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 五十一章「若天下无风(5)。」

「呵呵,卡尔查阁下最近发布的故事我看过,非常好的一个故事!积极向上,阳光健康……这样的故事才是我们需要的啊!」

「罗莫夫阁下,你可太擡举我了……说起来,这是我的爱徒小叶,她是个吃苦耐劳的年轻人……年轻人经验不足,还要仰仗您多提携。您对于创作经费的申请嘛,我们这边也会多多跟进。」

「啊,哈哈哈……小叶,一看就是一个潜力无穷的年轻人。一家两代都是出色的创生者,真是虎父无犬女啊!合作之类的事……好说,好说!大家共同进步,都是为世界树服务嘛!」

推杯换盏,灯光明烁。

满脸堆笑的人们举着酒杯,言辞之间满是「合作」、「联动」、「投资」,几乎没有对于创生内容的探讨。

地位高者,从者众。地位低者,化为从者。

苏明安冷眼瞧着这一切,直到有人来到了自己桌前。

那是一个秃顶、方脸、戴着厚底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旁边是一位刘海厚重、戴着厚底眼镜的阴郁少女。宴会厅的视线大多集中在他们身上。

「这位就是王城最近很火的新人黑马,麦子鹊吧。」中年人开口,声音浑厚。

骤然被叫到笔名,苏明安有种当众开盒的羞耻感。

「司鹊,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见苏明安毫不理睬,永春连忙站出来打圆场:「这位是创生者协会驻红塔分会的副会长卡尔查先生,他旁边的是会长的女儿叶舒荣。右边这位是众生联合的议员罗莫夫阁下。他们都是派驻红塔的大人物,早在几十年前创作的故事就赫赫有名。」

按理来说,此时新人应该站起来敬酒,然而苏明安依旧在炫芒果慕斯。

「司鹊……你年纪还小,这些老前辈,你都不认识。我带你绕着酒桌走一圈,依次敬个酒、问个好,你就认识了。」永春堆笑道。他已经隐隐看见卡尔查等人有不悦之色。

若坐在这里的不是苏明安,而是一个新入职场的普通人,此时就算再不愿,也只能堆笑着站起来,随着「老人」一起围圈敬酒。

这才是血淋淋的现实。

但坐在这里的恰好是苏明安。

永春握住苏明安的手腕,附耳小声道:「……哥们,我知道你清高,但这种时候敬个酒,可比你埋头写几万字都有效!你若是和这些大人物绑到了一起,在你遇到一些困境时,旁人都会顺手帮你一把。一些原本不会见你的人,看在这些大人物的面子上,也许就会愿意见你。不要觉得这是什么向现实低头,这就是现实!若是不想把路走窄,就得学会潜规则!」

「……呵。」终于,苏明安举起酒杯。

看到他举起酒杯,人们顿时感到如释重负。

其实,卡尔查等人真的在意一杯酒吗?他们在意的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他们已经在这种潜规则中浸淫了太久,凡是新人,都必须纳入这条潜规则,否则便是挑衅他们的权威。

一旦交际环境限定到了酒桌上,似乎就只能靠喝酒来评判一个人的诚意——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你喝得越多,代表你的心越诚。你喝得烂醉如泥,就代表你忠诚于我们。

刚入大学社团,苏明安曾遭到这样的酒桌文化,学长学姐端着一副前辈的架子,劝后辈喝酒,而他全程滴酒不碰,即使解释自己不能喝,依旧遭到了孤立与白眼,第二天他就退了社团。

学生尚有转身而走的勇气,许多社会人却再也无力拒绝。

而现在,苏明安依旧秉持着这种意气,婉言谢绝:「我不喝酒。」

「……」

卡尔查几人脸色青白交加,但很快恢复了笑容:「看来这位小朋友没有兴趣认识我们。小叶,我们去那边看看吧,那边也有一些少年黑马……」

他们很快走开了,没有刁难,没有责难。真正成熟的人不会像个反派一样跳脚恼怒,而是默默把苏明安拉进了结交的黑名单,面上依旧维持着友善。

司鹊若是以后发布新的故事,创生者协会恐怕不会给他好脸色。也许,不久后还会传出「麦子鹊新人耍大牌」、「麦子鹊有书品没人品」、「年轻黑马看不起前辈,疑似成名膨胀」的舆论。

