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一箭之恩

当一江之隔、汉水以北的孙权中军正在下船北进之时,襄阳城中牛金率部发动的突袭,搅得整个战场都‘活’了过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襄阳城东和城南、吴国左将军诸葛瑾麾下的一万步卒。

突袭来得猝不及防,城墙与吴军营垒的一里间隔并未起到多大作用,从北至南四个小寨同时被攻。

这种危急的情况下,最是考验将领临阵决断的本领。而诸葛瑾给出的答案是,近乎放弃城南、以及城东南边的所有营寨,全军皆向被攻之处进发。

对于吴军这种以背靠江河撑腰的步战体系,被敌方切断前往码头的通路,是极为致命的损害,甚至比丢了营寨还重要。

迫使诸葛瑾做出这种决策,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就是太子孙登本人、和他的长子诸葛恪,二人都在码头旁的军寨内。

于公于私,那里都是诸葛瑾必救之处。

得益于上一次牛金夜袭而后退却的经验,孙登在第一时间做出的反应,并非退却,而是在营中率领亲兵列阵等待,还亲自从后指挥这一百军队,朝着突入营寨的魏军反击。

拢共八千的兵力,被牛金分成了四份。

随牛金本人进击吴军码头营寨的兵力,足有三千之数。而余下的五千兵力,以每部千人的规模朝着另外三个营寨进攻,另有两千步卒游离于强攻部队之外,在偏南的一侧策应。

这支策应的军队,此刻正好与诸葛瑾亲率的城南援军撞上。一方在城中养精蓄锐已久,临战之时渴望立功。而另一方则有必救之理,急迫万分,也分毫不让。

两军刚刚接战,便立即激烈了起来。持矛对撞各有折损,魏军和吴军士卒的阵线也迎在了一起。环首刀对撞和劈砍铠甲的清脆声响,伴着喊杀声和叫骂声,喧嚣得震耳欲聋。

牛金坐于马上,目光阴冷的看向吴军阵地:“给童司马传令,再给他一炷香的时间,再冲不进吴军寨中,他这个司马就别干了,去做徒吏修补城墙去。”

“遵令。”传令兵背插红旗,在军阵之中快速朝着攻营军队的方向跑去。

而这名姓童的司马,闻得自家主将的讯息之后,也一时大急,领着亲信当即朝内进击,击退了迎面防守的士卒后,身先士卒的跃进最后一道木栅之内,对着围上来的吴军,挥刀用力的劈砍了起来。

“随本将压上去。”牛金看到营墙内的吴军向内溃散之后,向一旁的亲卫下令,三丈高的大旗随着号角声向东斜指,涌入营中的魏军士卒犹如潮水一般拍在吴军军营上,同时迅速向内涌入。

“太子,快走!不走就来不及了!”

眼看着魏军向内越压越近,诸葛恪、张休二人一左一右把住孙登的手腕,半推半送的带着孙登朝着码头的方向跑去。

“你们二人松开!”孙登怒视二人,用力挣脱,却只挣脱了张休的手腕,左手还被诸葛恪牵着,右手却已从腰间抽出刀来:

“敌军已经入营了,这是孙氏的军队,我又岂能不死战?哪有弃军而逃的道理?”

全幅甲胄守在一旁的陈表,右手成刀、朝着孙登握刀的手腕轻轻一砍,孙登手中的环首刀就朝着地面掉了下去。

陈表在后沉声说道:“太子千金之躯,活下去才能与人讲道理。不要迟疑了,速走!”

孙登无奈,只得被几人护着朝着码头跑去。

寨中有急智之人并非只有他们几个,见营寨不保,靠近南边的则朝着南面营寨撒腿跑去。靠近北面的,也不约而同的奔向码头。

孙登和四人刚一上船,船只立刻便脱离了码头,朝着汉水水道中心的方向驶去。

见船只已走,而魏军追兵在后,一时间,竟有数百人同时跳入汉水之中,一边浮水一边解去身上铠甲,朝着对岸游去。

吴军之中也不是人人擅长游水,但魏军刀兵在后却做不得假,相比来说,倒是这个宽为一里的汉水,显得更加温柔了些。

江中来回梭巡的楼船,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襄阳城东的军情。有两艘楼船第一时间迎了过来,却也没靠码头,而是隔着数十步远,在船上朝着南岸的陆上射箭。船上士卒也沿着船体边缘放下绳梯,接引着浮水而来的溃兵。

