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3章 重归神座

在苍图天国的核心深处,早就开辟了数不清的时空片段,在数千年的时间里,它们都是苍图神和牧太祖的战场。

此刻苍图神、牧太祖和赫连山海,便厮杀在其中一处——

那才是这场神战最核心的战场。

夺神之战进行到今天,苍图神和牧太祖已经共坐神位几千年。两尊联手,便是完整的【苍图神主】,能够体现真正的超脱层次战力,甚至要强过苍图神曾经最巅峰的时候。

但祂们同时又制约彼此,几千年来都是互相掐着对方的要害,稍有不慎就会被吞灭。这就导致祂们在与赫连山海厮杀的时候,时而合作,时而对抗。

赫连山海又绝不能单独击垮其中一方,为另一方做嫁衣,她要做的是同时消灭这两尊。

如苍瞑、赫连昭图在战斗中所做的那样,她也是这边砍了一剑,那边就要砍一剑回来,力求两尊神明受损程度相仿。

所以这场两方对耗的神战,变成了三方对耗!

同时这三方都有不能久战的巨大危险——

在过去的战争里,赫连青瞳早就被苍图神打得几乎寿尽老死,完全是靠一代代后辈帝王不计代价的支持,不停地填补那双眼睛。

但强大如祂,也在漫长的斗争中,创造名为【神朽】的无上秘法,把这种人生八苦的“老衰”之力送进神位,侵蚀了苍图神。

在永恒的神座之上,祂朽坏了苍图神的本命灵。

所以外显在苍图神殿的神位斗争中,赫连青瞳也垂垂老朽,苍图神也老而神衰。

与此同时。

草原上王权已经压下神权,再加上神冕大祭司涂扈都倒戈,苍图神在苍图神教那里得到的支持,已经与日俱减。

赫连青瞳在与当代大牧天子兵戎相见时,也注定脱离大牧国势,逐渐失去祂在牧国的人道基础。

这两尊曾经统治草原所有的至高存在,如今也都在苦熬之中,唯有彻底吞下对方,才能真正独据至高神座,赢得那唯一的永恒。

而在这样的局势下,赫连山海面对的问题也很致命。

她以大牧天子之尊,维持超脱层次的战力,所耗国势甚巨。牧国几千年的积累,历代帝王点点滴滴的留赠,虽可说浩如瀚海……可真正驱使在超脱战争里,也倾如泄洪!

三方都不能久耗,可一时间也只能对耗,只看谁先熬不住。

在这样的情况下——才有赫连青瞳血脉传召,寄语赫连云云;才有【人涂扈】掀开人间布局,才有赫连昭图登天;才有苍图神一边借天国权柄,外显神相,一边急召祂最忠诚的神仆,神冕布道大祭司,登天护道。

对耗中的三方,不约而同地调度了外力。都想要借力打破平衡,把局势捏在自己手中。

但事先恐怕谁也不曾设想,这场神战的平衡,竟会是以这种方式,破碎在一瞬间——

苍图神和赫连青瞳的主要力量都填在超脱战场,在苍图神殿里,借苍图神殿所显化的、两尊合用而彼此争夺主导权的“神躯外壳”,其实力量孱弱。

因为在神躯外壳之内,两尊神明的斗争完全得以体现,所以这具神躯本身也算是苍图神和赫连青瞳另外开辟的战场。

苍图神殿……本就是苍图天国的中心,本就是放置神座的地方,意义非凡。

赫连山海给祂们带来的压力过于强大,祂们有心暂且跳出超脱战场,在其它地方分出胜负,定下神位归属……胜者再回过头来,以巅峰的【苍图神主】之力,对抗赫连山海。

是在赫连昭图的步步紧逼之下,在那良、苍瞑接连反戈的情形下,两尊神明才选择稍稍松开对彼此的压制,分出一部分力量来迎接苍图神殿里的挑战。

这在本质上,也是两尊不得不联手以对抗赫连山海的后手。

当然祂们分出这部分力量来,就必然导致在超脱战场被赫连山海进一步压制。可这部分力量若是不分出来,苍图神殿都要没了,神殿里的这些年轻人,正在掘祂们的根基!

