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9章 愿望

漫长的黑暗里,听见了轰鸣。

那些声音徘徊在耳边,纠缠不休的响起。

巨人的脚步声……

向着自己,一步步靠近!

近在咫尺!

那一瞬间,夸父猛然睁开了眼睛,流火金瞳从黑暗中重燃,下意识的挺身飞起……紧接着,便又摔在了地上。

剧烈的喘息着,汗流浃背。

知道这一瞬间,才察觉到浑身近乎碎裂的痛楚,乃至……

他低下头,裸露出颅骨的面孔俯瞰,便看到了残缺的半身缓慢溶解的模样。

自秘仪的固定和治疗里,依旧在不可逆的溶解成血水和液体,褪去了神性和奇迹,渐渐消散。

“我这是……怎么了?”

“冷静,阿宝,冷静一点。”

秘仪之外的叶雪涯按着自己的鼻梁骨,差点被这个家伙一拳给打断:“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不对,我还……我这是在……”

夸父呆滞的呢喃着,自错乱的思绪之中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过了多久了?”

一瞬间?

一个小时?

还是说……

“很遗憾,你已经躺了一整天了。”

叶雪涯按住了他,早已洞彻他的慌乱和紧张:“先别乱动,不然的话,下半身彻底溶解的话,连跑路都没腿可用了。”

二十四小时,一整天。

在殿堂剧烈的摇晃之中,夸父陷入了茫然。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最后。

那渐渐匍匐而来的绝望轮廓。

山穷水尽之时,吞尽了一切灾厄之后,齐天大圣奋起最后的力量,燃尽辉光,向着海之巨人挥了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击!

可自己还活着……

为什么?

“结果呢?”他紧张的追问。

“输了。”

叶雪涯直白的回答,毫无隐瞒:“阿宝,背水一击并不能逆转局势,鲁莽的舍身也无法争取时间,虽然可歌可泣……但结局并没有被改变。

龙伯军团失地而走,东夏谱系落荒而逃,在地狱中苟延残喘——”

她说:“惨败。”

轰!

当地震一般的摇曳再次袭来,残破的大殿崩裂,坠落的墙体之后,展露出早已经不堪重负的巨龟,鳞甲剥落,艰难的跋涉。

想要甩开那一片被暴雨所笼罩的黑暗。

乃至,那一道渐渐匍匐而来的狰狞身影!

“看,人家还紧追着呢。”

叶雪涯沙哑一叹:“地狱里的老爷爷们真有毅力啊,看来对你的印象一定很深刻……”

当龙脉秘仪之上的惊雷自天穹之上一闪而逝,便短暂的照亮了巨人的狰狞模样,昔日庄严而恐怖的身躯依旧伫立在大地之上,只是存在,便不断的侵蚀着周围的所有,将一切尽数溶解。

可当那一张龟裂的面孔抬起时,便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裂口。

乃至,那楔入了颅骨之中,彻底贯穿其中的巨柱!

十万万八千斤的恐怖质量源源不断的释放而出,形成了潮汐一般的波澜,血色自龟裂之中缓缓落下。

而庞大的眼瞳中,耀眼的血光涌动着。

宛如血色的星辰。

照亮了那个拦截在前方的身影。

夸父呆滞,下意识的想要挺身而起:

“谁在外面?”

叶雪涯没有说话。

在扩散的雷鸣里,血色的雨水从天穹之上洒下,落入了最后的大殿中,染红了夸父的面孔。

数之不尽的尸块被暴风卷起,落下。

落在了他的眼前。

熟悉的头颅。

让夸父,瞪大了眼睛,双手颤抖。

“小青?”

他难以置信,嘶哑的质问:“伱疯了吗?!小青,小青他不行的,那个家伙胆子那么小……”

叶雪涯漠然不动,只是伸手,轻而易举的将他压制在了地上,不容许他再挣扎和反抗。

秘仪的锁链收束,纠缠,封锁。

“别再任性了,阿宝,把头抬起来,看一看他们!”

她粗暴的扯起了夸父的头发,逼迫着他,去看大厅里那些沉睡的幸存者,那些在急救之下奄奄一息的军团成员,还有那些苍白疲惫的面孔。

“看到了吗?这些都是燕青戈救下来的人,包括你!”

