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传承

赵立本沿着乡社的小路,快步走着,并没有心思去看田间干活的人,因为他想早点看到家人,知道自己的老婆孩子是否还好。

可即便走的如此快,终于还是在一处传出朗朗读书声的茅舍前,停下了脚步。

几间很简单的草屋,但却很不搭地有着相对这里而言,还算罕见或者昂贵的玻璃窗,或许是为了让里面的孩子读书的时候光线更亮堂一些。

里面孩子的读书声不断传来,赵立本也听不懂再读些什么,但却驻足听了一阵。

“如果我家孩子还活着,说不定就在里面读书吧?”

这样想着,又朝茅屋那多看了几眼,似乎想要从这些咿咿呀呀地读书声中,辨别出自己家孩子的声音。虽然,他自己都忘了,当初自己因为刘钰的圈地政策而跑路时候,自家的孩子到底什么声音了。

茅屋的前面,是两个很简单的木制小门楼,虽然简陋,却在气质上有些书院的样子了。

上面写着两幅对联,基本上,所有的字赵立本都不认得。

前面一排,是一副有横批的。

横批就两个字。

【通儒】。

上联是:

【朝廷大政,天下所不能办,吾门人皆办之】

下联是:

【险重繁难,天下所不敢任,吾门人皆任之】

而里面那座简单的门楼牌坊上,则是一副没有横批的算不上楹联的学派入世宗旨。

【但抱书入学,便做转世人,勿为做世转人】

【且勇往直前,以我易天下,不以天下易我】

这上面的字,赵立本并不认得。

其实即便他认得,如果不是专门系统学习过儒学的人,至少达到能考举人的水准,也不能明白,这两幅楹联,和他刚才在乡社村口听到的歌谣,竟能在同一处地方共同存在,是多么诡异的一件事。

内圣、外王。

内心成圣、功利学圣。

明显能打出脑浆子的东西,在这里诡异和谐。

因为,琢磨着要搞“通儒”,要办天下不能办之事、任天下不敢任之任的这群人,目标是把天下的百万生员,变为“通儒”,目标是“士”。

而,以歌谣传道,乡间扎根传播六谕道德、愚夫愚妇亦可成圣的,目标是“民”。

当然,更现实的妥协和无奈,是因为这24万亩土地,是这两大学派的人共同出钱搞的。

江苏改革之后,这还涉及到一个非常“庸俗”、“铜臭味”的产权问题。

现实的产权问题摆在这,谁也不能把对方赶走。

如果是权哲身这种受过系统儒学教育的人,来到乡社,看到这一幕幕场面,再看到这两幅楹联,既能看出来这其中的诡异。

也能明白,颜李学派这群人,对刘钰的态度。其态度,简单地包含在“通儒”这两个字里面了。

通儒,是一种愿景,是培养德智体美劳天文地理兵法农学全面发展的“士”阶层的愿景。

通儒,同时也可以反过来读,是说天下这些和民生有关的学问,都算是儒学之共通学问。

颜元所认为的“士”,或者叫“真儒”,是要【生存一日,当为生民办事一日】的。

而他所认为的“德”,要靠技艺,要武能威敌、艺足成事、造福生民、建功立业,方可谓之“德”。

也就还是功利学那一套东西,得做出来事、做出来成绩。

这也就是朱熹和陈亮之间的争端关键一环,也是让最后两人的争论无法进行下去的关键:

【老兄视汉高帝唐太宗之所为而察其心,果出于利耶?出于义耶?出于正耶?出于邪耶?若能以其能建立国家,传世久远,便谓其得天理之正,这是以成败论是非】

陈亮其实也明白朱熹的意思。

自来,中原都对周边碾压。可两人论战的时候,已经是靖康耻了。

如果有朝一日,不用儒学的建立了国家、传世久远、武功极盛、甚至可能百姓也暂时坐稳了奴隶,那么是不是就可以说他是得天理之正?是否就要以成败论是非?

甚至于,功利学发展下去,将来一群用法、道、墨、兵、霸等学问,甚至压根不用儒学的一群人,得了天下,百姓安居乐业,那么对儒学而言,国家和人民过好了,可是儒学道统就完了。

所以当初朱熹才说,要防陆王心学,但主要是防功利学。

朱子学可以在蒙元、满清大兴,可以在朝鲜、琉球、日本大兴。

但真要是功利学这一套东西兴起,儒学或许还在,但地位肯定是要下降的,因为立功、为民、取利、打仗这些东西,别的学派似更擅长。

如今是大顺,那“顺祖”之所为而察其心,果出于利耶?出于义耶?出于正耶?出于邪耶?