釜底抽薪,神火将无以为继。

两尊神明是谨慎又吝啬的,彼此只放开一寸。具体在苍图神殿里的显化,两尊都只是刚刚跳出绝巅,初步抵达“圣”级力量。相距真正的超脱者,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所以当赫连山海以超脱层次的力量跨越时空而来,显化于此的赫连青瞳,被一拳就打爆头颅。

作为大牧天子,赫连山海不该挥此拳,她最重要的事情是赢得超脱战场的胜利,而不是分出超脱力量,分心旁顾于其他。

可是作为母亲,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这一拳轰下来,苍图神和牧太祖之间的均势立刻被打破。

“终于……”

即便是活过漫长岁月、经历无数的苍图神,这刻的狼眸中也不由得闪现一丝喜悦。

赫连青瞳实在是太顽强、太可怕的对手,以匍匐在神座前的卑贱身份,险些将祂这尊神主掀翻,更纠缠了祂几千年!

而今祂终于看到了胜利。

这正是祂等待的结果。

祂何尝不知道赫连青瞳能够召血归祖,能够强掳子孙血脉?在过去那些时候,正是牧国皇帝一个接一个地登天为其添油,才使这盏命灯燃烧至今。

祂其实有办法阻止赫连昭图进入苍图神殿。

但是祂没有那么做。

祂就是为了赌——赌赫连山海或许会为她的儿子放弃什么。赌赫连青瞳终究会跌倒在其丢弃的人性上!

赫连青瞳在靠近永恒的过程里,渐渐产生畏惧,害怕失去,不愿牺牲,也不再相信牺牲。

祂却是在牧国历代皇帝的前赴后继里,重新认识了人性的力量,看到了“牺牲”。

现在苍图神殿里的赫连青瞳之身,虽不是被祂一口吞掉,叫祂登位不够圆满。但对方在苍图神殿里消失的一瞬间,就足够决定神位的归属。

这场漫长的“夺神”,至此胜负已分!

衰老的苍图神躯并没有立即就变得强壮、回复永恒,但在苍瞑绕身的黑暗天域里,一块块早先被他以黑暗吞尽的神座残骸,又从黑暗中浮游出来……好似乳燕投林,尽归于原处,重新拼凑成了至高神座。

又有丝丝缕缕的龙气,点点滴滴的金光,直接被逼出神座,如虫被逐——这就是苍图神权下的蛀虫!

“终于……”

苍图神怪异地重复着,转身向那神座走去。“我……该归位了!”

太虚阁楼还在轰砸,苍瞑从来没有停止进攻,甚而以秘法燃烧自我,一整套《黑暗天大手印》都使遍,可是都无用!

这佝偻的神躯仿佛已不在此间,太虚阁楼穿身而过,黑暗却无法沾身。

天地烘炉仍在,日月铸鼎犹存。

烘炉和大鼎之间,是天道力量和人道力量交汇的火海刀山。

苍图神缓慢地行于其间……万法不侵。

赫连山海的拳头如烟散去,被她救下的赫连昭图在空中跌落。

她要迅速回归超脱战场,只留下仓促的一道命令——

“苍瞑带上那良,昭图以国势牵引姜望回来,尔等立即下山!这里交给朕。肃亲王在至高王庭等你们,大祭司知道要怎么做!”

虽说登天助先祖“夺神”,是代代相传的志事。

封锁千年的天国,也一再重彰历史之真。

但赫连山海身为大牧天子,担国之重,自也不能不管不顾地杀上天国。

面对各种情况,她都留下了预案。最糟糕的无非就是眼下这般——牧太祖夺神失败,苍图神重掌神位。

她将以超脱层次的力量短暂封镇苍图神。

一俟赫连昭图走下穹庐山,留在厄耳德弥掌控人间局势的涂扈,就会立即启动后手,点燃万教神火,发动“往古来今宙光阵”,放逐苍图天国!