叶雪涯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这是他主动要求去做的,除了他之外,别人不行。他死了,下一个就是穷奇,穷奇之后,就是我。

我死了才轮得到你这个残废!”

夸父呆滞,沉默着,嘴唇开阖。

看着天穹之上洒下的血雨,好像无穷无尽的血和死亡,许久,自言自语:“可我……答应过要保护他的。”

叶雪涯没有说话。

“我们还喝了酒。”夸父抬起手,捂住破碎的面孔,“我答应他了。我跟他说,不要害怕……”

再忍不住,耻辱的眼泪。

痛恨。

如此弱小。

在嘶哑的哽咽声里,重创的龙龟沉默着,踉跄向前。

血色的雨水从天空中洒下。

而尸骸如山。

如同高峰那样,阻拦在了巨人的前方。

黑暗里,那些撕裂的电光和血焰散逸,照亮了巨人的身影,还有,无数尸骸的面孔,如此平静的迎接着自己的死亡。

而在尸山之中,还有更多的身影,缓缓的爬起,捡起了地上断裂的武器。

像是不自量力的蝼蚁们所组成了军团,阻挡在巨人行进的道路上。

巨人无言。

当海洋沉寂时,整个世界好像都随之沉默一样。

静静的俯瞰。

“怎么了,巨人?”

最前面,沾染着血污的疲惫面孔抬起,仰望:“为何,不肯向前?你实在可怜我吗?”

天穹之上,巨人垂眸,被定海神针所贯穿的面孔凝视着他。在太过漫长的纪元和时光中渐渐溃散和昏沉的意识,便仿佛再度苏醒。

“现境人,你已失败。”

海之巨人张口,吹出了陈腐的呼吸,于是,被溶解的地狱万物就代替他,发出声音:“你已经死了多少次了?你还记得吗?”

“怎么?”

燕青戈喘息,呛咳着:“这是……想要炫耀功勋么?”

“只是,现实。”

庞大的海之巨人匍匐,破裂的面孔垂落,贴着大地,同眼前的尘埃相对,看着他:“死亡并非玩具,毁灭也绝非无痕。

每一次的死,都作用在你的灵魂之上……”

能够看到,那早已经被灰暗的色彩所侵蚀覆盖的灵魂,还有上面,细密的裂隙,每一道裂痕都完美的仿佛最绝妙的艺术品。

让人,不忍去触碰!

“你已不堪重负,但这毫无价值。”

海之巨人轻叹:“现境未曾垂怜你们,你们已经被舍弃,斗争亦以再无意义。”

燕青戈满不在乎的摇头,只是无所谓的一笑,“那为何还紧追不舍呢,巨人?”

“这不正是你们所渴望的吗?”

海之巨人说。

令燕青戈,愣在了原地。

“唯有如此,你们的死才能有所价值,不是吗?。”

海之巨人坦然回答,毫无保留。

哪怕对他们的目的心知肚明。

即便是到了最后,都还在将自身作为诱饵,为身后的现境争取时间……不惜全员尽数折损,也要将自己拖在这一片战场之上!

可是,这并没有关系。

同眼前这些闪耀燃烧的灵魂相比,其他的事情,不值一提。

再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敌人,更加的珍贵了。

“你们,是我的敌人。”

海之巨人俯瞰着无数的死亡,告诉他:“这是我的认可,无名之英雄,你尽可引以为豪。”

“……”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燕青戈没有说话。错愕的神情散去之后,却未曾有丝毫的欣喜和愉快浮现。

只是,难以言喻的失望。

“都是,屁话啊。”

他轻声呢喃:“你在可怜我吗?”

什么钦佩,什么认可,都是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就跟那些什么努力和心愿一样。只是用来安慰人的借口,去博取可怜的东西。

你已经努力过了、你很强大、很荣幸和你作战、我认可你了!

再没有什么东西,比从敌人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更让人感到羞辱的事情了!

