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8章 一千两百五十五章「苍生万物在苹果

司鹊梦中。

司鹊泡着热茶,刚刚他的梦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是一道白色身影。

「司鹊,你更改了苏明安的附身对象?」白影开口便是质问。

「是啊,有趣吗?」司鹊笑道。

「这不有趣。原本我已经写好了应当上演在罗瓦莎的剧本,定下苏明安为男主人公,赋予他凛族的救世身份,令全世界倾慕并跟随他……这是很好的开局。」白影说:

「我几乎能看到二十五天后的未来了……苏明安一路击败界外文明,封印万物终焉之神,他会见证动人的史诗、无法避免的悲哀、永不磨灭的理想与黎明的前夜,最后成功拯救罗瓦莎。用他们的话,怎么说来着——对,【令春日白鸟得见春天,令死去的夜莺眠至花海,令寒冬扫清,令春日来临】……这才是罗瓦莎正确的主线剧情!」

「……呵。」听到这里,司鹊笑了一声。

白色身影说:「你却让他成为了一只只知道啵啵啵叽叽叽的水母,从开局到现在,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被天族追,被龙皇追,被精灵王追,被血族亲王追,被深渊之主追……最后被小白追。你真的觉得这种游戏路线很符合世界游戏的需要,你确信这种无聊贫瘠的故事能够得到完美通关?」

「我爱看。」

「你的品味什么时候这么低下了,司鹊。对比他作为凛族降生的可歌可泣救世故事,你居然爱看这种吃来吃去的水母故事?」

「爱看。」

「……我差点忘了,你本来就是喜欢被吃的人。」

「容我冒犯,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说。」

「你既然定下了苏明安作为男主人公,可以告知我女主人公是哪位吗?我以此评判一下你的品味。」

「……水岛川空。」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紫色身影笑得发抖,杯中红茶都差点晃了出来,他将身子趴在茶桌上,脊背弓成一条曲线:「容我冒犯,在质疑别人的品味之前,先反思一下自己的品味吧。我承认,这是我近十年来听过最没品的品味。」

「……她有什么问题?她无论是实力还是智慧都不错,除了心性方面有些缺憾。但这无伤大雅,只要他们之间的仇恨消掉,大体符合配平原则。」

「所以我就说了,这配平原则早该废弃掉,你瞧瞧,你都配了些什么东西,还不如爱德华配狗这种搭配让人喜欢,我还会高看你几眼。」

「……放肆。我还没有追究你为何更改了苏明安的初始身份。」

「我爱看吃水母的故事,不爱看凛族救世的史诗,那种史诗我看腻了。喏,就这个简单的原因,您还想得到什么答案?或者,您想把我抓起来严刑逼供?可惜的是,除了梦中,您在哪儿也找不到我。」

「……」

「如果您没话说,我就要请您离开我的梦了。我的茶是用来招待我感兴趣的贵客的,不是用来招待大树的叶片的。」

「……等一下。」白色身影站起:「【世界之书】打造得怎么样了?」

「别催,催了也还是那个进度。」紫色身影打了个哈欠,勾了勾手指:「要么给点灵感,要么给点上好茶叶,要么别催。懂?」

「尽快,如今罗瓦莎只能靠【十二故事】撑着基本的运作。」

「和你说话真让人困倦。」紫色身影说:「话又说回来了……既然苏明安没能成为凛族已成定局,你打算怎么办?」

「杀死他,让他转生凛族,一切就能重归正轨。就当是你让他附身水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白色身影淡淡道。

「如果,你没能成功杀死他呢?」紫色身影语尾上扬。

「那是最适合罗瓦莎的未来,既然他当不了主人公,就换人。总归必须要有一个主人公。」

「啊……那可就没意思了。」紫色身影托着下巴:「让我看苏明安的救世史诗,还是让我看水岛川空的救世史诗,我肯定想看前者。」

「不止她一人,她只是主人公的备选者之一。」

「哦,那很有意思啊。」紫色身影似乎来了兴致,手指在杯壁画着圈:「魔女北望面对教廷的火焰,以魔女之身救世。上古神兽诺尔挣脱机械之主的禁锢,蜕生为不死之物,以神兽之身救世。旅行于世间的剑客玥玥,一人一剑,以东方之身救世……他们当主人公,也许也很不错,我开始期待接下来的二十多天了。」