万教神火是“万教合流”政策的核心成果。

而“往古来今宙光阵”的核心【宙光】,还是赫连山海以“物有天仪登神法”跟齐帝姜述交换所得。

【宙光】从来难寻,乃万古奇珍,当世能够捕捉、且明确有一定存货的人,也只有掌握紫微星的齐帝。她猜想姜述求“物有天仪登神法”,是为了帮齐国先灵成就现世神祇,这个登神的人选,只能是齐武帝姜无咎。倒不知为何齐国最后没有走这一步,选择在【执地藏】那里冒险。

不过超脱之路,本就艰难,外人如何猜想,也不能感受当事者之抉择煎熬的万一。很多看起来很有希望的机会,等历尽千辛万苦走到近前,就会发现根本不存在。

齐国路难行,牧国又何尝不是?

放逐苍图天国无疑是下下之策,但在夺神失败的此刻,却是上上之选。

这不仅仅是把整个苍图天国打包丢到宇宙深处,其根本意义是利用苍图天国和苍图神无法分割的关系,将苍图神放逐出现世,剥掉“现世”之名。

被放逐的苍图神,无论在宇宙何处落脚生根,最多也就是一尊幽冥神祇。

简单来说……这一步是要将苍图神打下超脱!

以苍图神之尊位,本来并不存在这样的弱点。

但王权彻底压下了神权,苍图天国又已经封锁千年,这千年来赫连氏一直在将苍图天国与牧国剥离……无法干涉的苍图神,弱点就存在了。

当然,放逐苍图天国的前提,是她赫连山海能够短暂地压制苍图神。

而一旦放逐完成,随着苍图神一起被剥掉“现世”之名的她,也会顷刻失去大牧国势的支持。届时一尊衍道修士,在暴怒的苍图神手中会有什么结果,是不言自喻。

她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说一千道一万,谁都不曾想到,那位从放羊娃走到霸国天子的盖世英雄,竟然会沦落成今日这般,变成这样丑恶模样。

赫连家的英雄血,此后羞提!

正在进行超脱之战的时空片段里,牧太祖肉眼可见的气势衰落,脚下神龙都变呆滞。

与之相应的是,苍图神却气势暴涨,磅礴神躯愈发伟岸。

身披帝袍的赫连山海,不再执着于剑压两尊,而是一剑动日月,满天星辰都在一剑下,尽倾苍图神躯。

苍图神已得胜势,这会儿却不纠缠,只沉默着退开。

“赫连山海!”

“你害人害己!”

牧太祖已经夺神失败,不免势弱神衰,可怒火高炽!

数千年的纠缠,数千年的谋划,一夕成空,毁在祂自己的子孙后代手上。这实在悲哀。

“为一子而弃国家,是有负帝名。弃祖志而戮祖宗,是罔顾人伦!你何颜以‘赫连’为姓!”

“现在这结果,难道就如你愿?”

祂壮怀难复,苍声悲怆:“我未夺神,你亦永恒成空!”

戟指怒斥:“大牧千古之业,自此毁于你手!”

赫连山海剑追苍图神,以日月星辰封天锁地,只回道:“朕妄信祖志,有幸生于赫连,有您这样的先祖——当然是雄图霸业已成空!”

说这话时,她尚有几分讥诮,几分悲愤,但很快又只剩昂扬的斗志,对未来仍有美好的相信:“但昭图已经长成,涂扈天知绝顶,云云天资不输于你,爱民之心远甚,又逢神霄将开、霸国不伐,牧国还有重整旗鼓的机会。至少到神霄战争开启的时候,我儿昭图应不输今日我。”

牧太祖还待再骂。

赫连山海又猛然一喝:“别废话了!你这冢中枯骨,败局已定,输得彻底了!但人间的确美好,也不怪你眷恋永恒——若还想多活一刻,便随朕一起压制苍图神!”

