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685:两面三刀(上)【二合一】

“夫、夫人……”

魏寿瞧着不情不愿,脚步不肯挪一下。

蕊姬只是静静看着魏寿,神情冰冷。

“那为夫就在院外等着好了,夫人有什么事情喊一声,立马赶来……”魏寿一步三回头,看蕊姬依依不舍,看褚曜恫疑虚喝。他再怎么磨蹭,这段路还是有尽头。

伺候蕊姬的妇人将门无情关上。

魏寿双手叉腰,在门前来来回回地踱步,越想他越不放心。最后仗着身高优势,骑上战马,略微再仰头伸脖子,勉强能越过院墙看到院内的动静。褚曜行事敞亮,他与蕊姬叙旧并未将门窗关上,但他设了言灵防止偷听。魏寿只能看到二人说些什么。

能看不能听,心里痒得很。

他们……

究竟说些什么呢?

倒也没什么,不过是些叙旧的话。

瞧褚曜满头灰白,面容年轻如旧,蕊姬保养白皙纤长的手指轻颤,许久才柔声问道:“多年未见,煜哥儿这些年过得可好?”

褚曜道:“很好。”

蕊姬却摇头:“你这性子一贯报喜不报忧。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吃了不少苦。圆圆性格粗犷看不出来,我如何会看不出?只是你既然不肯说,我也不多问。”

她见过他最意气风发的模样。

以她对褚曜的了解,结合早些年魏寿打听到的消息,若非诸多变故加身,想来磨砺不成如今的他。但褚曜不肯提,她总不能揭人伤疤。蕊姬让侍女给褚曜送上茶点。

问道:“煜哥儿可成家了?”

褚曜差点儿将茶水撒出来。

不甚自然道:“还未……”

蕊姬惊道:“煜哥儿这般年纪还未成婚,是因为没有中意的,还是因为旁的?”

褚曜咳嗽两声稳定情绪。

“大业未成,无心家室。”

蕊姬微恼道:“你说的这个借口,我前阵子在不争气的儿子那边听过。一模一样,字字不差。煜哥儿糊弄人也不诚心……”

褚曜表情险些没绷住:“阿姊……”

声音隐约带着点儿祈求。

多年未见,第一面就催婚,多少有些不友好,他都这个年纪了,让他自生自灭。

蕊姬听到称呼,面上笑意渐浓。

“煜哥儿还会为此害羞?”

是的,论关系,蕊姬是褚曜阿姊。

准确来说应该是表姐。

蕊姬的母亲跟褚曜的母亲是堂姐妹,之后也嫁给同一个村的男人。只是姐妹俩运气都不太好,蕊姬的父亲好赌,褚曜的父亲懒惰。两姐妹倒是互相搀扶了一段时间。

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将几亩薄田当做祖宗一般伺候。

褚曜不是家中长子,但蕊姬是长女,比他年长七岁。褚曜尚在襁褓,便是蕊姬将他放在背篓,跟在母亲和姨母身后帮忙下地做农活。直到褚曜两岁,步子走得稳健。

这些事儿是褚曜母亲告诉他的。

他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位表姐。

蕊姬九岁那年,相貌已出落得不俗,其父输光家产又被做局欠了不少债,只能以妻女抵押。其母不从,悬梁自尽,蕊姬却无法逃脱。她逃到褚曜家里仍被抓了回去。

赌坊将她辗转高价卖给牙行。

恰逢此时,有高官放出风声要养一批歌伎,牙行见蕊姬“品相”好,便将她塞入那一批货。不幸中的万幸,蕊姬中选。那位高官好风雅、爱炫耀,见蕊姬有天赋,便不惜砸重金培养。每逢府中有贵客,必要蕊姬出来。每当客人眼底露出惊艳,为她容貌才情折服,欲花重金赎买,高官便会得意地摆手拒绝:【吾之蕊姬,无价之宝。】