“螣蛇乘雾,终为土灰……把你的认可留给自己吧,巨人。”

溶解的血水里,疲惫的升华者抬起了眼睛,看着他,一字一顿告诉他:“我不是为了什么狗屁荣誉来到这里的!”

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加重要的东西,荣誉与之相比,不值一提。

甚至,就连自己的生命也可以舍弃。

他早已经明白。

甚至在漫长的时光之前,便已经对这一结局,有所明悟——

“你真的想好了么?”

玄鸟的面孔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总是愁眉不展的神情,挠着胡子,手中捏着报告:“选了这条路,只有折磨和消耗而已……确实,你和腾蛇一系的适应性很高,但其他的也不差啊。”

“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吧,小青,没必要这么极端。”他拍着自己的肩膀:“有什么事情,咱们下个月再说。”

“不用了。”

燕青戈摇头,断然的回复:“我已经决定好了,就这个。”

玄鸟的没有说话,只是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便紧了,那么用力。就好像,想让他知难而退一样。

许久,却忍不住一声轻叹:“总要告诉我,为什么吧?”

“因为除了我,别人不行。”

燕青戈昂起头,努力的想要想要摆出义不容辞的模样,可是表情却不断的紧张抽搐,早已经汗流浃背。

直到,玄鸟失笑,摇头一叹:“都是一帮装模作样充大人的臭小子啊。”

“我是认真的!”

燕青戈提高了声音,面色涨红,不断的重复:“我是认真的!”

玄鸟沉默着,好像在犹豫一样,许久,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只是,在走到门前的时候,微微停滞。

回头,看向他。

“愣着干什么?跟我去做检测……”他说,“一切看结果,不准胡搅蛮缠,明白吗?”

“好的,一定!”

燕青戈大用力的点头,大喜过望。

忽略了前方怅然的叹息。

时隔这么多年,他已经忘了当时他们还说了什么,也未曾想明白,那一天玄鸟的表情究竟是欣慰还是难过。

只记得稷下的药水很难喝,检验很折磨,以及,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很想要后退和退缩。

还有,那个一直走在前面的背影。

那么苍老。

可是当有后继者跟在身后的时候,便会挺得笔直,哪怕有天崩地裂的事情也不动摇。回头看向身后的时候,就会微微一笑,让所有的苦难都变得不值一提。

螣蛇乘雾,终为土灰……

每个人都这么告诉自己。

可就算是如此,在变为土灰之前,也总会有闪耀的时候吧?

所以,哪怕是东夏最弱也无所谓,会被人看不起也没关系。

如果自己的价值就在于此的话……

好像,也不赖。

他只想要知道,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像玄鸟一样,变成走在别人前面的那个人吗?

这样的话,回过头的时候,便可以豪迈一笑。

对他们说,一切有我。

所以,不用害怕。

现在,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美好的像是梦一样。

哪怕梦里只有毁灭和死亡。

可当他再度从死亡中睁开眼睛时,数之不尽的尸骸里,便有一个又一个的燕青戈爬起,否定了眼前的毁灭,跨越死亡,再度拖曳着武器,走向巨人的阴影!

从未曾有过如此美妙的感觉。

越是靠近死亡,脚步便越是轻快。

越是濒临毁灭,神智却越发的清醒。

能够感受到,无数死亡的重量,那些未曾泯灭的执念,一个又一个的自己传达着仅存的意志,向着下一个自己,下下一个。

以此决心,跨越死亡和生命,毁灭和存在,将活着的他和死去的他,连接唯一。

啊,诚然如此,土灰和腾蛇系为一体。

陨落的,翱翔的,都是自己。

奔向毁灭的大蛇畅快的嘶鸣着,无声的欢歌。

伴随着修正值的焚烧,以自我所铸就的威权降临在自我的手中,无数个自己的决心重叠在了一起,就变成了,足以同巨人相抗衡的力量!

他终于真正的成为了【勾陈】!

哪怕只有现在……

“我再问一次,巨人——”

无数堆积成山的尸骸之上,燕青戈踏着自己的残躯,高度已然同巨人平齐,如是,俯瞰着那庞大的对手,最后发问:

“你胆敢,可怜我吗?!”