牧太祖大怒:“我生求永恒之业,死则魄散魂飞!苟活一时半会,于我何加?”

祂嘴上这么说,却反手就是一剑捅向苍图神。

多活一息是一息。

在与苍图神争命的这些年里,无数次将要溃灭的时候,他都是这样告诉自己,也都是这样挣扎着残存下来,然后等到了后代帝王征天国。

现在神位之争已见胜负,祂是没可能再登位,但奋起余勇,可以稍微迟缓苍图神的脚步。

“青瞳儿!”苍图神登位在即,不欲纠缠,但赫连山海剑匡六合的王权之力,的确叫祂步履艰难,因而高声:“今朝事败,终究烟消云散,何苦陪葬你这忤逆子孙。不如重归神前,受享正神之尊,仍不失天国永恒!”

牧太祖哈哈一笑:“生来贱如蝼蚁,眼中却只见得苍穹,生在人下,一生不甘人下!”

祂虽气息不断衰落,但如老龙啸海,仍见翻天之威,立眸而纵剑:“你已知我,还敢让我再来一次吗?!”

对于夺神失败的赫连青瞳来说,还能够保留一尊正神神位,活在天国,当然是很好的结果。

但祂和苍图神都明白,这只是一张不可能实现的画饼。

当年祂被迫登天、沦为唱诗童子的时候,苍图神难道不警惕祂吗?最后还是被祂一步步侵蚀权柄,以至有【夺神】之厄。

苍图神不可能再给祂机会了!

“今朝虽无前路,须知是谁叫你穷途!”清楚这个老对手没有被哄骗的可能,苍图神也不再讲些假模假样的东西,只道:“今从贼,何能抒恨?!”

“何来爱恨!”赫连青瞳太了解苍图神,所以每一剑都在祂最为难的地方,在赫连山海主攻的情况下,配合得天衣无缝,长声叹曰:“她只是做她该做的事情。我只是竭尽全力后……输了这一局!”

苍图神真有几分牙痒,恨声道:“现在倒是输得这么痛快,早不认命!”

放羊娃若是早有这份觉悟,何至于几千年不熄烽火?

祂又何苦熬受这么多年,早该天国永固!

“青瞳儿,吾登神座,先叫你真灵永泯!”

祂不说什么让赫连青瞳永世受苦的话。

因为对赫连青瞳这样的人来说,活着就是奖赏,活着就有机会。

但祂仍然试图挑动赫连青瞳的情绪,以打破这古今两尊帝王的默契联手——重归神座已经势不可挡,但脚步太慢,祂仍有不安。

“你死之后,赫连当绝——”祂正试图戳赫连青瞳那不知存不存在的软肋,忽地一惊,怒视赫连山海:“贱人!你想做什么?!”

祂已经察觉到赫连山海试图将祂封镇,虽则暂时不知道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但祂已嗅到险恶。

默默进攻许久的赫连山海,哪里会跟祂废话,抬剑便欲将所有伏笔都收回。

不对——

苍图神殿里的人……怎么还没走?!

神念遽转,终有旁顾。

她发现——

苍瞑倒是的确听话地卷起了那良,以一记大黑暗天手印将那良送出神殿,令之自坠天国。但是不听话地并没有走,而是横身拦在了回归神座的苍图神神权显身前。

无边黑暗在其身凝聚,沉默寡言的太虚苍瞑,遍身散发着浓重的毁灭气息,身外有一尊代表破坏和毁灭的神像凝聚!

赫连昭图也听话地放出国势,在时光海中牵引姜望归来。但是他不听话地自己没有离开,而是提剑再斩那神座。

最令人震惊的是那位镇河真君。

大牧国势的牵引,如一条长索追着他走,他却根本没有理会,而是在时光海中折身漫步。

眸光精准地在无数时空片段里找到了落点,目标……

直指此方超脱战场!!!

