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6章 今日记死

所谓天潢斩尘刀,号称能于一粒尘埃中杀众生,也称此刀之下皆微尘,是极其精细的刀术。

姬炎月握【真命王界】为刀,又体现绝强之杀力。

故是木门一推,就要立分生死!

在敌人预设的战场,她自然不愿意浪费太多时间,所以放任那些阎罗逃散——阎罗虽众,无可虑也,独是一个尹观不能放过。

门开在此时。

阴刻龙纹的狭刀,一瞬间斩出万千华芒,是真正万里扫尘埃,澄清所见之一切。

此刀此迹,全都映照在宝石般的绿眸中。

而在下一刻,长刀划过,头颅高飞,天空……尽碧血!

哪里是血液呢?

每一滴血都扭曲着,炸开为牛毛般纤细的咒力之线。张织的咒力像是一张网,反向将姬炎月覆盖。

而尹观的黑色长靴,踏行在刀脊之上,如孤影独行于天山,故是凌空飞膝,一膝撞颅门!

姬炎月此时才惊觉,她的道躯略有失衡!故此方才那一刀,才出现了缝隙,被尹观所突破。

咒力是什么?

其实每个人都拥有,也几乎每个人都使用过。

比如“该死的”、“死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生儿子没屁眼”。

这些诅咒往往只能逞口舌之快,不能伤人分毫。

但它们真的就没有力量吗?

不是如此。

它的力量最是细微,最是缠绵。

他人的言语褒奖,能令人获得一时愉悦,但快乐会消散。

他人的言语攻击,承受者往往也只有一时愤怒,但负面会郁积。

若叫一个人,被其枕边人积年累月咒骂,必然不可长寿。

若叫一个人,常年生活在被贬低侮辱的环境里,必然不能善终。要么一怒爆发,要么崩溃在某个无声的长夜。

作为独自开辟此道的修行者,第一个将咒术推到神临、推到洞真的开道强者,尹观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诅咒的人。

他对姬炎月的诅咒,就像是每天骂一句“老虔婆该死”。

看似微风过耳,也确实毫无痕迹。即便是当世真人,也无从察觉。

但诅咒已经发生,负面的影响已经完成。日积月累,年复一年,最后郁积为道躯的一部分,强化了自毁的本能。

姬炎月以为她的琉璃火将一切焚尽了,其实并没有。

她杀不死自己的本能!

便如春风吹又生。

尹观操纵她的自毁本能,与她战斗,她要同时对抗对手和自我。

遂有膝撞颅门!

咚!

如同暮鼓晨钟的悠长一声。

姬炎月的宫装此时亮堂堂,刺绣走龙飞凤凰,辉光结成一面刻有“三清玄宝”字样的虚幻玉牌,拦在颅门上方,恰挡住秦广王的膝撞。

啪!

玉牌迅速被碧光浸染,而又飞碎当场。

姬炎月身上的宫装黯灭,人却顺利退回缥缈之门。

漫天碧色落下来,碧色咒网直接将此门罩住,尹观长发飞舞,十指合握,咒力也交织在一起,紧紧收缚——连人带刀兼术,一网打尽!

“妖妇!休得伤我首领!”

仵官王一看秦广王扛得住,立即一拍血棺,杀将过来。

弑真的关键时刻,怎能少了他这个组织元老?他为组织出生入死,收一具真人尸体,应当并不过分!

血液自棺缝之中流溢,瞬间铺开为血河,仵官王踩在血棺上,以棺为舟,气势汹汹,真有盖世魔威!

“真人头颅,我欲碎之!”遍身蒸腾血雾的泰山王,也猛然握紧双拳,血气环绕,结成一身狞恶战甲,气势大涨,掠空而来——

姬炎月再次踏出门外!

她一退一进,已将体内造反的咒力封印,这次转变策略,不求解决咒力,只求不影响战斗,回归景国之后,自然多的是法子拔除。

最擅长封印术的是旸国皇室,但旸国已经覆灭,天下没有比中央大景藏术更丰富的。

此刻自毁本欲被镇,咒力被封,反过来汲取的力量,却贯通于刀身。

面对门外如此汹涌的攻势,她只是握紧龙纹狭刀,将之一横——

不再忍受了!