巨人没有说话。

沉默的,看着他的面孔。

那样的眼睛,千百双,看着自己。在那些未曾掩饰的彷徨和恐惧里,始终坚定不移的辉光。

无以计数的星辰汇聚,像是海洋一样。

“真璀璨啊,现境人。”

海之巨人衷心的轻叹:“这样的灵魂,一日之内,竟然能够看到两次……是我的错,不论是那个人,还是你,都是应当全力以赴的强敌。

所以——”

那些宛若波澜的回声,重叠在一处,变成了吞没整个地狱的潮声,泛着欢欣和赞叹的音色。

最后一次,致以恳请:

“——请你,同我厮杀吧!”

在那一瞬间,深渊之海咆哮,毫不犹豫,毫无保留的,向着眼前的现境之海,发起进攻!

无穷的血水和溶解的波澜碰撞在一处,升上了天空,笼罩了天与地。

形成了即便是现境也能够观测到的,庞大涟漪!

中枢之内,一片寂静。

当来自黑暗里的那些景象,在律令卿的意志之下,投影到现境中枢的天穹上时,便再没有任何的声音。

最先出现的,是化为废墟的天竺堡垒。

坍塌的建筑,逝去的生命,残缺的尸体,乃至被破坏成尘埃的一切……所有都在秘仪的笼罩之下,被冻结。

就好像巨型的琥珀一般,将毁灭变成了珍宝,在无数锁链的缠绕之下,被拖向了血河,成为了亡国的收藏。

紧接着,是冰天雪地中的,被虚无的空气所冻结的军团。

在扑面而来的死亡中,圣徒和骑士们依旧维持肃然和震怒的模样,突破了重重军团的阻击,向着指挥的统治者发起最后的突袭。

最终,被尽数笼罩在冰晶里,宛若雕像一样。

在他们的最前方,寒血主俯瞰着眼前冻结的敌人,嘴唇开阖,似乎问了一句什么。但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只有那一柄,在冻结的冰层里,缓缓向前的剑刃,向着她的面孔。

于是,寒血主点头,知晓了那个回答。

挥手时,便有爆裂的声音响起。

红色的冰晶纷飞,猩红的色彩冻结。

便形成了一座座再无声息的雕像。

宛如墓碑。

再紧接着,便是海之巨人的战场,无数尸骸之间,巨人宣泄着力量,将眼前的阻拦者一次次杀死,蹂躏,溶解。

毫无保留的,降下毁灭!

寂静里的决策室里,玄鸟沉默着,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想要闭上眼睛,却不能够,强迫自己凝视着画面中的景象,不肯眨眼。

直到那样的景象消散,变成被血潮所覆盖的罗马军团,捍卫着皇帝行阙的军团被猩红一次次的吞没。

风雨飘摇。

就这样,展示着胆敢反抗的惨烈下场!

最后,在投影之中,燃烧的太阳船坠落在大地之上。

断裂的铁树之下,槐诗面无表情的抬头,看向天穹之上那渐渐撕裂灾云而降下的庞大阴影,再无天梯的霓虹和神圣的幻光,可灾厄的气息却越发的狂暴,向着大地,洒下漆黑的凝固之雨。

这便是昔日,理想国所遗留的恶业。

无何有之乡!

(本章完)

第1550章 传承之光

在这荒芜空旷的地狱之中,潮水自眼前,蔓延至大地的尽头。无数军团和大群汇聚在此处,奔发现境。

此处,已然是在深渊的主力之前,数之不尽的怪物们的俯瞰之下。

当无何有之乡的阴影渐渐破开灾云,浮现在天穹之上的时候,整个地狱仿佛迎来了死寂,只有太阳船之上,浓烟滚滚升起。

四面八方的,早已经被秘仪和威权所封锁。

彻底隔绝。

宛如献上死亡和表演的斗兽场。

当槐诗抬起头,眺望远方时,便能够看到,远方中枢所在的那一缕现境微光变得如此清晰,就像是最后的灯塔。

可同样,另一侧的黑暗里,离宫的轮廓高耸巍峨,阴暗狰狞。

此处已经在中枢和离宫之间。

不知道多少深渊军团的前方……

这就是煞费苦心的为他们所准备好的处刑台。

“不愧是黄金黎明,如此轻而易举的深度操作和歪曲空间,实在是让人大开眼界。”