以成败论是非,在“成”的情况下,自然是很容易被接受的,因为没有后遗症。

不像朱、陈论战的时候,成,很渺茫;败,倒在眼前。那时候,是万万不能以成败论是非的。

万一北伐失败,金人得了天下,甚至传世久元,那难道就说他得天理之正?到时候,你陈亮负得起这个责任吗?你这一套事功学,推演下去,不就是说谁强谁正统?如果现在是汉唐,我或许支持你。问题是现在都把杭州做汴州了,我怎么支持你?别辩了,你懂我也懂,到此为止,你再来信我就不回了。

现在嘛,是万万可以以成败论是非的。

一片石,或者说荆襄反击的成败,决定了功利学能否复兴。

大顺李家腆着脸非往李唐身上靠的宣传,决定了道统说会采取哪一种。

这也最终导致戴震在那册以食辩喻时变里,隐晦提到的“人之需”,决定了谁才是正学。既然帝王可需,百姓难道就无需吗?

这已经撬开了解构儒学神圣性的缺口。

但在此之前,颜李学派的“通儒”理念,实际上也是在大顺的影射显学“管仲”的问题上,表达了自己的立场、站好了自己的位置。

这是颜李学派对“圣人”这个概念的定义,即,通儒即圣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就是圣人。

圣人是可以追的。如同大顺认为三代是可以追的,只要“考试”合格。

正所谓【学者,学作圣人者也。人须知,圣人是我也做得。不能做圣,不敢做圣,是无志也!】

这个,问题倒不是太大。

主要还是一个现实问题。

圣人是“通儒”。

可凡人、普通人,做不到“通儒”怎么办呢?

一派认为,要修德。

一派认为,愚夫愚妇悟了就成圣,圣道就在日用之中。

颜李学派则认为,通儒是最高水平,而通儒之下,按照水平不同分为甲乙丙丁等级的儒生。

关键还是在“艺”,不是说不重视德,而是“德”需要在功中体现,而艺是功的基础。

如果你可以,那你做通儒。

如果你通不了,可以从几十门专业里选一门。

如果你连独立精通一门都做不到,没事,好比红白事。你觉得同时会红白事学不懂,没关系,你学白事儿、张三学红事,这总是能学会的吧?

同理,铸铁,你不能一个人铸铁。没事,你学翻砂、张三学做模、李四学退火、王五学鼓风……

只要你学的东西,能够利济苍生,你就算是儒了。

那么,“管仲”,便不再是仁不仁的问题啦。

而是管仲虽然不是“通儒”,但可以算作甲等儒;王安石用申商之术,肯定也不是“通儒”,但也可以算作甲等儒。

兴国公虽然不懂经典,距离通儒远了去了,而且德行有问题,但“乙等儒”是没问题的。

而这,也就出大问题了。

其实早在大顺开国之初,颜李学派的想法,就已经被很多人攻讦了。

这是儒学自身哲学逻辑的问题,颜李学派这一套东西,按照儒学的逻辑,实际上是在做无用功。

而且,有一个专有名词。

叫“格物是为了格物”。

但按照儒学正统的哲学理念,格物的目的,格物致知。

是需要和儒家经典相印证的。否则,你这根本就不是儒学,也实在格物致知,而是格物为了格物。

好比数学,如果研究数学的目的是为了研究数学,那么数学就不再是六艺里的“数”,这就是格物是为了格物。

而颜元自己,也说,学习躬行经济,儒本业也。舍躬行经济之本业,而张口经书、闭口经书,宋明之儒也,非唐虞三代之儒也。

经书稍微读读就行,关键是在实践中,领会儒学的真正含义。

所以,颜李学派,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带有病根。

要么,冒天下之大不韪,说自己不是儒学,不用儒学的体系。那么,承认自己不是儒学,那么也就没有“格物是为格物”的困境了。

要么,非要说自己是“真儒”,别人都是假儒,也就别怪人家说你们学派是“格物是为了格物,压根不是为了致知”。

实际上,从旁观者的角度看,颜李学派的哲学,确实是有问题的。

实践,重艺,怎么能格出来道?这些知,又怎么从经典中印证?

这也是为什么顾炎武开创的考据学兴起的原因,最终还是要回归到“圣经”上。

说到底,问题还是,儒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是像颜元说的,是为了“生存一日,当为生民办事一日”,是为了躬行经济的吗?

显然不是,这是明显的异端想法,怎么配称儒学?

既然不是,那么你格物不去映照经典,那不就是格物是为了格物吗?