人们的视线转开了,苏明安继续炫甜点,直到叶舒荣走到了他面前。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胸前挂着金光闪烁的【世界树故事排行榜:No.129】的勋章,她挑剔的目光在苏明安脸上扫了扫,淡淡道:

「……你写的只是宏大感人的故事罢了,充斥着自我幻想与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平心而论,我的故事比你更精彩,凭什么风靡王城的不是我?」

她浅浅讲了一下她的故事,包括架构、情节、人设……然后盯着苏明安。

虽然她是来挑衅的,但比起那些只谈资本的前辈,苏明安却更欣赏这样的人,至少她是真的来讨论创生的。<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坦白而言,14岁的司鹊尚显青涩,故事存在许多突兀之处,没有比叶舒荣的故事精彩多少,但偏偏风口不讲道理,即使双方的故事质量差不多,双方的风靡程度却天差地别。

「你胸前的这是什么?」苏明安指了指徽章。

叶舒荣一愣,昂头骄傲道:「创生的概念这几年刚刚出现,世界树列出排行榜,选取了一千个它最喜欢的故事。我的故事排在129名,你恐怕根本没入榜吧?」

苏明安看了眼面板。确实,司鹊的故事完成得太晚了,世界树还没有更新第二次排行榜。

「我劝你还是不要太清高。」叶舒荣抱胸道:「我虽然年纪小,却也见过不少眼巴巴求我父亲的人。这就像研究生和导师一样,你要是有个好导师,平时办事把名号一报,其他人顿时相视一笑、客客气气……这都是人情世故。」

「麦子鹊,你的天赋还不足以支持你对抗世道。」

苏明安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时,几个贵族走上前来,向苏明安敬酒。

苏明安婉言谢绝。

司鹊14岁的年纪实在惊人,即使最开始的几人碰了壁,后面的人还是来了一批又一批。有的是来探讨经验的创生者,有的是想结交的贵族,有的是单纯追星的少女。苏明安都以麦子汁应对。

直到他察觉到手中一重,酒液从上方落入了他的杯中。

擡头一看,一位红发女贵族正给他倒酒,满手珠翠莹莹闪光。

「……小喜鹊,我是诺曼侯爵,陪我喝一杯吧。」她俯身,红鸽子宝石在胸前一晃一晃。

苏明安一眼就洞穿了她的意图,淡淡道:「14岁你都能下手,真不是人。」

诺曼侯爵笑道:「我只是想和你做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你可以尽情地对抗世道,不理睬任何人,凡事我都可以为你善后。你的第二个故事,我也会帮你推流。比起那些阴沉沉的大叔,和我喝一杯,是不是更舒服一些呢?你总该要一个靠山吧。」

她又凑近了几分,这一句近乎威胁:

「……我想,你也不希望桥丢了皇家工程师的工作吧。」

「你现在如此肆意,不过是因为桥供着你买纸笔。但没了钱,困于生活的柴米油盐,你以为你还能写出什么好东西吗?你的心会被生活的琐碎占据,再也无法自由幻想了。看那些天天在贫民窟捡垃圾的小孩,他们可写不出有趣的故事。」

苏明安看到了罗瓦莎的阴暗一角。

这时,一直蒙面沉默的艾斯达妮公主突然站了起来,夺过苏明安手中的酒杯,径直往诺曼脸上一泼。

诺曼捂着脸,满头怒火,正要发作。艾斯达妮公主直接扯下了面纱,露出一张精致高傲的脸。

顷刻间,宴会厅一片死寂。

人们没想到,宴会的主人竟然一直蒙面坐在苏明安旁边。

「公主。」诺曼侯爵暗道不好,强撑着解释:「麦子鹊只是新人,按照常理,创生等级低的人应当让着创生等级高的人。但他却对诸多前辈摆冷脸、耍大牌……」

「什么『按照常理来说』?」艾斯达妮上前一步,把苏明安护在身后,冷笑一声:「创生的概念这才出现几年?什么『创生圈子』,什么『创生潜规则』都出现了?光看资历,不看水平,任何圈子都是因为这样的评判标准而烂掉的!」

