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7章 愿为诸君砥砺之

王骜在武道世界里体现超越古今的力量,就好比帝魔君在魔界,理所当然地盖压一切而存在。

古往今来,没有比他更高的武者。

未来或许会有,或许也不会存在。因为他还在往高处走。

他一拳一个,将那些凶名赫赫的异族衍道都轰退,扫得武道世界一片澄阔。

甚至不给善檀、猕知本他们说话的机会。

不让还手,也不让还嘴。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猕知本他们也算是达成了目的,没有遗憾。

能够推举超脱的开道功德,被王骜一拳轰散,飘飞于天地之间,散归天下武者。

有史以来的武道第一尊永恒,未能立即成就。

或许在帝魔君眼中,气象磅礴令他惊呼“武祖气魄”的王骜,其将来成就,要比功德推举的武道超脱,更有威胁得多。

但猕知本一开始的计划,就只是阻止王骜超脱而已。

现在王骜自己放弃,也算是……阻止了吧?

武道世界万物生长的变化,体现在现世各个角落。天下武夫的意志,也触动着武道世界的波澜。

于武道的绝巅,王骜一人独立。

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对岸,吴询、曹玉衔、姬景禄、舒惟钧四位武道宗师也各立其峰。

他们都已经拥有向前迈步的可能。

此时此刻,四人对视彼此,也都跃跃欲试。

忽而有惊雷横空一转——“且慢!”

却是先时某位天人隔世而落的雷音,还有余响。固世自屏的天道力量,尚有残存。

吴询等人尽皆抬头,眼神各有不同。

却只听那雷声震动,轰鸣万里:“武道已开,绝巅已伫。诸位宗师只差一步,又何必急于一时?姜望是晚辈,却有肺腑一言,愿为君言——”

“诸位前辈!将登绝巅应圆满,我愿为诸君砥砺之!”

他为天人,他应当代天阻道。

他是姜望,他却要互相成就。

他向四位武道宗师发起挑战!

时至今日,已经没人会觉得这是冒昧的。名为姜望的真人,早已是万界当名的大人物,更是洞真此境不可回避的高峰!

雷音响彻天际,也为这武道世界唤起更多生机,带来更多灵性。

春雷震,万物发生。

四位武道宗师里,却是姬景禄最先开口:“道途之上,没有前辈晚辈,达者为师!姜天人有此厚意,某家岂能却之?天京城,无涯石壁前,姬姓皇朝之武夫姬景禄——坐石相候。”

此话言罢,他便将铁扇收拢,转而下山,每踏出一步,身形都更显虚幻。最后带着那武道之峰,好像一幅画,印在画卷中。画轴一抬,消失在空处。

“坐石求道”,是《静虚想尔集》所载的典故,说的是远古人皇燧人氏见卜廉的故事。说是燧人氏历经艰辛,终于在蛮荒深处,一个名为“劫无空海”的地方,找到了名为卜廉的巫。

卜廉自称是“卦师”,而非巫者。

远古人皇找到他的时候,这个老人正坐在一块白石之上,眺望天空,很久也不动弹。

燧人氏就在旁边陪了他四十九天,一句话都不说。

等到卜廉终于动了一下眼皮。

燧人氏就抓住机会问他——老人家坐在这里是为什么。

卜廉说,我等‘道’的垂怜,已经等了一万年!

后人便以“坐石求道”来描述坚定的向道之心。

景国姬姓皇室常以远古人皇后裔自居,其实血脉远得很,只是沾亲带故的强行“本家”。

姬景禄类比这一战是人皇见卜廉,视此战为求道之战,实在是把姜望抬得很高。也把自己看得很重。

曹玉衔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幅画卷隐去,回过头来只是微微一笑:“姜真人离了天京城后,不妨先来北境。荆国的风光不似别处,变幻莫测,十步移景,百里隔天。你也看看鹰扬黄龙,与射声府有什么不同。”

他掸了掸衣角,一抬长弓。

声犹在,人已去。

箭过长空留啸鸣。

荆国武道宗师曹玉衔,应战。

舒惟钧伫立高崖,白发迎风。

他的白发与陆霜河不同。陆霜河的白发是雪色,冰冷刺骨。他的白发是枯色,像是手上的老茧,被磨平的拳峰,身上的伤痕。是一个武者在漫长岁月里的损耗,是年华逝去的证明。

他看着那道雷光,面上几乎没有太多表情:“在我的印象中,姜真人似乎还没有来过天绝峰。钜城最近的变化很大,姜真人不妨来看一看。有什么意见,也请不吝赐教。”

不等那雷音回应,他直接一跃而起,消失在天边。

墨家武道宗师舒惟钧,应战!