也有客人许诺贵妾之位。

高官并未正面回答,只是问道:【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

简单来说——

这些客人都不是高官等待的商贾。

高官看着蕊姬的眼神,带着高深莫测。

【待时而动,待贾而沽。】

她被捧在高台之上,受人目光追逐。

蕊姬也险些被繁荣安逸的假象遮蔽双眼,直到十八岁那年,高官找到蕊姬,交给她一个重要任务,送她去北漠某位主和派勋贵身边为妾。这个勋贵与高官有些交情,甚至是高官宴请过的贵客,也曾看中蕊姬。

她心中惶恐。

聪慧如她,时常与高官出入各种政要私下宴席,自然知道北漠什么德行。北漠的主和派和主战派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谁强谁弱,端看当下需求。

主和派迟早会被斗下台。

届时,深陷北漠的她该如何?

高官不曾告诉她,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拒绝的权利。

唯一庆幸的是,那位北漠勋贵最喜欢念书,蕊姬受到了厚待和宠爱,那两年也算过得舒心顺意。之后北漠勋贵倒台,蕊姬作为对方的遗产被重新赏赐给另一个男人。

蕊姬与他没什么共同话题,他也最讨厌文人文绉绉那一套,只将蕊姬当做普通爱妾对待。那两三年过得平静,不曾舒心,但也不曾遭罪。直到一道光骤然闯入……

她仿佛听到死寂的心脏再度跳跃。

褚曜道:“不是害羞……”

“只是没想到一把年纪还会被催婚。”

“煜哥儿都到了感慨‘一把年纪’的时候,那比你年长七岁的阿姊是不是该考虑给自己打棺材备着了?小时候总一副老气横秋模样……”蕊姬笑着放过褚曜,不再提他婚事,谈起了琐碎闲事,只说了一刻钟,侍女都进来添了一回灯油,见褚曜不是笑着应和便是认真倾听,她无奈地道,“煜哥儿真是沉得住气,比你当年好得多……”

当年私下劝她襄助可是单刀直入。

褚曜摇头道:“非是小弟这回沉得住气,只是在思索如何与阿姊开这个口……”

蕊姬略一思索,明白几分。

“煜哥儿如今为何人效力?”

褚曜道:“沈棠,沈幼梨。”

蕊姬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魏寿嘴里念叨过的势力没这一号人,但能让煜哥儿看上的人,必然有常人无法替代的优点。她口吻笃定:“这位沈君也入了屠龙局?”

站在她丈夫魏寿对面。

褚曜点头:“是。”

“远观山色,年年依旧如新,近视人情,渐渐不同往日……煜哥儿,今时不同往日。”蕊姬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干净,“彼时无牵无挂,助你一回也是为了自助。如今与圆圆夫妻二十余年,与他生儿育女,我为何不帮自己的丈夫,反而来助你?”

蕊姬看着褚曜。

神色认真道:“煜哥儿,褚曜!”

前一个“煜哥儿”还带温情。

后一个“褚曜”只剩下冷厉。

她道:“我只当你是来寻我叙旧的,此事也不会跟圆圆提及,今日之事不必再提!”

褚曜耐心等她说完才道:“当年阿姊助我是为自助,如今助我则是助他魏元元。”

蕊姬道:“哪有这道理?”

她帮助褚曜破了自己丈夫驻守的朝黎关,居然是在帮助魏寿?但蕊姬没有急于辩驳什么,只是看着褚曜,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话。褚曜自然是有备而来,他只是问蕊姬:“阿姊可还记得当年北漠一战关键?”