她还欲说,苏明安摆了摆手,淡淡道:「公主,不必解释。既然大家都想看我的创生等级,看便是了。」

他打开界面,调转方向,对着众人。

……

接下来的事情,你不想回想。

人们滑稽而震惊的神情,并不能让你感到打脸的爽快,反而有种深深的悲哀。

「天哪!他竟级创生者!」罗莫夫脸上的表情皲裂了。

「总部会长的等级是当前最高的,可也只有D级啊!照这么说,这小孩岂不是都能当会长了……」卡尔查瞠目结舌。

「他……他怎么会……他明明比我还小两岁……他却比爸爸都厉害吗……」叶舒荣彻底失去了骄傲的神色,脸色苍白。

「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个评级,世界树就这么喜欢他吗!?」诺曼目眦欲裂,手中的酒杯掉到了地上。

「第一创生者!!这才是第一创生者啊!!天哪,我居然在红塔见到了整个罗瓦莎的第一创生者!」人们交头接耳,有人连忙拿出相机,记录这一幕。

「拜见龙王!」永春直接纳头便拜。

——你该高兴吗?

——你该暗爽吗?

这全宴会厅的人们都向你俯首的这一幕,这爽快打脸的一幕,足以让任何人血脉磅礴、兴奋不已。

然而,你并没有体察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任何喜剧的内核都是悲剧。

看似爽剧的背后,却是人们对于「潜规则」的坚决捍卫与坚持。

他们拜的不是你,而是你面前这个冰冷的字母。

他们讨好的不是你,而是喜欢你故事的世界树。

他们崇敬的不是你,而是你背后的严密的阶级秩序。

叶舒荣的故事和你差不了多少,为什么得到一切的是你呢?不过是世界树口味的偏爱,不过是风口。

他们的脸很快变为了讨好,就连一开始冰冷走开的卡尔查等人都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朝你敬酒——多有趣,刚才是你需要向他们敬酒,现在,双方地位调换,你成为了这个潜规则的受益者。

可你不愿成为「卡尔查」。

「前辈,我敬您一杯……」卡尔查堆笑道,朝你走来。彷佛一只判若两人的变色龙。

你再也看不下去,放下麦子汁离开,厅内的酒气薰得你想吐。临走前你看了一眼卡尔查的神情——这位秃顶中年人脸色血红,酒气满身,一副快要吐出来的表情。他应该也不想喝酒吧,但没有办法,也许为了生活与家庭,他不得不融入这些潜规则,化为秩序的一部分。而他的子女,也许过十几年后,也会身处这样的怪圈中,作为新人走上酒桌。

你只是更幸运一点,能逃出这种永无止境的怪圈。

离开了宴会厅,冷风擦过廊柱而来,吹起你的绿色长发,你顿时感到清新,好像终于短暂逃出了腐朽的人世。

你漫无目的地走着,皇宫的花园很大,随处是娇艳的花朵。这时,你突然感到胸中一痛。

……

……被下毒了?

苏明安想起刚才有很多人靠近过自己,司鹊的身体还小,对毒性没什么抵抗力。

他扶着墙壁往回走,视野却晕晕沉沉,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走到长廊时,听见了诺曼侯爵的声音:

「……他应该就在附近,我听到脚步了。好不容易调开了侍卫,要一次得手。」

她拿着一个大麻袋,四处寻找苏明安。

苏明安往长廊走,左右皆房门紧闭。这是,诺曼似乎听到了声音,朝他这边快速走来。

「咔哒。」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的房门伸来,把苏明安拽进了房门。

第1400章 五十二章「若天下无风(6)。」

苏明安正欲反击,看见一双月白色的眼眸,瞬间安静了。

房门快速合上,诺曼的脚步声渐渐离去,四周落针可闻。

「……你安全了。」

房内的是一个紫色长发披肩的少年,眼眸如月,皮肤瓷白,长着尖细的耳朵。苏明安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精灵王,幻加拉。