场上四大武道宗师,霎时只剩吴询一人。

在今天之前,所谓的“天下武道前三”,唯有王骜无宗无国,孑然一身。只有一个徒弟,还留在庄国三山城。其余几位,或是宗门砥柱,或是国家栋梁,甚而直接是王孙贵胄。

在这场天下武道跃升的辉煌盛筵里,最大的受益国当然只能是魏国。

而天下武道益王骜,魏国武道益吴询。

作为一手缔造魏国武修时代的武道宗师,吴询在这次武道开辟之中所获得的好处,仅次于王骜本人。

他距离武道绝巅,其实只剩一层窗户纸,甚至窗户纸都已经撕破了,窗子只是一个摆设。

他根本不需要谁来砥砺,随时随地可圆满。

但面对姜望突如其来的挑战,他还是停下了本欲登顶的脚步,脸上带笑,抬指即是一道虎符虚影,径投远空而去:“洞真极意,我也想知,究竟是谁!凭此符意,军中畅通无阻。姜真人既然要来检验吴某人的武艺,也顺便检阅一下我大魏武卒吧!”

在魏国天子的全权托付下,他倾心训练这支武卒,已经有三十年的历史。

三十年的时间,能够发生什么?

齐帝姜述从登基到称霸,只用了二十四年。

姜望已经是绝顶的真人,他还不到三十岁。

魏武卒的锋芒,还未有太深刻的体现。在历史上与夏军有过几次交锋,同景军有过一些龃龉,也都不痛不痒。

现在吴询却是愿意拿出来叫姜望看到,现在的魏武卒,已经根本不怕被人看!

他哪里是让姜望检阅啊。

是武道大兴,魏国之龙脉,当有九天之吟。当让现世最耀眼的天骄来见证,

魏国武道宗师吴询,应战!

太虚姜阁员,是现世一流的贵重身份。

追古溯今的姜天人,则已有过确定的绝巅路,有看得到的超脱可能。

击败陆霜河之后的姜望,哪怕剥离了天人状态,也是天下第一洞真最有力的竞争者!

现在漂浮在善太息河上的姜望,开口说要帮几位武道宗师砥砺圆满,完成绝巅前最后的准备,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质疑。

在这些已经准备踏出最后一步的武道宗师面前,所有的身份都不紧要,但长相思的锋芒真实存在。

武道世界里,诸方来而复去,风云卷而复开。

若有阴阳家的修士望气,当能见得天下武道之气,似狼烟群起,蔚为壮观。又见得武道福云,飘散人间,武道功德,天下共享。雄阔万里蒸云霞,真是好气象!

现如今阴阳家的修士是没有了。或者说阴阳家的那些本领,早就被各家分去。

拿到阴阳家传承的,却是有两个。一个在楚国烦的不行,一个正坐在乌篷船的船尾,摇荡在善太息河之上,俯瞰这幽幽暗景呢。

他借天道叩门之机,亲身参与武道世界的变化,可比什么望气之术都看得更真切。

猕知本苦心积虑,引天人阻道。现在天人的确要出手了,但不是以猕知本想要的方式。

自淮国公为他封住天人状态,他就在寻找另一种登顶的可能。

今天猕知本强行召以天意,也让他再次琢磨起天道来。

他这个天人,对“正欲登顶的武道宗师”出手,还一挑就是四个,岂不是对天道召命最大的“尊重”?

虽然这出手的时机晚了一点,但这态度绝对值得嘉许,是可歌可叹的!

猕知本以“欺天”为号,他也在寻找“欺天”的方式。

与其说他是在了解天道,倒不如说他在了解猕知本!

便在这个时候,太虚勾玉轻轻闪烁。

姜望握住一看,却是秦至臻的回信,在这个时候才慢吞吞地飞来,言简意赅,很见愤慨——

“你真幼稚!”

