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5.第947章 太阳

第947章 太阳

天台上,晨光越来越亮,浸透其中的圣珀尔托城市的天际线逐渐显形,烟囱、钟楼、教堂的尖顶,均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范宁久久地眺望着,一如此前站在悬崖前眺望群山。

带来拂晓,真好。

太阳正常升起,就是新世界的恩赐,就是命运对活着的人的最大垂青。

只是,从某种意义上而言

如今这个太阳,是虚假的。

可能这么说,也未必恰当吧,太阳与醒时世界的其他物质一样,本来就只是表皮上的事物,曾经的太阳是“不坠之火”最可供世人理解的形象,只是现在,“不坠之火”已经没了。

研习于“烛”的执序者升到较高处后,可能会具备带来拂晓的能力,譬如曾经那位无名圣者,在圣珀尔托地界出手阻拦波格莱里奇时,还是凌晨,就有一轮血浆般的熔金色太阳贴着地脉缓缓升起。

但那都是暂时的、极大的神性消耗。

只有位列居屋的存在,才能真正支配起天体的运转、年景的好坏,真正参与、见证到一切争辩、裁定、诋毁或讴歌众史的进程,以及,将自己的准则以某种具象的形式永恒照耀于世。

“不坠之火”没了,本来现今这一切应是范宁的份。

范宁他当下这个所谓的“执序六重”,放眼千头万绪的重重世代,或许见证之主能找到二三十位甚至更多,但像他这样的,却是找不到第二个例子:依靠艺术驱动神秘攀升、作为“创世之力”而得以履践的先驱之路、已完全纯化的“普累若麻”、已拥有第七高度的“格”.他早已取得“穹顶之门”的伤口通行权,只是未穿行而过而已,他一旦穿过,便是将曾经太阳的地位和顺位取而代之,甚至起源的分类难以理解,不知该归于质源神,还是.界源神。

但既然现在的事实是还没穿行,就依旧是凡俗生物。

日复一日的带来拂晓,对他执序六重高度的神性已经造成了极大的疲累。

危险分子说的不错,再能有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死呢?”范宁远眺良久后,以相同的句式平静反问。

“在下的个人问题一点也不致让人担心,也不重要。”夹着烟的F先生在他身后踱步,嘴里缓缓吐出细长的烟雾,“唯有您晋升见证之主的事情,虽然同样不致让人担心——因为那对您太过简单——但,它很重要,十分十分的重要。”

“每个先驱都走在自己所谋划的独一无二的道路上,这份功业对他来说压倒一切、高过其他。”范宁终于转过身来,眼中燃起的神性之火似玻璃又似光,轻蔑、残酷、无有怜悯之心,“——这意思是你最初在塔顶自己表达的,所以如果现在我是你,我就去死了。”

在那天献完对新世界的见面礼后,范宁花了不多的时间便直接寻到了这位危险份子的本体。

实际上是因为此人的举动表现得过于嚣张了,他本来是擅长在秘史中穿梭隐藏的,可以更加充分地让行踪变得模棱两可起来,耗费掉范宁极大的时间和精力,如果,没有那一瞬间在对面山峰上的露面。

但当范宁欲要施以手段尝试将其击杀时,才明白过来了对方有恃无恐的原因。

此人竟然将他自己“洗白”了。

具体不知道是在哪一段过程,大概就是在波格莱里奇陨落之后,范宁悟知“三者不计”并完成提升和穿门之前,最有可能的是在危险份子发现钥匙失控了的时候,此人借着“新世界诞生”这一特殊的进程,主动地误导世界,将自己的神秘学标识判定成了一个“幸存艺术家”!

这既是因为危险份子的狡诈和“衍”的混沌特性,也和当时的旧工业世界“创世蓝本”有一定关系,不计其数的濒临崩坏的民众被打捞、移植过来,这给了危险份子一个绝佳的浑水摸鱼的机会。

当然,这种“洗白”其实有些自欺欺人,虽然骗得了别人,范宁却瞬间便可识破他的伪装,但关键就是,此人顺势长在了一根“动脉血管”上面,范宁做不到在不动摇新生世界根基的前提下将其“暴力剔除”——除非此人自己作死,再度积累邪名,但他不会那么蠢,这样是主动脱钩,给范宁以机会。

所以说了这么多,范宁还是不知道此人到底意欲何为。

“不坠之火”和“无终赋格”被神降学会毁了,“旧日”的概念被范宁毁了,“真言之虺”和“午之月”又被波格莱里奇临死前解决了,这五位和大功业有关联的见证之主,已经全部丧失了在新世界的存在意义。

换而言之,光之道途和夜之道途的“三位一体”,全都彻底且不可逆转地失败了。

所以他还在这里煞费苦心搞些什么?