虚空中闪现一道如电光般曲折的虚线,而在刀出的时候骤然绷紧。

姬炎月的道途是【真命】。

所谓真命,是“受命于天,命中注定”!

此时这道虚线,便是她的道途应用,其名为【真命之弦】。

真命之弦绷紧的同时,狭长刀锋已经同时落在三个地方——泰山王的头颅、血河上的血棺、尹观的脖颈,命中注定地斩下了!

此为“无当之刀”。

泰山王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同血甲一起,当场被剖开,身魂并毁,死于非命。

血棺也在同一时间开裂,血河亦断流!仵官王的上半身在血河里,下半身在血棺中,各有碎灭的风景。

刀锋一抹,也恰到好处地落于尹观脖颈。

但此时的尹观,绿眸疯狂,却是探手在虚空一抓,又抓出一尊仵官王!

“组织不会忘了你的忠诚!”

他按着眸染碧色、双手乱挥的仵官王,狠狠撞在了刀锋上,长刀染血,血色又成碧,咒力瞬间将真命污染!尹观自己却毫发无伤,退回了他的邪祭坛,立于正中央。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通过咒力的联系,用仵官王的身体,替换他自己,接住了姬炎月的真命。

转轮王本也是要一起冲杀上来,拿下弑真大功。但因为先前消耗过巨,动作稍慢一些,没想到就是慢了这一步,泰山王和仵官王就已经没有了。

仵官王是否还在尚存疑,因为这厮已经“死”过太多次。可自己又不是仵官王,没有那么多具身体可以替换。泰山王的死是真切的!

他哪里还敢犹豫?

绕身的符文锁链直接环成一个圈,喊了声“大哥,坚持一下,我去叫人!”便跳进圈里,消失不见。

却是逃离了阴曹!

前曲国太尉、现第四任宋帝王最是干脆,从头到尾一招都没出,一件事情都没做,只说了句“事不可为,保存有用之身,留待来日!”

直接回转双刀,自抹脖颈,用早先演练过的假死状态,最快地遁出了阴曹世界。

“现在只剩我们了。”姬炎月移动视线,冷漠地看着尹观。

“是啊——”尹观近乎癫狂地道:“现在开始真正的战斗!!”

他站在祭坛中央,将双手大张——

无穷碧光显现,如蜉蝣漫天,悬浮在整个阴曹世界里。

姬炎月抬步欲动,却举步维艰。

感受此世之变化,她便不再抬步。

“方才同斩三人,真命薄弱,给了你替换的机会……现在呢?”

只抬手在虚空中一抓,一道蜿蜒的虚线就此浮现了。虚线的曲折,仿佛描述路途的艰难,可是终究描绘完成,也终究会实现。

真命之弦!

此即她的道途根本,力量本质。

她抬刀,只为杀死她注定会杀死的那人。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无解的刀。

便在此刻,忽听得暴虐的一声——

“燕!”

【枭唳】凄凄乱人魂。

天穹血月上的那抹阴翳移开了,翱翔在夜空,原来并非阴翳,而是一头巨大的无尾燕。只是一个闪烁,便扑至身前,探来尖喙,附带致死之朽意。

早就听闻,地狱无门里有一头传说中的至恶之禽,做尽恶事而养成,食冤吞恨,身怀五种凶恶神通,是那地狱无门里最为凶残的卞城王的宠物。

但所见如此,倒也无妨!

姬炎月刀随意转,只是一抹,便将这巨大的燕枭杀死,断爪、裂翅、斩首。再凶恶的禽鸟,也有无法跨越的位阶差距。

而碧色蜉蝣已如光雨倾落。

姬炎月轻轻一抬头,一条赤龙仰天而起,上接高穹,下撑黄土,遂成撑天赤柱,将她笼罩在其中。

密密麻麻的碧色游光,落在此赤柱之上,却是不得寸进。只可似雨打窗,徘徊在外!

此时任何一缕碧色游光的攻击,都不是神临修士所能挡下。如此千缕万缕,贯彻阴曹之凶,却伤不得姬炎月分毫。

此为她所独创的真命龙柱。

真命皇族,外邪不可侵!

但她的真命之弦却不会受影响,她的真命王界刀却不会被阻拦——

“燕!”