蕊姬点头:“自然记得。”

褚曜:“当年情形与今日何其相似。”

蕊姬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黑。

北漠跟高调的十乌不同,前者深谙猥琐发育的精髓,那些年积蓄不少力量。当年抗击北漠的也是几个国家组成的联军,却在蕊姬第二任丈夫手中吃了亏,久攻不下。

褚曜借着蕊姬的帮助,设计让北漠那边对守将生疑,逼迫守将转守为攻,打乱防守节奏。北漠主动放弃了主场优势,跟西北各国联军比拼军阵。起初北漠还信心满满,因为他们早就将各国擅长的军阵研究得彻彻底底,不曾想褚曜带来了大变数……

这就跟考生花大价钱买了A卷答案,结果上了考场发现考试卷是B卷一样的蛋疼。

北漠在短暂抵抗之后又被一通蹂躏。

当了西北诸国年轻一代的经验包。

而如今——

褚曜问蕊姬:“……阿姊觉得郑乔的疑心会比当年的北漠王少吗?其实,不论是替换掉魏元元亦或是借力逼迫魏元元出兵,都不难做到。抛开这点不谈,假使魏元元真的死守不出,占天险拖延联军,可这么做的结果,必然是朝黎关先守不下去……”

蕊姬对这点不赞同:“粮线在后方不受敌兵骚扰拦截,安全无虞,怎会守不下去?”

“粮线再安全,也得有粮可送才行。”褚曜起身瞧着窗外月色,也清楚看到那颗趴在墙上迟迟不肯离去的头,扭头侃侃而谈道,“联军这边经不起拖延,但各地治下民生尚可。出兵会师前,春耕妥善,反观郑乔帐下兵丁之恶,过境犹如蝗虫。纵使魏元元守得住朝黎关,可这不是郑乔想要的,他想要的是彻底铲除联军,永绝后患!”

死守,粮食扛不住,郑乔施压出兵。

一旦放弃天险出关进攻就必然兵败。

蕊姬垂眸斟酌利弊。

褚曜和缓口吻:“阿姊,小弟不欲破坏你得之不易的安稳。当年如此,如今亦是!”

蕊姬闻言,垂眸良久。

她似苦笑又似诡秘:“如此,为何不让我出面劝他归降?一步到位,岂不是更妙?”

褚曜摇头:“不打过,他不会降。”

老早以前就领教过了的。

蕊姬看着快要燃尽的灯油。

轻声道:“煜哥儿,让我再想想。”

二人又低语许久,院墙上的脑袋等得有些不耐烦,怨气浓重得连厉鬼见了都怕。

终于,又是一刻钟。

蕊姬起身相送,褚曜才出来。

院门打开,魏寿已迫不及待。

他道:“褚亮亮,你是不是想从阿蕊这边下手害我?我跟你说,我们夫妻情比金坚,绝非你三言两语,几句口舌能动摇的!你当年干的损事儿,我哪一桩不知道?”

当年就是找的蕊姬帮忙伪造证据。

魏寿是满脑子小妈文学的恋爱脑,再加上他也看所谓义父不顺眼多年——他那位义父因为某些原因,喜欢到处收儿子扩张势力,魏寿跟义父算是“父辞子笑”的典范。

褚曜某些行为是他默许的。

但他不允许这些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用过一遍的套路还想来第二遍?

啊,呸!

谁知褚曜道:“我褚无晦一向喜欢以真心待人,真心方能换得真心,如何会害你?”

真诚的模样打了魏寿一个措手不及。

魏寿不信:“这些话跟鬼说去!”

鬼话只有鬼听得懂!

褚曜眉眼带着淡淡无奈:“既然圆圆如此不信,唉,今日也不早了,那我先告辞!”

魏寿哼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谁知褚曜指着自己。

“只是道文气化身,圆圆留之何用?”

魏寿:“……???”

他瞬间就翻脸:“什么时候?”

在褚曜眼中他是那种两面三刀小人?

居然还跟他玩起了【金蝉脱壳】?

褚·文气化身·曜,他看着魏寿心情极佳,说道:“你刚从院墙下来的时候。”

魏寿:“……褚无晦,我**你先人!”

一巴掌拍散了这道文气化身。

说罢,看着蕊姬道:“夫人,不管他说了什么,一定一定一定不能信他的鬼话!”