“如果选择躺平活着,就躺得彻底,躺得老实。”范宁瞥了那礼帽下的脸庞一眼,走过几步,在几幅油画前蹲下,伸手缓缓抚过,带走其中多余的潮气,“否则.如果我哪一时刻下定决心,非要做一场伤筋动骨的‘大手术’不可,哪怕事后用个千年万年的时间来修复创伤.只要我这个念头冒出来,你会发现,绝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范宁此言中主要彰显的是威胁的含义,实际上他只有七成的把握让“伤筋动骨”的影响可逆,另外三成的风险是不可逆的,他希望这位危险份子能够考虑清楚,如果真是惜命,那就好好惜命。

目前此人的实力,经波格莱里奇的重创和自身大功业的告吹,大概是一个不走先驱之路的“衍”相执序六重平均水平。

虽然范宁可以绝对地正面碾压他,但他放到现在这个世界上,也绝对是极其恐怖、甚至在当下没有其他对手的强者。

这就是范宁“邀请”此人和自己待在同一块别墅里的原因,至于为什么双方“一拍即合”,对方同样也“乐意接受邀请”,则是因为

“我留下来是为了见证您穿门的。”F先生对范宁的警告看起来不甚介意,踩灭扔在地上的烟头,呵呵一笑,“至于‘邪名’一类的事情,如果最近有什么惹人注目的隐秘组织活动的话,您尽可告知于我,我愿意效劳去调查处理。”

对方话语中本身的悖论和反差让范宁皱眉。

但话又说回来,自己如果真在下一刻选择晋升见证之主,别说“带来拂晓”的神性消耗不再是负累,解决这个危险份子的副作用风险也可从“伤筋动骨”变成“微乎其微”。

只是

“哦,对了,还有另一个相关的问题,在下友情提醒一二,无论哪种‘三位一体之支柱’,其存在的本身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以期于进入、占有、甚至凌驾于辉光’.”

F先生又道。

“换而言之,所有的‘道途’最终都是要连入‘聚点’位置的,呵呵,如果,一场手术长期留那么一点位置不对合进去,枯萎或感染的可能性便会一天天地增长,因此即便不考虑穿门的问题,倦怠而污秽的尘世生活都已进入一种喜悦的倒计时.”

“卡洛恩,下来吃早点啦!”楼梯口下方隐约传来希兰的喊声。

吃早点.范宁心中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这个词太平凡,太具体,又有点陌生。

天台上的寒风和“阳光”仿佛被这声呼唤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

“听到了!”他仍是应了一声。

“我就不去了。”F先生在微笑,接下来却说道,“麻烦派个人帮我送到西北角阁楼就行。”

“你这个执序者也需要进食?”范宁嘴角牵动出一丝讥讽。

“早晨的燔祭,晚上的素祭,君王的悦祭远古时期的密特拉会众们,包括祭司,就会开始在蜡烛岩洞的圣所内吃掉祭物,那记在上面的经义道理您比我更为熟稔。经过烘烤的饼成为香气满足神,也成为食物满足人。”

F先生鞠躬对范宁道了一谢,身影缓缓消失。

“有劳了,我想要一块带着厚糖霜的面包,不要烤得太焦了。伯爵红茶里帮我加一勺蜂蜜,不麻烦的话,再切一片柠檬。”

976.第948章 餐叙

第948章 餐叙

范宁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清晨空气中迅速散去。

他感到楼下传来的声音,瓷碟轻碰的脆响,烤面包的焦香混着咖啡醇厚的味道,这些属于尘世的气息正沿着楼梯爬上来,试图拥抱他。

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院线驻外高管们的餐厅位于三楼东侧,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无须点亮,三面高大的拱形窗已让冬日的晨光毫无阻碍地洒入进来。

长条形的橡木桌面铺着浆洗得挺括的亚麻餐布,上面已经布置妥当:盛满冬青与浆果的银质花樽,对称摆放的骨瓷餐碟,锃亮的银质刀叉与叠成天鹅状的餐巾。

“康格里夫,您这个运营副总监其实应该拿两份薪水的。”

瓦尔特坐在桌尾,面前摊着几张带着雪水湿痕的纸张,显然是刚从外面拿进来的,他原本眉头拧在一起,但食物即将呈上,他暂时转移了注意力。

“您不说我都忘了原来特纳艺术院线不是雇我当厨子的。”

康格里夫高高胖胖的黢黑身形和腰间系扣的洁白围裙颇有色差,他耸了耸肩,将一只覆着保温罩的银盘放在暖炉架上。

“但总监先生,诸位,时代确实变了,现在的运营部已经从院线最难过活的部门变成了最轻松高薪的部门,因为只有业绩,毫无压力,我即便成天住在厨房里都能让底下的经理们拿到最高的那什么KIIK?.范宁老板之前口头常说的那个缩写叫什么来着?”