姜真人愣了一下,略想了想,才想起这封回信的由来。忽然心情不错。

他随手拆了几封零零散散的信,回了些修行相关的内容,顺手给秦广王也回了一封——

“怎么了?之前太忙了没注意消息。”

略等了等,秦广王没有回信,也便退出心神。

善太息河十分静谧,头顶是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好似恶神塑像。

姜望看向船头那边,看着摆出战斗姿态的叶青雨和姜安安,忍不住就想指点一下她们的战斗姿态是如何不合格。但还是忍住了。便呵斥道:“蠢灰,蹲好了!一点祸斗的战斗天赋都没继承到。你这笨狗!”

蠢灰眨了眨眼睛,明智地不去反驳。

姜真人又笑着对青雨和妹妹道:“这善太息河里暗无天日,无甚风光。我带伱们去天京城里看大戏——如何?”

一向爱凑热闹的姜安安,一下子绞紧了衣角,眼神贼么兮兮,表情很是紧张:“哥,你又要跟谁打架?”

姜望,天京城,大戏。

这几个词一联系起来,实在惊悚!

若叫天京城里的人听了,恐怕也难有几个能安枕。

上一次姜望去天京城,惊闻天下,波澜至今未消。这一次带着当世极真的修为,又要去天京城,得有多大的动静?

倒是叶青雨温婉一笑,随手一拂,将那些傀儡都收起:“好呀。”

她半点都不担心。道理很简单——姜望要真是去天京城找麻烦,绝不会带上姜安安。也不会带上自己。

“是打架,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打架。”姜望看着自己的妹妹,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在你姜女侠的眼里,你亲哥就是这么爱惹事的人吗?”

姜安安放松了许多,咋舌道:“姜老天现在多吓人呀,都要去打架了,还说自己不叫惹事呢!”

这“姜老天”的诨号,是她在得知自家老哥成就天人之后发明出来的。老天爷现在姓姜哩!

姜望瞪了她一眼:“你哥这一趟去天京城,是受晋王孙姬景禄之邀,前去论道,不惹什么事端。中域风光天下甲,想着叫上你和你青雨姐姐去玩耍观赏呢——你姜女侠要是不爱耍,想要回凌霄阁去练字,我就先送你回去。”

姜安安反手就把叶青雨抱住了:“青雨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叶青雨便笑:“我还是挺想回去记账的。事情不做完,总是挂在心里——”

姜安安踮起脚来捂住她的嘴:“但是你更想去中域玩!”

天可怜见,向来知晓中域繁华,从来都知中域风景好。但因为哥哥跟景国的关系不甚和睦,她姜少侠可从未去那边转悠过。中域的美食,都是旁人捎带,可未有等在锅边、新鲜出炉的快乐。

如今哥哥带队去景国耍,她姜安安有什么去不得?什么善太息河水志,早已被她抛在脑后。

姜望只是一笑,抬起脚来。

自他眸中飞出无数道光线,最后交织成一条外显为白色的见闻之舟,载住青雨安安蠢灰,就此往外间飞去。

“欸,我的船!”姜安安虽是富养长大,平日从不缺了什么,但小时候颠沛的经历,还是让她并不铺张,不舍得把乌篷船就这么扔在这里。

“算了不要了,赶时间呢。回头给你买个更好的——”

“什么不要了!值不老少钱呢!”

“已经沉了!”

姜望的声音落下了,见闻之舟却已经风驰电掣,飙离兀魇都山脉,疾向远空。

……

……

失去掌舵之人,没有了道元与暗河之水的对抗。姜安安这条乌篷船虽然也是不凡之物,却也连三息都未撑住,毫无疑问地沉落水中。

汇入暗河已无影,无尽水面,波澜不惊。

一切都很平静。

好像从未有一艘旅船,也从未有人来此观赏。

等到最后一点余音也散去。

汩汩,汩汩~

那沉船之处却鼓起了泡泡,极似有大鱼换气,却根本不见鱼。

那泡泡鼓了一阵之后,开始往下沉。仿佛原处多了一个无底的漩涡,将附近水元都吸纳。又像是……一只静静注视穹顶的,幽深无尽的眼睛。

(本章完)