只不过,这个时期的幻加拉年纪还很小,只是一个普通精灵。

「你为什么在这里?」苏明安问。

「我……」幻加拉的视线游离,落在手腕。

苏明安这才发现,幻加拉的手腕与脚腕都扣着铁链。

由于精灵族数量稀少,若是被骗出森林,常常被视作贵重的礼物,在贵族之间赠送。

苏明安直接在幻加拉震惊的视线中,「咔哒」几下捏碎了铁链,淡淡道:「你自由了,回森林去吧。下次要提防陌生人,不要再被骗出森林了。」

「可,可我……」幻加拉小声说:「我是艾斯达妮公主送给司鹊的礼物,就这么逃走了,不要紧吗?」

他不安地望着苏明安,又把铁链自己扣上了。

这么单纯的精灵,就这么放走,估计又会沦落到同样的结局,苏明安想了想:「要不你在王城留一会,等我长大一点,再送你回森林。」

「嗯嗯嗯。」幻加拉小鸡啄米般点头。

苏明安带着幻加拉,去找了艾斯达妮公主。

当晚,艾斯达妮公主剥夺了诺曼侯爵的爵位,并宣告选择司鹊为她的驸马,赐予他一只精灵(幻加拉)作为信物。

……

「我想竞争王位,但那些公爵只想藉助我的婚事登上王位。相比于我的兄弟,我的竞争之路会更加艰难。」艾斯达妮公主召见了苏明安,冷静道:

「我召你为驸马,是我有预感,你将来会成为一个无比伟大的创生者,我想在你的潜龙阶段投资。」

「我会集合我的资源,推行你的故事。而你作为我的驸马,旁人也会畏我几分。这是一个双赢的交易。」

「等我站稳了脚跟,我会解除你驸马的身份。当然,若你不愿意解除……」

她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捋了捋耳边的金发,偏过了头:

「……我也可以同意。」

……

级创生者的消息传出去后,创生者协会的会长千里迢迢赶来红塔,亲自授予苏明安荣誉会长的身份。

罗瓦莎十年一次的世界文会召开,即使苏明安没有到场,人们也一致认为,将文会最高名号——【维里多多之星】的称号授予苏明安。

维里多多是灵感之神,也是创生者最为信仰的神明,「维里多多之星」一词,足以看出这个称号的重量。

……

【时间:第二纪元150年】

【今年安排:A.在桥的家里专心练习写作。B.作为维里多多之星游历各地.专心刻画未完成的角色司黎。D.结识红衣主教徽白。E.自由安排】

【你选择了B。】

……

……

你获得了周游罗瓦莎的机会。

创生者协会无偿为你出资,希望你获得灵感,写出更好的故事。

诸事皆苦。

在游历中,你看到了许多人与事。

听说云雾之岛最高的神山上,居住着一位通晓一切智慧的大能。你想要给自己的第二个故事寻找灵感,于是攀登上山。

一次,两次,三次……没走几步,你就会回到山脚。

眼前云雾缥缈,旁人皆说,大能不愿见人。

这时,你见一个和尚在山下扫雪,白雪皑皑,皆化尘土。

「一切皆有法,如梦幻泡影。」和尚对你说。

所有有为法如梦境、幻象、泡沫和影子般虚幻、不实。

世间万物如晨露般短暂、如闪电般迅速,应以淡然的眼光看待世间。

你年纪尚小,尚不理解,只能离开神山。

15岁时,你升级为B级创生者,你使用了最好的墨、最好的纸,写出了除思怡的第二个原创角色——苏黎。<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你本以为他会成为你的好朋友,却见他当头便喝:「——伪善的创生者!我会永远脱离你的阴霾,你别想着控制我!从今往后,我丢弃你赋予的名字,我叫苏文君!」