寂静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白色身影开口:<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你对万物都以是否精彩来评判,但我只取成功率最大化。如果苏明安能转生凛族,我依然属意他为罗瓦莎的主人公。」

「……哼。很可惜,我不会让您得逞。苏明安现在只是水母,可不会参与您的主线剧本了,您还是担心一下,他会怎么打乱您的剧本,让罗瓦莎陷入混沌。」

「那样的话,他会站在我与新主人公的对立面——他就是【反派】了。」

「从救世主变成魔王……呀,多精彩的题材。」

「这违背了他的本心。他就应该救世,而不是成为魔王。」

「真的吗?如果您的计划也算是救世的话,那还是不要救这个世为好。我会让苏明安谱写出属于他自己的故事,您就继续去盯着您伟光正的主线剧本,去让您选定的新主人公发光发热吧,我与苏明安这两个【被废除主人公籍的反派】,只要做啵啵啵叽叽叽的水母就好。」

「愚钝。」

「您聪慧。」

「你会后悔的,司鹊。」

「我把苏明安从您的船上摘了出来,捆到了我的船上。现在我和苏明安都是【反派】了,您还是考虑考虑,该怎么让您的主线剧情顺利进行吧。新主人公可至少要具备苏明安一半的综合能力,才足够【作为凛族,带领罗瓦莎抵御界外文明,封印万物终焉之神,制止魔化危机,让罗瓦莎走向繁荣昌盛】……这样的未来,成为人人爱戴的救世主。」

「万一新主人公抗不下这份救世压力,没能成功抵御界外文明、制止魔化危机……世界毁灭的那一天,罪魁祸首是你。」

「这么大的帽子,我可不敢戴。如果主人公必须是苏明安才能救世,那证明您规划的未来本身就有问题。现在我只是把他一个人抽离了而已,且向我展现您的精彩吧。」

「愚钝。」

「没有新词了吗?既如此,我要请您离开我的梦中茶会了。三,二,一——」

光华浮现,白色的身影渐渐淡去。

茶香晕染,司鹊撑在桌上,笑着对逐渐离开的白色身影说:

「有缘再见,希望下次见面时,我这样的【反派】还没有被【新主人公】以正义之名杀死。我很期待您选择的【新主人公】是谁。虽然我认为,很难有人比得上苏明安。」

「再见了,与您的聊天很不愉快。」

「穆队。」

……

「唰!」

水晶般的剑刃从脸旁擦过,扎入墙上,顷刻间,整座殿堂开始坍塌。

火舌飞舞之间,两道身影从烟雾中飞出。

宛如一柄箭矢破开雾霭,他们的身形拉出一条长长的灰黑色烟雾。

苏明安单手抵住剑刃十字柄处,单手紧握柄头,不过五寸便是粉发少女如同岩浆烈火般的手掌。他身下没有任何支撑,全靠粉发少女向上的冲力。

「不要沦为【反派】。请被我杀死,转生凛族,去当【主人公】。」她的语声冰冷,彷佛只是按部就班地念词劝说。

「我在想,如果一开始在六人之中,我选择了你。现在你是否会对我留情一些呢?」苏明安喘着气。

「留情?」她的头歪了歪,脸上有一种无机质的疑惑:「不会,很遗憾告知你,我没有『好感度』。」

「没有好感度,不代表没有感情。世界游戏的评定,不能代表一个人的自由意志。我见过没有好感度的人,祂还是留了情。」苏明安周身涌荡起十字光。

空间光芒一闪,他落在了树梢上。

与此同时,小白的额头,六棱星纹印闪烁。

……

【BOSS战已开启。】

【N(小白)综合战力:7999+】

【胜算对比:0.68%】

……

……啊。

这可就愁人了。这应该是二级神左右的战力。

他有诺亚之链,但只能转移一次攻击。他有苏文笙的黑色耳钉,但这种情况下变身也没有用。他有光明骑士的异世界笔记,但十秒无敌不够让他反杀。他有先驱不死,但就算装死也会被挫骨扬灰……