在这关键的时刻,燕枭又复生。

【枭唳】神通恰到好处,拦了一下姬炎月的心念。振翅即发【移空】之神通,燕身飞在虚空中。利爪一扑,竟然扑在真命之弦,【乱流】神通一触即发,使此弦稍稍摇晃,生出一种天命之外的可能!

这神临境的恶禽,战机把握未免太准确了些,不是神临眼界……姬炎月淡淡地想着。

真命遂转。

弦绷直!

刀已至!

长空飞燕首。

狭刀再次将燕枭斩杀,姬炎月更是抬起灿金辉煌的食指,直直戳在燕枭的尸体上。龙气绕燕尸,与那黑色物质纠缠,不肯散去。

高皇截命指!

强行以龙气皇威,阻隔燕枭的复生力量,延缓它的复生速度。

“现在还有什么呢?”她如此问尹观,再次抓起虚空中的弦。

尹观却无波澜,只是轻启薄唇:“我诅咒你,伱的肉身将葬入蠢物之腹,也如曾青。”

“曾青是谁?”姬炎月带着几分闲心问道。

此时的一切都还很平静,十大阎罗只剩一尊在此。那十座阎罗殿的虚影,也沉默在虚空中。

所谓狞风恶雨,所谓春草碧树。地狱于强者而言,是另一种风景。

“呵呵呵,你不知道,你也不需要知道……”尹观俊面平静,绿眸癫狂,而声音极轻:“我诅咒你,你的魂魄将咀嚼痛苦,生生世世,如我未眠之夜。”

这句话平静地结束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在尹观的身前,自邪祭坛燃烧的绿焰中,却缓缓升起一本燃烧着黑色火焰的书。

在那漆黑如墨的封皮之上,有着绿芒缭绕的三个字。

三个邪异而扭曲的道字,字曰——

生、死、簿!

在看清这三个字的瞬间,巨大的恐怖填塞了姬炎月的意志,她第一次在这场战斗中感受到了致死的危险。

真人元神受冥冥之警。

会死!

会死在这种恐怖里!

她久违地体会到了汗毛倒竖的感觉。

世上最恐怖的诅咒是什么——

阎王叫你三更死!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本生死簿,无声地翻开了。

尹观却没有言语,只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上面写下第一个道字——

“姬。”

姬炎月已然感受到,自己的命运,笼上了一层阴翳。她抬起龙纹狭刀,一手把握虚空,重新描绘出虚空中……那扭曲的弦。

真命之弦与生死簿来源于不同的道途,可在此时又有如此相似的表现——它们都要给予对手一个命中注定、不可还转的死亡结局!

“或许都要死,会同归于尽……”姬炎月心中生出这样的念头,而瞬间变成强烈的感受。

她明白这结局尹观亦能知晓。

为何不停下,再寻求其它的可能?

她在尹观的绿眸里,什么都没有看到。

尹观只是平静又癫狂地写下第二个字,是一个血染的“炎”。

那就死吧!姬炎月把握的真命之弦也不曾犹豫,奋尽道途之力,就要将之绷紧!

可这个时候,她仿佛听到一声叹息。

“唉!”

是幻听吗?

不。

确切地有人在叹息。

真人元神洞察八方,捕捉此世一切信息,而终于能看到——

那是立于血月上的一尊身影。

晦暗,冷酷,挺拔!

血月上一直站着一个人。

如此沉默又如此傲然。

而她,竟然不曾看见,不曾发现?

那黑色的物质流动着,燕枭竟然复活在他的阴影中。

向来耳闻不曾见,比所有阎罗都要恐怖的卞城王!竟不输于传言!更强于传言!

她预计过卞城王的出手,甚至还准备面对楚江王的出手,可没有想象过,卞城王是这种实力的存在。

这声叹息被她听到了。

她是不得不听闻。

声闻的权柄完全不由她把握,这声叹息已成声闻之海,将她的耳识淹没。

冥冥中她却感知到,随着这声叹息落下的还有一柄剑,无声无息无色无形,好像根本不存在但又绝对致命的一剑!

是极其薄情、极尽冷酷的一剑。

此剑倏然落下来,先于危险的警知而存在。

姬炎月悚然一惊!

却根本没有那一剑。

似乎那声叹息也没有发生过。

血月之上的那人,仍然是寂寞地站在血月上,其左肩歇着一只黑色的无尾燕。人和燕,在血月之上,都看不真切。留在视野里的,只有孤独的剪影。

好像并不存在。

可是……

生死簿上,尹观却已经写下第三个道字——“月”。

“姬炎月!”