第2564章 万载事,不过万页书

赫连山海有一双如天空般的眼睛,青天白云,万里辽阔。

传承自赫连血脉的苍青,早已臣服在她的王权下,是先祖赫连青瞳都不能剥走的力量。

便是这双囊括宇宙的眼睛里,这刻遥望时光,映出了赤金。

极速靠近的赤金,渐显为一双宁定的眼眸,嵌在年轻人波澜不惊的脸上。

丝缕成索的大牧国势追着他走,随他穿行一个个时空片段,仿佛系在他腰上的金色飘带。

其身似玉树,而飘带万里,踏时光如行清波,步履潇洒又强势!

更有一枚古铜色的小钟,系在他的腰侧,轻轻摇晃……发出洞察诸世的声响。

的确是曾经创造奇迹,诸天登顶、剑压万界的那一尊。

赫连山海心念微起,便要传信过去——

这处超脱厮杀的时空片段,骤然折起!如一页纸,混淆在岁月之书。而后便哗哗哗地翻过,其踪难见。

苍图神高声如颂:“吾观万载事,不过万页书!”

自那伟岸神躯之中,穿出无数条神性锁链,贯入时空缝隙,令这处超脱战场,渐而声湮光晦。虽超脱之争,不起波澜。

“岁月忽过,旧憾翻篇!”

祂一改只避不战的姿态,顶着古今两代牧国天子的进攻,拼着吃一些小亏,也要强行搬动战场!

一方面彻底隔绝了这处时空片段的传信可能,断绝赫连山海同那人族第一天骄的沟通。一方面直接将这处时空片段封锁起来,又混淆于岁月之书,令外来者无从捕捉。

祂不知赫连山海的放逐计划,但敏锐地感知到危险——那携广闻钟而来的镇河真君,分明就是赫连山海的后手!

衍道层次的镇河真君倒也还好,基本没有改变超脱战局的能力。祂真正忌惮的,是那口曾被祂侵染,后又归真复本的广闻钟。毕竟是世尊的随身三钟之一,很难说这口钟上有没有什么隐秘残留,万一被那赫连山海拨动……

好不容易重回神座,保住了自己的现世神位,祂实在不想再冒一点险。

赫连山海试图将祂封镇,祂就先将整个超脱战场都锁住。镇河真君是对方的后手,祂就直接将此人隔绝在外。

无数道扎入虚空的神链,仿佛山脉绵延,根植此世,搬动天地。

赫连山海一手横伸!

直接将其中一道神链抓在手中。

使劲一拽,便哗哗作响。

她是见惯风霜的帝王,深知重归神座的苍图神有多么强大,即便独倾国势,也只能对抗,不可能消灭。且若真正到了分生死的时候……苍图神根本不会顾忌牧国,苍图神教还能算是祂的篱笆院,大牧帝国只是祂的羊圈!

“放逐”已是当前局势下的最好选择。

她已经认下这结果,且作为大牧天子,亲自承担一切,要以填进生死的勇气,来给赫连氏几十代人的前赴后继,划上终局的句点。

当然是输了。

就像赫连青瞳,也已经承认了败局。

可是这些年轻的,还没有真正对这个世界绝望过的人……

他们不认!

这份心气是值得鼓励的,这些孩子也确然令她感动。

但那良一旦坠离苍图天国,下了穹庐山,厄耳德弥那边就会即刻发动。登天之前她就给涂扈留下了死命令,一旦确认夺神失败,预定计划就要立即执行。

万教神火将燃,“往古来今宙光阵”将开。

她是做好了同苍图天国一起流亡宇宙,最终焚身以火的准备。

但总不能把付以国事的昭图,为国而战的苍瞑,乃至义助草原的姜望……都一同放逐?

哪怕抛开她个人的心情,这些人若都失陷于此,牧国真能在神霄之前恢复巅峰吗?