蕊姬点点头。

魏寿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蕊姬:“让我助他,逼你放弃防守。”

魏寿哼道:“他想得果然美!他不知道我跟你才是夫妻同心?凭什么放弃防守?他有本事来强攻啊!没有斗将士气加成,无足够的攻城军事,看他拿什么破关……”

因为斗将的存在,两军交战很少会携带大量诸如冲车、云梯、投石车、壕桥等攻城器械。这些在武胆武者面前,都属于防御力不高的耗材,联军现在就地取材制作,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出来。即使赶出来,那些玩意儿一旦损毁,下次攻城又要拖延。

蕊姬道:“我倒是有些赞同。”

“赞同他那些鬼话?”

蕊姬道:“郑乔并非良主。”

魏寿吐槽:“嚯,这还要他说啊?眼不瞎的都知道!文心文士,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车轱辘的话,下次能不能有点儿新意?”

月夜之下,马蹄声逐渐接近。

焦急等待的沈棠眼睛亮起。

“无晦!你可算——”

沈棠骑着摩托迎上前。

抬起挥舞的手僵住。

她……

没看错的话……

似乎看到褚曜马背上有一佳人???

_(:з」∠)_

褚亮亮:元啊,这才叫“夺妻之恨”……

【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论语·子罕

翻译就是“假如我有一块美玉,是把它藏在柜子里,还是找一个识货的商人把它卖掉呢”。

PS:关于褚曜“煜哥儿”的称呼,他的姓氏和名字是被卖为伴读书童后取的,“煜哥儿”算是曾用小名儿。

(本章完)

第686章 686:两面三刀(下)【二合一】

沈棠:“……”

不确定,她再看看。

看了一眼又一眼,确信自己没眼花。

褚曜马背上真有一位气韵柔婉的女子。

她傻傻看着,怎么也搞不明白褚曜一个人过去赴约,怎么回来的时候捎了个人?

“主公!”

褚曜率先下马,抬手将蕊姬搀扶下来。

沈棠上前细看女子容貌,后者是已婚妇人装扮,看年岁应该也不算小,这是有夫之妇啊!她冲着蕊姬尴尬笑了笑,急忙拽着褚曜袖子将人拉到一边,背对着蕊姬低声交谈,这架势颇有几分特务接头的既视感:“无晦啊,你这次过去抢了谁的老婆?”

沈棠为何如此判断?

女子衣裳鲜亮,明显不是寡居装束。

褚曜道:“魏元元的。”

沈棠瞬间咳嗽得脸都红了。

褚曜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魏元元的……你怎么做到的?”沈棠的眼睛成了饼状图,三分震惊、三分疑惑、三分迷茫和一分的崇拜,大摇大摆跑过去赴约还在人眼皮底下将人老婆带出来。

万万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褚曜!

褚曜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自然是用一颗真心打动对方。

沈棠:“……”

她想过非常多种可能,猜测褚曜会用什么样的法子逼迫魏寿弃守为攻,但饶是她脑洞再大也没想过还能这么搞。褚曜直接将魏寿的老婆偷出来啊,魏寿还能忍下去?

“不好——”

沈棠担心地看向朝黎关方位。

“他会不会杀出来?”

褚曜笑道:“一时半会儿不会的。”

他的【金蝉脱壳】还能蒙骗魏寿一时。

又道:“即便发现,咱们也安全了。”

沈棠拍他肩膀,竖起大拇指。

“无晦,干得漂亮!”

谁知褚曜却道:“光是这样还不能逼他出城,魏元元这人再重视蕊姬,也不会无视帐下性命,尚缺一把火,让他不得不出战。主公暂且等待几日,时机很快成熟!”

沈棠不知道褚曜又干了啥,但她相信对方不会信口开河,既然这么说,那就有十足的把握。简单聊两句,沈棠稍整仪容,端上最温柔无害的笑容:“蕊姬夫人好。”

蕊姬也在观察着沈棠。

她笑着欠身一礼:“见过沈君。”

沈棠道:“无晦贸然将夫人请来营中做客,沈某代他跟夫人道歉则个,还请夫人安心几日,待朝黎关破后,自会让夫人与您的夫婿重逢。在此之前,稍安勿躁……”

蕊姬:“煜哥儿行事,妾身放心。”

沈棠疑惑歪头:“煜哥儿?”

