安安在这一点上很诚实:“常常都会。”

昧月说:“我曾经认识一个很重要的人,在那时候的我看来,他也生活在山谷中,生活在巨大的假象里。我想告诉他,这个世界,不全是他看到的样子。我想让他知道,人生有很多的不同,对错有很多种答案。我以为我们是同一种人,我想过会和他一起,去看所有我们没有看过的风景。”

她看着姜安安:“但风景自己也可以看,你说对吗?”

“便如永世圣冬?”姜安安问。

昧月张开双手,怀抱这白茫茫:“便如这不化的雪。”

姜安安笑道:“那么这次是我们一起来看。”

昧月扭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她:“走吧,走吧!”

雾凇沆砀,玉树琼花,美人如美景,都进了画。

……

“好风景!”

傅欢盘坐山巅石台,俯瞰雪岭:“两位绝色美人,为此画增色许多。”

传自照无颜的易容术,当然遮不住傅欢的眼睛。

今年十九岁的姜安安,已经是“吾家有女初长成”。或是云国仙气养人,五官比她兄长要出色的多。

小时候就粉雕玉琢,长大了更国色天成,要不然黄舍利也不会那么爱找她玩耍。

只是平日都风风火火,假小子打扮,才常常叫人忽略颜色。

凌霄阁中的同辈弟子,也不知有多少倾心呢。

冷白欺雪的谢哀,便候坐在一旁,似座美丽的冰雕,唯是提壶倒酒时,美眸照雪,寒沁三分,才显出几分生气来。

她当然也是绝顶美人。在黄舍利的绝色榜上,号为【琉璃】,取美而易碎之意,描述她别具一格的破碎之美。

小小的方桌上,酒盏不止一只。

在傅欢的对面,还留了一个位置。

放眼整个黎国,能够坐下来和傅欢这般对饮的,也只有一个洪君琰。

魏青鹏、孟令潇之辈,当年就是跟在他身后的下属。

曾经独支西北五国联盟的关道权,也正是在他的支持下与荆国对峙,在他的安排下举五国而并黎。

而在黎国之外,能与傅欢平等对话,还让傅欢停杯在这里等的人,也一样没有几个……

谢哀只是默默地倒了两杯酒。

有宁道汝假身的经历,和嬴允年的留赠,她在刚刚过去的除夕之夜登临洞真,几乎是水到渠成。再往上走,也有希望,但终究是渺茫的。一如此刻,她在那无际的雪岭上,寻那几个缓慢移动的黑点。

倘若视野中的茫茫一切都是可能,她绝巅的可能性,也就存在于那几个微小的点。想要真正捉住,除了拼尽一切的努力,还需要上天眷顾的好运。

而这已是羽心主教祝静川、霜合主教柳延昭等梦寐以求的事情。

所谓修行之艰,还真要洞世之真,才能真正看到。

谢哀默默地想着心事,修行事,家国事。忽如春风拂面来,恍惚一瞥山青。

玉冠束发的男人,仿佛山色的凝聚,就这样具现在山巅。轻卷衣角,悠然落座,笑看着对面的傅欢,好一派宗师气度!

“傅君雅兴!我今得见美景。”来者似在赏景,有种说不出的闲适姿态:“千山暮雪,渺万里层云。”

谢哀当然听得明白,这一句是倒着来的。

原诗原句斩掉的后一截,是“只影向谁去”

而正要引出来的前一截……

“君应有语!”

他这次过来,竟是想要得到什么回答呢?

谢哀莫名地就想到了当年的黄河之会,又想到尔朱贺,想到下一届的黄河之会……

傅欢微微一笑:“诚然有美景佐酒,酒却不好独饮。姜君远来,便先满饮此杯。”

姜望也不推辞,举杯一碰,笑便饮尽。

空盏停桌,谢哀默默地又满上。

傅欢这才道:“姜君贵人事繁,久不见矣!昔日长城已飞雪,千载冰霜冻春寒。前事有赖,今逢有幸,不知有何见教?”

“不敢说见教!”姜望笑道:“今来请教傅真君。”

傅欢咂摸了一阵酒香,眼中含笑:“哦?”

“姜某以炼魔为趣,觅魔踪久矣。世间有圣魔,恨杀儒迹,我常问之。”姜望道:“当年围杀圣魔君一战,霜仙君有份参与,贡献极重。她是您教出来的,也是您料理的后事……故此前来,了解一二。”

其实最开始姜望决定对付七恨的时候,就打算来找傅欢要圣魔君的情报。但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机,不着痕迹的问,以避开七恨的注视……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礼崩乐坏圣魔功》的崩溃。

只能说世间不独有他姜望,人族代有英雄出。敢向七恨出剑的,左丘吾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如今勤苦书院里已经明着争锋了一次,姜望也不再遮遮掩掩,索性摆明了车马,直接来问。

这句“炼魔为趣”,叫傅欢一时不知何言。

诛魔之难,不是一句简单的言说。而是历史上一次次深刻的血腥!

远的不说,叫许秋辞神魂俱灭的圣魔君一战,就推迟了洪君琰回归的日子多少年?

洪君琰“争霸未来”的计划,其实最佳的启动时间,应当是第一次齐夏争霸。倘若许秋辞能够活到那个时候,他不至于只能守在永世圣冬之巅,坐看时机流逝。

“《礼崩乐坏圣魔功》,不是已经在勤苦书院被左丘吾毁去么?圣魔也随之被抹掉。姜真君亲身参与了那一战,个中细节应当比我更清楚。”傅欢有些好奇:“还研究圣魔做什么?”