如果召唤乐子恶魔,已经是第三次了,一旦代价是他无法支付的……

炙热的火光扑面而来,犹如狂猛的野兽,誓要将他的血骨吞噬殆尽。

这一刻,他忽然感到了一阵寒风。

「叮——」

白发如雪。

柔软的触感在他脸颊擦过,是希礼飘舞的白发。

眨眼的下一秒,他先是看到了希礼头上雪白的狐耳,然后是她长出白色绒毛的双臂——她的手掌向前高举,一道冰面结出,挡住了火光。

咔,咔,咔……

九条白色大尾巴裹住了苏明安,像卷起一块饼干,她四肢着地,飞快向外跑去。

啪嗒,啪嗒,啪嗒。

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掌渐渐化为了兽足,她的身形越发膨胀,露出一只雪白纯美的白狐。

九条蓬松的大尾巴卷着他,让他靠在她的脊背上。

两旁的风景飞速倒退,她的大尾巴立起一条,从苏明安的身后绕到苏明安面前,示意他抱住挡风。

「……希礼。你竟然是白狐?」苏明安讶异道。原来凛族只是身份,并非种族。

「嗯。我带你逃走。」

希礼的大尾巴弯了弯,用尾巴尖凑近了苏明安的脸,像是本能的想蹭蹭。

被毛绒绒的大尾巴糊住,苏明安立刻侧开头,脸上痒痒的。

他看了一眼身后,小白没有追上来,而是在空中四处观察。

「白狐有隐蔽的能力,这是我的天赋,只要在森林里,她不会很快发现我们。」希礼的声音变得磕磕绊绊,这似乎是兽化的负面影响。

「这片森林,我记得不大。」苏明安蹙眉。这只是绿化森林,没办法向任何族群求助。

「没关系。」希礼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我会……保护……你。」

「为什么?」他们之间好像没有刷过多少好感。

「因为……在最初的时刻,你向我走来。」希礼说。

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只是在最初,在门徒游戏的候场区,苏明安向她走来。

「而且,你将成为【反派】,而我是该被诛杀的上一代凛族……好像很符合配平原则。」希礼说。

……又是这个原则。

苏明安几乎想笑,但一想到在罗瓦莎人人都笃信这一点,他便笑不出来。

「还有。」她似乎想补充什么,眸中闪过疑惑:

「你让我感到熟悉……我们以前认识吗?」

想到她的白发,苏明安吓得心跳骤停半拍,仔细思量后,慎重回答:「我希望我们以前不认识。」

第1259章 一千两百五十六章「苍生万物在苹果

如果以前认识,那就是一个巨大的坑,他完全不想往下跳。

「唔……」她的声音淡下去。

下午三点,他们抵达了一个山洞,山洞还算隐蔽,洞口有青草遮掩。

希礼耗尽了体力,蜷缩成一大团白色团团,靠在山洞角落。当苏明安走过去,她白毛一卷,把他卷进了白绒之中。

「你睡吧,我不睡。」苏明安靠在她皮毛上。

「你保存体力,等待小白离开吧。」希礼说。

「……她不会离开的。」苏明安说。

哪怕是把森林烧光,小白也会把他找出来。

「那我也不睡了,她要是找过来,我立刻载着你跑。」希礼坐了起来,她保持着兽态,尾巴一晃一晃。

「原来罗瓦莎的每个人都能回归本态,那我也能变成水母吗?」苏明安突发奇想:「吕树会变成蝙蝠,山田会变成机械,水岛川空会变成饕餮……」

「嗯,回归本态是最强的。不过……水母例外吧,连四肢都没有了,可能会更弱。」希礼说。

苏明安想了想。确实。变成水母还不如不变,只剩下一滩软乎乎的。

他们安静地靠在山洞里,等待之中,低低的歌声响起。

清亮,悠长,缓慢,像睡前的叙事诗。

「你在唱什么?」苏明安随口问。

「以前写的歌。」

「上一代凛族有时间写歌?」

「我不知道……在成为凛族之前,我好像是其他人,我想不起来了。但我的确写过这样的歌。我还记得……」

她俯下身,吐出了一颗红色的晶球,球中包裹着一页干净的纸张:

「曾经有个人,给了我这个东西。他说,他下次会来取。我不记得他是谁了,但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你看看这个东西,你会是他吗?」

她的爪子刺破了晶球,苏明安看到了纸张的内容。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看到纸张的一瞬间,苏明安没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

这是……十二故事。

……

【十二故事·其二·《现代科学大厦的一颗草莓酥》】

【——科学不存在了。】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整个庞加莱研究所的人都轰动起来。他们反复运算着那些曾经固定的数值、那些简洁而精妙的公式——却发现没有一次,测量结果相同。】

【这意味着现代物理学大厦的崩塌,那些我们曾经引以为傲的论文与科研成果沦为雪花般的废纸,而无论发展多少万代,智慧生命只能重复得出无意义的结果,永远也无法抵达崇高真理的彼岸。】

【这个消息很快席卷了整个大陆,在意识到这给文明带来的灾难前,人们首先感受到的是灵光。】

【啪的一声。像火光点燃火光,像太阳照耀太阳。】

【简洁,神奇,浪漫,明瞭。】

【这就是灵光。】

【人们开始发现,他们脑中惊鸿一现的某些灵感,在某一刻会被突然复现为现实。比如昨日午后幻想的草莓酥,今日突然发现它出现在了餐盘里,口感与外表皆和幻想中一致。】

【「荒谬!何其荒谬!人类历经千万年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现代物理学大厦,竟然比不过一颗突然出现的草莓酥!哈哈,哈哈哈哈……我一定是已经死了,才会看到这样可笑的天堂!」载人航天工程的领衔人迪恩·凯尔狂喝醒酒汤,这位体面的绅士让酒精弄脏了自己的领结,希望能从这场荒谬的梦中醒来,但从未喝过酒的人们知道——这不是梦。】

【人们开始且必须认知到,科学不存在了。】

【严谨、求实、精密、客观的现代科学,突然不存在了。】

【部分灵光高的人,开始利用这份灵光,他们发现,对于这种转瞬即逝的灵光,用文字或墨水笔记下这份灵光一闪……是最合适的办法。】

【他们开始脱离物理学大厦的窠臼,挥动自己的墨水笔,记下脑中一次又一次闪过的灵光……出现的「草莓酥」越来越多。】

【它们或许长着很多颗草莓,或许酥皮比较焦脆,或许夹心是甜甜的水果……每颗「草莓酥」都不是一模一样,正如死去的科学。】<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随之而来的,不依靠牛顿重力定律的漂浮苹果、不符合伽利略定律的超加速铅球、嘲讽亚里士多德智慧的机械永动机……它们出现得如此突兀,又好像如此合理。只需要笔尖动一动,这样一个违背千万年定理的事物就诞生了。】

【这一天,上万人失去信仰,在高楼坠落,包括那位可怜的绅士迪恩·凯尔。我想,他应该是去找寻一个没有醉酒的世界了。】

【人们如同行走在结冰的北冰洋之上的渡鸦,一直以来,他们依靠的都是科学数据带来的指示标,遵从千百年先辈的智慧前行,用数据与论文一遍遍革新着自己面部的朝向。直到冰面骤然融化……他们跌入海中。而长久的步行让他们失去了挥动羽翼的力量。】