这个称呼指代的是无晦?

褚曜被这个称谓弄得老脸微烫。

略有些羞恼地道:“五郎!”

蕊姬笑颜和蔼地解释。

“煜哥儿是他小名,妾身喊习惯了。”

沈棠听到这话便知蕊姬大概率不是褚曜偷出来的,这俩老熟人,还是幼年就认识那种。有这一层交情在,沈棠内心唯一一点儿负罪感也没了。抬手一扬,打道回府!

距离营寨还有一小段路,褚曜和沈棠若有所感地同时扭头看向朝黎关方向,那个方向突兀爆发极其强横的武气,引得附近几十里天地之气躁动,隐约有点粉色荧光。

褚曜道:“不好,被发现了。”

嘴上说着担心,嘴角却上扬着。

对蕊姬道:“阿姊,坐稳了!”

快马加鞭不说,还给马儿附加了【追风蹑景】的增速言灵。普普通通的战马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沈棠也同时提速,一行三人飞也似得窜回自家军事防御范围。他们提速离开不过二三十息功夫,便有一道怨气冲天的身影抵达,奈何他来晚了一小步。

营寨大门口。

顾池散步消食回来,正巧看到这一幕。

他打趣道:“主公身后有鬼在追?”

沈棠以手成梳,整理被狂风掀得毛躁的碎发,哈哈大笑:“鬼倒没有,但……”

话未尽,剧烈狂风自营寨外汹涌喷来。

风中夹杂着躁动愤怒的武气。

飞沙走石,黄雾漫天,乌云压顶。

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道男声。

“褚亮亮,你**挨千刀的,滚出来!”

褚曜:“……”

沈棠看着褚曜问:“褚亮亮?”

“抢人媳妇你是不是男人!”

“褚无晦,滚出来!”

“老子今天不将你大卸八块……”

“你**将阿蕊还给老子,听到没有!”

顾池意味深长的视线落在褚曜身上。

后者淡定道:“让他疯!”

又道:“吠够了会自己回去。”

事实证明,魏寿的毅力非同凡响,他单手叉腰冲着营寨骂了一刻钟还不带重复。

褚曜担心他发疯将自己身份完全喊破,便命人向他射了支箭,箭上的信函自然不是啥友善内容。大致就是告诉缺根筋的魏寿两件事,想要蕊姬就自己来攻打,不敢就别乱吠,免得蕊姬处境危险;褚曜跟蕊姬是故交,她在自己这边比在魏寿身边安全。

“呸!在老子身边怎么就危险了?”

话里话外都在表示朝黎关会破,这可把魏寿气坏了,但理智尚存的他清楚,自己继续闹下去,危险的反而是蕊姬。他双手叉腰,看着远处暗中瞄准自己的诸多弓箭手,不甘不愿地转身离开。魏寿走了,但他引起的天地之气震动却持续了好一会儿。

当然——

褚曜抢人老婆这事儿也传出去了。

联军成员看沈棠的眼神都带着异色。

这褚曜究竟有什么魅力……

居然一声不吭将魏寿老婆偷出来了?

未免众人想入非非,损了蕊姬的声誉,沈棠只得解释道:“无晦昨夜从朝黎关带走的夫人是他阿姊。两军交战,刀剑无眼的,他也是怕蕊姬夫人留在朝黎关受伤。”

此言一出,八卦停息。

黄烈派人去朝黎关叫阵,无人应答。

陶言面带讥色,提建议:“魏寿也不是什么真男人,发妻都被劫走了,他还沉得住气呢。依我看,倒不如下一剂重药。将他的女人绑上阵前,即便不能让魏寿出关,也能让他在两军阵前颜面扫地,诸君以为然否?”