魏军和吴军共计一万余人,让襄阳城外的战场显得份外拥挤了起来。小半个时辰后,诸葛瑾见击退无望,也用金鼓声和号旗引着士卒们向更南侧的营寨后退,凭借着厚重兵力和营寨垒墙进行防御。

并非诸葛瑾不想救,而是实在打不穿魏军的侧面,只能取此下策。

至于孙登和诸葛恪……

诸葛瑾不了解孙登,但他绝对了解自家长子诸葛恪。营寨就在码头旁边,就临着汉水,情势危急之下,应也是不至于陷入敌军中的。尽力去救而不能至,与故意不救,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楼船之上,已经安全无虞的孙登默默朝着南岸望去,眼里满是惆怅。诸葛恪、张休、顾谭、陈表四人立在孙登身后,也不好再说什么。

虽说这是营寨被破的情急之举,但逃了就是逃了,并无半点解释的余地。而且孙权派给孙登的百名甲士,此刻随着他上船的,只剩八人,其余九十余人的去向还暂不可知。

眼看着大股魏军涌至码头之上,红色镶黑的将旗下有十余名骑马之人,遥遥望去似在指点着什么。孙登虽然看不清他们面孔,却也能感受出些许得意之情来。

“元逊兄,让船再靠近些!”孙登压低嗓音说道。

“太子,恐怕会有危险……”诸葛恪刚说了一句,一旁的孙登瞬时便暴怒了起来:

“若魏军射箭,你们不会为我持盾吗?你们四人个个贵胄,今日竟比我这太子还要怕死?”

“速去!!”

诸葛恪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得领命朝着指挥楼船的都伯呼喊着打起招呼。

楼船渐近,眼看着到了箭矢的射程,孙登从身侧挂着的箭囊中拿出了一支形制与吴军略微有异的箭矢,又从顾谭手中要过自己的大弓来,张弓搭箭屏息几瞬,羽箭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平顺的弧度,穿透了魏军的将旗。

毕竟是孙坚孙文台的亲孙、孙策孙伯符的侄子、吴王孙权的长子,血脉中传承而来的武勇虽然在营寨破时不能帮他撑住战线,此刻却仍支撑着他朝着魏军将旗泄愤。

在孙登之后,他所在的这条离码头最近的楼船上的数十名兵卒,也随着他的箭矢,开始朝着岸上抛射了出去。

码头之上,一众魏军军官和士卒举盾挡下箭矢,仍有几个倒霉蛋身上中了箭,但整体上还是无虞的。

“将军,这……”

而在楼船发箭之前,船上射来的一支箭矢穿透将旗,让牛金身旁的军官们均皆失色。瞧了瞧吴军楼船,又转头看向自家将军,唯恐牛金不快。

牛金嗤笑一声,双目盯着吴军楼船最高之处几人来看,从马侧取来自己的黑紫色大弓,又从箭囊里捻出一支箭来,张弓搭箭便射,未有一丝停顿。

箭矢射出,牛金看也不看,便拨马掉头而走,朗声吩咐道:“速速焚了码头,栅栏放倒、垒墙毁弃,然后弃了此处,全军随本将向南!”

“遵令!”身旁的魏军军官们同时应声,各自执行军令去了。

而此刻楼船上的孙登,却看着那支钉在陈表手中橹盾上的箭矢,愣起了神。若不是陈表持盾护住自己,对面那将射来的羽箭,就要射在自己的面门之上了。

而这支羽箭,与那日夜间射到自己脚下的,竟没有一丝不同……

汉水以北的孙权,面对这个汉水南岸突然传来的讯息,只犹豫纠结了片刻,便下令已经下船集结了的士卒,又重新乘上船来,而后渡过汉水向南。

这已经是最快的结果了。

毕竟孙权本人就在军中,他是吴王,自然可以下达命令。若换成寻常将领,哪怕是近臣如胡综本人,都难以做到这般快速的决策。

北岸吴军上船之时,全琮也从阵中驰马赶来,到了孙权身侧连马都来不及下了,勒住马缰后便大声问道:

“还请至尊示下,今日臣与右将军该如何行事?”

“子璜,北面你来替孤节度!”孙权沉声喝道:“今日据魏军于城北五里即可,不可让其再近!”

“遵命!”

