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4.第1665章 与有荣焉

很多时候,身份的巨大悬殊,足以碾压一切的观感。

无论你对任何一个身居高位者颇有微词,可是当他折节下交,亲自到了你的家门,对你如春风一般的和蔼,这个时候,所有的微词都会烟消云散,有的只是激动。

周举人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他太激动了,当朝帝师,内阁大学士啊,一句节哀,先父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周举人哽咽道:“王公,学生……学生……”

竟是凝噎无语,只是再三要拜。

其他生员见了,也顿时觉得王华亲切起来,这种感觉,实如一股春风吹拂在了大家的心田上。

都说王公对读书人不好,而亲近商贾,可是现在的状况不是明明白白地颠覆了这个说法了吗?一个这样老迈的人,竟然亲自跑来了这里,单凭这个,就足以让人感佩了。

你若说人家想要拉拢你,说句实在话,我们这些人,值几张票呢?

众人纷纷来见礼,王华一一点头,接着正色道:“老夫先去见周太公。”

众人这才想到王华此来的目的,心里对这周太公也忍不住羡慕起来,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两腿一蹬的时候,能有个内阁大学士来祭奠,这辈子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于是周举人哽咽着当先领路,王华和叶春秋在后,其余诸人纷纷尾随。

等到了灵堂,王华和叶春秋面色凝重,至了灵堂前三拜,接着唏嘘,安慰了一旁守灵的几个周家子孙,方才由人领着出来。

周举人穿着白色的孝服,前襟已被泪水打湿了。

这时王华道:“弘治十年,顺义县修河堤,周太公带领本地士绅踊跃捐纳了银子,才使顺义县绝了水患,当时老夫还在詹师傅任善赞,正好见了顺义县的奏疏,先帝对此,好生褒扬了一番,说是有此乡贤,何至国家不太平,当时老夫看了邸报,也是有感而发,很是欣赏令尊的善举,国家以士绅为奠基,所靠的,正是令尊这样的人。”

王华接着又感叹道:“只是想不到,令尊竟是驾鹤西去了,实是令人唏嘘。噢,这里可有笔墨吗?”

周举人听到笔墨,一时疑惑,诸生也看着王华,肃然起敬之余,也不由疑惑。

于是周家人忙取了笔墨来,王华摊开了纸,提笔疾书:“生荣死哀’四字,叹口气,才幽幽道:“这四字,正是老夫的心情,周太公活着的时候,品德令老夫尊敬,而今驾鹤西去,令人悲痛。周贤侄,这一幅字,权当是追思藉慰吧。”

周举人瞪大了眼睛,他这时才意识到,这是王公题字啊!生荣死哀,这对先父这样的人,可谓是极高的赞赏了。

周举人又是感动又是激动地道:“学生这就让人装裱起来。”

王华只是点头,接着到了厅里坐下,诸生纷纷陪坐,叶春秋倒是不好坐,他虽是身份高贵,可王华是他的长辈,便侍立一边。

王华便道:“国家养士,为的是社稷长存,天子与士人共治天下,因此,若是人人都效周太公,何愁天下不能海晏河清呢?诸生们都在,顺义县有个叫张岩的举人,不知在不在这里?”

他这一说,便有个举人的身躯立即震了震,料不到王公竟会知道自己?

于是这叫张岩的举人连忙站了起身,要拜倒在地。

王华随即摇头道:“不必多礼,这里又不是公门,礼太多了也不好。你是正德三年高中的北直隶乡试吧,和春秋倒是同榜,算是同年了。你的那篇文章,老夫恰好看过,当初北直隶的试题是君子笃于亲,你那篇文章,我只记得那一句‘俯仰古今,得失昭然,是以君子贵先自尽也’。这一句好啊,只有如周太公那般做了表率,才能使社会风气愈发的好,朝廷的事,大抵就是如此,地方上只要有一个君子,这里的风气就不会坏,老夫对你的这番话,深以为然。”