嘣!

虚空中的那根真命之弦,断裂了。

姬炎月的长发瞬间枯萎,姬炎月的身上散发恶臭,姬炎月的道躯向后仰倒。

今日记死!

(本章完)

第2147章 大景皇族,真命之刀

“我……”

死亡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在人生的某个时刻,忽然就看到了终点。本以为还很漫长的生活,忽然交织出结局。

于是明白一切都已经不可挽救。

生于显赫,一世无缺。少时学道,三脉同参。百岁成真,博采诸法。万妖门后拔过城,四十九府传仙踪。为中央大景、姬姓皇朝,殚竭此生……

如此尊贵、如此高傲的当世真人。

过往的所有,都是云烟!

那么是谁……杀死了我呢?

我这样的存在……

“我姬炎月……”

在道躯华萎、向后仰倒的最后时刻,姬炎月圆睁其眸,怒声长啸:“吾乃大景皇族姬炎月!岂能死于宵小之手?!”

她是大景皇族,她拥有与敌偕亡的勇气。

秦广王是死定了的。地狱无门的阎罗,没有一个逃得掉。

可从头到尾,她都不知道那个干扰了战局的卞城王,究竟是何方神圣。她未能洞察,未能把握,意味着之后镜世台或中央天牢的追索,也有可能徒劳无功。

天下岂有能肆行恶事、养出凶禽燕枭而不被镜世台所知的真人?就算镜世台没有发现,法家圣地三刑宫难道是摆设?

唯一的可能,就是此人是在天外养成的燕枭,却在现世披上假面。

那么究竟是谁,藏得如此之深?

而且全程旁观战局,干扰也来得如此隐晦,几乎不算是出手,死后都无法追踪痕迹。

大景皇族,焉能死不知因谁而死!

墓中陪葬者,岂能少一个!

姬炎月的道身在坠落,她的不甘却在升腾——她的眼眸在这一刻旋分三色,是为青、红、白,于此眺望,洞察那红月之上。

道途衍术,真命之瞳!

天命不可违,人生一相逢。

她的眼睛穿透那层层阻隔,也洞穿阎罗面具,以不可回避的姿态,在这个瞬间,看到了面具之下的那张脸——

景国高层很难忘记,天下强者几乎没有可能不知道的一张脸!

姜望!

黄河魁首,青史第一真,太虚阁员……

当世最耀眼的一个名字!

她感到不可思议,但又觉得理所当然。

镜世台、通魔、庄高羡、苦觉、齐国、燕枭、太虚阁……

心生诸念,混同一处,而后炸开为复杂难言却无边无际的情绪。

命运确有回响。

“姜望,竟然是你!”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姬炎月脸作狞色,用最后的力量凄声而鸣:“当时他们就应该把你和苦觉一起杀死!”

轰隆隆隆!

明明没有真切的雷鸣,卞城王的心中却下起暴雨。

他的身形一瞬间便从血月上落下,扑至姬炎月身前:“你说什么?!”

秦广王的绿眸瞬间敛去疯狂,横拦一臂,将他挡在身后:“这局与伱无关,你只是个看客!别留痕迹,她在激你!”

但姬炎月……已经死了。

她已彻底地死去。

只有丝丝缕缕的咒力,如烟气一般,自她的尸身蒸腾。它们秉承秦广王早就潜伏好的意志,捕捉了姬炎月的残念,沾染了关于靖海计划的全部——

可卞城王现在,已经不关心了。

他缄默地站在秦广王身后,阎罗面具之下,只有一双难以形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姬炎月的尸体。

你……说什么?

他的眼睛在问。

可是谁能回答他呢?

过往的岁月里,有太多疑问。

苦觉究竟去哪里了?怎么再也没有出现过?

净礼为何突然离开龙宫?又怎么突然闭关,一直闭到今天?那中央娑婆世界,是如此难出吗?以琉璃佛子的根性和天资,有什么问题能够困扰他这么久?