他抄起旁边的菜刀,径直向你砍去,还是幻加拉及时相救,才让你幸免于难。

你目送苏黎离去,第一次体会到了和尚口里说的「泡影」。

很快,你写出了第三个原创角色——无翼。

灵感来源于你路过一个贫民窟,为了抵抗帝国的横征暴税,一双姐弟死于骑士的剑下。

……

【大纲:无翼有一个很照顾他的裁缝姐姐。她渴望孩子们都得到幸福,并经常带回一些美丽的野花,簪在孩子们衣服上,教导孩子们做人要善良。

然后在恰当的时机(比如姐姐为每个孩子织了一件新衣服,她露出幸福的微笑,把礼物悄悄放在每个孩子门口时……)

给她安排死亡。

在看到死去的姐姐后,无翼哭着坐倒在姐姐的尸体旁边,隔着花瓣亲吻了她。】

……

笔尖定格在最后一个字,迟迟没有落下。你知道,如果你写出了这个角色,代表一场悲剧在你的笔下诞生。

你害怕这个角色也会像苏黎一样,对你扬起刀。你不愿意直面这个角色,于是你将这个角色投放到了未来十年后。

B级创生者能够跨时间线写作,可以把自己写好的角色,投放到过去或者未来。但创生者不能跨越时间,所以一旦投放,就意味着创生者很久都见不到角色。

但世界树喜欢你,愿意助你跨越时间。所以,你偶尔会去未来,看一看无翼的发展。

很巧合的是,当你落地,你恰好看见了无翼失去姐姐的一幕。

「……姐姐,姐姐……!不要离开我!!」蓝发少年抱着失去呼吸的少女,在雨中嚎啕大哭。

你本想回避,却恰好与他对上眼神。

彷佛一种宿命,他朝你爬来,拽住你的裤腿:「求求你……虽然不知道你是谁,求求你救救姐姐……」

明明他的一切悲剧都是你亲手执笔,结果,毫不知情的他却像个卑微的乞丐一样,祈求你救救他的姐姐。

姐姐的死并不是你造就,在原先的命运轨迹上,这个贫民窟少女本就会死在这一天。只不过无翼的背景故事恰好与其契合,所以无翼成为了她的弟弟。

「……好。」你可耻地心软了。

如果就这么放任不管,没有姐姐照顾的孩子,没几天就会死在冰冷的暴雨中。

继续观察这个角色,能给你带来灵感,所以你不会让他死去。

是的,你就是这么想的。你就是一个为了灵感无所不用其极的恶人。你收留无翼,仅仅是因为他能给你灵感,仅仅如此。

无翼凝视着你。

披散着绿发的你,一袭白袍纤尘不染。金色的眼眸粲然若神明,犹如立于阴影中的一抹光。

「……你是天使?」无翼说:「还是神明?」

……

【门徒游戏内,披散著白发的少年站在他眼前,一袭白袍纤尘不染。金色的眼眸粲然若神明,犹如立于阴影中的一抹光。】

【「……你是天使?」蓝发少年说:「还是神明?」】

【「超级水母。」苏明安说。】

……

你停留了一段时间,卖掉了身上的金饰,买了家宅,让无翼住下。又请了老师,教无翼读书识字。

由于是违规跨越时间,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无翼周边的区域。所以你始终陪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但你很快失去了兴趣。

没有浸透在苦难里的无翼,现在被照顾得太好,逐渐忘掉了过去的阴霾。当流浪猫变成了毫无利爪的家猫,给不了你任何有趣的灵感。

「先生,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无翼把你视作父亲一般的角色,尽管你的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