昭图是已经长成的国储,苍瞑是牧国第一的天骄,姜望是牧国欠下的债!之后的路,会很难走。

放逐神祇的计划变成这般,已经不能再说是最好的选择。

可苍图神似有预知的隔绝了信道,令她无法强调事情的关键,通知姜望他们离开。

单就放逐计划来说,苍图神选择封锁这处超脱战场,其实对这个计划有利无害。

这等于是在她的镇压之上,又加了一道锁。

等到“往古来今宙光阵”开启,苍图神就更加难以逃脱。祂这是作茧自缚。

但话又说回来——苍图神为什么要突然选择封锁这处战场?

虽然如今说来千般恨,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老祖宗是雄才伟略、百折不挠。始终将牧太祖压制的苍图神,又何尝不是圣心鉴明,超卓于世?

祂正在展现超脱之力,正在回归神座,难道会惊惧一个年轻的真君?

是不是……祂在姜望身上,看到了什么?

赫连山海不免深思!

再者说,姜望不是个莽撞的人。他能从一个小镇少年,走到今天万界传名,心中有大智慧在。

他敢冲过来,剑指超脱战场,一定是有把握的。

许是人间有了新的变化……而自己困宥于苍图天国,三方对耗,无法察知。

瞬息万念已过,赫连山海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倒拽着这道神链,牵动整个时空片段,引起轰隆隆的闷雷声,剑上日月星辰升腾成四方鼎,一霎飞天。鼎身如此庞巨,且越来越巨大,阴影遮蔽了苍穹,朝着苍图神便罩落!

剑成“青天四方鼎”!

这是赫连山海所独创的无上剑典,是准备和《夫于奢剑》一并作为大牧帝王剑,传承千秋万代。

一剑横抹,斩出了真实的一片天,它一边镇压苍图神,一边融入此方天地,要代此天而天。

“青天”如幕,在穹顶一遮,就此掩了“白天”。

就在“白天”被“青天”完全咽下去的那一刻,高穹正中,有一块隐隐约约的某种字形的阴影浮现。并不巨大,但很深刻。

像是肉里的骨头,汤里的残渣,是咽不下去的那一块。

在“青天四方鼎”正式碾上苍图神躯的那一刻,这块天穹正中,交叠在“青天”与“白天”之中的字形,终于清晰了。

那是……一个“烈”字。

鼎身与神躯撞出惊天动地的震响,令整个超脱战场都摇晃!若非已有青天为遮,神链为锁,这个时空片段只怕要直接崩碎。

赫连青瞳衰身一震!

在苍图神分心封锁这处超脱战场的时候,祂也趁机砍了这老对头好几剑,颇有几分死前泄愤的畅快。

但此刻畅怀为之填塞。

“烈”对君王来说,不是一个简单的字。

有功安民曰“烈”,秉德遵业曰“烈”。

政数终时,谥为“烈”者,必要功业不凡。

大牧帝国便有一位彪炳史册的皇帝,以此字为谥——

牧烈帝赫连文弘。

在他当国期间,大牧天子与苍图神的平等关系得到确立。

王权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与神权并立!

原来这处超脱战场,就是牧烈帝赫连文弘当年登天时,所开辟的时空片段。

而祂……竟已忘了!

“神天转轮”为祂碾出纯粹的神性,也将祂的人性消磨。放进磨眼里的,就是那些祂不愿回想的过去。

赫连文弘跟他的儿子,后来号为“牧太宗”的赫连弘,名字只差了一个字。

是其父牧威帝赫连仁叡,“追思先宗”,冀望子能肖宗,所以给他取名“文弘”。

赫连山海能够为自己的孩子赫连昭图冒险,祂又怎能忘掉亲子赫连弘?