庞大的营帐之中,律令卿抬起手,鼓掌赞叹:“接下来的话,便交给你们了。恩赐难得,万勿令吾主失望。”

在他身旁,马瑟斯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的消失在阴影之中。

而就在天穹之上,无何有之乡所洒落的灾厄之雨中,有一个又一个的身影,数之不尽的凝固灵魂自黑暗里浮现。

冷酷俯瞰。

到最后,在正中央,有一个模糊的投影渐渐清晰。

一条条线缆的接续之下,那一具在培养皿之中的残缺干尸微微抽搐了一下,身躯的裂口里还燃烧着隐约的火焰。

维斯考特睁开了眼睛,无何有之乡的灵魂于此醒来!

当所有的视线落下时,便汇聚在太阳船的最高处,那个坐在断裂船体上的身影,那一张……令人憎恨到发狂的笑容!

槐诗!!!

“实在是,好久不见呀,各位——”

维斯考特、马瑟斯、贝内特、爱德华,乃至愚者……以及,无何有之乡里,无数迅速浮现的轮廓。

槐诗昂首,眺望着那些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微笑,致以重逢的问候:“能看到大家这么活跃实在是太好了,看起来恢复的很不错啊。

让我来猜猜看……你们一定很努力的在互相舔伤口吧?”

在那一瞬间,近乎冻结一切的杀意从天而降,撕裂了那一张和煦笑容的伪装,深沉不见底的恶意终于从笑容之下满溢而出。

仿佛井喷的黑暗一样。

“怎么啦,各位,为何这么热情的看着我却不说话?”

槐诗展开双手,好奇的问道:“想我了吗?还有在痛恨吗?死者的葬礼有好好的准备吗?愤怒的时候会夜不能寐吗?感受到痛楚的时候会哀嚎着诅咒我吗?”

当那样的话语缓缓扩散时,归墟的大门之后,狰狞的轮廓便缓缓升起,向着天穹之上的庞大阴影咧嘴。

嘲弄的凝视。

瞥着他们的模样:

“你们真是,一点记性都不长啊。”

哪怕已经沦落阶下,为人鱼肉,此刻那样的神情却好像依旧在俯瞰一般,眼瞳之中的傲慢未曾少去半分!

“伱果然和你的老师一样,槐诗。”

在投影之中,维斯考特的残躯痉挛着,嘴唇开阖,“越是死到临头,这张嘴就越是,令人生厌——”

不必再废话,也不必回应那些不知死活的嘲弄和话语。

此刻,重创的黄金黎明不惜一切,显现于此处,便只有一个目的。

向着这群狂妄到无法分辨现实的昔日余孽,令天选之人的存在蒙上阴影的仇敌,降下毁灭和死亡!

那一瞬间,偌大的无何有之乡,轰然一震。

无数未曾弥合的裂隙里,迸射烈光,在维斯考特的操控之下,那些每分每秒都在深渊中不断积蓄的苦恨和愤怒,自狂暴的源质波动之中浮现。

这便是为攻破现境之门而缔造的威权遗物,足以正面突破边境防御阵线的深渊级巨炮·《格言与箭》!!

只是启动,令天穹轰然作响,大地剧烈的震荡,甚至就连四面八方封锁的秘仪都崩裂出了一道道缝隙。

毫不顾忌的,挥洒着全力。

烈光奔流,收缩,汇聚为一束,纯粹的毁灭所铸造而成的轰击,却晶莹的像是水晶一样,缓慢又仔细的,一寸寸降下。

哪怕是隔着漫长的距离,在以整个深度为毁灭范围的恐怖打击之下,冥河护盾便已经迅速的坍塌,只剩下了惨烈的涟漪。

云中君和大司命所构成的双重循环,自重压里,分崩离析!

毁灭一步步向前。

就这样,在整个现境的注视中,向着原罪军团,降下了最彻底的处刑……

看清楚了,罗素!