「不可以。」你不打算留下太多牵扯,你只是一个时间偷渡客,很快就会回到自己的时间去。

「先生,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无翼问。

「等我有空。」你说。

你每次都不会停留太长时间,只是来观察一下,就会很快离去。你知道喜鹊族的寿命只有二十年,而你已经十五岁。

身处十年后的无翼,是等不到真正的你的。所以不必有太多的联系。

「先生,你在外面一定有很重要的事业吧。每次停留一会,就会很快离去,我真的怕……」无翼缓缓说:「我真的怕哪一天,你再也不来了。」

你觉得心中一阵烦闷,负疚感与压抑感来回翻滚,彷佛每个创生者的必经之路。你故意露出一副恶人嘴脸,冷笑道:「怎么?怕我不来,你就活不下去吗?」

自从被救下后,无翼再也没出去做过工,天天在家宅读书识字,已经失去了在贫民窟摸爬滚打的本事。

你给他的初始设定,是一个做尽恶事也不悔改的超级大恶人,可如今,他却在温养中变得纯良。这一切都怪你当初的心软——是你让他o了。

你尚且没有理解到自由意志的重要性,只感到一股脱离掌控的烦躁。他不该是这样的,他为什么会变成一个这样的人?你的第二个故事的大纲是围绕恶人而写的,他的成长辜负了你的期望,让你毫无灵感、无从下笔。

角色凭什么脱离创生者的掌控?

——创生者不是伟大的「创造者」吗?为什么会沦为卑微的「记录者」?

你烦躁不已,然而让你震惊的是——你的恶人嘴脸,却得到了他纯白的眼神。

孩子纯然地望着你,眼神满是濡慕与担忧:「我只是害怕你在外面出了事。但如果我看到你,就说明你是安全的。」

……

当夜,你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夜。

……

一些朦胧的、更加开放的观念,逐渐在你脑中形成。

这世界人人都把角色当成私有物,像对待一只猫、一只狗。可你却在这一刻察觉到了不对。

终于,也许是不想面对无翼纯白的目光,你决定彻底离开。

你再也从无翼身上感知不到任何灵感,你要去创作更有意思的角色了。

你将这段时间记录的灵感稿纸折叠好,远程传给世界树,随后留下了一些足够无翼一个人生活到成年的金钱。

你每次来,都是借用世界树给你创造的躯体,如今你要彻底离开,这具躯体也要销毁。于是你来到了附近的小树林。

灵魂离体的这一刻,你的身躯倒下,与此同时你也看见了——

——无翼朝你奔来。

他的手上,定位器红光闪烁。

你特地找了无人发现的地方,结果他这么精准地找到了你,原来是他悄悄装了定位器,他竟这么害怕你离去?

他将你视作资助他的父辈。可你只将他视作灵感来源。

14岁那年小和尚的话语闪现在你脑中。世间万物本该如晨露般短暂,又是什么让它们变得漫长?

终于,蓝发少年奔到你面前,望着你逐渐失去气息的躯壳,露出慌张而悲伤的神情。眼泪流出,他的神情茫然若失: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不知道你是离开了,他只会以为,你死去了。

「是不是那些骑士干的?是不是他们不满你救了我,所以给你下了毒?」他已经开始臆测。

你灵魂离体,已经说不出话。

在灵魂还未传送回去的最后一段时间,你看到他怅然若失地扶着你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一步步走出小树林,把你埋在了家宅的院子里。

他双膝跪地,额头磕下。

然后,他回到房内,打开抽屉,拿出了一叠满是血手印的草稿纸。

——密密麻麻,全是当年杀死姐姐的骑士的个人信息,以及骑士背后的贵族信息。

他眼神阴冷地记下了所有人的姓名,拿出一张【皇城侍卫报名表】,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刻你才惊恐地察觉,

原来他从未忘了仇恨。

原来他依旧是流浪猫,只不过为了在资助者眼前,伪装成听话的孩子,才会这么乖巧。

背地里,他从未放弃复仇。

他依旧是你欣赏的那个恶人。只不过为了你的看好,而收了利爪。

——究竟是创生者打造了角色,还是角色反向投射了创生者?

你已经得不到答案,这是你望见无翼的最后一眼。他的身影义无反顾向着王城走去,指甲彷佛长出了看不见的利刃。

孤高的风吹起满头蓝发,雨幕遮蔽了他的背影。

……

【「明白了。」蓝发少年带着笑容,朝苏明安单膝跪下,耳坠一晃一晃:「无翼对你宣誓效忠……我会跟随你,直到救命恩情还完为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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