赫连弘是一个太优秀的孩子,当初苍图神察觉到祂的威胁,逼迫祂登上天国,祂当时的积累远远不够,别无选择,二话不说就匍匐在地,以最虔诚的姿态,卸下冠冕,三步九叩地拜于神前。

是赫连弘在人间励精图治,夙兴夜寐,巩固了草原霸业,并抵住了神权的进一步侵夺。

在开国之祖都拜为唱诗童子的情况下,在赫连青瞳走得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的情况下,不卑节,不傲怒,牢牢把握了分寸,妥当地处理了同苍图神教的关系,也守住了他父亲留下的基业。

终赫连弘一朝,人间帝国给予祂这位开国太祖太多的支持。

政纲有继,香火未绝。

仅仅一代人的时间,祂就从一个唱诗童子爬起来,列名苍图天国十二主神,司职整个草原的天象。在不冒犯天地秩序的情况下,令草原风调雨顺。

而赫连弘自己,却是在退位之后,独自去了边荒,为了“不使神疑”,死在魔潮之中。

其实按照最初的计划,在赫连文弘那一代,祂就应该已经掀翻苍图神,【夺神】成功!

只是他们都低估了苍图神的强大。他们已经穷极认知,去想象那号为“伟大”的超脱境界,可无上之境,想象终不能抵达。

祂清空天国积累,骤然发难。有牧威帝、牧烈帝两代明君支持,从人间到天国同时开战,还是被苍图神压下,险些一把捏熄了战火。

关键时刻是赫连文弘退位登上天国,给予祂毫无保留的支持,才让祂保住了对抗的姿态。

那一次祂是真的想要牺牲自己,想要成全那个“颇肖太宗”的赫连文弘。

但赫连文弘说——“今太祖殁,文弘不能拒苍图。文弘死,太祖犹有胜机。且夫大牧天子,死生为国,不由你我。今当我死,我固不让。”

遂死。

有了这份奉献所有的支持,祂终于抵住了苍图神的攻势,终于奋起冲杀,在苍图神的神位上,占了半边屁股!可是一切已经逝去的人,都不能再回来。

这场【夺神】的战争……太艰难了!

挑战一名超脱者,耗尽几十代人的心血,也难见功成。

自此以后不敢轻战,只得封锁了苍图天国。

为了取得【夺神】的优势,祂不断地纯化神性,让自己更像一个神。

用几千年的时间,持续不断地给苍图神放血。

祂也在人间帝王不断地输血下,习惯了“被供养”的角色,渐渐心安理得,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甚至有那登天之后,不愿为祂牺牲的,祂视之为亏欠!

今日强夺赫连昭图,这秘法并非一天能修成。

赫连青瞳已经变成了苍图神的一部分。神名并非“赫连青瞳”,而是“苍图”。

无论祂和苍图神谁赢得最终胜利,都只会保有神性的存在。都只会重新建立起以苍图神教为主的草原秩序,把大牧帝国重新归为羊圈。让无边无际的草原,重新成为神灵的牧场。

正是发现了这一点,赫连山海才从帮太祖【夺神】,变成独镇两尊。

事到如今祂不想说祂自己做了迫不得已的选择。祂想祂只是怕了,累了,熬不住了,碾磨那些记忆深刻的事情,放下人性里光辉的那一面,或许正是为了“心安理得”。

真能心安吗?!

“好剑术!”

苍老帝王高声喝彩。

祂嫌脚下意衰的神龙累赘,一脚溃之为气。引此龙气奔流浩荡,尽都拢聚在剑尖,啸荡成山河万里,其间人影幢幢——

王侯将相牧羊人,贩夫走卒五马客!

正是,“夫于奢剑”!

今时今日,在夫于奢剑的修行上,赫连山海无论势意都已超过了祂。但毕竟祂才是这部剑术的创造者,独祂能杀出从至卑到至尊的路。

这几千年祂也没有白活,在剑招上已臻于无上,无人能及。

“你们两个剑术都很好。”苍图神狼眸森森,放出残忍的光:“可惜执迷难醒,已入歧途!”

苍图神狼首悬鼎,以背迎剑,身穿神链锁天地,一任劲风吹!

这一刻祂也不再避让什么了。有时候一意求稳,反而得败。

强硬地以攻对攻!

就是要顶着这样两个人的争杀,强势回归神座!