维斯考特无声冷笑,向着远方的‘友人’送上最后的礼物。

——这便是你不自量力的代价!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他又一次的听到了。

来自洛基的,嘲弄笑声!

宛如幻觉一般,从灵魂之中浮现……戏谑徘徊。

那一刻,就在那迫近的毁灭前方,扑面而来的宏伟之光里,槐诗昂起头,笑容中的戏谑依旧。

只是,平静的抬起手。

好像要迫不及待的去触碰这最彻底的灭亡一样。

而就在他的五指之间,闪耀的源质汇聚,隐隐的线条勾勒出了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轮廓,形成了古老而陈旧的典籍。

如此的,熟悉——

在那一瞬间,随着维斯考特的眼瞳收缩,马瑟斯面色骤变,就连贝内特都陷入了呆滞。

而再无任何掩饰的源质波动从书页的翻动之中,向着四面八方升起。

那样的光芒,如此的衰微,可是却又如此的庄严。

就好像要穷尽一切人知的脉络,以决心和创造为基础,要将整个世界都写入其中那样!

包容一切,囊括万有。

世间一切瑰丽,人世一切意义,尽数在此。

那是……那是……

“命运之书!!!”

无何有之乡的最深处,干瘪的尸骸剧震,维斯考特震怒咆哮,呐喊。

破碎的手臂抬起,下意识的向着槐诗伸出。

握紧!

甚至,来不及思考,只是本能的,想要扼住毁灭的缰绳。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

统治者不惜一切的冻结了运转的秘仪,强行截断了一切源质和神性的供应,不顾威权的震颤和哀鸣。

哪怕是那铸就的恐怖力量自炉中爆发。

将自己,率先吞没!

凄厉嘶哑的尖锐咆哮里,那向着槐诗一寸寸降下的毁灭辉光,戛然而止,紧接着,宛如时光倒流一样,收缩。

向着天穹,升腾而去!

瞬间,跨越了不知道多少深度,烧出了一道令一切眼瞳都化为焦炭的耀眼轨迹。

而在天崩地裂的巨响中,无何有之乡剧烈的震荡,一道道惨烈的缝隙从那其中再度浮现,就像是濒临崩溃的瓷器一样。

无数秘仪和定律之间,巨炮·格言与箭,化为了粉碎!

维斯考特剧烈的抽搐着,张口,呕出了燃烧的血,却甚至来不及去看顾自己的身体,漆黑的眼睛瞪大了,死死的看向大地之上。

槐诗!!!

“怎么了?改主意了吗,维斯考特?”

太阳船之上,槐诗抛弄着手中的古籍,展示着其中那属于理想国的恐怖修正值,“我和它可都等不及了啊。”

那璀璨而神圣的光芒,照亮了维斯考特的空洞眼瞳,已经令他忘记了心跳和呼吸。

命运之书!

理想国所传承的,至上威权,第四工程·天国的灵魂所在……时隔七十余年之后,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和罗素所创造出的假货,完全不一样!

当最后的封锁被槐诗亲手解开,只要是昔日理想国的成员,便能够感受得到,这一份来自灵魂之中的鸣动!

这便是宏大理想和无穷苦难的源泉。

一切的,起点!

在那一瞬间,维斯考特终于恍然大悟,捂住破碎的面孔,眼瞳癫狂的抽搐着:“命运之书……居然真的藏在你的手中的么!!!”

“啊,你们是说这个吗?”

槐诗摆弄着手里的古籍,风轻云淡:“难道很重要?可我随便在后院里就捡到了诶……我不是早就给你们看过了吗?当时你们还不要呢,怎么,又改注意了吗?”

那轻描淡写的话语,将一颗颗眼瞳烧成了通红,当曾经的一件件往事浮现在眼前,那些无法忘却的过去和画面再一次重现,便令震怒的统治者们,几乎快要无法克制。

“那不是属于你的东西,槐诗。”

马瑟斯握紧了手杖,骨节发白,“交出来,立刻!”

“唔?凭什么?”

槐诗终于再次抬起头来,“难道你们还没搞清楚么?

不论是命运之书,天国谱系,亦或者是理想国的传承,早已经和你们这帮叛徒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这些都是我的东西,全部,都是我,我的!”