第2278章 三宝雷音

天有雷霆之海,聚而成青瞳,谓之“天有眼”。

地有冥渊之池,照而如隔世,谓之“地有眼”。

天地有眼,善恶无报。天地尽盲也。

所以国家有制,陟罚臧否,代天而察,据地而裁。

——《游生笔谈》

这段话的最后一个字,到底是“裁”还是“载”,历来都有些争议。结合前文来说,“察”后面应该接“裁”,但《游生笔谈》里又有“地载明德”之论,所以这里作“载”字也说得通。

之所以这么简单的一个字都有争议,实在是那个写下随笔的“游生”,消失得太突然,“游生”本人又太神秘。史笔不详,追溯不及。

以至于这本最早完整叙述国家体制、被誉为“国家体制第一论”的笔记,有许多模糊不清的地方。

人们大概只能知道,那位“游生”,是当年与景太祖姬玉夙讨论建立国家体制的人。《游生笔谈》里所收录的内容,绝大多数都是写给姬玉夙的信。

善太息河中那彷如幽深眼睛的漩涡,极似传说中的冥渊之池眼。

就在它出现的同时——

“已经沉了!”

姜望最后留下的那一声,再度炸起。

这一次可不比哄姜安安时的催促和宠溺,而是字字含威,杀意激烈!每一个字都在下沉,仿佛坠天之锁,拉扯着整个一览无余的暗河空间。

元气爆鸣!

晦沉无光的善太息河上空,倏然蒸腾起一片极其厚重的、暗紫色的雷云。云内隐隐有呼啸的风声,如厉鬼嘶吼。云边扭曲,像是张牙舞爪的恶兽,在俯瞰河底的一切,随时择物而噬。

轰隆隆!

没有任何预兆,自那雷云之中,一道雷电光柱骤然倾落,直直地轰进善太息河,轰在那如眸的漩涡上。

绛紫色的雷电光柱,直接贯穿视野,剖浪分波,有翻天覆地的姿态,真如神针探海!

滋滋滋滋……

大片大片的雷光,扯动张舞的电蛇,在善太息河奔腾回转,将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暗河,轰成了电光暴耀的雷霆之海。

传说中留下了【风后】叹息的暗河,何曾有这么喧嚣的时刻?

不断有水怪跃出水面,想要逃离雷光的捕捉,却又在空中被无情拦截,被电笞为焦炭,最后毫无痛苦地跌落。

姜真人的雷法太恐怖,一经铺开,几有灭世之威。

雷柱倾落后,万里水域已寂空。

那漩涡之眼,也彻底被轰散。

雷光犹自在水中奔流,向万里之外开拓,好像要将整条善太息河都侵占,将所有的水怪都清除。一切的爆鸣和追逐,都汇成一句喝问——

“何方邪祟?胆敢窥伺于我!”

在那无底的深幽处,有恍恍惚惚的声音浮起来,不得不给予姜真人回应:“姜真人!好雷法!我只是好奇阁下威名,远看一眼阁下风姿,心中实无歹意……万请不必动怒。”

雷云之中,姜真人的声音道:“我亦无恶念,出来一会罢!”

那恍恍惚惚的声音如在风中渐远:“哈哈哈,下次,下次!下次一定!”

雷光骤然激烈:“藏头露尾,鼠辈行径!不敢报上名来?”

自那雷云深处,雷霆光柱的尽处,有一束有别于雷光的仙光,遽然坠落。

就在这坠落的过程里,于那仙光之中,化生一尊额生龙角,飘逸非凡的身影。

此尊身披华袍,尽显仙相。五官比起本尊添了几分清贵气,眸光却比真身更冰冷。嘴角微起残酷的弧度,探手一抓,抓住一柄无形无色的长刀,竖前就是一劈——

仙法·见闻斩神!

轰隆隆!

电光千里至万里,万里更往无穷去。无法计数的电光,暴耀成一团,错杂各处,疯狂地鞭笞着善太息河。

这条幽不见底、深不可测、长不知尽处的古老暗河,好似一条痛苦的巨蟒,在雷笞之下扭曲挣扎!