就如同此时如何评价刘钰,和颜元同时代的大儒,张伯行,就预言过。

说你颜习斋的学问,是霸学,是杀人之学。

按你说的,假如一个人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而日取六艺学问,农兵工商,算数天文,自早迄暮。世人攻讦,他却不休,曰:吾格物也,此大学入门之道。

有是理乎?

这不是扯淡吗?你学算数天文、农兵工商、六艺学问,算个屁的儒生啊,你连大学之道的门都摸错了,怎么能算儒生呢?

格物致知的结论,必须从儒家经典中衍出,又必须印证与儒家经典的考证,否则便毫无根据。

就你们这学派,继续搞下去,肯定要走向异端,是“祸乱天下之学”。

(本章完)

第1118章 消亡在即

原本历史上,颜元去世后,李塨、程廷祚等,几乎全程都在帮着颜元擦屁股,补漏洞。

因为其实不管李塨,还是程廷祚,都明白,颜元作为儒学学派的巨大的哲学困境和逻辑漏洞。

李塨在忙着修补“实践出真知”这个明显不是儒学体系的说法。

程廷祚则用了更巧妙的“抽象肯定、具体否定”的办法,不再像颜元那么“嘴臭”,狂喷各家,而是在抽象是肯定“圣人之学”,具体上则说“圣人之学如日月,圣人的学问怎么能是后人追得上的呢?后人解读的圣人之学,就像是以一目所见而以为周天之径也”。

为何程廷祚会选择这种抽象肯定、具体否定的做法呢?

因为颜元死前,留给弟子们的遗言非常有内涵。

【天下事,尚可为!若等当积学,待用。】

而最终,到程廷祚的时候,李塨的大弟子,天文学家刘湘奎,因为私藏禁书,在程廷祚家中被捕,让程廷祚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但是,一旦选择妥协,这种本来就异端味儿太浓的学问,也就最终走到了抛弃宋儒、却尊汉经的另一种皓首穷经之中。

最终还是如梁启超所言“太刻苦、类墨者,传者卒稀。非久,遂终绝”。

而在通俗世界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就是《儒林外史》中,吴敬梓为了纪念这两位朋友,写的卢信侯藏禁书、庄绍光慨叹“我道不行”,辞爵归乡的故事。

只不过,此时此刻,九宫山之后的变化,让这个学派在这里活了下来,而且逐渐扩大的影响力。

因为,原本历史上,大儒张伯行就说,颜元这一套,就是标准的事功学,是朱子认为最异端的学问。而且他断言,颜元这一套学问的逻辑,“首推陈同甫,其后必王安石,皆祸乱天下之道”。

而大顺理论上的官方意识形态,以及合法性道统,恰恰用的就是陈同甫的道统说。

大顺的核心力量良家子那群人,官方的正式学堂名称,取得就是王安石的三舍法之名。

虽然,也确实,伴随着考据学的发展,毛奇龄和李塨的争论中,以考据学为证据,说《周礼》不是真经,是伪书,依旧给了要办正事、革制度的颜李学派会心一击。

但最终,没有和原本历史上一样,李塨为了给学派正名,自己也投身考据学,希望在经典中找到支持学派的证据,学派最终也湮灭在了复兴的汉经学之中。

此时根本不识字的赵立本,听到学堂里的童音读书声,并不知道这些孩子到底在读什么。

实际上,里面在读的,是他们学派的“洗脑”书。

是他们学派自己的《三字经》。

正本的三字经,当然要学,毕竟编写的确实好,开蒙最佳。

但他们自己学派的,或者说贯彻他们学派教育理念的《实学三字经》,也一样在教。

或许,他们觉得,有些东西,得从娃娃教起。

古先圣,学教人。有成法,当永尊。

年八岁,入小学。习小艺,履小节。

当出入,与即席。必后长,让莫逆。

至九年,教算术。十年时,宿外室。

学书计,习幼仪。肆简谅,是其宜。

及洒扫,与应对。仪大略,谨进退。

十三年,学乐作。颂诗歌,舞则勺。

及十五,入大学。习大仪,履大节。

学之旨,在明德。要亲民,善为则。

勤时术,舞象嗣。学五射,及五御。

二十冠,始裘帛。学五礼,孝悌饬。

舞大夏,学乃博。畜其德,不外伦。

三十壮,男事当。学益博,无定方。

孙朋友,视所志。大小成,在此时。

年四十,始出仕。发虑谋,道进止。

五六十,居官制。年七十,乃致仕。

此学宗,自唐虞。三事和,六府修。

六府者,曰水火。金与木,土与谷。

……

……

正此德,利此用。厚此生,三事重。

周祖之,曰三物。教万民,使勿拂。

一六德,智仁圣。义中和,自涵咏。

一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用各适。

孔门继,诸贤从。或礼乐,或农兵。

子雅言,诗书礼。性天道,不可耳。

文与行,忠与信。是四端,每谆谆。

凡此者,确有凭。

载经书,教人兴。

何至今,但章句?