如是,握着手中的威权,轻蔑的回应:“倘若实在不甘心的话,你们可以像维斯考特一样,缩在被窝里,咬着手绢哭一场,或者……干脆下跪叩首,祈求我大发慈悲,再度赐予你们这一份觐见之荣,如何?”

“考虑一下吧。”

槐诗的五指张开,合拢,又张开,反复的展示着命运之书,体贴的提醒道:“好好的,考虑一下!”

紧接着,伴随着他的话语,在他脚下,沉寂的太阳船轰然咆哮。

主炮升起。

在瞬间,悍然,开火!

可是,却未曾瞄准天穹之上近在咫尺的阴影,而是在瞬间回旋,调转方向,锁定了……那一缕终于进入了观测范围之内的现境微光。

发射——

这便是原罪军团献给现境的,最后炮火!

三分钟之前,当太阳船从天而降,剧烈的震荡中,船舱内一片狼藉。

在混乱的警报声里,内梅特从昏沉和痛苦中惊醒,艰难的爬起。

“各班报数,所有人,坚守岗位。”

他从腰带上拔下了手枪,扶着墙壁,踉跄的奔向了舰桥。可当他推开门的时候,却看到了了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沉默着,好像已经达成了统一的意见一样。

最后,雷蒙德叹息着,开口:“内梅特少校,很遗憾的通知你们,为了接下来的作战,我们无暇再顾忌你们的安危,不得不进行减重了。”

减重。

当明悟的瞬间,内梅特愣在原地,旋即,表情抽搐了一下,“我……明白了,这是理智的决断,请各位不必介怀。”

太久了,仰赖这一份庇护,参与这一场未曾想过的战争,享受着胜利和欢笑。

这样的时光,不知不觉,竟然变得如此漫长。

现在,该结束了。

他平静的闭上了眼睛。

“内梅特,遵从命令。”

他立正行礼,向着频道发出命令:“全员,紧急集合!”

短短的一分钟内,所有来自铸铁军团的成员们,完成了紧急集结,甚至没有来得及披甲和武装。

沉默的倾听着来自频道中的命令,毫无犹豫。

“接下来,我们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各位创造突围的机会。”内梅特颔首道别:“永别了,诸位。

能够同你们一起作战,是我的荣幸。”

“我也一样,虽然军团长是个傻逼,但你们这帮爷们真是对胃口。”雷蒙德拍着他的肩膀,最后提醒:“以及,你好像说反了。”

啪!

那一瞬间,在枪口之下,内梅特茫然的瞪大了眼睛,仰天倒下,还未曾来得及反应,便感受到了未曾有过的麻痹和困倦。

在阴影源质的溶解和重塑之下,化为了一枚小小的结晶。

紧接着,当林中小屋挥手,暴雨一样的枪声响起又终结,归于寂静之后,刚刚的阵列已经消失无踪。

只剩下满地的结晶。

无数的结晶自秘仪之下汇聚,连同着那些维生舱内沉睡的受感染者和归墟里所珍藏的意识和灵魂一起。

化为了完整的一块。

宛如钢铁那样,毫无瑕疵。

昔日为美洲防线所提供的技术,于此再度展现,顷刻之间,便将所有人的肉体毁灭,意识冻结。

林中小屋怅然一叹:“实话说,我头一次对自己人下手这么有罪恶感。”

“差不多得了,来搭把手,太重了。”

雷蒙德白了这小王八蛋一眼,咬牙,将结晶搬起,送上了运输轨道。最后,在红龙的推动之下,来到了发射室之内。

那一枚槐诗许久之前为今天这一刻所专门准备的炮弹,无声开启。

就这样,小心翼翼的,将结晶放入数十道缓冲层之后的容器里。

最后,又想了一下,将原罪军团的徽记,和阿赫所颁发下来的通行权限一起,丢进其中。

于是,装填完毕。

“现在,你们也是原罪军团了。”

雷蒙德微微一笑,拍了拍这一班归向现境的特快,最后道别:“去吧,朋友们,一路走好。”

就这样,倒计时开始。

五、四、三、二、一……

“呜呼,起飞!!!”