而在这一刻,所有的电光都成为眼睛,所有的电光都是刀光。

仙龙法相掌控了所有视觉与听觉,凡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尽握于手。而以见闻扑杀一切,要穷极善太息河之水,斩尽善太息河之邪祟,揪出那暗中窥伺的眼睛。

今日若只有姜望一人在这善太息河,他不会如此动怒。但他还带着姜安安和叶青雨,还敢鬼鬼祟祟地窥伺在一旁,他是绝不会把此贼往良善处想的。

定要寻其踪,捉其名,绝于后患。

“惹不得也!”那恍恍惚惚的声音只发出这样一声怪叫,那声音有一种生命尽头的嘶哑。

以姜真人对声音的敏感,尤其能感受得到,这“声音”已经死去。

也就是说,这声音与发出声音的存在,已经斩断所有联系。只此一声,散而无迹,无处可寻。

看来善太息河,并非其根本。又或者说,所谓的善太息河,只是某一种路径。

仙龙法相五指大开,散去了刀锋,袖袍一拂,收尽雷光。

这善太息河还有许多隐秘,那个暗中窥伺的存在既然已经逃走,他倒也不必急着现在就彻底扫荡这条河流。

“强大”有时候是对手的武器,因为它会让你忽略掉很多危险。

头顶是那倒悬如恶神林立的钟乳石顶,脚下是波澜不惊的暗河长渊。仙龙法相面无表情,悬空而走,径往远处。

雷霆是天之罚。

已为天人,已近天道,已握天道而放手,如今的姜真人,对雷霆的理解远逾以往。

姜安安的《金阙云宫指间正敕仙雷术》,他只是看一眼姜安安施法,便能略知根底。再等姜安安献宝似的拿秘典予他翻阅,他通读之后,便已臻于巅峰。

苦觉大师传予他、也经常被他运用的“降外道金刚雷音”,更是已经达到当初创造此术的高僧都未抵达的境界。

姜望博采太虚幻境演道台所推举的诸多禅法雷音,糅合自己对天道雷霆的理解,将这门雷音进行全方位的推演,使之臻于“无上”。

这部只保留些许原本菁华、已经脱胎换骨的雷音术,不应该再叫“降外道金刚雷音”。

因为即便是真正的金刚降世,也不如现在的姜真人威风!

姜望将它命名为……《三宝雷音正法》。

……

……

禅宗正统在三宝。

三宝山山门凋敝。

苦觉谓之三宝,曰:苦觉的知识、苦觉的经验、苦觉的智慧。

净礼曾经对此深信不疑。

后来他不这样认为了。

他心中的三宝,是“师父,师弟,和我”。

三宝如今只有两宝存。

一个为再登极境而努力,一个还在努力地寻找答案。

在酆都鬼狱之中,穿着囚服的净礼,背对着栅栏,盘坐在地上,四周的资料摞得很高,仿佛围墙将他围住。

他有些瘦了。

当世真人的体魄,已见真不朽,按理说没有消瘦的可能。

但他的气质,的确不及早先圆润,没有那种傻乐呵的幸福感。

他的肩膀耷拉着,垂着头,手指头费劲地捏着书页,一页一页地,很认真地翻阅着。

他读佛经都没有这么认真过——不是他不爱学习,他是听师父的话。他天生就得经,师父说,却也不必再读别的什么糟烂经文了,没来由混淆了真佛。

当年苦谛师叔给了他一部秘藏经书,叫他好好学习。结果师父堵着门,跳脚骂了整整一个月。再没有谁劝他读过经。

师父……

净礼常常会想师父。

与净礼和尚隔着一条过道的邻居,也背对栅栏,但却是靠坐着,姿势十分悠闲。

一身囚服也被他穿出了贵气,坐如虎踞,靠似真龙。但嘴巴一张,开始絮叨,那种贵气就荡然无存:“魏玄彻赌赢了。武道大昌在他的执政生涯里发生,仅此一件,他的功业就超过了历代魏主。他和吴询把地基打得很牢固,魏国崛起已经势不可挡。”

什么崛起不崛起,大昌不大昌的,净礼不在意这些。

魏国他更是不熟悉。

他只是在熊咨度帮他找来的资料里,努力地寻找着熟悉的名字。

很奇怪,别人所描述的师父,和他心里的师父,竟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感到熟悉又陌生,亲切又恐惧。

熊咨度继续道:“魏玄彻这些年一忍再忍,吴询也早就跃跃欲试,想试军锋。魏武卒一定是强军,但是强到什么程度,尚还不知。魏国想要乘势而飞,就一定要想办法证明自己,要立起旗号来。过去那一套可行不通了。恰恰楚国改制,腾不出手,这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就看景国那边有没有什么动作。嘿嘿!南域霸主自顾不暇,且看中央大景是否还能布武天下。也看那魏玄彻,是否有担得起野望的拳头。”

他独自说了一阵,扭过头来:“喂!能给你找的情报,都给你找来了,什么苦性苦觉苦命的,一帮子听起来就难受的人——伱看出来什么了吗?”