全琮也不啰嗦,亲耳听了孙权命令,拨马便回本阵。遣人与步骘知会了一声,紧接着便结起阵势,朝着北面进发而去。

等孙权率着一万军队到达汉水以南之时,大半个时辰已经过去。牛金所部的士卒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毁去营寨,但迫于要与南边吴军接战,码头一时也难以尽坏,被江上楼船上的吴军下船熄灭了燃起的火焰。

赵俨在城头之上自有调度,眼见着孙权军队接近,便用军鼓朝着牛金通报消息。南边吴军死守营中,兵力也厚重起来,加之今日战果足够,牛金也得以从容退回城中。

只余下匆匆赶来的孙权和诸葛瑾二人,在城下一时相对无言。(本章完)

第513章 分划调拨

事情并不像徐庶想的那般。

昨日徐庶率军试探一番而又退却,本就存了些许引诱吴军进击的想法在内。吴军军力更多,围城之时更需要阻断城外援兵,按照道理来说,求战欲望也应更加强烈。

而今日的樊城以北,除了昨日的全琮部八千人、步骘部四千人外,城东的潘濬部也同样派了四千人来。

这个几乎与徐庶持平的兵力,却列阵在樊城正北五里的地方,而后再无动作,好似要等着魏军来攻一般。

率骑兵到阵前探查了一番的左石,回到阵中后下马向徐庶禀报:

“禀徐公,今日吴军比昨日还死板了些,只是列阵,并不向北动弹。”

“兵力呢?”徐庶轻声问道。

左石拱手:“似乎比昨日多了数千人。”

徐庶略微点头:“好,我知道了。你率部入阵吧。”

“遵令!”

左石入阵之后,徐庶骑在马上,镇定自若的向南望去。此时的魏军与吴军之间,只有三里的距离了,与昨日对峙之时相仿。

见徐庶并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军令示下,在旁等了许久的校尉卫胜,凑到近前请示道:

“容属下禀报,徐公可有军令下达?若是就在此处不动,属下也好将此讯息传到两翼的申将军和文将军处。”

徐庶沉默了片刻,转眼向卫胜看去:“我有一事要问你。”

卫胜拱手应道:“若徐公有事,尽管吩咐属下。”

徐庶轻轻点头:“我只问你一事。你说是申将军所部跑得更快,还是文将军所部更快呢?”

卫胜有些迟疑:“徐公这是何意?属下有些不懂……”

“就是字面意思。”徐庶道:“哪一部跑得更快?”

卫胜想了几瞬,开口道:“徐公此问,属下也不太好回应。不过要说哪一部战力更强的话,文将军所部定比申将军部下要好。而属下与卫先的四千人,便是文将军万人中最堪用的一部。”

徐庶瞥了卫胜一眼,当即说道:“既然你毛遂自荐,那我也有一事要交予你兄弟二人。你二人是武卫营出身,莫要让我失望。”

卫胜脸上泛起一丝欣喜之色,当即抱拳应道:“还望徐公下令!属下定当无所不从。”

徐庶捋须道:“襄樊左近的舆图,前几天我都让你们这些校尉们尽数看过了。你可牢记在心了?”

卫胜重重拍了拍胸膛:“属下都记下了!”

“那好。”徐庶伸手朝着东面一指:“此处向东十五里处是淯口,吴军在彼处修建坞堡,你与卫先二人领着本部往淯口去。不过莫要攻吴军坞堡,在外探一探便回,也可接我讯息早回。回军时若遇到吴军,往西北而走便是,莫要与吴军接战。”

得了军令,卫胜自然果断应下。可他的面孔之上,还有几分不解之意。

徐庶从容解释道:“襄樊左近山川地理,尽皆在我心中。吴军隔断汉水,除了江中的鱼梁洲,就是襄阳以南了,再无其他地方可长久停驻大军。而吴军要同时照应汉水南北,驻在鱼梁洲的可能性大些。”

“今日吴军有些反常。”徐庶微微仰头,抬手指向南面:“我派你去向东佯攻淯口,若是此处吴军出了樊城的范围,随你身后向东,那鱼梁洲处便无兵可调。若他们安守此处,则鱼梁洲必定有备。”

“属下明白了。”

卫胜领命而去,而徐庶领着此处赵固的两千兵卒,又将东侧的文岱部四千人尽数唤了过来。

果不其然,卫胜与卫先二校尉才走了半个时辰,南边的吴军之中就同样变阵分出一部。最东面的奋威将军潘濬,亲率四千士卒向东尾随卫胜而去。

听得斥候回禀之后,徐庶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而后朝着身旁的文岱吩咐道:

“敌军虚实我已知晓,派人给卫胜、卫先传讯吧,让他二人未时三刻便向西北而走。”

文岱拱手应下,而后又多问了一句:“徐公,那我等在此又该如何行军?”