于实学,乃不务。

谨揭此,以为式。

有志者,自努力!

其实很简单,这套东西的内核,就是把“魔改后的六艺”,作为重建儒学的基础。

以艺为本。

虽然他们学派的逻辑、和哲学困境,始终没解决。

也虽然,学六艺怎么就能通大道的问题,也确实没解决。

但最终,他们选择了“以待后来人”,相信后人的智慧,能把这些东西解决,既要学实学、重实践,又不要被开除儒籍。

办学宗旨,依旧是六德、六行之实事,皆在六艺之中。

通过从小的教育,从小教孩子们改动后的三字经,在上层构建暂时不能解决的前提下,强行给孩子们灌输“要学技艺、学实学,这才是正途”的理念。

可实际上,在此时的大顺,毁灭他们的,也恰恰是他们重视实学的理念。

因为刘钰这个典型的例子,证明了张伯行的推断:那些不学经典、不正己心的人,六艺技能学的再多,也不可能就从技艺中通悟圣人之道。

就算把六艺狭义化,刘钰打过仗,种过棉花,搞过数学,六艺里至少占了三吧?那他咋没通圣人之道呢?你们学派总不能说,他是个儒生吧?

原本张伯行的推断,也只是嘴上过瘾。毕竟总不能说颜元、李塨这群人,不是儒生吧?虽然他们有点异端,但不管是治经,还是典籍,配个大儒的称号总是配得上的。

类似于王安石,虽然在大儒看来,路走错了,但总不能把他开除儒籍吧?

之前颜李学派可以说,你看,我们学派这些人,走的就是六艺、实践从圣的路,我们这些实学派的,证明我们的想法是正确的。

现在颜李学派就比较难受了。

新学一系,一群学农学、学算数、学打枪、学放炮、学航海、学天文的。然而问题是,这群学实学的,并没有从六艺成道啊。

这是明摆着的事。

按颜元的说法,说六艺通晓其一的,算儒生;读经的,根本不配叫儒生,只是文人。

那好了。

那些学算数放炮的,六艺之一很精湛,背个论语都磕磕巴巴的只能背选段。他们是儒生?

而那些可以背诵论语、孟子的,反倒不是儒生,而是文人?

这说得通吗?

啥是儒生,是你定义的?你是孔子啊,还是孟子啊,还是朱子啊?你算啥呀?

合着我们这些自小诵读经典的,连儒生都不是了?

反倒是那些经典背不了几句,开口就是几何算数的,反倒成了儒生了?

这就是“正统”之争。

或者说是话语权之争。

如果颜李学派是正统,自然他们可以定义,什么才算是儒生,什么不是儒生只是文人。

但问题是他们并不是正统。

大顺官方树立起来的正统学问,问题也很大,就是始终完不成儒学框架内的闭环,不成体系。

大顺其实基本上不存在真正的正统学问。

而且朱熹当初的断言,是真的没错。搞事功学,搞来搞去,最后肯定搞得自己都弄不明白。

叶适最后选了“形而下”,要克己复礼,制度在前,即便搞成这样了,可依旧还是无法闭合。

更别提现在一大堆的问题。

考据学兴起,引发了考据风潮,一堆伪书,弄得很多学问今天才立起来,明天就被人批说这是伪书引申出的东西,异端。

本身大顺的“影射”显学的管仲问题,本就已经引起风波了。

现在颜李学派不谈管仲仁不仁,而是直接把刘钰认做是“虽远不及通儒大圣,然乙等儒生、或曰中士可也”。

又赶在刘钰等人即将离开江苏、皇帝即将最后一次南巡改革后的江苏、顺带把刘钰等人全都带回京城的背景下,这就难免要搞出事端。

他们学派现在的困境,着实太大。

想的太多。

要解决的东西太多。

但在窠臼之内,其实无解。

甚至他们自己提出的那一套东西,被刘钰这群搞新学实学的,弄得彻底不能自圆其说了——六艺精湛的一群人,连科举的资格都没有,纯社会的边缘人。不是在工厂,就是在殖民地,要么在军队,要么在农田,着实看不出他们有从六艺实践而得圣人之学的迹象。

总之,虽然和原本历史有所不同,但似乎,消亡也是不可避免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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