【有些人抱着灵光上浮,逐渐长出了羽翼中的血肉,重归天空。有些人抱着守旧的科学定理下沉溺亡,失去了横渡北冰洋的梦想。】

【——谁杀死了悬停于塔楼的渡鸦?】

【是消失的科学、是灵光、还是那颗草莓酥?】

【当我落笔写下第一颗草莓酥时,我能感受到它的色泽、质感、焦脆的外皮,它看上去是那么诱人。不拘于现代科学需要的「物质永恒定律」,或者说,「能量守恒定律」——它就这么凭空出现了。不需要奶油与面粉,连草莓都不需要。】

【人们把我们这样的人称作——【创生者】。】

【意为,仅用笔尖,就能创造一切微小之物甚至生命之人。】

【又或者,用另一个守旧派恶意满满的名词来指代更合适——「推翻现代科学大厦、限制文明未来之人。」】

【是啊。】

【正如那些声嘶力竭的人们所说——】

【「——如果万物都用『羽毛笔』就可以创造、一切科学规律用『墨水』就能更改,人类的前路在哪里?」】

【「——如果人们的灵光可以化为现实,融入整个世界的定律之中,肆意更改千万年来的铁律,名为世界的『调色盘』会呈现多么混乱虚假的色彩?」】

【「——如果所有人都仰仗创生者的笔尖、仰仗人为修饰的『自然规律』,客观而确切的科学定理又在何方?」】

【「——如果文明的上限只存在于人们抽象而分散的灵感中,将他人的灵光一闪视作集体前进的真理奠基,文明应当怎么才能寻回集体螺旋式上升的发展方向?」】

【「最后——当桌面上的『草莓酥』消失,『渡鸦』又将如何横渡已然融化的『北冰洋』?」】

【牛顿三大定律、哈勃的宇宙膨胀定律、克卜勒行星定律、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广义相对论……明确且美的定理,随着科学死去,它们逐渐消失在人们口中。】

【取而代之的,是「创生者」、「羽毛笔」、「阶位墨水」、「世界之书」、「十二故事」……这些抽象而主观的概念。】

【彷佛一场该死的寒潮来临,当春暖花开,人们所见的世界已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亿万生命在仓皇无措中坠落。】

【我咬下了草莓酥。】

【它的口感,酥脆,甜美,诱人。咬下它的那一刻,彷佛伊甸园的夏娃咬下了毒蛇的苹果,人们浑身赤裸地被推向崭新的海潮,单薄而美丽的果皮织成了他们新的衣裳,遮掩着手足无措的丑陋。】

【「看呐!先生们,女士们!感性的文字代替了理性的科学!」】

【「看呐!疯子的灵感代替了优美且客观的定律!】

【「看呐!肆无忌惮流淌的墨水代替了打磨完整的秩序!」】

【所以,我们必须接受,我们熟悉的家园,变成了一个属于文字的、灵感的、抽象的、主观的、无可救药的、满含奇迹的……「科学消失」的世界。】

【——在这里,属于渡鸦的新的塔楼,降生了。】

【那是名为「草莓酥」的塔楼。】

【一个个草莓酥压在崩塌的现代科学大厦上,趾高气扬地嘲笑着人类夜以继日构建的真理沙堡。】

【酥皮香脆,泛着金光。】

……

苏明安带着恍惚读完了这个故事。

比起司鹊上一个随手写成的水母海中游故事,这个故事迥然不同。带着悲愤、迷茫、不理解与期待,被时代海潮冲击的困惑,对骤然变化的世界的感伤,但又带着决绝,字里行间都在理性地看待这场骤变。

此前苏明安认为,「创生之力」就是罗瓦莎的设定,第十一世界就是一个需要人人写故事的副本,这只是它独特的设定。但他没有想过,这个「设定」从何而来,它如何改变了这个世界。