徐庶轻笑一声:“文将军何必多问?你既然在我身侧,到时遵我之令即可。”

“是,属下知晓了。”文岱略微低头。

未时三刻,留在樊城以北的徐庶所部一万二千步卒,与更东面的卫胜、卫先二人,同时往西北退去。更南边的全琮二人,一时间也舒了口气。

襄阳城东,吴王处已有消息传到全琮这里。今日近万魏军从襄阳城中突袭而出。诸葛瑾所部在城外的十座营寨,也被魏军毁坏了四座,死伤约有一千之数。吴王的脸色并不好,整体的战局也在评估之中。

对于樊城以北的全琮等人,今日能维持这一现状,就已经算是得体了。

……

襄阳东北六百多里处的许昌城内,曹睿刚刚从桌案后站起身来,欲要返回后宫用晚膳,门外便有内侍通禀,说是枢密右监刘晔请见。

“让他来吧。”

曹睿略微无奈,复又坐回了椅上。

刘晔匆匆走入,将手中一封军报双手呈上:“满将军处有紧急军情传来,还请陛下过目。”

“满宠?他那里能有什么紧急之事?”曹睿伸手从刘晔手中捏过军报,展开略微看了几眼,便沉默着将军报合上,放到了桌案之上。

曹睿右手食指轻轻敲着桌面,抬眼看向身前的刘晔:“这封军报,你看过了是吧?”

“是,臣已经看过了。”刘晔答道。

“你是怎么想的?”曹睿问。

刘晔拱手道:“轲比能一介胡人,死了也就死了。草原上鲜卑、乌桓诸胡,与大魏内地并不相同。一个首领死了,并不会在身后留下多少忠臣孝子,反而部族分崩离析的例子更多。”

“当下该决之事,就是如何从西部鲜卑之中,重新选出一主事之人,好继续接受朝廷册封。”

曹睿想了几瞬,开口问道:“刘卿的意思是说,这是要让西部鲜卑如同匈奴一般,首领之人皆受朝廷册封,并以此为定制?”

刘晔点头:“臣正是此意。不过轲比能既然死了,西部鲜卑继任之人也不当继承单于封号。给他封个大人、再赐下一个列侯,也就足够了。”

曹睿道:“西部鲜卑的情况,朕去过雁门,也略知一二。此前对轲比能有些不忠的那个女婿,朕忘了他的名字,是叫什么来着?”

“贺齐布。”刘晔道:“这是轲比能的第二个女婿,他第一个女婿郁筑鞬,太和元年死在了毌丘仲恭手里。”

曹睿笑着调侃道:“这么说来,这西部鲜卑倒还真是与女婿有缘。若是这一部每次都让女婿继位,那就有意思了。”

调侃过后,曹睿也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朕有一个想法,你与司空共同商议一下,看看如何去做。”

又要与司马懿商量了?

满宠从河北派遣信使而来,就是为了请示此事。而涉及西部鲜卑未来的安排,一时间也说不好是归属于负责军事的枢密院,还是归属于处理政事的尚书台。

满宠主动揽事,虽说此事因他而起、也有勇于任事的好处在,但在曹睿看来,职属规划却是要分清的。此事定然要枢密院与尚书台共同决定。

刘晔拱手道:“请陛下示下。”

曹睿从容道:“如今西部鲜卑已显弱势。他们越弱势,就越是容易分崩离析。如若让田豫遣人至西部鲜卑之中,联系西部鲜卑族中的权势之人。若谁能应朝廷征调、派出更多骑兵应征,大魏便支持谁来做西部鲜卑的大人,这样如何?”

“这……”刘晔想了几瞬:“陛下的意思臣听明白了。总而言之还是要像年初在雁门之时的那样,以军力压迫其部,迫使其部妥协。而他们越妥协,应征调拨给大魏的骑兵也就越多,其部也愈加势弱。”

“陛下此法臣以为甚妙。具体如何操作,臣再与尚书台共论,然后交予田校尉来行。”

“甚好。”曹睿微微颔首。(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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