这张岩顿感与有荣焉,激动得眼睛闪亮闪亮的,忙道:“学生受教。”

“是老夫受了你的教。”

这王华说起话来,简直娓娓动听,语气之中透着亲切,和大家坐一起,渐渐也让人开始自在起来。

他决口不提一句公推的事,令诸生们心里觉得很是舒服,此前倒是听说过不少关于王华的传闻,其实对王华,本就透着尊敬,只是觉得王华不该和商贾为伍,可现在却觉得,传言并不实,王公本就是士人嘛,他对士人还是挺关心的,尤其是他的博闻强记,真令人佩服。

眼看天色不早了,王华起身告辞,周举人和诸生连忙恭敬地将王华和叶春秋送到了门口。

王华在门前驻足,道:“不必相送了,且都请回吧,老夫还有俗务,走的匆忙,倒是抱歉得很。”

于是众人纷纷作揖相送,直到王华和叶春秋上了仙鹤车,也久久不肯散去。

在回去的路上,王华倒是显得精神了一些,叶春秋与老泰山同车,道:“泰山若是乏了,且睡一睡。”

王华却是带着幽幽地感叹道:“哎,说实在的,这样的拉拢人心,老夫有些于心不忍。”

叶春秋看了泰山一眼,心里觉得这位泰山大人还是那么的正人君子,不过这个时候,倒是觉得该给这位泰山大人一个正能量的心态。话说,他不也是熬得一手棒棒的心灵鸡汤吗?

叶春秋摇头道:“泰山大人何出此言?难道这不就是下体民情吗?泰山大人,借此机会,多与读书人说说话,了解他们的心思,他们呢,也大可以借此机会,了解泰山大人是什么人。自然,期间也许会有些矫揉造作的地方,可是泰山大人说的很好,那些生员,也很是感动,我说实在话,顺义这儿,估计是多了几十个生员为泰山助选了,但是泰山大人今日来,得到的何止是周举人还有郑举人这些的支持,更多的,却是让整个顺义感受到泰山大人的关切之情,往后为人处世,也该当多学学泰山大人。”

1685.第1666章 爆炸性

王华听了叶春秋的话,不禁失笑,这个女婿啊,鬼点子太多了。

不过他无法否认,这种效果确实极强,当王华去了周举人家,某种程度来说,就和顺义县的读书人站在了一起,这些人会自发地为王华奔走。

很多时候,这叫闻名不如见面。

不过王华还是忧心,道:“可是只靠这个,还是杯水车薪啊,老夫还是颇有几分担忧。”

其实王华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读书人反商的太多了,即便能在这几个月发动各种攻势,可终究也不可能扭转那过半以上排山倒海的坚定反商派,固然你可以拉拢不少态度不一的人,可是坚定的人,任你好说歹说,也绝不是几个月时间就可让他们改观的。

叶春秋却是悠然自若地道:“事在人为,泰山不必担心,春秋自会想办法的。”

回到了京师,送了王华回家,叶春秋便回到了家里,而后直接去了书房。

奔波了大半天,叶春秋倒不觉得疲惫,他的身子好,即便是长途跋涉,也难有倦意,悠悠然地交代唐伯虎道:“将今日的太白报拿给我看看。”

唐伯虎取了今日的报来,今日的文章,是揭发李东阳的族人仗势欺人的,说的是他一个族弟李春淓,在老家侵占人田地的事。

叶春秋大致地看了看,笑道:“单凭这个,可不成,这种事情,还是太小儿科了,朝中的大臣,哪一个家里没有几个不成器的?固然是可以给人恶感,却不足以闹得满城风雨。”

唐伯虎瞪大着眼睛,忍不住地道:“公爷,学生看了,就觉得很气愤了,这……还不可以?”

“不可以。”叶春秋道:“这样的文章,不会给人提起兴趣来的,文章想要夺人眼球,就得有……嗯……嗯……怎么说呢?”