面向整个太虚幻境公开的勤苦书院之行,将太虚阁的声望,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傅欢也是第一时间进入太虚幻境观看了的。

相较于其他人所重点讨论的太虚阁的权责空间,或者左丘吾为勤苦书院所做的牺牲……他更关注这些太虚阁员恐怖的成长速度——

有时候真是看着这些时代的弄潮儿,才能对这个人道洪流极致升华的时代有真切的实感。

已经有人喊出了“远迈诸世,盛隆历代”的时代口号,认为这是一个前所未有、必将超越一切的全新时代。

这当然是嬴允年、凰唯真等当代超脱者给予的勇气,也是姜望等人所带来的对未来的信心。

姜望定坐于彼,笑迎山风:“傅真君应知我意。姜某虽不才,不以绝巅为忌。此番心思,非为圣魔也。”

不是为了圣魔,那就是为七恨了。

姜望竟真以七恨这魔中之魔为对手!

这是何等的勇气。

傅欢独坐永世圣冬峰数千年,道心早已是万载不化之坚冰,却也难免动容。

“前番身死之圣魔,乃勤苦书院大儒隗圣风所堕魔灵——他当年本是要继吴斋雪之缺,堕为圣魔君。但自己抗拒了君位,陷于将沦之前。具体是怎么变成那样子,我倒也不清楚。不知道左丘吾有没有在书院留下什么笔记。”

傅欢慢慢地讲述:“至于秋辞当年所面对的圣魔君,那其实是一个相当古老的存在了。至少在神话时代以前,就成为了圣魔君,若非魔君之位的禁锢,超脱也是有指望的。当年那一战……”

魔君大位对资质不足的存在,是一种托举。可以令其一步登天,跻身最强天魔之列。

对于那些天资绝世者,却是一种禁锢。因为登临魔君大位,就意味着只有一条超脱的可能——八身合一,魔祖归来。

超脱了,超脱的却不是自己。在魔祖的命运里永恒,是一种不得已的不朽。

而哪个被推到魔君大位前的人,不是天资绝顶的存在呢?

万古以来,唯有吴斋雪摆脱了这种禁锢!

对于霜仙君许秋辞、北天师巫道祐等人当年围杀圣魔君的那一战,傅欢并没有隐晦他所知道的细节。当然他作为一个事后去收尸,甚至收不到尸体,只能捡一些冰晶碎片的人,肯定不会比巫道祐那样的亲历者所知更详细。

“多谢傅真君。”姜望诚恳地道了谢,又道:“我还有一事,请见孟令潇孟真君……有劳傅真君代为传知。”

傅欢静静地看他一阵,忽而笑了:“也是巧了,孟令潇日前才从妖界换防回来,刚好在国内,我这就请他——不知姜真君寻他何事?”

姜望态度仍然和缓,温声言语:“孟真君也是我的前辈,晚辈请见前辈,自然也是为了请教。”

说着他扭过头来。

但见天光照雪,有一霎灿耀的白,便化作横空的拱门。

孟令潇从这道门户里踏将出来,好似书山之上,文院之中,东华门下金榜唱名的进士——只有天下最优秀的儒生能摘此名,说是百岁以上不取,通常都是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距离书山极近的楚国,这些年官考改制,便借用了一些儒宗内部考核的名目。也列金榜,也称三甲,也取进士,甚至还立起了一座“龙门”,向龙门书院“致敬”……

当然,楚国的官考更注重考者的官道修行,却是不拘泥什么四书五经的。

几千年的寒冰,并没有杀死孟令潇的朝气,他灿烂得还似当初的雪原骄子。

只是坐在他眼前的人,是天骄中的天骄,隐隐更是时代的代表。

所以他主动行礼:“姜真君——”

姜望起身将他扶住,脸上带笑:“君安否?姜某冒昧请见,是有事相询。”

孟令潇顺手把住他的胳膊,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般,脸上洋溢着亲热的笑容:“都是朋友,客气什么!姜君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来便是。雪原之上,我总还能做一点主。实在不行,还有傅真君在嘛!”

怎么说也是几千岁的人了,修行上比不过,人情上他还能输?

与姜望把臂而行,亲昵地摇了又摇:“除了极霜城不能叫你掀了,其它事情都好商量!”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的事情……”姜望笑呵呵地:“只是听说孟真君年轻的时候,曾与吴斋雪论过道。姜某特意请见,是想了解一些吴斋雪当时的情报。”

说起来孟令潇年轻的时候,也是风流一时,声名远噪。如今传下来的,却只有当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两件事——与虚渊之交过手,同吴斋雪论过道。

无它,这两位都已经是超脱无上。

不朽之声威,托举所有与祂们有过人生交集的存在。

“吴斋雪当年也是不输姜君的天骄,修行每日俱益,昨日不追今日……那些东西早就过时了。”孟令潇迟疑道:“尤其对于现在的那尊魔头,恐怕没什么影响……”

姜望笑了笑:“我要了解的,就是过去的吴斋雪。”

他抬手一指,天光似蜃光,交织出一座贵不可言的无上仙宫,自崖底缓缓上升,直至与山巅上的众人平行:“为了让这尊仙灵……更加鲜活。”

那宫殿大开中门,门后站着一位俊美的书生。

长衫是白雪青梅,仙印在天庭正居。

太虚阁于勤苦书院一行,虽向太虚幻境广传,但也不是所有细节都披露。

就比如这斩落吴斋雪历史投影所敕成的仙灵……

孟令潇和傅欢几乎同时一惊。

后者甚至按桌起身,险些倾国以启仙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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