“KPI。”行政副总监奥尔佳正在往几个杯子里倒咖啡。

“裹了双份糖霜的那个已经让随侍往阁楼送去了。”希兰从侧门进来,手里托着一个藤编小篮,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金黄酥脆的牛角包。

罗伊帮忙摆放黄油和果酱碟子,琼则用手指偷偷蘸了一点碗里的奶油,正要送进嘴里——

“喂,你洗手了吗!”希兰故意喊道,声音让琼的手僵在半空。

“我很讲卫生的。”琼转过头,张开手掌,食指上一大块乳白色:“我在替你们试味道!康格里夫说今天奶油打发过头了。”

“确实更颗粒了一点。”康格里夫头也不抬地摆着餐具,“但配松饼刚好。”

范宁随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瓦尔特把对面的主位预留了出来,但范宁没坐。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点,希兰将一杯黑咖啡推到他面前,没加糖也没加奶,是他以前在乌夫兰赛尔的起居室养成的习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老师,数蜗牛的事情比想象中更琐碎麻烦点,我们这片园子里的,目前大部分都应该是‘未见明显异常’,感染了的有那么几头.但刚才有两个园丁在员工们住的单人公寓楼背阴面的常春藤墙上,观察到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蜗牛‘整体上有向建筑物高处集体移动的倾向’,不过无法确认是否是觅食或避寒,时间也有点短.”

“其他院线的情况估计要明后天才能陆续报过来。”罗伊补充一句。

“嗯。”范宁拿起一个牛角包。

指尖传来温热的酥脆感,他掰开,认真看了看,内部层次分明,热气裹挟着黄油香扑面而来。

瓦尔特松了口气,看来干活的方向没跑偏——这本身应该也跑偏不到哪里去——他将表格文件对折,推开,开始对付自己盘子里的松饼。

“之前‘核弹袭击’的事情后来是怎么善后的?”范宁随意闲聊似地发问,“我看秩序恢复得特别快,大的摧残痕迹好像都不是很明显了。”

“核弹是什么东西?”希兰疑惑道。

“利底亚袭击圣珀尔托的那次,丰收艺术节落幕后的第二天,一种杀伤力和范围很大的新型武器。”

“哦哦,你说那次机群空袭?情况还好啦,据说在旁图亚的时候就已作出拦截反应了,只是炸了一座油库和几座粮库而且半个月后双方就很快调解停火了,新型武器是什么?”

“哦,是我口误,那玩意儿之前在阿派勒战场就被清缴得差不多了,布道身份公开前,我参与处置的事情。”范宁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看来和灵隐戒律会、科塞利以及“蠕虫”的事情,确实在自己的“额外照顾”下,额外地往前几日的节点上“复刻读档”了一点。

“说说大家都是怎么回来的?”

“乐手们最近聊了些什么?”

“演出过的音乐能背得下来不?”

他又抛出另一个个随意轻松的问题,像在询问早餐合不合口味。

琼咬着叉子尖陷入回想,希兰和罗伊交换了一个眼神。

音乐事后背不完整也实属正常,毕竟演出时候都是灵性引导,而且似乎不只一部交响曲,大家还等着范宁歇息几天后把总谱整理出来;至于怎么回来的、在曾经的失常区源头“X坐标”里经历了一些什么等等问题,她们自己的答案,包括转述的他人的答案,均是五花八门,

范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她们说完,他点了点头,没做评价,只是又说了句:“嗯,正常,我比你们略微记得清楚点,但总体也大差不差。”

“那我们赢了吗?”希兰惴惴不安地问。

“我想,当然。”范宁将一件按理说值得欢呼的事情说得异常平静、疲惫,“你看失常区和‘蠕虫’。”

罗伊继续追问了几个可能更具体、更关键一点的问题。

范宁的答复是,等他自己缓几天看能想起来不,也许比其他人的“希望”大一点。

高塔上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过于复杂、位格过高,甚至已经超越了第0史那个单纯的“祛魅仪式”,范宁的手必须以一种温柔而残酷的方式,将众人记忆画布上的一些过于危险的色彩与质地,抹成一片平滑的、自洽的、略带模糊的底色。

即便对于“三者不计之道途”中处在关键节点的三位女孩子,在这个新生世界的根基还未稳固之前,也依然只能如此。

餐桌上暂时只剩下刀叉与瓷碟轻碰的声响,以及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大家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一起并肩作战过的同僚挚友,气氛反而像一场小型室内乐演出开始前,大家各自调试乐器时的那种令人享受的专注与宁静。

“嗳,范宁,还有大家,我想着在圣珀尔托跨年后至少还再玩上半个月再回提欧莱恩~”

罗伊的主食吃得差不多了,她面前的托盘换上了一小碟用精致银碗装着的酸奶,上面淋着深紫色的蓝莓酱和几颗坚果,她掩口送入一勺。

“可以。”范宁的回答简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仿佛在确认食物的质地。

“支持。”“附议。”另几人跟着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整个圣珀尔托已从在雪后醒来,钟声、马车声、小贩的叫卖声隐隐飘荡。

新的一天,和过去无数个冬日的拂晓并无不同,明天,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

只是庄园西北角的阁楼窗户紧闭,深色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一份单独准备的早餐——裹着厚厚糖霜的软面包,一杯加了蜂蜜和柠檬切片的伯爵红茶——刚刚被放在了门外的小几上,还冒着丝丝热气。

一些由危险分子强调而出的,但的确或成既定事实的关键词,此刻从范宁心中浮现。

即便选择暂时留下

疲惫的尘世生活,也会是一个注定的倒计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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