“但说起来天空……”祂探手向天,漠声道:“似乎是我的权柄!”

狼鹰马之中,“鹰”代表的正是天空。

祂的手掌直接抓住了那口四方鼎。

背后鹰翅一展,也便腾起了一片天!

浩浩荡荡如潮卷,这是一片青黑色的天,传说中的“苍天”!

“苍天”扑向最高处,将那“青天”和“白天”全都席卷——

今又换新天。

超脱层次的伟力,不断修改这个世界的规则,反复捏造这个世界的本质。

没有什么真、假、对、错,此世的真理,在至强者一念之间。

“苍天”、“青天”、“白天”的碰撞,啸荡出吞噬万物的余波。

赫连青瞳的夫于奢剑,斩在了岿如山岳的神灵脊背,竟发洪钟之声。

逸散的剑光乱窜,赶在“三天”之余波吞噬这方天地的边际时,恰恰斩碎了一缕心念——

那是赫连山海先前想要联络姜望,但又被隔绝的心念。

为了劝姜望他们退出天国,赫连山海在这缕心念里提及了“放逐神灵”的计划。

这缕心念本来藏得很好,将要被湮灭,却以这样巧合的方式被剖开。

其间隐秘的信息,一霎剖显无遗。

苍图神立时一惊!

万教神火?放逐宇宙?剥离现世?

赫连山海布的好大一局!

令祂悚然的当然是这个计划竟然切实可行,天国封锁数千年,苍图神教又在王权之前步步后退……祂在人间的根须早就不稳。这方天国真有被剥离现世之名,放逐宇宙深处的可能!

尤其令祂懊恼的是,祂面对赫连山海的谨慎,却无意中帮了赫连山海一把,反而推进了这个机会。作茧自缚,尤其可哀。

错误当然要被修正。

手举青鼎,脚踏大地的祂,此刻正背抵着赫连青瞳的剑,一时天风鼓长鬃,猛然将身一拧,便好似天柱挪转——崩断了神链!

祂重新放归这片天地以自由,使其归于原处,而后便要全力迎接接下来的封镇。

既已知道赫连山海的计划,祂必不可能再中招!定要在“放逐”开始前,拆了这破笼!

当然这强行移天,自挪自返的代价,便是祂的神躯被“青天四方鼎”压低了三千丈。祂引以为傲的天空权柄,“苍天”反被“青天”倒卷!

姜望踏时光海而来,所见便是如此——岁月忽起一卷书,借广闻钟捕捉到的那处时空片段,忽而神链加锁,化为书里的一张纸,翻页间已然隐遁。

他正不知何处去寻,下一刻这页书又翻出来,它又飞回了!

书页上还有一个清晰的“烈”字。

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他只不过是通过广闻钟,察觉到时光海中逸散的龙气,有聚拢为封镇的趋势,因便知晓大牧女帝有意封镇这处超脱战场。

想着在撤离天国之前,顺手帮忙加固一下封印,完全来得及……

怎么他才往目的地走了几步,苍图神就一惊一乍的?

似乎有什么误会产生了。

若说自己身上有什么能让苍图神惊惧……

姜望步履不停,眸光不改,面容乍显慈悲,脑后佛光一轮!

众生僧人以虚相显于身后,金光普照,便如佛陀临世。低颂《三宝如来经》,梵音传遍此间无数时空片段,腰侧宝钟鸣!

便以这广闻钟的钟声,隔空强杀苍图神之耳识。

“休走了也!”

他是佛陀仗剑,大慈大勇,其声又如金刚怒显:“堂堂现世神祇,怕了姜某不成?!”

亲爱的书友们。

我现在每天都是超负荷,几乎天天五千字,已经是从没有过的更新状态了。写多少发多少,一个字都没存下。

只要稍微截留一点,区区四千字,早就还掉了,只是觉得每天更新的完整性更重要。

莫催了哟。

等我写完这段,缓缓再还。咱啥时候欠账不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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