为什么每次去悬空寺,都见不到人。

以前撵都撵不走,现在看都看不到……

这四年来点点滴滴的不对劲,好像在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这答案像一杆刺枪,在多年之后,正中心口。

“她故意拿这话激你。”秦广王重复了一遍:“今天之后世上就没有卞城王,你不要冲动。”

他相信姬炎月说的是真话,因为在这样的时刻,谎言毫无意义。姬炎月不会把最后的时刻浪费在谎言上。

以卞城王的性格,一定会调查真相,一定会为苦觉报仇。

届时,姬炎月口中的“他们”,就可以为她报仇。

姬炎月最后的真命之刀已经斩出了!用冰冷的语言为刀身,以残酷真相为刀锋。

卞城王要如何接下?

这是无当之刀,无解的局。

以秦广王的心智和手段,一时也说不出别的话。

而他自己,现在也是自身难保,提着脑袋走在悬崖边上,脚步一滑,即是深渊。

卞城王已然定下来,声音淡漠:“我不冲动——你逃命去吧。”

一步踏出阴曹,一步太虚无距,已然消失无踪。

“等等!”秦广王伸手一把,把了个空。

丝缕般的咒力如蛇寻草,攀游过来,缠绕在秦广王的掌中,姬炎月所知的关于靖海计划的一切,都在其间。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把握。

从下城走出来,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他只有一条命可以拼。

但今天,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让卞城王来压阵。

虽说苦觉之死是既定的事实,卞城王迟早都会翻这个账,有没有这一次压阵都是如此。但这一天,能迟应当尽量迟。时间是卞城王的朋友。

景国和悬空寺默契地隐藏了这个真相,必然有他们的理由。

提早戳破,是祸非福。

……

……

太虚山,万花宫。

青衫挂剑的姜望,站在了宫门前。

“姜阁员——”

守在殿前的女卫刚刚开口,姜望便已开口:“黄舍利!”

“在的!!”黄舍利一步穿出殿堂来,脸上带笑:“哟!姜阁员!还没到太虚会议开启的时间,今天怎么得空——”

姜望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瞒着你的事情可多了——”黄舍利止住了口花花,歪头看了看他:“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苦觉真人的事。”姜望道:“你早就发现了是不是?那天你问我很多奇怪的问题。”

“来,进来说。”黄舍利伸手去搂他:“进来喝一杯。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今朝有酒今朝醉!”

姜望站在原地没有动,黄舍利的手也终于没有搭上来。

“我希望知道真相。”姜望说。

黄舍利叹了一口气,最后说道:“时间。”

“苦觉真人写给你的那些信,全都是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写的……”

她补充道:“而且都是在三年前——现在应该说是四年前了。”

黄阁员有些忧愁:“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真不知道。也许这当中有什么误会——”

“谢了。”姜望平静地道了声谢,转过身,已经消失。原地只有一个浅浅的青云印记,在做缓慢的告别。

“欸——”黄舍利的手虚抬在半空,她有心用逆旅把这位姜阁员留在这里,但明白无论重复多少次,这个背影都不会改变。

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背着双手,惆怅地步入万花宫中。

“今朝有酒——唉!”

……

……

佛门西圣地,世间凡俗不得见。

唯至诚至虔者,方能群山之中见宝山——当然,这几乎只是传说。

须弥山藏于芥子,等闲不露真容,但姜望自然知晓如何叩门。

事实上他才横空掠至,那五官明朗但眉有断口的照悟禅师,便已经在一片灿烂的煦光里出现。

“禅师在等我?”姜望问。

“太虚阁员得诸方认可,有横飞天下之权柄。斗昭狂妄无羁,重玄遵无所顾忌,黄舍利自由散漫……他们经常如此。但你自入阁之后,愈发沉稳,每每过境哪处,都要知会——”照悟道:“从太虚山门直飞到须弥山,一路毫不停顿,几乎贯通半个现世,这还是你第一次这样做。”

显然他一直都很关注姜望。

姜望道:“我这次来,是有事相询。”

“自送知闻钟归山后,你就再没来过须弥山。须弥山自然是永远为你敞开山门的……”照悟禅师说着,抬掌一翻——

云海顿开,翻见佛台。

巨佛之像,笑面迎人。

两人同驾一云,穿行在禅境,照悟道:“方丈在静室等你。”