净礼没有说话。

他看出一些东西来了,但是他谁也不想告诉。

熊咨度道:“当初苦觉来南域,是逃过来的。珞山历史上没有佛迹,至少在左家入主珞山,一直到现在的几千年历史里,跟佛宗怎么都扯不上关系。左光烈为什么会救他?他又为什么认定左光烈是佛子,一定要传衣钵?”

净礼不吭声,继续翻着资料。他发现师父这一辈子去过好多地方,虽然在世上没有留下什么很大的名气,但跟很多人都打过架。

他好像是师父的师父,像师父注视自己那样,注视着师父的成长。

“唉,等我出去了,我可不能说这么多话。”熊咨度继续道:“天子须得喜怒不形于色,叫人猜不出心思。而且金口玉言,言必有律,不能说废话。哈!我不太像个皇帝,是不是?”

他又道:“但伟大的皇帝是什么样的,又能由谁来定义呢?”

他有时候很见气魄,但有时候又实在絮叨。

人一旦跟“絮叨”搭上边,就很难够得上威严。

“净礼!净礼!三宝山的净礼!你说句话啊,你怎么看?”熊咨度嚷道:“我是个好皇帝吗?”

净礼闷了半晌,从资料堆里抬起头来:“你爹还在呢。”

“未来的好皇帝!”熊咨度强调道:“未来的伟大的皇帝!”

“哦。”净礼说。

他觉得实在不像。还不如师弟呢!

师弟穿侯服的时候,威风极了。可惜没有见师弟穿过袈裟,不然都像佛祖。

熊咨度又问:“你知道平等国在角芜山上做了什么吗?”

不等净礼说话,或者说净礼本来也不打算回答,他又道:“我们通过你谈成了合作。”

“啊?”净礼没有听明白。

谁通过的?怎么通过的?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呀。

“小圣僧,我就喜欢你高深莫测,不爱说话的样子。”熊咨度道:“我决定封你做国师。等我登基,你就走马上任。”

他们之间的确达成了互相帮助的合作。眼下这些跟师父有关的资料,就是熊咨度的帮忙。

净礼倒是从来没有想过做官,想了想,问道:“国师能干什么?”

熊咨度突出重点:“你想打谁就打谁,想骂谁就骂谁。谁都不能打你,骂你。”

净礼道:“我现在也是想打谁就打谁,想骂谁就骂谁。谁打我、骂我,我就打哭他。”

熊咨度道:“做了大楚国师。你打不过的也可以打,骂不过的也可以骂。他们都只能忍着。”

净礼愣了一下,心里已经动摇了!但师父说过,馅饼就是陷阱,下山之后,事事都要小心。他很谨慎地问道:“那国师需要做什么呢?”

“陪我聊天,听我说话,就像现在这样。”熊咨度道:“同时你不能把我的话告诉别人。你要维护皇帝的体面,国家的体面。”

净礼道:“我都不认识别人。我也不爱跟别人说话。”

“你看,我们再一次达成了一致。”熊咨度语带赞叹:“我们实在是君臣相得!我们会名垂万古的!”

“哦。”净礼懵懵懂懂。

熊咨度又道:“我准备把陨仙林那边的杂务托付给你,你作为大楚国师,偶尔巡视一下陨仙林环境,定期向我汇报。那边新建起来一个天公城,是他们平等国的,你跟他们好交流。过去的时候,也顺便帮我捎点东西,你看怎么样?”

听起来不是很复杂。净礼道:“好吧!”

熊咨度又道:“不过做大楚国师,背景得干净。你往后不能用平等国的身份,也不能用悬空寺的身份。”

“我没有别的身份了呀。”净礼抬起头来。

“孤给你安排。”熊咨度道:“你再取个名字!想叫什么?”

净礼很费劲地想了一阵,最后不知怎么,叹了口气:“随便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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