叶春秋像是努力地在脑海里找着一个适合的说辞,顷刻,终于道:“是爆炸性,对,就是爆炸性,单纯欺男霸女,固然可恨,可是太多了,反而就泯然于众人,什么叫爆炸性?便是如火药一样,点燃,砰,炸开,然后吓到一片人。”

唐伯虎突然感觉挺心疼李公的,时刻有公爷这样的人惦记着,还真是……

他在心里摇摇头,竟不知如何搭话。

叶春秋定了定神,接着道:“要点什么事儿才有爆炸性呢?”

唐伯虎哑然道:“公爷可是有主意了吧?”

“呵呵。”叶春秋却只是干笑,笑里却是带着几分邪魅。

唐伯虎感觉心儿颤了颤,哎,李公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碰上公爷这样的人!

………………

有人说,忙碌的日子过得也别快,这一天,清晨天色微亮,薄雾笼罩在李家的庭院内外。

此时此刻,公推已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数十个御史联名弹劾王华,声势浩大,对此,王华的反击亦是不甘落后,整个都察院,已是势同水火。

国子监的贡生们,也都被发动了起来,针对诗社,四处与太白诗社的读书人发生争执和冲突。

礼部尚书费宏,倒是不敢轻举妄动,几次的教训证明,他做任何动作,都有可能会被人猜测是有想与李公争首辅的心思,所以索性深居简出。

天气日渐炎热,即便是清晨也带着暑气,这几日,闹出了地方官与地方太白诗社冲突的事,山东布政使司泰山府知府竟是以滋事的名义,狠狠惩治了与几个本地的生员,于是王华上书,弹劾泰山知府。

偏巧,还是山东那儿,却又出事了,当朝衍圣公孔闻韶,直接发表了一篇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文章,盛赞李东阳为维持纲纪礼法的能臣,一时天下哗然。

衍圣公乃是孔圣人之后,乃是儒家的一面旗帜,衍圣公亲自出面,几乎形同于表明了名教正统的发言,一般情况,这衍圣公是极少掺和朝中事务的,现在,竟直接支持了李东阳,那文章之中,对王华多有毁誉。

一篇文章,几乎形同于给王华的败选,钉下了一口钉子,虽是王华的支持持续攀升到了四成,可是很快便开始回落,以至于眼下,似乎反对王华,已成了维持儒道正统的运动,有衍圣公出面,许多大儒也不再避讳了,各自登台,很是热闹。

李东阳阴沉多日的心情总算好了些,他刚刚给山东的衍圣公修了一封书信,表达了一些感谢,接着便在厅中喝茶,预备入宫当值。

这个时候,李东阳又感觉自己找回了当初的信心,那王华终究还是太嫩了,他想要靠银子来取胜,以为有了商贾的支持,有源源不断的钱财供应,将支持他的生员组织起来,就可以动摇自己,可是他哪里想得到,正统的支持,方是最有力量的,这上千年的士农工商,延续至今,早已将儒道捆绑一起,理学的厉害,王华终究还是不明白啊。

心情大好之下,他眯着眼,想到了他真正的对头人——叶春秋。

李东阳比都是清楚,这背后一切的一切,都是叶春秋在搞鬼,不过……这无妨,一点都没有妨碍,叶春秋……等公推之后,老夫便是真正的众望所归,到了那时候,所挟持的便是天下的民意,到了那时……

李东阳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冷意,眼中有着锋利的光芒,接着他动身入宫。

可到了门口,却听到了吵吵闹闹的声音。

随即便听到门房道:“大胆,谁敢在这里放肆吵闹?来人,打!”

李东阳掀开车帘,便见外头竟跪了许多女人,手上抱着孩子的,或是披头散发的,场面一片狼藉。

他皱眉,让人停车,门房连忙走过来,道:“老爷……这几个女子真是大胆,他们口口声声的,竟然说自己是……是……是老爷的外室,有的甚至自称和老爷……在外有……有……带了孩子,说是要来寻亲,还说老爷忘情寡义,说他们抱着的那些孩子都是……都是老爷的骨肉,老爷,这都是一派胡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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