“然你爹个头!”

他说完就被沈棠骂了。

陶言气得脖子粗红:“粗鄙!”

沈棠嘴皮子利索地一口气回击。

“粗鄙?我再粗鄙也没有你下流,上剑不练非得练下贱。魏寿不肯出关是不想平白增加帐下兵马伤亡,哪怕不是个好丈夫,但至少是个好将领。你这种只会通过羞辱对方女人来羞辱男人的人算什么男人?没根的东西吗?你有没有脑子,蕊姬是我帐下军师谋士褚无晦的阿姊,你想对她做点什么,我就对你祖宗十八代做点什么,还是双倍!”

她加入联军时间不长。

不是在喷人就是在喷人的路上。

再加上她上一次一言不合就撂挑子走人,险些导致屠龙局原地解散,更是无人敢招惹她。哪怕是曾经结怨的钱邕也只敢暗搓搓阴阳怪气两句,不敢正面跟沈棠怼。

因为怼她就是自取其辱啊。

人家骂人可不讲究什么不带脏字。

陶言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你你你你粗鄙——”

“看不惯我啊,你可以圆润地走!”

打蕊姬主意的联军成员纷纷熄了心思。

此事很快传入褚曜等人耳中,其他人怎么想暂时不知道,但褚曜是记住陶言了。

沈棠安排蕊姬单独营帐,还派遣专人保护,她闲暇无事能跟褚曜闲谈叙旧:“这位沈君倒是性情中人,难怪煜哥儿这么喜欢。”

褚曜道:“不止是因为这个。”

蕊姬不解:“还有旁的?”

褚曜道:“她足够好。”

总之就是哪里都很好。

骂战风波第二日,沈棠照旧来开会,倒是陶言称病不出,不见人影。她哼了一声,暗道陶言最好一下子病死了,也省了自己日后清算他的功夫。坐下没一会儿便发现有一道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沈棠抬眼抓人。

原来是风采不减当年的章贺。

沈棠上身歪向正襟危坐的吴贤。

“昭德兄,那个看我的人是谁?”当年去邑汝见章贺,沈棠让祈善帮忙做了伪装,又是以门客身份见对方。换而言之,“沈棠”本人没见过章贺,自然也不认识。

吴贤问:“哪个?”

沈棠冲章贺努嘴。

“那边那个陌生面孔的。”

吴贤低声跟她道:“章贺,章永庆。”

沈棠声音更低:“怎么之前没见他?”

“说是治地突发意外耽搁了,又要帮忙盟主筹措军粮,来得比较迟。”更多的,吴贤也不是很清楚。这几年,黄烈跟章贺从一开始的两看生厌到后来的如胶似漆,二人似乎达成了外人不知道的默契与合作。

直觉告诉吴贤,这俩都不是什么好鸟。

沈棠点头,哦了一声。

言罢,不再将注意力放在章贺身上。

她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情绪。

面对章贺,沈棠多少有一些虚。

除了少数几个自己人,章贺多半是知道她秘密最多的人,这人亲眼见过公西族圣物的人。虽说她这四年长开了不少,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变化又能大到哪里去呢?

章贺这般看着自己,大概是觉得眼熟?

不过,她也不慌。

只要她不自爆马甲就不会有问题。

沈棠努力降低存在感。

奈何黄烈跟章贺关系好,见章贺一直看沈棠,还以为章贺想主动结识,便主动cue了沈棠:“永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陇舞郡沈君。你之前不是一直遗憾没机会见到人,如今可算是如愿了……”

章贺道:“沈君与一位故人神似。”

沈棠内心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面上却故作疑惑:“神似?”

章贺微微眯眼,唇角勾起道:“数年前,沈君帐下门客曾上门,贺与他是一见如故。只是不知道他这次有无随军上前线?”

沈棠暗中啐了一口。

章贺当年啥时候跟她一见如故?