在所有鸦人们兴奋的呐喊中,巨响迸发,胜过毁灭的纯粹光芒从主炮之中升起,势如破竹的在周围那些早已经不堪重负的封锁之上掏出了一个大洞。

而归去的灵魂们已经展开了翅膀,自地狱的束缚中解脱,跨越了最后的阻拦。

向着远方那一缕现境的辉光升起。

飞去。

带着这一份太阳船的祝福和惜别,战士们归去故乡。

中枢之内,观测员呆滞的回头:“殿下,炮击预警,预计一分钟内抵达!识别讯号为原罪军团,是否……拦截?”

“放行吧,那不是武器。”

阿赫望着投影中归于沉寂的巨舰,好像明白了什么,无声一叹:“不要辜负了他们的牺牲。”

于是,在那一瞬间,中枢之上的秘仪变化,宛如莲花那样展开,无形的力场迎向了从天而降的辉光,轻盈的消弭了所有的冲击。

珍而重之的,将这一份自地狱传递而来的灵魂之重托起,握紧!

欢迎回来。

就这样,隔着漫长的距离,向着远方发出了回应的闪光。

照亮了发射室内的眼瞳。

在这短暂的寂静中,雷蒙德和天花板上红龙探出的脑袋相视一笑,依靠着墙壁,缓缓坐倒在地。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眉头皱起:“妈的,我烟呢?”

“我昨天解闷儿,一不留神都抽完啦。”

红龙吧嗒着嘴:“戒了吧,这玩意儿对你真不好。”

“人都快没了,连根烟都没有!”卡车司机勃然大怒:“你特么才对我是最不好的!”

“嘿,往好处想,至少贷款不用还了呗。”

红龙瞥着他愤愤不平的样子,咧嘴:“怎么,后悔么?”

“后悔死了!”

雷蒙德翻着白眼,不假思索的控诉。

一路走来,一个工具人司机,被塞了这么多麻烦的职责,又遇到这么多麻烦的事情,简直跟噩梦一样。

回首望去,可堪回忆的事情,只有跟着槐诗不断的作死和作死。

可是,现在回忆起来……

作死真他妈的爽啊!

雷蒙德看着眼前的所有,这些自己所创造和拥有的一切,再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把,不亏!.

当那驰骋的辉光突破了束缚,呼啸而去时,在这短暂的死寂里,甚至维斯考特都未曾反应过来。

而在察觉到其中所隐藏的灵魂,想要出手拦截的瞬间,便有纯化到极限的电光自龙吟中冲天而起。

将仓促之间的拦截彻底绞成了粉碎!

就这样,目送着那辉光远去。

“看啊各位,原罪军团的最后任务,完成了。”

槐诗缓缓回头,向着自己的敌人,遗憾一笑:“你们所谓的无何有之乡,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天穹之上,维斯考特的表情变化,看着迅速复原的封锁,最后,看向了槐诗。

就好像,看着一个自投罗网的傻子一样。

“竟然没有趁机逃走么?”

如此愚蠢的,舍弃了最后的逃生机会!

“逃?”

槐诗反问,“我为什么要在叛徒的面前逃跑?

他轻蔑的瞥着那些令人作呕的面孔,最后发问:“难道,你们见过理想国的成员在敌人面前逃走的样子么?”

欧顿没有逃,应芳州也没有逃,维塔利枯守在镜中,恰舍尔未曾转身,而那么多年以来,舍弃了故乡的鹦鹉螺再无归处……

他所见的,所珍爱的所有,都未曾后退。

他们的眼睛一直到最后都在看着自己,他们的愿望和理想,就寄托在自己的手中。

倘若那些逝去的星辰已经熄灭了,那么,这便是他们最后的光!

“看清楚了吗,维斯考特?!”

槐诗抬起手,将那一份传承的光焰,向着深渊举起:“理想国的正统,就在这里!你们所梦寐以求的命运之书,就在我的手中!

想要的话,就自己来拿!”

自深渊之阴影中,槐诗昂起头,向着他们所有人宣告:“今日,我以天国守卫者的名义,向尔等叛逆,发起战争——我们,至死方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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