“方丈算到我要来吗?”姜望问。

照悟沉默了片刻,最后只是一声叹。

叹息到了尽头,祥云便已散去,姜望出现在一间禅房中。

相应于须弥山佛门圣地的地位,这间方丈禅房也有一种辽阔无边的感觉。

但相较于须弥山主撑起锦襕袈裟的胖大体型,这间禅房好像又归于普通了。

须弥芥子,都在一念间。

山主永德,正坐在一张蒲团上。面向大门,面向众生。从来笑容满面、灿烂无边的他,今日没有笑。

这本身即是答案。

但姜望还是开口:“姜望见过山主……我来问一问,苦觉真人的事情。”

永德缓声道:“你是须弥山的贵人,无论什么时间,相询什么事情,老衲都应知无不尽。但此事涉于别宗,悬空寺没有说的事情,老衲也不方便说。”

他什么都回答了。

“还有……挽救的可能吗?”姜望微垂着眼眸,声音极轻。

永德沉默了许久,终是双掌合十:“这是既定的事实,不是未结的因果。”

姜望亦合掌,端足佛礼:“谢过方丈。”

而后转身,离开禅室。

永德静静地坐在禅室中,也如那尊巨佛一般遥远了。

照悟禅师陪着姜望踏出须弥山门,想了想,还是道:“出家人本不该多沾染因果,方丈也知劝不住,没有多说……我不与你说些打机锋的话,我觉得你还是要想一想。你做这个太虚阁员,有多少人支持?现在整个天下,有多少人传颂你的名字?你现在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你的未来无限光明。”

姜望对他深深一礼:“禅师止步,现在是山外的事情了——您对我的关怀,我铭记于心。”

青云一瞬至天边。

照悟禅师立在群山之中,仍然说道:“或许有些事情就应该深埋于岁月。等过去一些年月,很多事情你回头再看,可能与当时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或许当时说不清。”

天边只有一句平静的回应:“一身立此千万重,天外天,身外身。”

这正是照悟当初所留下的佛偈。

姜望以此言心。

照悟沉默片刻,最后只是合掌:“南无……弥勒尊佛!”

……

……

道历三九二七年三月十七,是个清朗的好日子。

生活在悬空寺附近的百姓,见证了一道青虹横空。

那美丽的虹彩还未散去,便有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山前。

继而是洪声响起:“姜望——来拜山门!”

黑色僧衣一晃,冷面的观世院首座已然出现在身前。

他的面容惯来严肃,今天也锁着眉头:“施主为何在空门喧哗?”

“这门很空吗?”姜望迈步往前走:“确实太空了,该有一人站在这里……我要见贵寺方丈,烦请带路。”

苦谛道:“施主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言。若是着紧,老僧可以代为通传。”

姜望便直言:“苦觉圣僧的事!”

“又是苦觉!他不是圣僧!他云游去了。”苦谛道:“你不是看过信——”

姜望猛然扭头,直视着他,那双宁和的眼眸里,此刻是如深海沸涌般的情绪。

这位年轻的真人,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问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对吗?得享尊位的观世院首座!?”

苦谛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但坚决地拦在姜望身前:“姜施主,我已经对你很尊重。佛门圣地,非请勿入。”

“呀……”姜望摇了摇头,而将手轻轻地放在了剑柄上:“看在苦觉圣僧的份上,我对贵寺包括您,一直是很尊重。您今天的意思是,我若拜山,须得过几关,是么?”

他起初很平静,慢慢地不平静:“便先从你开始吧!苦觉圣僧是你的师兄,我在你这里从未听到你对他有一句尊敬!”

他左手一拂,已经拂开一众僧侣,在山门前清出场地:“请让我领教你的铁面无私,佛法无边。”

又随便指了一个和尚:“去把你们降龙院首座叫来,下一个我来过他的关,我听到他骂过苦觉圣僧!今天让我来问问你们,用我这柄剑——我想知道苦觉圣僧这一生,究竟做了什么恶事,竟然如此地不被你们尊重!”

他没有让自己的情绪泛滥,声音一高又压下:“还有哪位苦觉同辈真人,还有哪位高僧,欲阻我者都来,看不惯苦觉的都来,都来!都来姜某当面。苦觉有泪心里咽,嬉皮笑脸什么都不问,我这个受他恩惠被他救下小命、才能够在今天挺直脊梁站在这里的人……三宝山的净深……今日替他,问一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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