攀交情的话,真是张口就来。

她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哦,章君说他?忙着清算四宝郡的烂账,抽不开身。”

章贺遗憾道:“那真是可惜。”

沈棠以为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章贺又道:“听闻前阵子,沈君拿下了文彦公的四宝郡,决战孝城。沈君与那蛮子公西仇再度交锋斗将,险胜一筹?”

沈棠感觉屁股底下全是针,坐不安稳。

嘴上笑嘻嘻道:“说是险胜一筹也不对,我与公西仇是至交好友,开战之前便将他策反,让他陪我在城下演了一出。若非如此,我俩怎么会互相接下对方的冷箭?”

这个剧情搁在哪里都是相当炸裂的存在,联军众人对此也有耳闻,但只道是以讹传讹。没想到当事人之一会出来辟谣。

这是真的,不是谣言!

章贺却是不依不饶:“饶是如此,沈君也称得上天赋异禀,真真是英雄出少年。公西仇这年纪进入十五等少上造,天赋堪称绝世,与他斗个来回的沈君刚十七……”

一时间,帐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是啊——

章贺不提醒,联军众人都没意识到。

沈棠在十七岁……啊不,貌似跟公西仇二次掐架的时候,还未过年,他是在十六岁的年纪跟公西仇互掐到了双双力竭。这个天赋已经不能用天才或者妖孽二字形容。

正当沈棠想对策,谷仁出来解围。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众人道:“……???”

谷·凡尔赛·仁:“吾之十三弟少冲,年岁不比沈君大多少,他不照样是十五等少上造实力,隐约能窥十六等大上造。世间不缺奇才鬼才,这公西仇不过尔尔罢了……”

只差说众人少见多怪了。

谷仁打岔,章贺目光不善地看着他。

“章君不以为然?”

章贺收回目光:“非是如此。”

谷仁笑颜温和闪烁着圣父光芒。

“章君这就对了,莫长蛮子志气,灭自己威风。”因为十三弟少冲的缘故,谷仁跟章贺不是很对付,帮沈棠解围不过顺手。

看章贺这一肚子黑水的吃瘪才是重点。

沉闷的会议结束。

虽然没商讨出有用的对策,但众人心情却轻松了几分,他们意识到沈棠也是个大杀器!反观沈棠本人心情就不怎么明媚了,面色如常地回营,到了自己地盘,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对顾池道:“章贺在怀疑我了。”

顾池:“他不是怀疑。”

“他是笃定主公的身份。”

栾信听得一头雾水。

“那又如何?他能拿我如何?”沈棠眸光闪烁着自信之色,低语,“章永庆最好别找死,不然,陶言跪了,下一个就是他!”

顾池道:“黄盟主,也防着点。”

章贺曾经奉命研究武国蛊虫,而黄烈用不知什么手段炼制出了重盾力士,难保这俩人没有私下达成合作。主公作为公西族的圣物,实力出众,这俩有理由眼馋……

沈棠揉着眉头:“当下还安全。”

郑乔还活着就是她的护身符。

明里暗里挡了不少麻烦。

“我只是不知道,章贺为何突然这般笃定?明明世上相似的人这么多,文心花押颜色撞色也不在少数……哪怕透明文心花押很稀少,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啊……”

沈棠一时想不通。

顾池神色古怪:“因为公西仇。”

“这跟公西仇有什么关系?”

“他去找章永庆求证。”

沈棠直接憋出了个艹!

内心将公西仇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当他有什么特殊求证手段,合着是去找章贺!

余光发现栾信,沈棠才反应过来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听自己和顾池聊天内容,怕是会多想。她道:“公义,有些事情不太好解释,待时机成熟,我会告知大家的。”

给她时间,让她想想怎么编。

她憋了三四天都没憋出来怎么编。

倒是朝黎关终于兜不住,来了个大!

沈棠惊恐看向褚曜:“你干的?”

褚曜道:“借力打力罢了。”

_(:з」∠)_

今天做了新美甲,呜呜呜,真漂亮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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