只知「设定」,却不知内涵。

只知有趣和新奇,却未想过它的始末。

万物从开始之初,都有其逻辑。哪怕只是无脑反派,也有其出发点。世界游戏的绝大多数逻辑都能严丝合缝。

司鹊以旁观者的角度,陈述了这场骤变的初始——原来,罗瓦莎曾经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在故事最后,还有一段小诗。

司鹊的笔迹飞扬,墨色浅淡,单词勾起,如同飞舞之叶。

……

【——在那段席卷全人类的悲伤海潮的最后,我行于沙滩。】

【一座座人类千万年垒积的科学真理沙堡耸立,一个大浪打来,它们一个个被冲走。】

【科学家们趴在「沙滩」上,拼命保护这些沙堡,身下却只有水流。】

【政客们指挥着阻挡浪潮,浪潮却早已漫过他们的鼻息。】

【唯有疯子与作家们在沙滩上欢呼雀跃,围着他们笔中的油墨跳舞,期待着充满灵光的未来。】

【「科学已死!科学已死!」】

【这样的口号蔓延着。】

【「抱残守缺的哲人们,迎接你们真正的哲学吧,这世界已经截然不同!只需要动动笔就有永动机!不需要种麦子也能吃到黑面包!只要有灵感,一切都能创造!笨重的蒸汽机和纺织机都要被淘汰啦!」】

【这样的欢呼流淌着。】

【行走之时,我听见了声音。】

【嗡,嗡,嗡。】

【嘎拉,嘎拉,嘎拉。】

【哗,哗,哗。】

【哒,哒,哒。】

【那是先辈的哭声,还是哲人的哀泣?不,不,都不是。】

【那是……】

【——珍妮纺织机的最后一声鸣响。】

【——瓦特蒸汽机的最后一次嗡鸣。】

【——西门子器械内部电光的最后一次跃动。】

【——原子能与电子计算机的最后一次敲击。】

【——这是它们的悲鸣,还是千万年来它们对人类文明最后的告别音?】

【万物苍生跌落之时,它们随着科学一同死去。】

【当最后一座沙堡被冲走,我望见天空中飞舞的油墨——「创生者们」已经开始用笔墨改变这个世界,利用他们的灵感,打造他们的天堂。】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应当吟诵——】

【太阳是蓝的,而红色是月。】

【土壤是水凝聚,而大海是泥。】

【树叶由蝴蝶构成,而蝴蝶是叶。】

【支点翘不起一个星球,地心说胜过日心说。】

【1千克棉花比1千克永动机更重,比萨斜塔上1磅与10磅的铁球永不坠落。】

【苹果会飞上天空,而树下只有坟冢。】

……

【——鹊。】

……

篝火噼啪。

希礼点燃了篝火取暖,火焰在山洞中跃动。

苏明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脑中彷佛还回荡着司鹊的文字。

「太阳是蓝的,而红色是月……」苏明安望向洞外——他从未在意过太阳的颜色,如今一擡头,他才察觉,苍穹之上的太阳似有几缕蓝色。

……是这千万年来,有谁为它添上了色彩吗?

而遥远的日月同空之处,蓝月泛着微红。

如果这是罗瓦莎一场遥远的颠覆,那么龙皇、精灵王、血族……这些充满幻想色彩的种族,难道也是这千万年来一点一点……

苏明安深想下去,细思极恐。他不知道司鹊已经写了什么,但他身边的许多事物,一定有司鹊落笔的痕迹。

他用仙之符篆,变出了一个苹果,鲜红水润,向上一抛。

「唰!」

——苹果,飘在空中。

红得发亮,水润诱人。

万有引力定律还在,但在这千万年间,必然有且至少有一名创生者,针对苹果写出了「苹果不遵从万有引力定律」的类似说辞。

苏明安接住苹果,它轻飘飘的,几无向下的力。

微风拂过他的脸庞,彷佛,他的耳边,有无数位哲人在叹息。

……

……

第二纪元,486年。

当苍生万物在「科学已死」中茫然坠落,

——「苹果」会飞上天空。

哲人已去。

而树下只有坟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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